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逃离
枯树林里光秃秃的枝干藏不住眼前贼寇的野心, 大刀舔血,不过眨眼之间,就将沈漪马车上的一马一人斩杀车前。
一眼看过去,她的马车被团团包围了三层, 作乱贼寇约莫半百之数, 个个腰上斜挎箭袋, 搭弓拉箭, 蓄势待发。
“只有一个女人!”带头探查的小胡子生得矮小, 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 说话时却叽叽喳喳, 闹腾得沈漪脑袋疼。
“俊俏得紧。”第二个查看的人, 长枪往里挑,枪身越过车帘,直击沈漪后背车壁。
他生得俊朗,声音却粗厚, 带着一股鄙夷的蛮横。
那一杆粗枪如钉扎入, 木屑钻孔掉落,发出沉闷的声音,随着那人粗臂一抖, 枪身悬空振动, 将把车壁四面撞开,如同被强行掰开的花苞。
沈漪腹中发麻, 翻江倒海般闹腾, 双股战战, 却不敢动弹。
长缨枪落回青年手上,冷声道:“把她献给大王。”
那些起哄喧闹的声音,响彻枯林, 她就如同货物般,被塞进了他们一路抢夺来的货物车厢之中。
尽管她只是一个小小女子,捆绑时,依旧拿了手指那么粗的麻花绳,把她双手压到后边严严实实地绑住。
一只不干不净的手在她身上游离了几下,色迷迷的打量更让人无法容忍。
沈漪一口唾沫吐了过去,双腿用力一蹬,把给她绑绳子的人踢出好几步之外。
“臭娘们!”那人站起身一巴掌甩来,重得沈漪有那么一瞬间都觉得自己的魂都被扇飞出了体外。
发黄的啮鼠牙龅着,满口喷着飞沫就要再给她巴掌,却被方才长枪青年横臂一拦,他眉目硬朗,颇有行伍之姿,生得又高大,自然明白其中发生何事。
“这是大王的女人,轮得到你玷?”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小刀,话音才落,那人的耳朵就掉了下来。
坠落在地时,惨叫连连,却不得不跪着求饶。
“秦将军饶命!秦将军饶命啊!”
龅牙男被削了耳朵,却不敢反抗,只能低头求饶。
沈漪被关在货物堆之中,黑漆漆的,身边堆满了抢来的吃穿之物,各种味道混杂,很是难闻。
干燥的空气吸入肺里,冷冰冰的,她咳嗽了几声。
车厢门半开。
瞬间,透进明亮的光线,与开门的裴将军相对而视,他收了枪,一言不发地驾马往前走。
这个贼窝好奇怪,竟有这样天生神力之人,窝在其中害民,何止屈才,简直浪费。
还未到敦煌,沈漪望着映入目中的萧条,如今自己又入困境,不免心生悔恨,早知她在上一处就单独取道衡阳。
可一路上山,沈漪见人烟所至,皆是烧杀掠夺,无一处好居所。她这才明白过来,在她垂头赶路的短短几日里,烽烟熊熊燃烧,早没了一处平安的所在。
无论她取道衡阳,还是别处,都如同炼狱般,战火迅速在全国上下蔓延,炙烤着大晟的最后一分安宁,换取他们的势力范围。
沈漪被押送进仓库里时,屋子里大大小小关押着十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
缩作一团,躲在堆满木箱的角落里,你挤着我,我挤着你,都不愿意上前查看被丢在地上的沈漪。
大门合上,最后一抹光亮从沈漪脸上离去时,她眼前一黑,便如掉入深不见底的山洞里,冷飕飕的,手掌下是硬邦邦的石砖。
待到沈漪适应了眼前黑暗,才看清这里除了箱子杂物,也就是那些慌不择路的女子们。
地上放着一盆清水,边上漫出湿着,连小碗都没有。可想而知,人喝水时,就如同狗一般,凑过去低头饮用。
加之他们在这些女子身上的掠夺,简直连一刻也没有将她们当做人看待。
见沈漪是单独被丢进来的,那些人并不如以往那般随机将她们之中几人带出去凌辱,十几个女子都松了一口气。
好像逃过了一次未知的劫数。
她们脸上的惊慌淡了下去,一抹死寂的沉默,代替了方才的紧张。
沈漪原本也紧张得满腹绞痛,想着若是被送到他们山大王那里去,就拿手中匕首一试,如同她那夜对周韫行那般。
所幸,这帮人只是把她暂时关押在此。
沈漪站起身,因为过分紧张而一片空白的头脑渐渐恢复了些许神智,她自小在闺阁之中,从未来过这般粗野之地,如今要逃,她也不知道从何做起。
只能先透过门缝查看,可见外边站着两个把守的士兵,方才她被押送进来时,他们就一本正经地守着仓库,目不斜视,很是恐惧。
环视了一圈黑压压的室内,整个仓库是单独的一栋小楼,大概从前是养鸡的,只有一扇门和远远一个天窗,两处出口而已。
门口有守卫,又锁着,她自然逃不脱。
因此那高高在上的天窗,就是她唯一的出路。”撕拉——“一声,沈漪裙角衣摆被她用匕首割破了一大半,自膝盖以下,都断成了两截,柔柔地贴在她手上。
几道奇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等她们发问,沈漪就回眸看去那依旧挤成一团的女子堆,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天窗,道:“我们把箱子垫高了,逃出去。”
这些女子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头上襟布发带束发,是典型的边关女子之打扮。
“此处离敦煌多远?”沈漪捏了捏手里断布,岔开话题。
其中几人与她年岁相仿,又听她提起敦煌,顿时来了些兴致。明明又惧又怕,还是朝她走了一步:“还有五十里路。“
作为西域最大的关口,敦煌承载了战火,也锁住了最后的防线。在此刻四处硝烟的时候,这样的边塞大城,反而成了众人心中最后的朝圣地。
夜色越深,山大王回来时,众人就多一分危险。
“我们从这里逃出去。”沈漪压下嗓子里的干涩,指了指眼前两人那么高的天窗。
却无人应答。
沈漪开口道:“横竖都是一死,与其等死,不如试一试。”
可依旧无人跟上她。
几人后退了一步,倒显得一个十余岁的小丫头站在了前边,就好像是她自告奋勇要与沈漪逃跑一般。
等小环反应过来,沈漪已经自顾自拉住了她的手,鼓励道:“不怕,我有办法,我们一起回去。”
小环年轻,心底却也想离开,如今被沈漪抓住了,也就半推半就地配合着。
沈漪先是用地上水盆的水,沾湿了自己撕下来的布料,二人再合力把一只结实的箱子,悄无声息地移到了窗下。
一切准备就绪,沈漪就要站上去,让小环踩着自己往上爬。
“你们走吧,我在底下扛住你们。”一个身形圆润的娘子,衣袖烂了一只,露出一截手臂,上面有两道粗瓦砾划过的伤口。
她站出来,面容坚毅,未等沈漪回答,就已然扶着墙壁,对着墙壁扎起了马步,示意小环从她身上爬上去。
来不及感谢她,沈漪只是略略点头致意,就接受了那位大娘的善意。
因为小环体量轻,爬上去时,底下的人也好支撑些。
可危难的是,小环力气也小,就算上得去,把湿布都拧干了,都掰不动那天窗的铁柱子。
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时,沈漪忽然想起,在江南时,她见过纤夫沾湿绳子后拿粗木棒搅动船绳。
木头硬,比起湿布更好抓握和施力。
“用木头搅住湿布,可以省力些。”沈漪小声开口,一边把自己的匕首递了上去。
可刀身仍旧不够粗壮,脆若柳枝,根本掰不动粗厚的铁柱。
随即她在仓库里环视了一周,想寻一根粗壮的木头,却发现毫无收获。
放眼看去,皆是七零八落的碎屑、空荡荡的木箱子,胡乱地堆着。
屋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是他们换岗吃饭的声音。
如今守卫最是松懈,若是此刻不逃,今夜也难逃一祸。
沈漪深吸了一口气,闭眸回想,到底何处能寻到木头。
片刻后,一道怯懦的声音响起:“用我这根簪子吧。”
顺着声音看去,昏暗冰冷的仓库里,一个清瘦的姑娘双目红肿,手心摊着一枚银簪,细细一根。
沈漪正要开口说银饰湿软,无力支撑时,又有一姑娘递出了她的木簪:“我这个是木簪,用我的,坏了也不心疼。”
“我也有。”
“还有我。”
方才还不愿意配合沈漪的女子们,都压住心底的恐惧,选择与她站在了一边。
所有人都把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有人头发散落,单手挽着,也有人双目不舍,盯着仅剩的物什。
谁也不知道,如此千辛万苦从贼窝逃出来后,回去的家,是怎样的光景在等着她们。
或许眼下这簪子,就是她们家人给自己最后的想念了。
可为了此刻存亡,万物皆可抛。
沈漪深呼出一口气,把自己的玉簪也拔了下来,将十几个簪子拿布条与匕首缠绕在一起,成了粗壮的一捆,便如同一根最粗壮的木头。
小环一圈一圈地拧着,从最开始的轻松,到最后咬牙切齿,几乎要把牙关咬碎,脚下也摇摇晃晃要站不稳,终于把铁柱拉开了一个小口子。
“可以了!”沈漪低着声音,众人十指相牵,不敢高声庆贺,可黑暗也掩藏不住她们眼中的兴奋,如同跃动的光斑,在黑夜里点亮了一抹光晕。
直到十几人顺着天窗咬牙跃下,沈漪扎着马步,对一直在底下做支撑的宋大娘道:“大娘,你先踩着我上去,然后再拖我。”
宋大娘眼眶一红,摇摇头,道:“你出去吧,我留下来替你们看着。”
明明只有一人的距离,就能找到光明,为何要留在这苦难之中?沈漪望了望宋大娘消沉的神色,大约明白她的顾虑。
她心头微颤,把宋大娘抱在怀里,轻声道:“无论何时,女子受辱,都不是我们的错,不要苛责自己。”
“就算是一夜、一次,哪怕是千百次,都与我们无关,该反省的不是我们,是那些犯下滔天恶行的人。”沈漪捂住了宋大娘双耳,让她能更清楚地听到自己胸腔里蓬勃燃起的心声。
沉稳有力的心跳,每一瞬都在说她要自由,要像人一样活着。
“我们走。”沈漪替她擦了擦眼泪,即使她比宋大娘年轻许多,此刻却还是如同陷入失贞自责旋涡的宋大娘的姐姐般,拖着她的手,走出这一片黑夜。
十几人相互搀扶,好在其中有许多常年山间大柴的姑娘,对夜间山路很是熟悉,她们借着夜色,冒着腰,一路从荒无人烟的小径下山。
行至官道旁,望着山头火光,沈漪腿脚这才一软,原来她也能自己逃出贼窝。
明明走出了一个山头,从准备逃离到一路下山,沈漪都不曾颤抖过一瞬。如今低头一看,双手却抖动如筛,整个人都快要站不稳了。
身后红丹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子,还未等众人真正开心起来,一声急促哨声,自山顶猛然传来。
像是发现了她们逃离的恼羞成怒,叫嚣着要把她们剁了喂狼。
纷扰的喧闹声如雪崩,惊得山脚下众人头皮发麻,腿股发软。
作者有话说:
准备写重逢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不敢相见
“我们被发现了?”红丹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姑娘, 好不容易紧绷着神经下了山,眼看着入了坦途要回家,却被山上哨声惊醒美梦,满脸惊慌。
紧张之余用力扣住了沈漪的手臂, 担心地左右环视。
沈漪拍了拍她, 道:“不怕, 我们寻几处地方, 分别躲起来, 想来山头密乱, 他们也不见得能寻上来。“
话虽如此, 事实却残酷得很。
此地山林落叶, 根本无处遁形,只有藏身于土坡、巨石之后才能有逃生之机。可放眼望去根本没有几块巨石,能藏得下她们这一大波人群。
可沈漪是一路带着她们逃离的人,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山脚, 自然也是要负责护好她们的。
她又撒了个谎, 心底虽然愧疚,可在生死之事面前,无论如何, 也得继续向着活路。
即使只有血肉之躯, 也需生出玲珑心,勘破眼前困境。
胸膛中从未有过如此沉重之力道, 压着沈漪喘不过气, 无可逃避的责任心, 让她在危机中,忘记了疲累和恐惧。
她直起身体的一瞬,望见眼前大道几处岔路, 立马有了决断。
沈漪将众人分成了三组,按照身形大小、年龄老少,保证每组都有青年女子做后援力量。
她声音微颤,陈述时却依旧条理清晰:“我们分三个方向撤离,等他们离开。天亮后,再分别赶往敦煌会合。若是不幸被搜寻到的,竭力保全性命,沿途做下些许记号。以此布条为号,得救的人,再想办法找援兵。”
言罢,她把那撕下来的半截罗裙又划成了数十片碎步,分给了其他两组姑娘,便各自分了方向逃离。
才转身迈开脚步,一声短促而珍视的呼喊传来。
“沈娘子。”宋大娘拉住她,眼里不舍道别,“要再会。”
苍蓝的夜空里,刀锋无眼,所过之处,必定血流成河。
她们几人能否活过来,或许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即使无人提起这残酷的可能,她们也无比清楚。
沈漪郑重点头,十余人围成一圈,掌心交叠在圆圈之中。
“敦煌见。”
“好!”
因为担心太集中会显眼,她们短暂地道别后,就沿着山体做掩护,各自往不同方向逃去。
马匹长啸打破山谷静谧,自远处踏夜而来,兵胄撞击,行伍有力,将整座山头包裹起来。
今日割下那淫手之人耳朵的青年自贼寇之中杀出重围,手持山大王首级环绕山场驱马怒吼:“贼首已被我斩下,缴械投降者,朝廷网开一面!”
此刻那一众弟兄才知道,原来他竟是朝廷安插进来的卧底,伺机刺杀大王!
山上是乱糟糟的起哄,山下是孔武有力的嘶吼行军之声,贼寇无首,满目茫然。最后见到血淋淋的大王首级,无人再敢如往日般嚣张,都纷纷低了头求饶。
擒贼先擒王,如今贼寇兵败如山倒,秦伯理的卧底已是功德圆满。
一声马鸣闯入耳畔,银鞍白马自坡下一跃而出,月下男子面如阎罗,俊美冰冷,接住了秦伯理挑着首级的长枪。
时隔一个月,卧底的秦伯理复命道:“谢大人,他们掳获的女子都不见了。”
其实如今不该再喊他谢大人,可秦伯理就是没改得了口。
眼前之人,不偏不倚,正是下放敦煌历练的谢知玉。
这些日子他饱经风霜雨露,脸上生出几分粗糙,眼眸却依旧炯炯有神,比起从前,更多了几分冷漠。
手臂上束着一捆黑布条,头上也并未带冠,只是拿麻带束发。
全身除了灰黑之色,没有一色多余。
秦伯理担心谢知玉误会是贼寇转移了她们,又解释道:“听说是他们今日新抓的一个女子,带头把她们都放走了。”
他今日将山上的消息传给谢知玉时,谢知玉沉吟片刻,问了一句那女子长相。
而后听闻秦伯理说山大王要沈漪侍奉时,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何故,谢知玉手上的茶杯竟应声裂开。
茶水溅了一地。
连带他手上也多了几道划痕。
即使谢知玉不声不响,可瞧着他失手失态,立马吩咐收网的模样,秦伯理知道或许是遇到了熟人。
大晟转安为危,乱世杀伐的喊声此起彼伏,谢知玉出任敦煌知府以来,俨然成了戍边将军,而非文官,战必亲出。
秦伯理此前就知道,谢知玉与当今皇上是表亲,即使今日下放,来日也总有回朝之日,因此他极力维持朝廷威望。
可谢太傅的死讯一传出京城,谢知玉神情恍惚了一瞬,手臂就中了一箭,后来他被皇令通缉,连夜出逃知府府邸。
秦伯理得过太傅恩惠,前来投奔,说终有一日会寻得真相,还他清白的。
如今谢知玉没了官员的身份,还与这些山贼一般无二,落草为寇,只是此地长官对通缉令都默不作声,只奉承应下,并不严搜,才让谢知玉在山间也组建起自己的势力。
他在一头默默戴孝,似乎并未查探谢太傅死因,秦伯理不说话,他猜测谢知玉或许早有答案,只是不欲与他细说罢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像是熟人的人,秦伯理还想着找来开导他一番,没想到那女子还挺能耐,竟连夜出逃了。
谢知玉移眸,面色无改,只是一身铁甲压着的肩膀悄然沉了一沉,拿回自己的长枪,勒马转身道:“且回去吧。”
有道是近乡情怯,盼了许久的人终于来了,却是在如今情势下,他怎么敢见。
倒不如不见。
他将长枪直插在马鞍旁,摸了摸前几日中箭的臂膀,今日他来得急,动作大了些,现在铠甲里又开始渗出血迹,在冬日里湿糯结冰。
那种无力的感觉,又逐渐将他包围起来。
记忆里,那只羽箭直挺挺射来,寒光微芒,嗖地一声,插入他愣神的臂弯。
这头,沈漪也好似看到了白尾羽箭如鹰击冲刺而来,慌乱之间,她猛然起身躲闪。
霎时间,肩膀处骤然而来的剧痛,叫她痛呼出声。
脸上被掌掴巴掌之处也一夜浮肿成囊,手腕上到处是擦伤、划痕,四处挂彩。
茅草屋里一片沉静,听她从里屋苏醒过来,门口忽然冒出一个长相文雅的姑娘,瞧了她一眼,这才欣喜地喊道:“安郎,她醒了。”
那姑娘秀气端方,手里捧着药碗,替她冷敷在脸上巴掌印处的布条揭开,道:“你醒了。”
顺着声音看去时,谢怀安的脸,就那样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此刻与他并肩而站的女子,沈漪却并不认识。
沈漪脑袋只有“嗡”的一声,好似做了一个荒唐得不知何在的梦。
作者有话说:
周六加班,周日也没心情了,上班真讨厌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你的丈夫是
冬日的风声沿着戈壁、黄沙, 席卷了塞外刺骨凌厉,猛烈地敲击着这一间茅草屋,却怎么也敲不醒沈漪的噩梦。
她听得一清二楚,那个女子, 挽着谢怀安的女子, 声声柔情, 在唤他“安郎”。
可眼前之人, 生得一副周正面孔, 气质温和, 虽是布衣, 却也不失风雅, 不是谢怀安,又是何人!
见沈漪呆愣在原地,谢怀安那一对陌生的眼神从她身上移开,转而对身旁女子道:“秋娘, 你且与她说说昨日之事, 我去寻李郎中来。”
说罢,他二人才缓缓松开了手,谢怀安掀起衣摆一角, 快步出门。
缱绻之貌丝毫不避忌沈漪, 全然不曾放过一瞬神思在她身上,彻底地把她当做了陌生之人。
被那么陌生的眼神扫过, 霎时间, 沈漪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这一路的艰辛隐忍, 经历的所有不堪,变成她血肉之下疏忽冒出的尖刺,顺着沸腾的血液就要冲破那一层单薄脆弱的肌肤, 势要把她扎得浑身是血。
榻前,姜明秋望着满眼是泪的沈漪,关切问道:“娘子,你可还好吗?哪里疼?”
沈漪定睛望着她,心底千万个疑惑如一夜遇雨的笋尖,冒出土来,不知道该摘哪棵发问。
“你……他……你们是……夫妻吗?”
她颤着声音,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心底那个自嘲的声音不断响起:原来她的坚持,是普天之下最大的笑话!
姜明秋显然愣了一下。
她姿容婉丽,朝云髻上斜斜插着一道韶粉珍珠流苏篦,熠熠生辉。无论是白皙滑嫩的肌肤,还是从容淡雅的动作,都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她并非居住在这种破旧茅草屋长大之人。
比起沈漪清瘦的模样,姜明秋偏有几分恬静安详,更带着富庶之家养出的从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小腹,点了点头,随即起疑地望着沈漪道:“娘子认识安郎吗?”
在她看来,沈漪初初醒来,就对着他们夫妻二人流泪哭泣,原以为是哪里疼痛难耐,可看她目光紧紧随着谢怀安离去,实在无法让人忽视。
心底警钟已然敲响,面上却不好显露。
“安郎?他可是叫做谢怀安吗?”沈漪止住了哭泣,渐渐定下心神。
她嘴巴再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她看到了姜明秋隆起的肚腹。
虽不明显,可是她特意护着的动作,无疑是腹中有孕的模样。
只一眼,沈漪就想到了,若是她害得姜明秋心痛滑胎失子,也实在罪过。
谢怀安与她如何是他们二人的事情,与眼前的娘子无关,不该把她扯进来,更不该害了她的孩子。
可沈漪隐忍至此,路途风霜雨雪从未停歇,无情地浇注在她身。这头沈宁才离去不久,沈漪却不敢尽情伤悲,匆匆赶路逃离,自己昨夜方从魔窟出来,就被人一箭射中滚下山坡。
此间种种苦痛,在这一刻都化作辛辣涌上喉咙,她压抑着哭声,最后变成了抽噎,却还是因为担心眼前人承受不住,最后只得谎称道:“我与他,是……昔年朋友。”
即使这话根本无法解释为何沈漪哭成如此模样,姜明秋却信了,点头介绍了自己姓名,又说谢怀安也是她从山里捡来的,他只有一个写着姓名地址的文书,可问他为何在此,却是答不上来了。
“他失去了记忆?”
沈漪擦了擦眼泪,心下一惊,不由得暗自叹息,为何世道如此不公,对她不好,对谢怀安也不好。
“正是,瞧过了大夫,他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如此养着。”
姜明秋说话时一下一下地抚摸自己肚腹,像是镇定地告诉自己沈漪的到来是好事,并非坏事。
日光顺着门缝透了金丝迈入门槛,悬挂在房梁上,照亮了一屋子的灰尘,让拮据的茅草屋一览无余。
条件如此艰苦,却能让他们二人怡然自得,在沈漪面前携手相握。
可见情意不假。
沈漪悄然打量着她显怀的模样,算了算谢怀安的“死讯”,想到姜明秋约莫照顾了谢怀安一年。
一年间,二人朝夕相对,女子温柔照顾,二人生了情愫,也是理所应当。
他明明功夫不好,却为了沈漪的生活变优渥、自由,想靠斜封走仕途,来了边关之地,这才遇险失忆,说到底沈漪也有责任,她垂下眼帘,彻底把真相咽了下去,即使苦哈哈的,也终究是一个人食了苦果。
“文书上所写谢郎君的地址,是洛阳城,可他已经搬到了长安,因此娘子你写信去洛阳,是无人回复的。”
她嘴里发涩,心里警惕,若是姜明秋问起谢怀安可有妻妾……
可姜明秋却没有发问,通透地盯着沈漪,目光移到她肩膀处擦伤,道:“我来替沈娘子你换药。”
沈漪低头致谢,深呼一口气时,只觉心肺抽痛,一口气吊住,怎么也呼吸不上来。
这样诡异的疼痛,让她想起了被谢知玉囚在院子里的日日夜夜,她整条神经猛地绷紧,那是她意志坍塌的前兆!
昔日癔症的痛苦回忆涌来,沈漪一怒,用力地拧了一把大腿,肌肤的抽痛,竟然带来了一瞬间的舒爽,让她整个人从悲痛之中抽离到平静密闭的环境里。
她竟发现喜欢这种感觉,留恋那股诡异的爽利。
直到谢怀安再度带着那股陌生的眼神进来,他摸了摸姜明秋微微隆起的小腹。
蹀躞情深,含情脉脉,他们二人相依之貌,连发丝都沾着一样的金光,将沈漪排挤在外。
昔日的夫妻,成了最陌生之人,将旁人拥入怀里,那副亲近关怀的画卷,似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入沈漪心口。
可她既没有歇斯底里的昭告真相,也没有再痛哭流涕,只是平静地心底淌血,琉璃色的瞳孔里映着一寸淡然,和嘴角嘲讽的笑意结合得正好。
作者有话说:
七点钟下班,八点钟开始写,写完一件事情就更新啦。周五写男主了,不过明天估计还是没得空不好意思了大家,我天天这么奔波诉苦更!把另外那本也更一章!越是艰苦,越是要写文,才能把痛苦宣泄出来!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家仇未报
远山灰蒙蒙的, 看不清南北东西,只有遥远的敦煌念想在支撑着她们,身影飘摇寒风中,却互相搀扶, 不离不弃。
临近天亮时, 解救的队伍终于从山上下来, 见零星几个流寇在追逐几个赤足奔跑的女子, 秦伯理动作凌厉干脆, 策马扬鞭, 伸手一把夺走谢知玉马鞍侧面长枪。
随着马蹄踏破萧萧北风, 那一杆红缨出招, 枪尖如龙,寒芒烁烁,眨眼间就将这些溃不成军到小喽啰放倒在地。
“那位救你们的娘子呢?”秦伯理因为见过沈漪,哪怕只是一瞥如今解救下来的众人, 也看得出来沈漪此刻不在这里。
那样清傲的神色……
秦伯理下意识就想起了沈漪的面容。
他顺着飞舞的缨绳, 偷觑了眼他手里长枪的主人,猛然想起,昨日乍一看那位娘子, 他如同见了熟人般。
生得一张柔情碧玉面孔, 却在眼角眉梢间透着清傲之色。
是个倔强之人。
那种感觉,和秦伯理初见谢知玉时, 很是相似。
这次谢知玉急忙赶来, 虽未说起缘由, 可秦伯理与他认识这些时日,未曾见他这般情急。长久在边关军戎的敏感,让他下意识地把气质如此接近的两人联系起来。
年幼的小环捂着眼睛, 用力地擦着眼泪,一边对前来救援的谢知玉、秦伯理等人道谢,这头连声抽泣道:“沈娘子为了救我们,只身去了那头诱骗贼人,我们才得以逃到此处等待大人救援。”
说罢,小环懊恼惊惧地指了指对面小径,那里乱石丛生,陡峭险峻,看得人心头一紧。
“想来这位娘子行事果敢,颇有些聪慧傍身,必定吉人天相。”
秦伯理立马如此出言劝慰,手中已经勒转马头。
望着那陡峭山崖,他担心谢知玉如今的状态更要心乱,便道自己去搜寻,请谢知玉先带这些姑娘回城安置。
原以为谢知玉不肯,那手上用力握住缰绳,足下蹬着马镫,分明是要亲自过去搜寻的模样。
可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最后竟点点头,答应兵分两路,让秦伯理去搜寻沈漪下落,自己带她们回城。
面上故作轻松的强势,却藏也藏不住。秦伯理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是不敢去寻这位娘子。
怪哉怪哉!
若是无亲无故,又何至于躲避至此?
若是真的亲人,又岂会让她失踪受伤?
可见他们二人之间,藏着秦伯理还未挖掘到的秘密。
回了空落落,满目萧瑟的山林营地,谢知玉将马匹归还马厩,站在马槽前,寻了一把干粮喂马。
那一串动作迟缓,沉思着什么一样。
银白的无影青骢马被他一把又一把的干草塞进嘴里,嚼咬不及了,见他还是机械般硬塞过来,噗嗤地用力甩头,颀长的马嘴压在他手腕上。
谢知玉这才回过身看了看青骢马,略不好意思道:“抱歉。”
青骢马见他魂不守舍,咬下他肩膀处象征着戴孝的黑布条,谢知玉连忙又扯了回来,他摇摇头:“你叫我去寻她?可我如今父母俱损,自己落山为寇。”
“就连你跟在我身边,也饥一顿饱一顿,一朝梦醒琉璃碎,半生奢靡绕黄粱。”
从前谢知玉不会如此酸腐地哀叹,可眼下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一回到营地就面对着不是明日命数几何的动荡,他头一回感觉到了,曾经那么奢华的日子,遥远得像梦一样。
过去浮华已然飞升飘浮在空中,永远不会落地。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谢知玉念完诗,竟头一回想喝杯酒,刷走肠胃里的愁绪。
这样失落的话,青骢马跟随谢知玉数年,还是头一回听到。
战马通人性,靠近了他些,轻轻喷了一口气,带着青草的料香。
谢知玉明了青骢马安慰他的心意,拍了拍马头,振作道:“过些日子我会好起来的。”
话虽如此,一日过去,仍未寻到沈漪的消息,谢知玉整顿了队伍后,冬日夜幕又临。
这段时间来他日日读信,从无一日断绝。
手里的信读了千百遍,却一日一日地越发睡不下去,脑中又想起了父亲的声音。
即使不曾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他也还是从陈衔白信里的字中,看到了他溅血庙堂的决绝。
这是陈衔白于京城快马加鞭送给他的,先于圣旨而来,其中字迹潦草变形,愤慨扼腕,涂改也甚多。
只消看他那张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痕迹,就能想知,他写这封信时,自己情绪也还未放松,纸上还有几处晕湿,约莫是他言及失望伤心,几度落泪所致。
时间回到沈漪替沈宁报仇之后那日。
她躲在城中暗巷等着出城,四周满是准备出城的人,而此刻的朝中,也不安宁。
庙堂之上,谢永芳请出前朝圣墨,奏请圣上罪己不成,反被周焕之以把持朝政为由加以构陷。
朝中半数之人替他说话,并未能解开圣上对他的疑虑,却坐实了周焕之的指控。
言及谢知玉觊觎兄嫂时,谢永芳面色不改,一脸正气地掏出文书,道:“我儿心悦一个女子不假,只是她并未宗兄之妻,不过是我谢家幕僚糟糠前妻。”
宫人顺着圣上的目光,为他递上谢永芳所呈文书,里面赫然写着谢永芳的身世,长州小谢族人也。
谢永芳来自于长州小谢一事并未什么秘密,只是这次的文书上,比以往所知的信息中,多了一项。
那里细细写着他族里记录:谢永芳之母乃是未婚生子,其子遵从母姓。
未婚生子,本是行为不检,生子扶养,更是默认的奇耻大辱。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说,他谢永芳乃是耻辱的象征。
“圣上明鉴,风光落魄皆是虚名,百姓苦楚却实在无虚,恳求圣上正名。”
此话便是拿自己的短,换圣上妥协,经此一事后,谢永芳也不能再在朝中立足,会快速被翻腾的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可他此行目的便是要圣上罪己,挽回局势,收复民心,便是舍了官身不做,换朝廷再多十年安稳,也是值了。
谢永芳抬眸望着昔日的学生,盼着自己豁出一切,能让局势稍有回寰,清瘦的身躯此刻满是力量,站在大殿之上。
如同山林里最庞大的树木,底下遮蔽了无数生灵,傲视着天恩雷霆。
“既然如此,那太傅就来向朕一表忠心,如何?”姜则行到龙椅一侧,拔出自己的佩剑。
那把他曾经在谢永芳教导下,一点点学会剑术的佩剑。
如今成了斩断二人师徒情分的利器。
于圣上姜则而言,谢永芳自爆身世之短,并不是给他以掣肘,反而是拉低了皇家尊严。
谢永芳若是轻贱的外室血脉,连带着他所教导的皇帝,也被他污了身份。
分明不是妥协,是示威!是藐视!
想到此处时,姜则最后一丝隐忍也化作了暴戾。
师徒情分在君臣面前,成了最不堪一击的关系。随着佩剑清脆落地的声音,曾经的礼义孝悌,被斩碎成无数碎片。
谢永芳朝着剑行了一步,旁边有人小声道:“太傅不可……”
未等他说罢,谢永芳已然握住剑柄,架在脖子上,那一瞬他想起很多。
譬如今日出门时,他未曾想到圣上绝情至此,他甚至没来得及与她说一声,今日下朝回家会晚一些。
他又想起儿时和母亲流离失所,餐风饮露时,望着铁蹄之下国土破碎的悲怆。
苦喊着分离的父母和孩子,汩汩涌出的血液,到处是撕心裂肺的呐喊。
当日的大晟,就如同人间炼狱般。
而那样的日子,也才过去不过三十年。
今日就又要重演了么?
不!
国值飘摇时,此身又有何所依恋?
谢永芳双目通红,毅然大喊道:“请圣上罪己!”
温热的鲜血自谢永芳颈间喷涌而出。
最后一个见到的人,还是冯青阳。
她年轻时,便与他私奔结合,在他未曾发迹时不畏辛苦地陪着他。当时她只有一个要求,要他这一生珍惜性命,临到终了时,要走在她的后面。
今日他却食言了。
抱歉,青阳。
或许她有许多的缺点,可谢永芳却只记得她的好,热血洒落时,她会懂得他为了世人免受昔日战乱苦痛的坚决吗?
“父亲!”
夜风凉飕飕递灌进脖子里,谢知玉猛然从案桌上醒来,浑身僵住的血液化作眼眶热泪,奔涌而出。
他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
父亲死后,母亲也抱着他的尸身自刎而亡,家中未变现的财产悉数查抄,听闻行夏作为他家幕僚,如今也被通缉,不知所踪。
一夜之间,谢家就从一门两超品大员之家,成了朝廷忌讳,母亲的诰命,也形同虚设。
曾经的荣耀和权势,都不过是皇权的附庸。
谢知玉眼角湿意退去,面色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直直望着天边黑压压的穹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好似被看不到边的巨石压在头顶,叫他寻不到一条出路。
他回想只觉从未僭越,也未曾以圣上表兄弟自居,事事一圣上为先。可如今细想,他秋猎时,救主有功,被强迫婚之以郡主,就已然是一处打压。
原来此间压迫和剥削,早有端倪。
山林里夜枭发出一连串叫人悚然的诡异夜鸣,桌案上,黑色的孝条醒目地刻着谢家血泪。
“家仇未报,儿女情长如何寄托?”谢知玉自顾自倒了冷酒,迎头痛饮而下。
明明是冷酒,却喝得他浑身发烫,手中青筋渐显,怒火渐旺,自脾胃升温,灼烧着胸肺每一寸呼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告别旧人
“无妨, 我一个人习惯了。”沈漪见姜明秋要来替她擦汗,连忙接过了汗巾,自己照顾着自己。
养伤这几日,姜明秋总是陪在身旁, 嘘寒问暖。
可沈漪总是想起如今谢怀安与姜明秋才是夫妻, 心底总泛着压不下去的不适。
她不会再说真相, 可又无法坦然接受, 只愿早些养好了伤离去。
自小时起, 沈漪就被家中送到江南学艺。当时她年幼无知, 孤身在江南, 人生地不熟, 也一个人摸索过来了,她懂得照顾自己。
眼下见姜明秋总是给她忙前忙后地布置,她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
从前都是她照顾家中,照顾沈宁, 鲜少有别人照顾她的时候。
沈漪心里微微叹气, 大概她天生就是劳碌命。
放眼看去,茅草屋里布置简单,主要是一床一桌而已。泥砖墙面打磨得平整无痕, 挂着一件蓑衣, 蓑衣旁松木衣柜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却塞着姜明秋的许多衣衫。
入门处还有一个矮小的鞋柜, 零零碎碎地摆着几双旧鞋。
还有三四双孩子的小鞋。
他们的孩子尚未出生, 父母就开始添置了它的衣衫鞋袜。
虽然姜明秋和谢怀安从未说过一句,可眸里都挂着无法忽视的期许。
沈漪有时在房里,透过窗户, 会看到谢怀安搂着姜明秋的身影。
那两道身形在院中相互依偎,和谐美好。
自己却如此见不得光,窥探着新夫妇的一切,好似想从这一股美好里,钻出一丝裂缝的小偷。
她心脏抽痛,很快也移开了视线。
沈漪以为自己曾经与谢怀安琴瑟和鸣,可以算上是恩爱夫妻,今日才明白事情并非她想的那么简单。
在过去三年里,她竟然从未发现谢怀安如此期待过一个孩子的到来。
即使他如今没了过去的记忆,可除去忘却记忆,他的琴声、性格,却全然没有变化。
在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忘却里,只有沈漪是最亏的那个。
她曾经是他的妻子又如何,如今也只能以“友人”的身份,躲在这一对恩爱伉俪身后。
兴许是过去和谢怀安的亲密转移到了姜明秋的身上,沈漪私心里不想过多麻烦姜明秋,便提出让她忙自己的事情,不必顾虑她。
姜明秋见沈漪拒绝了她,终于把心底那句疑问问了出来:“沈娘子,安郎他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与他……”
到底是什么关系。
沉闷的冬雨哗哗而落,后面那半句发问,消失在空气里,屋檐之下一片沉寂。
“与谢郎君无关,是我自己的缘故。”沈漪低头,把汗巾放入水中清洗,道家中对自己苛责甚多,她习惯一个人照顾自己。
“我理解你。”姜明秋道,“我父亲亦是如此。”
直到姜明秋开始说起她家中的事情,沈漪才明白她是个单纯良善之人,喜欢上谢怀安,不过是两个苦命人的相互慰籍。
姜明秋说自己家中有些银钱,父亲要她熟读前朝赋文、诗书,治国理政、齐民要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一不精。
她实在受不住家里严苛的教育,只身逃了出来,碰巧救下了失忆的谢怀安,二人一见如故,便成了夫妻。
“我们一同弹琴,他琴声清雅,我和乐在侧,那夜月色正好,可皎月尚不足他一袭白衣清俊。”
听她说这些话时,沈漪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
有一个女子,在她面前含情脉脉地说对她丈夫的喜爱。
她以为自己会痛得无法呼吸,可事实却是,她能像看穿一切的姐姐一般,平静地接受了姜明秋对谢怀安的爱。
经历了沈宁的事情,又遭受了癔症困扰,今时今日,沈漪已经能临危不乱,处事不惊了。
她静下心来,渐渐发现自己渐渐对谢怀安,已经没了曾经的执念。
这一年来,什么风浪,她都一个人过来了。
好像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没有什么区别。
她可以一个人从贼寇的仓库逃出来,也可以从周韫行的魔爪脱身,更手刃范迪,为妹妹沈宁报了仇。
大概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她是一个“法外狂徒”。
彼时,她的身边没有谢怀安,没有谢知玉,也没有父母兄弟,她什么都必须一个人做到。
此时,她也能做到。
沈漪望着姜明秋肚腹,真诚地笑了笑,道,“谢郎君他喜欢你,我从未见过谢郎君像喜欢你一样,喜欢一个女子。”
“你可想要他加紧治疗,记起从前的事情吗?”沈漪问了句。
姜明秋迟疑了一瞬,随即答道:“这是他的选择。”
是啊,若是谢怀安记起来过往一切,他们二人又该如何自处?沈漪能把这一切当做没有发生吗?她又能否和姜明秋共享一个丈夫?
这些答案,沈漪自己都不知道,何况蒙在鼓里不愿意醒来探索的姜明秋。
姜明秋举止得体,出身优渥,却能与谢怀安屈居于此,可见是动了真情,就算得知沈漪与谢知玉是“友人”,她也不曾问过太多谢知玉家中之事。
就好像是,害怕沈漪告知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譬如谢怀安在家中已有妻子。
姜明秋压根不敢捅破纱纸。
只要彼此不去触碰,就不需要面对。
一日清晨过后,沈漪汲水给园中果蔬浇水,又把屋子里外收拾了一番,等到谢怀安和姜明秋二人从外边回来时,篱笆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杂草,整个院子都焕然一新。
“谢郎君,夫人,”沈漪腰杆挺直,叉手向二人行礼道别。
北风呼呼,她脸庞消瘦,布条束发,一袭灰色布衣,足下还裹着束脚,俨然一副农夫男子的打扮。
可眼里清澈淡然,神采飞扬,将一套衣物挂在身后包袱就是全部行装。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我今日就走了。沈漪在此谢过二位救命之恩,祝二位早得麟儿,一生顺遂。”
不等他们出言挽留,她从怀里掏出那把牛角梳。
她珍藏地裹了一层纱巾,生怕路上丢了,一路贴身带着。那是谢怀安与她大吵一架后,亲自做了送给她的。
一路过来,她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谢怀安,如今见到伊人安好,她也没了执念,不需要睹物思人了。
牛角梳躺在手心里,油光铮亮的,每一寸都是她精心护理过的。
虽是便宜之物,可也是她曾经无比珍视的东西。
她将梳子递给了姜明秋,笑着道:“这是我一位朋友送我的,手艺有些不精,我如今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望夫人不要嫌弃。”
此次被山贼俘虏,她逃出来已经万幸,身上已经没有银两,只得这一件物什。
总不能把谢知玉那把给她护身的匕首给了姜明秋,她有着孩子,送这样的利器,实在失礼。
只有送这把梳子。
谢怀安盯着那梳子,眉梢略微耷拉了一瞬。
却见姜明秋接过了梳子,诚恳道谢:“多谢沈娘子,我必定万般珍视,你安定后,大可以回来找我们夫妇二人,谢宅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尽管她年纪轻轻,可说话也圆满周到,滴水不漏。
曾经是沈漪出面代表谢家周全的人情世故,如今也换成她了。
沈漪点点头,拍了拍姜明秋手背,又对谢怀安道:“女子有孕辛苦,谢郎君要多留个心眼,好好照顾你家娘子。”
这话说得悠扬,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的一般,等谢怀安回过神来时,沈漪已经告辞走出了篱笆大门外。
即使是乱世,她也坚持一个人赶路,那样孤独的身影,却丝毫不见落寞,反而还带了一股说不清的轻松。
问她何所去,她只道天辽地大,处处都可往。
轻快洒脱得不似大晟女子。
初阳的几缕金丝拍了拍沈漪肩膀,汇成一道温暖的披肩,与她抵挡严寒,就连脚下泥泞也少了粘腻,变得干爽,沾不上她鞋跟。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沈漪嘴里念道,内心轻快地笑了一笑。
谢怀安能活着就很好。
至于他不记得过去种种,也就不用沈漪再向他解释谢知玉对她所作所为,也少了许多她的痛苦。
沈漪手里拿着竹鞭,在路边一面挥舞着细瘦的竹鞭,一面轻哼万了歌。
“我道神仙好,忘了娇妻,无了金银,成了自在。他道神仙好,少了抱负,空了悲切,全了新生。”
从前只觉得歌中声声是疯言疯语,如今自己念叨,细细品味,才知道字字珠玑。
苦乐悲喜,万事都是空。
她此后要把他放在和沈宁一样的记忆里,束之高阁,不去触碰。
日光溶溶蒸腾了雾气,迎面而来的车队震得整条大道都在颤抖。
沈漪险些以为是贼寇又来,却在抬头间望着那一队奔驰的车马与她擦肩而过,尘土飞扬。
正逢世道乱着,如何会有这么大规模的车马经过?
沈漪顺着他们前往的方向,看到了他们直奔谢家而去。
这是来寻姜明秋的车队!
她拔开了腿,转身赶回谢家。
马车上,下来一位衣着无比华贵的中年男子,一袭贵重的朱紫色,冷漠高贵。
挥手间,他身边的侍卫,就毫不留情地一把将挡在姜明秋身前的谢怀安拽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皇家之责(
篱笆小院里, 层层叠叠包围了三层士兵,半扇大门也被拆卸下来,踢飞到了篱笆墙处,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燕王姜伶面上风尘仆仆, 肩膀处还缠着绷带, 从朱紫色的外衫处, 隐隐露出一截缠绕的白纱。
看这阵势, 是刚从战场回来, 尚且没有来得及细细疗伤, 就亲自寻来了此处。
虽是里外密密的三层士兵, 可沈漪见过皇帝秋猎出行的阵仗, 看得出来,眼下他带过来的人,虽有近百之数,可也不过是他的亲卫, 是他最信任的力量。
而之所以认得出来那是燕王, 是因为他马车上挂着的大晟军旗。
眼下能代表大晟挂帅出征的,也唯有他了。
未等沈漪靠近,就听闻人群里姜明秋哭闹的声音, 比起她往日的沉着, 此刻却崩溃到不可控制。
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得沈漪头皮发麻。
也是在那声声毫无情面的哭喊里,沈漪才听得明白, 原来姜明秋竟是燕王的独女。
是了, 姜姓乃是国姓, 加之她所见姜明秋举止儒雅,颇有大家之风,确实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
只是要说她是燕王之女, 沈漪还是不敢相信。
传闻燕王治下严苛,家风亦然。
可姜明秋却能出府与谢怀安结为夫妇,沈漪不必想也知道,燕王必定不知此事。
“爹,只当是女儿求您了!放过安郎吧。”姜明秋双眸坚定,毅然伸手握住指向谢怀安的利剑。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谢怀安面前。
沈漪好像对这种画面,似曾相识。
曾经的她,为了报答谢怀安一心求娶的恩情,也是这般跪地求父母同意婚事的。
区别在于,谢怀安不曾见过那样低微的她,可如今谢怀安却亲眼见到了姜明秋舍弃一切,只为了和他在一起。
说好了不再不计较与他的感情的,那一瞬,沈漪心底还是不由得泛着酸意。
从前她觉得,为谢怀安做什么,都是她报答谢怀安对她的一片真心该付出的,也就没在他面前提过她为了嫁给他,如何跪求父母的事情。
现在沈漪听着夫妻二人环抱哭泣,竟觉得自己从前替谢怀安挡住所有的苦,是错误的自我感动式付出。
而后她又把科举重任寄托在他身上,是强迫,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感情,也是需要功利和算计的。
对一个人好,就该让他知道。
只是如今沈漪明白得太晚了。
谢怀安亲眼看着姜明秋如何为了他舍弃尊严的,他日后便会更死心塌地地对她好。
即使持剑指着谢怀安的人,已经第一时间丢了剑,姜明秋手心还是划破了止不住地淌血。
血腥气翻涌在她鼻腔,害得她连连作呕,姜伶又气又心疼,亲自扶了她起身。
“求王爷成全!”谢怀安也一同上前扶着姜明秋。
仰仗着姜明秋对他的依赖,在气势森然的燕王面前,他竟也能并不逊色。
狭小的院子挤了一圈士兵,众人被燕王那一眼冰冷的瞪视吓得连呼吸都有些不顺。
姜伶怒火中烧,放眼看去,这一间破茅草房,只消他这一挥手,管它篱笆院墙,还是鸡笼菜园,都会碎在铁骑之下。
他不肯放开姜明秋的手,眼里生痛道:“你自幼生活富足,来此食如乞丐,穿如农妇,生活不过刚刚开始,往后余生百年,要吃的苦,数也数不清。”
才这些时日,姜明秋身上真金白银熏陶出的优雅从容,就已经逐渐被往来躬耕沾染了宿起夜归的疲惫,白皙胜雪的肌肤,渐渐被金光涂上了淡黄的痕迹。
明珠辉光渐蒙尘,还是他亲手打磨的宝珠,到头来说自己不愿成为引路明光,叫他一夜之间如何接受?
姜伶压下怒火,仍旧苦口婆心。
“爹,那些都是您给女儿的,女儿感激不尽。可如今,女儿所求,唯有安郎一人。”
见姜明秋如此坚决,姜伶不得不退一步而道:“你们生活艰苦,我怎么能安心抗敌?你们干脆都回王府去……”
“父亲不可如此!”姜明秋道,“我愧对父亲教诲,上不能替父分忧,下不能还百姓供养恩情,父亲只当女儿不孝,莫要逼我了吧!”
二人对视一番,像是看穿了彼此心底的想法,脸上神色存异。
姜明秋在王府二十年,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父亲的为人。
他不过是假言假语要她带着谢怀安回府,而后谢怀安在他的范围之内,岂不是任由他处决?
因此无论姜伶说什么,她是万万不可与他回去的。
几人僵持了一会,姜伶道自己进去坐一坐,姜明秋便引他入了屋子。
及至屏退了众人,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姜伶才像是松了一口气,缓缓坐了下去。
门板合上的一瞬,姜伶一路奔波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紧绷的神色彻底跨了下来,浑身写满了劳累。
连带着他原本伟岸的身躯,一下变得佝偻起来。
战事吃紧,本不该来此,可姜明秋是他含辛茹苦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又怎么可以不亲自来问一问她,因何私逃出府,还被人探查到在此与人苟合?
乍闻姜明秋私奔之时,他心里好奇是何等神勇睿智之人,能带走自家女郎的心。心底还暗暗期待,若是可用之才,大可以能招赘上门,细心教导,也算国之栋梁,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今日见到了女儿百般维护的眼前男子,却叫他大失所望。
眼前看这男子文弱无力,双臂无肌无腱,言语之中也无博学之才,亦无几分担当,只有一张脸蛋,还算看得过去。
可男子要这脸做什么!
守城时,卖脸让虎狼外患看他这张脸放过一座城吗?
说到守城,姜伶原本疲惫无力的身躯,也涌现了一股怒意,最后越想越气,虎掌一拍木桌,桌子摇摇欲坠,抖落几缕虫蛀的白色粉末。
“我自小教导你,做人该有大义,身为郡主,该有为国的节气!”姜伶太阳穴突突抽疼着,不明白为何姜明秋会在此刻一走了之,终于也发起了脾气。
可姜明秋根本也不怕他,反而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父亲,我从未想过奢华一辈子,那些你强加给我的,你以为是我想要的,可是你知道吗?我不是诗书好手,为了达到你的期许,我要花费整整三日才能把赋文读通理顺!”
“这头诗书未成,那边又要外出与命妇斡旋。我知道我没了母亲,父亲你不愿续弦,是为了我好。可我既没有主母教诲,也没有知心好友,那些妇人个个人精似的,即便我贵为郡主,也仍旧免不了被她们私底下议论……”
姜明秋说到往日伤心之处,脸上涌现一股愧疚,很快又被憎恶掩饰过去。
比起对父亲栽培的愧疚,她更厌恶那种尔虞我诈的虚假交际。
姜明秋哭喊得梨花带雨,字字句句的不满甚是清晰,比敌人的尖刀更加锋利,直捅入姜伶的心脏。
桌子彻底碎了,在他怒意涛涛的一掌之下,终于成了一摊废木。
姜明秋拉着姜伶的手腕,脸色黑如铁面阎罗,道她身为皇家之人,此刻江山社稷动乱,该肩挑重担,岂有畏逃之理。
那些内宅苦楚,读书到苦累,比起无眼的刀剑沙场,便是人间天堂!她今日喊苦喊累,不过是没有吃过动荡的苦。
“你即刻随我回去!”姜伶拽着姜明秋就踢开了木门,他几乎是提着姜明秋出门去的。
只是姜明秋嘴里声声闹着,又踢又哭的模样,场面十分混乱。
“王爷手下留情!”
沈漪想拨开人群,从路边草丛里冲到了最外围,被士兵拦住了前进的身影,只能拉长了嗓子,朝着那屋外大喊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许多观点,不见得人物所想就是对的哈,只能说明是一时心境。比如漪漪此刻觉得自己把科举重任寄托在谢二身上,是一种强迫,这说法其实偏颇自责了。老实说,婚姻中包含双方的责任,漪漪担起了她照顾丈夫的担子,但是他没有担起来自己替她擎天的责任,所以两个人会渐行渐远。后面漪漪会自己撑起自己的天。当然也不完全是靠自己,要顺应规则。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混账老黄瓜
说不上来为何要出面插手姜明秋和姜伶之间的事情, 沈漪在众人刀剑般锐利的目光中,愈发站直了身子,轻移脚步,上前解释了自己的身份。
时初阳升起, 自云层冒出层层金光, 天幕上绵延万里金鳞云, 如同醒来的金龙, 盘踞在天际, 俯视着人间一切。
沈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 头上簪着算不上木簪的木棍, 发顶处系着一细小的红丝带, 那便是此刻灰扑扑的她身上唯一一抹亮色。
挺身而出的一瞬,金光自云洞泄下,照在她不屈的脸上。
明明是柔弱女子,却生出一丝擎天之树的魄力。
原本浑身上下毫无颜色的人, 此刻琥珀般沉静的眼眸里, 闪着不灭的光芒。
隐隐透着一股倔强。
姜伶瞳孔微微一缩。
那一瞬的诧异和震惊,很快如水纹消逝在湖面上,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 自己竟然下意识地松开了姜明秋。
只有他自己知道, 此刻他多需要姜氏女眷的助力。
若是没有姜明秋,便是假冒, 也得寻一个象征出来。
他摆了摆手, 让众人退出院子, 自己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
即使小凳与他格格不入,他还是别无选择。
征战的艰辛压着他逐渐年迈的步伐,此刻疲惫爬满全身, 如同千斤巨石拖住他,让他双腿乏力,无法再站着,只好不动声色地坐下。
“王爷要姜姑娘所做,不外乎协助王爷平定天下,拉拢人心。而姜姑娘为王爷所出,她在内安抚民心,王爷在外镇压动乱,日后收复各处割据政权,便可以皇家之名,排除异姓,重稳江山。”
三言两语将其中利害关系说得清楚,实在令人惊喜。
见沈漪是个聪明人,姜伶心里得以放松,只觉凛冽冬日久违的暖光,柔软地贴在他胸膛。
只是军人天生的敏感,很快把他对沈漪的满意扫得一干二净。
他此行为了救女儿出苦海,也为了让姜明秋发挥她毕生所学,安抚民心。
但凡姜伶换个身份,是个普通的官家小姐,眼下也就由得她去了,可在他们是皇家旁支,世上有许多事情是不得不为的。
如今食君之禄,思君之恩,以皇家之名,安定天下,重聚民心,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
姜伶想着姜明秋在内主持大局,从前也悉心教导过此中事由,她应该能应付才对。
今日被姜明秋严词拒绝,反而是一个不知来路的沈漪,将他心底所想,分析了个干净透彻。
又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莫不是敌方的探子?
“你是何家女子?”他冷言拷问。
姜伶指了指沈漪,不明白她一介女流,看上去落魄孤寒,又怎会懂得这些?
不知是从哪个先生学堂里,偷听到了此番道理罢了。
沈漪眸光越过姜伶的身形,只见他的身后,谢怀安和姜明秋双手紧握,彼此依偎支撑。
所谓患难夫妻,正如是。
沈漪自嘲笑了笑,也坐在了姜伶对面。
比起从前谢知玉的清贵,眼前的人勇猛之气勃勃而发,只是同坐一处,就能感觉到他身上燃烧的火热,冬日里也无所畏惧。
大晟国力稳固,有谢永芳那般正直之臣,也有谢知玉那般年轻敢为之力,更有眼前姜伶如此勇猛精进之将。
正因如此,动荡之时,各雄才一呼百应,各自称王,竟都想从中谋夺更多权势。
一时间,最底层的百姓,深陷战火,水深火热。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哀哉。
沈漪面露伤感之色,诚然开口道:“我自幼到江南学艺,琴棋书画不敢妄言精通,也算识得皮毛,愿为王爷驱使,借光平定一朝动乱。”
说话时,她指节轻敲着桌面,细数自己自大晟天元三年就开始学习的技艺。
即使她只言成效,不言如何习得,可从她一言一行,也能看出她是经过了无数严苛的教育,才长成今日这规范的模样。
“姜姑娘和谢郎君于我有恩,王爷所说护国,固然忠诚光彩,却也危险。沈漪低微,愿以身报答姜姑娘恩情。”
言罢,沈漪双眸直视姜伶,竟没有一丝退却。
时到今日,她早已经没了害怕的东西。
多活一日,都是值得的。
无须有任何顾虑。
若能以身报国,更是她此身之幸。
明明是柔弱无骨的面孔,却浑身迸发出如此坚毅勇敢的神情。
姜伶长凤狭眸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沉思。
对于女子,他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他的女儿,可沈漪身上与姜明秋的柔情,是不一样的。
如今定睛细看,姜伶马上发现了,沈漪身上,是有肩伤在的。
她所受肩伤,因为活动频繁,最难痊愈。此刻肩膀处已然渗出血迹,即使如此,她也不曾皱过一寸眉头。
此中韧性,正是姜伶所希望姜明秋身上所有的。
如今姜明秋做不到了……
姜伶没有很多时间等姜明秋回心转意。
来了此处一个时辰,军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回府处置,国之未定,家事为小。
姜伶心一横,最后审讯般逼问道:“你不过小小孤女,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
“凭王爷爱女之心。”
沈漪声音坚定,清甜的嗓音里,填满了肯定,缓缓地吐出姜伶心底最深的偏心。
“凭王爷身上有伤却无暇医治,连夜赶路,也要寻女归家的心意。”
此话一出,姜明秋定眸在一身甲胄的姜伶神色,她是沈漪提醒才明白,姜伶此刻越发惨白的神色,早没有了昔日她神勇父王的模样。
即使是天神,也在连月的战斗里,消磨了曾经的尖锐。
姜伶没想到沈漪不动声色,却能发现他腰腹之伤,不论是观察之色,还是人情之论,她都能达到姜伶的需求。
着实聪慧得叫人安心。
没了姜明秋,就选一个来演,也是一样的。
比起让姜明秋真正冒险出面,沈漪的出现,反而更给他这唯一的女儿,多了一分安全的屏障。
沈漪于他而言可有可无,可姜明秋却是他真正的女儿……
即使方才率先发现他受伤的是沈漪,姜伶依旧只在乎姜明秋,那才是他一门心思将其从掌中襁褓养到大的女儿,如何不怜惜。
“爹爹……”姜明秋走上前,扶住了姜伶摇摇欲坠的身影,却被姜伶握住手心,轻轻拍了拍,示意她不必担心。
“明秋,你是金枝玉叶,今日扎根乡土,只做体验便罢了。来日你若是想回,就派人将这柄剑送来给我,爹爹亲自来接你。”
说罢,他又握住剑尾,拿剑柄敲打着谢怀安肩膀,单手把剑丢给了谢怀安。
即使姜明秋要抛弃这个家,他依旧给她留足了后路,要她在这世间安然。
沈漪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最后低下眼帘,压住艳羡的眸光流出。
这样的舐犊之情,她并未品味过。
她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回避了这样亲近的父女情分。
马车启动时,她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去,手心相牵的二人,站在茅草屋前,坚定地目送他们。
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任何人都无法拆开的高墙。
只有他们二人活在那里,面容平和地共迎风雨。
风霜雨露,在志同道合的二人身边,也有如朝露,只有润物之功。
“你从今日起,就是姜明秋,事成之后,我会给你酬金万两。”
其实沈漪本意不在金银,只是王爷开口,她也不推辞,便诚恳地道了谢。
“王爷嘴里要姜姑娘尽职尽责,实则只是担心她孤身在外忍冻挨饿,假借尽责之名,拆散二人罢了。”
沈漪把姜伶心底未言的心声,摆在明面上说,问了最后一句:“王爷为何不捆了姜姑娘回来?”
“给她外面些许新鲜风霜,才明白府上温室的好。”姜伶神色淡漠,没了方才对沈漪的些许敬佩,反而一想起姜明秋和谢怀安站一起时,心里就堵得慌。
马车回了敦煌城。
一进城后,望着满城的告示,漫天飞舞的简报,沈漪这才明白,短短几日里,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
原来,早在朝廷传来敌军的消息时,边关就已经被战火烤炙了好几个月。
而当时的她,因为得了癔症,尚且在治疗当中,压根不清楚一墙之外,人心惶惶之貌。
这些日子,她忙着赶路、逃亡、疗伤,从未想过因何如此顺利出了城。
时至今日才明白,为何哥哥会那么迅速找到自己,为何陈衔白会护送她出城。
原来都是谢永芳的筹划。
他虽无求死之本心,可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尽全力把她送出了城,最后自己溅血庙堂之上。
以死明志的壮烈。
却依旧换不来国君的醒悟。
只有生灵涂炭的动乱。
沈漪对谢永芳的正直有几分敬佩,他当日问过自己,是否为谢知玉所迫委身,言辞中分明在说他愿意送沈漪出城。
只是当时沈漪不敢赌他所说虚实,撒了谎不愿交代。如今看来,他当时说的竟是真的。
“多谢姜夫人布粥。”
“谢姜小姐。”
这些灾民并不清楚沈漪的身份,只是道听途说,有人以为她是王妃,有人以为她是郡主,道谢时也胡乱一通海夸,脸上却怎么也不笑不出来。
望着这些逃命而来的人,个个消瘦,沈漪站在粥棚前也不由得神情恍惚。不经意间,一边道谢一边拥挤的灾民冲撞了她,手里那碗滚烫的粥落在了手背上。
几个仆人过来把她护起来,放在人群里,嘘寒问暖。
正说话间,却见到一袭白衣的男子,出现在棚外,凤眸微眯,遥遥地打量着人群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的沈漪。
即使他说了那么多次,莫要去打扰她的生活,可乔装下山进了城,见到她的一瞬,他原本死寂沉底的心,忽然跃动了一瞬。
好似一幅没了色彩的画,突然从石缝里,钻出了一抹绿色,一道生命的颜色。
脚步朝她靠近了一步,心跳扑通,重新又在胸膛跳动。
他忽然明白过来,此生执念,除了报仇,还有一个她。
再一定睛,看到她高高梳起的发髻时,他耳中飘来一句不知何人所说的“姜夫人”,重石压在头顶,他一口气堵在心口,险些岔气倒下。
那个荒唐的想法,罪恶地冒了出来。
她竟嫁给了燕王这样的老头子!?
是那混账老黄瓜强迫了她!?
作者有话说:
漪漪:你是个混账东西,就别以为别人也是混账!终于开始写二人转了,接下来就是训狗和打拼了。原本我想怒写七千字的,但是电脑彻底废了,手机码字,一边磕cp一边码字,就是很容易走神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呢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就连她自己
人群里, 她伸出手背,被团在圆圈里,任由一众仆从细细检查,整个人放松而淡然, 并未因突然的烫伤而有一丝愠怒。
春芳未歇, 面上蒙着半张纱帘, 白纱荡漾如波, 朦胧遮掩着熟悉的眉眼。
即使看得并不真切, 谢知玉仍旧透过那双琉璃色的眼眸, 无比断定, 那就是沈漪。
距离上一次得知她只身逃离魔窟后, 已然过了许多个月。
如今寒冬已过,又至新春今日,他才在敦煌与她不期而遇。
挥之不去的身影乍然出现眼前,谢知玉并没有急着上前辨认, 只是呆站在原地, 隔着人群,目光如烙印,落在她身上每一处, 细细描摹这些日子来她的变化。
即使只是一个眼神的不同, 一个手势的区别,都能让他欣赏上许久。
就如同观察一枚失而复得的宝珠, 要把她上下都看个透, 才算把二人分别的日子折合了回来。
当年他离京时, 她得了癔症,把自己错认成了谢怀安。最亲密的依赖,却成了扎他最深的利刃, 他于心不忍,忍痛离开,并在敦煌的每一夜,都千万次告诫自己不必强求。
过去这些日子,他日夜警醒,心声道要戒断对沈漪的思念。于是他把家仇凌驾在无尽的思念之上,用仇恨和杀戮盖住了情爱。
可是日夜煎熬挣扎的痛苦,却依旧不敌乍然一瞥的巨浪,心底最深处暗自涌动的思念逆流,成了决堤的洪涛,淹没了他全部的悲伤,幻化成最偏执的占有欲。
他还是想要沈漪陪在他身边。
直到今时今日,他才发现,自己过去几个月的煎熬,无疑是钻了牛角尖!
眼下他什么都没有了,那只图一个她,如何算得上贪心?
上天把谢家的一切都从他身边夺走了,那么他拼了一条命,也要把她夺回来,难道不合理吗!
思及至此,谢知玉满心坦然,终于可以诚实面对自己无法磨灭的心意。
此城地处边关,深受西域佛学影响,传教者众,佛寺如云。战乱后,此间街道上,大小沙弥掌心相合,站在或躺或坐的人身边,替灾民、死者诵经。
她就站在木鱼声中,双目柔婉,将这众生苦楚尽纳眼中。
比起初见时的蓬勃生命,如今她身上环绕的慈悲,更显得高山景行,举世无双。
从他认识沈漪开始,她就是一个老好人,即使被家中父母压迫,被他逼迫,也从未有过怨言怒语。
她对所有人都好,自然也会感念如今世道悲乱。
“沈娘子。”
那道入鬼魅般的声音,越过人群,极其不伶俐地闯入了沈漪耳中。
惊得沈漪浑身一震,四肢僵直。
这样的一日,她早有预料,可真正面临时,仍旧止不住恐惧。
身旁仆从并不清楚她与姜伶的交易,也并不认识什么真正的姜明秋,只以为眼前的人,就是如假包换的皇族姜氏,燕王独女,自然也不会在意那一句无关紧要的“沈娘子”。
可沈漪不同,她知道总有一日会撞见熟人,故而时常蒙面出行施善,宣传燕王功绩。而频繁露面,又加快了身份暴露的时间。
即使这样的重逢,是她本该乐意见到的,可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还是被她颤抖的手暴露了个彻底。
好死不死,冤家路窄,他竟然亲自送上门来了。
她捏了捏自己颤抖的手心,迫使自己回过神来,抬眼望去谢知玉的身影。
玉砌精雕,巧夺天工,无一处不透着清贵之气,毫无草寇乱匪的模样。
上天真是对他好极了,即使占山为寇,依旧不失体统。
沈漪咽下喉中惊惧,压住眉眼的慌张。
敦煌乃是边关之地,风雨如刀,沙雪席卷,即使到了春日时,每一缕风也仍带着锋利的侵袭,钻进入的脖子里抽走最后一丝暖意。
眼前的男人,斯文地高举着薄伞,一如曾经在米铺前,他替她解围的模样。
耳旁木鱼的声音敲击着沈漪的灵魂,似乎在超度过往的她。
声声呢喃经文在漫卷风沙里,重塑了新的她。
一个能迎面直对谢知玉的她。
时过境迁,她如今是燕王的独女,姜明秋。
自然不会答应谢知玉那句“沈娘子”。
“郎君认错人了,我是燕王独女姜明秋。”沈漪藏起了手腕,身前仆人也把她护在后边。
谢知玉听她这个身份,噗嗤笑了笑,随她演着戏:“是我失礼,姜娘子心善,也赠我一碗热粥吧。”
他身上算不得锦衣,可也着了素色蝉衣,成套衣装,鞋袜齐全,身量翩翩,哪里像是缺一碗热粥的人。
见他此言轻佻,王府家丁执棍挡在沈漪面前,隔开谢知玉越发逼近的身形,怒斥道:“你若是要来消遣燕王府,便是不想活了!”
沈漪的手被热粥烫过后,方才已经拿湿纱巾包住了,低着头瞧去,腕间仍是露出一截红肿。
见此情形,谢知玉便不再插科打诨,神色严肃,对王府家丁道:“你们忙着打杀我,还不如早些寻了大夫给你家小姐看诊,日后留了疤,王爷可不饶你们。”
顺着谢知玉手指的方向,几人又再次盯上了沈漪伤痕,果然红肿得更厉害了些。
几人便大眼瞪小眼地举着木棍,把沈漪护在身后,护送着她步步紧退,直到走出半条长街,才缓了语气,骂起谢知玉这厮浑不要脸。
眼下这群奴仆从前并不是王府的仆从,不过是才招募进府伺候的,自然只认识这一位“姜明秋”,处处都把沈漪当做真正的燕王独女来护着。
今日沈漪布施被粥烫伤了不说,还招来了狂浪子,他们想想便觉得生气,一路上胸膛气鼓鼓的,直到了医馆才稍有缓和。
“不必恼怒,那郎君衣着不凡,不日我们还会再见的。”沈漪伸出手臂任由大夫包扎,面不改色地分析起来。
这些仆从读书不多,只知道听从燕王指示行事。他要他们保护沈漪,他们便保护沈漪,天天寸步不离地跟着。
自从入王府以来,他们跟在沈漪身边,听她一字一句谈吐时,都觉得如沐春风,叫人怡然自得,几乎对沈漪言听计从。
如今沈漪说她日后还会见到方才那郎君,实在令人不齿。
“那样的登徒浪子,见来做甚呢!”他们七嘴八舌地闹开来,嗓门在医馆里震耳欲聋。
“无妨,时下正是人才短缺时,父亲要我广募英才,他这般的人,也值得一用。”
沈漪指尖在桌上轻敲,一一为众人解释谢知玉的本事。她并未暴露二人此前相识之事,只是从他言谈举止入手,循循善诱,引出他能臣的结论来。
待到大夫包扎好了她手背和腕间,一个硕大的绑带结如同大鸡蛋般圆滚滚递握在她手上。
这头大夫听她分析此中情由,脸上露出些许敬佩,她年纪尚浅,却处事不惊,实在难得。
他笑一笑:“姜娘子见了人一面,就能分析出他这许多本事来,真是慧眼如炬。”
待到沈漪回头再看那些仆从时,他们已然从方才对谢知玉的排斥,转变成对谢知玉的好奇。
沈漪这才蹙眉回想,自己方才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他们如此倒戈?
好似也就草草说了几句谢知玉身形如松,枪法必定高超而已吧。
她呼吸清浅,望着沙弥来往的街巷,春风不度玉门关,即使是春分,外边依旧黄沙席卷天地,了无生机。
可见到了谢知玉,压下最原始的恐惧后,她发现更多了一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安定。
思绪翻飞,闪回许多谢知玉的身影。
其中最清晰的,竟还是他秋猎那日城门舞枪之状。
虽然沈漪不愿意承认,可也不得说,那是她见过耍枪最利落干脆之人。
枪心微芒飒飒如星,脚踏白马红缨猎猎,枪出如游龙惊鸿,利落洒脱。
就连她自己也不曾发现,回想起那样的画面时,她的全部恐惧,渐渐沉淀进了心底最暗之处,随后一块巨石堵住开启那道恐惧的门。
只剩下逐渐变得缱绻的敬佩。
偌大的街边,秦伯理戴着竹编斗笠,遮住面容,从墙角处窜了出来。
来人一把按住谢知玉在城中大摇大摆的身影,怒道:“逐英,你如今不知道自己是通缉犯吗?”
他才把朝廷的通缉令撕了下来,又怕谢知玉不知道,举在谢知玉面前,手中佩剑指了指画上清俊的面容:“你自己看吧。”
洛水汤汤,水边融冰碎裂成片,顺着河流漂下,依稀倒映着二人的身影,一个急切,一个却淡定从容。
画像上所写,是去岁冬日谢永芳血溅庙堂之后的“罪行”,皇帝将谢家清算了个彻底,唯一余下谢知玉因为提前收到了陈衔白的密信,在收到回京调令前,就离了府衙。
这样的告示,他们早已经见过无数份,如今聚集在山上的成千氏族,便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被迫离家为寇。
过往种种再度浮现,谢知玉缓缓接过画像,嘴角轻蔑笑笑,道:“我是朝廷弃子,你跟着我,除去报答我父亲对你往日恩情,还有何念?”
这话问得突然,秦伯理一时哽住,想起谢永芳坦荡荡死在朝上的惨状,不免由红了眼眶,叹道:“我……也不知道……”
人心趋利,谢知玉最是明白,从前不追究秦伯理好好为官,同他一起落草为寇的动机,今日他有了新的方向,也就立马要去秦伯理分清方向。
人生常态是离别,君向潇湘我向秦。
谢知玉从不觉得惋惜,只是望着秦伯理哽咽的神色,等着他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可能还是在这章修改增加内容,今日头疼,先写到这里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轻柔地蹭了
秦伯理心底清楚自己意欲何为, 可是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能否对谢知玉开这个口,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显得自己没有那么离经叛道。
当今皇上听信谗言, 夺良将, 杀师灭亲, 置天下动乱于不顾, 全国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短短一年不到, 烽烟四起, 光是喊得出来的割据政权就有十五六个之多, 整个大晟内忧外患, 民不聊生。
眼前的谢知玉曾经官至尚书令,入主内阁,是皇上的左膀右臂,今日他家破人亡, 秦伯理能否认为, 谢知玉对皇上再没了从前的情谊?
秦伯理听闻谢太傅的死讯后,便没了为朝廷效力的心思,干脆随着谢知玉上山, 又听从谢知玉的指挥, 卧底到山贼老巢里,一举歼灭了七八处匪窝。
他摘下了斗笠, 身子往后倒, 单脚踏墙倚靠白壁, 闭眸深呼出一口气,随后像是做出了极大的决定,沉声回答:“空有报国志, 却无报国处。庙堂已乱,不如在野,竭尽所能救我民生。”
来到敦煌,谢知玉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便是秦伯理。
他与陈衔白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同,秦伯理总是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初见时不苟言笑,熟识后,也渐渐发现他心思缜密,颇为感性,更有一身高超武艺,是难得的人才。
如今谢知玉有了新的打算,自然也要与他说清来去,自此分道。
谢知玉与他并肩站在墙边,低头时,看见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来的一抹草色。
嫩黄的草芽如天边朝霞,满怀着新生的希望,拼了命地撬动压在它身上的厚重石板,不断往外拱着。
草尚且如此上进,何况人乎。
听罢秦伯理的话,谢知玉多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从前喜欢过一个人。”谢知玉微微抬头,一双冷峻凤眸自斗笠间赫然亮起,亮得摄人。
这是他头一次对外人承认自己喜欢沈漪。
“可是她不喜欢我,我使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后来我们分别后再重逢,我清楚,自己仍想与她在一起。”
“是当日那位姑娘?”秦伯理马上想起,自己当日对谢知玉说起那位姑娘时,他的反应确实不太一样,果然其中有隐情。
那姑娘生得标青,再瞧她后来孤身解救了一众女子,自己赴死诱敌,也算得上巾帼不让须眉了。
“你寻到她的踪迹了?”秦伯理站直了身子,也来了兴致,跃跃欲试,就要拉着谢知玉一同拜访沈漪。
可谢知玉却很是见外地拍落了他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拂动衣袖,整理被他触碰的痕迹。
红缨长枪可以借他用,可与旁人在这拉拉扯扯,谢知玉却实在受不了。
“这正是我要听你说的事情。”谢知玉拢好宽袖,又双手叉腰,很是笃定,“我要娶她为妻。”
“逐英……”秦伯理并未计较谢知玉的疏离,只是话音一顿,心里说,人家不喜欢你,你上赶着不该是求娶,而该是改变人家对你的看法。
话虽未出口,可秦伯理拧眉沉思、一脸犹豫的神色,已经把他心底的顾虑悉数暴露给了谢知玉。
谢知玉摇头,却有些得意地夸赞:“你不知道她,看着弱不禁风,实则一股聪明劲,犟得十头牛都拖不回来。”
这话说得奇怪,秦伯理疑惑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他是个单身汉,不理解这种奇妙的情感,只是仍觉得谢知玉不顾沈漪意愿,是娶不到她的。
谁知谢知玉再度否认了他,这次他主动靠近了秦伯理,宽厚的手掌拍在秦伯理肩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拍散架了。
随之而来的是谢知玉难得的笑意:“我重孝在身,如今不能成婚,只是先把我自己绑在她身边,省得旁门左道趁虚而入,胡乱惦记她。”
说这么多,他就是要找回这位姑娘。
秦伯理点点头,算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又问:“那如今这位姑娘身在何处?”
“燕王府。”
时日薄暮冥冥,晚霞如火艳丽,吞吐着彩云。
雁归时鸣啼阵阵,随着大雁划破暮色的,还有一个矫健的黑影。
那身影眨眼间就钻进了王府的客院,无比精准地把正在案桌上书写的沈漪,将她按在了身后墙柱处。
只用单手钳制了她的双腕,提起坐着的她,把她双手举过了头顶,膝盖抵着她双腿,再用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谢知玉眨了眨眼:“是我。”
“我来问你一件事情。”
“你可愿意嫁我吗?”
掌心处是女子巴掌大的小脸,瞪着圆眸倔着神色,不服地盯着他,眼里分明有几分怨气,鼻端喷洒出浅热的呼吸,熟悉得让人心驰神往。
谢知玉心口砰砰直跳,失而复得的喜悦就快要压不住了,只能用密密麻麻的情话止住自己越发沸腾的心绪。
“我知道你与燕王的关系,我也明白你的抱负。你相信我,我于你、于燕王都有用。”
“漪漪,燕王不是个良善之辈,你一个人斗不过他,我陪你。况且我若与他谈判,他最终也会答应我的请求。可我们从前有许多坎坷,我不想再那样错过你,因此我娶你一事,必定亲自问过你首肯,我才做。”
那一连串的话,密得如街头巷尾与人说八卦的长舌之人,哪里有半分从前他沉默寡言之貌?
自顾自地美美谋划一番,又胆大妄为地不顾身份,闯入戒备森严的王府。
实在嚣张至极!
沈漪阖眸掸走心头怒火,硬生生压下被他激起的火气。
从前他夜闯沈府,她还当沈府护卫不得力,今日见他来王府也如此轻松,倒是她错怪了沈府的护卫。
合着他不只为人臣上道,做小偷大盗也是一把好手。
见沈漪一脸无奈,谢知玉好似读懂了她的腹诽,竟毫无羞耻之貌,反而引以为荣地挑了挑眉。
随后他把掌心从她嘴上轻轻移开寸许,耳语道:“你别出声,我只是来与你说说话的。”
沈漪眨了眨眼睛,当做了同意。
眼前投落了几分浓密的睫毛的阴影,如雾里看花般,让她有些看不清眼前之人。
比起从前的精致,今日再细细看他,只看到他面容消瘦了些,锋利的脸部轮廓更显冷峻。
两道浓眉如剑,压着狭长的凤眸,望入那漆黑的眼底,沈漪马上缩了缩肩膀,极力往后靠。
她虽告诫过自己不必害怕谢知玉,日后有的是用得到他的地方,可昔日他的狠厉,仍是透过此刻强制扼住她手腕的动作,一点点地在她脑海浮现。
那是一种极致的悬殊地位,造成的心理创伤。
即使今时今日两人已经易位而处,过往伤口仍是在相触的一瞬,猛然崩裂,哗哗渗出血液。
沈漪只能紧咬着唇,才能让自己保持最厚一丝清醒。
她知道,再度面对谢知玉,对她来说,无异于自主选择进入从前那样屈辱的岁月。
可事情和过去不一样了,她如今不该有什么畏惧,她没有任何可供他威胁的事情。
她此次选择他,不过是利用而已。
那股呼吸渐渐近了,谢知玉额面触碰着她的,单手抚上她倔强的脸侧,即使她侧了脸避开,他还是掰正了她的脸,和她面对面,鼻尖相触。
轻柔地蹭了蹭。
腕上的手顺着头顶,悄然往下探时,他探到了沈漪腕间藏着的匕首,登即一抽就把她的护身刃取了出来,欣慰地开口:“我这匕首,可给你些许护佑?”
“我盼着你能用它化险为夷,可我又盼着你不要有用到它的时候。”
谢知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情人间的旖旎攀谈,在她耳畔、颈间,潜入她的血管里,回响在她每一寸流动的血液中。
肉眼可见,沈漪的脸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六十章 “漪漪,你
他靠近的动作娴熟无比, 夜间泛着的燥热浮在她身侧,激得她口干舌燥。
沈漪只得板着一张脸,低声斥责:“我是燕王独女,你是何种身份, 也来与我谈条件。”
听这意思, 这便是不肯嫁给他了。
谢知玉把她揽在怀里, 掌控在手心处, 拿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头。
一头热地靠近她, 与她交换每一口空气。
大概是他天生讲究, 即使如今落得占山为王的下场, 他也未变成那种一个月不洗澡的糙汉。反而照旧洗漱换洗衣物, 身上那股洁净和温热的清香,徐徐侵入二人之间。
沈漪见他不羞不臊,自知不敌,只能刻意压着呼吸的节奏。可是喘息时, 胸膛仍是不可避免的一起一伏, 像是诱惑着他的靠近。
健壮的胸膛贴了过来。
男子故意靠近碾磨,彼此肌肤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在窸窸窣窣地相亲。
“你倒说说,为何不肯?”谢知玉缓缓侧过脸, 唇瓣轻触她的耳垂。
那里软若绵云, 随着一阵芳香入鼻,他浑身一紧, 轻轻张口咬住粉嫩带红的耳尖。
那种胆大妄为是谢怀安不曾对沈漪做过的, 陌生的感觉却像夏日的冰块、冬日的火炉, 刺激得令人神往。
沈漪眼里热泪打转,她只能咬着唇不说话,不是不想, 是不能。
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一声情不自禁的轻呼,反而给了他得寸进尺的机会。
“你还记挂着谢怀安那个死鬼?”
耳畔的湿意顺着热乎乎的鼻息变得粘腻,连同她鬓边的长发,都好似生出了触角,在她脸上轻轻勾着,钓着魂儿般,害得她口中那句轻叹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谢知玉紧贴着她的地方,身上的匕首已然出鞘,隔着衣衫要磨破她的隐忍。
“还是你记恨我是个混账?”
句句挑衅着她的神经。
“谢知玉!”
沈漪终于忍无可忍,侧过脸避开他的啃咬,声音尖锐地骂了一句。
原来他知道自己是个混账东西!
却还要做这些事情来恶心她!
沈漪的隐忍破功,被他的固执气得满脸通红,唇间几乎要咬出血来。
“我还以为,你成了哑巴呢。”谢知玉把她松开,却双臂圈在她身侧。低头时,炙热的体温透过阴沉的烛光,一寸寸地占据沈漪的神智。
“如今明明是你有求于我,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沈漪脸上发烫,俨然败下阵来。
可她到底经历了一遭生死,把这些情爱尊严都抛开了许多,很快她又能从怒火中平整了心绪,反而一脸审视地轻推了推他。
略有了些居高临下的傲意。
而不是从前那样永远低着头示好、周全的模样了。
虽然完全没有撼动如钢似铁屹立在她面前的人,但是也传递了她此刻严明的态度。
月色透过纱窗爬进室内,照在沈漪皎洁的面容上,银白月色尚且不足她白里透红的矜贵,看得人心头微颤。
“我若是求你,你便答应我?”谢知玉喉珠微动,紧盯着她如今模样,哑声道。
“你尽可以一试。”
话音刚落,谢知玉便兀自跪了下去。
沉闷的一声跪地,高大的身形落在沈漪面前,瞬间矮了半截。
沈漪心头一顿,整个人彻底愣住,被他这巨变吓得目瞪口呆。
烛光霎时之间挤入沈漪眼眸中。
谢知玉双手伸到衣带处,宽衣解带,一把掀开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未等他袒胸露体,沈漪已经瞥开视线。
“谢知玉!你混账!”她以为他又要行不轨之事,低声斥道。
才走远了两步,却被谢知玉执腕扯住。
余光里,白皙的肩膀宽厚醒目,依稀可见这些日子他锻炼的紧实。
手心被他硬塞了桌上戒尺,好像握在手里的是一把决定他生死的长剑。
他抬头一本正经地开口:“漪漪,你责罚我吧。”
这人变脸怎么好似六月的天,阴晴不定?方才还闹着强要沈漪,现在一转眼就换了个人似的,竟然跪下求她责罚?
大少爷脾气又在闹哪出?
沈漪向来是个软性子的人,见他疯疯癫癫,索吻又跪地的怪异和嫌弃充斥她整个头脑,心里怒意涛涛,拿了戒尺,转眸瞪着他。
只是视线定在他身上时,她心竟不受控地一沉。
一瞬间,手心的戒尺松动,径直砸在地上,噼啪滚落。
曾经白皙圆润的肌肤上,如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狰狞似百足蜈蚣,从肩膀缠绕到后背,翻飞的肉块痊愈后,在伤口处长出嫩粉的新肉,增生出骇人的长条刀伤。
长的刀剑伤痕,交错纵横,伴着斑斑点点烧伤未愈的痕迹,似梅花点缀盘根错节的枝桠。
沈漪眉头紧锁,心里竟奇怪地又涌上气恼来。
她气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好像并非是在气谢知玉。
正思索着其中怪异,她的目光定在他头顶,竟发现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秃发发痕。
下意识地伸手撩开他发髻,松松垮垮的发带被半解了下来,沈漪方才惊觉,眼前的谢知玉浑身是伤,就连右脑边缘也有一道凸起。
那凸起的旧伤,从额角延伸到头顶,因为发丝合拢,挡住了些许伤痕,仔细看就能发现那里头皮被铲掉了一整条手指粗的痕迹。
那是最脆弱的头皮。
隐约里,沈漪似乎能看到,谢知玉与人厮杀时,被人挑开头盔,直击面门而来,堪堪躲过一枪正中脑勺的致命之伤。
只要长枪偏稍许,或许他就没命了。
沈漪喉里苦涩,嘴里的怒意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深呼吸后微微叹气,把戒尺放回桌边,替他把发髻重新绑好:“若替燕王厮杀卖命,你不见得有命回到京城。”
这是她今夜头一次与他谈判。
谢知玉依旧跪着,拉着她的手腕,把脸放在她手心里,闭上眼睛满身放松地缱绻轻蹭:“走得多远,是我的本事,我死得早,你便不用嫁给我了,我若是不死,你就嫁给我,如何?”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事情。
沈漪知道问他执念因何而起已经没了意义,便蹲下与他平视。
谢知玉有些本事,她是清楚的。
四目相对时,沈漪看到他向来清隽的眼眸,微微垂着,嘴角耷拉,很快垂了眼眸,只余下一副精雕玉琢的面孔给她。
唇角胡茬清理得干干净净,唇线细细抿着,似乎在担心什么,露出一丝委屈。
沈漪拍了拍他脸颊,随即伸出一只手掌立誓。
“我与你做一笔买卖吧。”
燕王在乱世护佑她,她报之以后宅笼络人心。而日后要燕王登上帝位,那些割据各方的力量就要一一瓦解,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以敌制敌。
不论是现在,还是从前,要逃也好,要活下去也罢,她永远是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如谢知玉,算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算计到了这份上,沈漪突然觉得,自己渐渐活成了她最讨厌的父亲的那一副势利模样。
不!沈漪瞳孔骤然亮起,心底似有明灯指引,她如今所做,与父亲所为是不同的。
父亲是为了官运亨通,可沈漪既无官可做,也无财可捞,不过以自己蝼蚁之躯,搬动小小一片落叶,盼着能给大晟百姓一丝转机罢了。
人人都拉帮结派,各取所需,她不过顺应时势,又有何不可?
何必强加冰清玉洁的枷锁于己身?
沈漪竖起掌心,立于脸侧。
“一年后,你若替燕王拿下江山,我便与你在一起。若是一年后江山未定,你不可纠缠于我,否则我便是死,也不会遂你的愿。”
那一道声音沉稳有力,划破静夜,直击谢知玉心上,久久回荡。
她同意了。
即使是为了燕王的江山,她仍旧是同意了。
即使谢知玉知道,她此举带着明晃晃的算计和利用,他仍要马不停蹄地奔她而去。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谢知玉眼珠子一转,害怕她反悔,登即也伸出手掌。
“啪!”
“啪!”
“啪!”
三声盟约立誓过,两人战线已成。
未等沈漪继续开口,谢知玉已经一把抱她入怀,猛然扛了起身。
“谢知玉,你怎可放肆!”
沈漪猝不及防,怪他浪荡。
可她挣扎拍打时,又不自觉地碰到了他赤.裸紧实的肌肤。
紧绷的强健线条下,是狰狞的伤痕。
她手中力道渐小了些。
“漪漪,你对我总是心软。”
谢知玉很会顺杆子上爬,也毫不避忌地点出沈漪最后的心软。
“你放我下来。你既然投诚燕王,我便替你引荐他,至于如何谈,怎么谈,便是你的本事了。”沈漪收敛了怒意,与他公事公办地商议。
“这匕首,你是如何用它逃出那贼窟的?”
谢知玉松开了她,并不理睬她见燕王的建议,反而顾左右而言他地提起了她一路防身的匕首。
那是他的匕首,一路被她带在身上,寸步不离。
谢知玉眼里发酸,那是他父亲赠给他的,后来他又赠给了沈漪。
如今他便只有她了。
即使她心有鬼胎,他也不想深入探究,只想知道,她一路如何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改情节哎呀,所以电脑坏了我真的很不爽,我的大纲全靠记忆,但是其实这个剧情已经有点超出我最初的版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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