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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亲近


    三人各自对望了一瞬, 谢知玉这一语,便是彻底将他与沈漪的感情,赤.裸.裸地摆在了谢怀安面前。


    按理来说,是谢知玉强占人妻在先, 该谢罪的人是他才对。


    可如今谢怀安恳求他这个“仇人”救人, 有求于他, 谢知玉还不提趁此机会旧事重提, 更待何时?


    所谓吃人嘴短, 拿人手软, 谢怀安要他救人, 自然要拿出报酬。此刻放开沈漪, 就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唯一报酬。


    “漪娘,是我对不起你。”谢怀安默了一瞬,瞥开视线,一把掀开被褥, 就要提笔书和离。


    他鲜少有这样利落的时候, 利落得整个人都充满着尖锐的排斥,直挺挺地往沈漪心上扎。


    虽说沈漪早已对二人感情死了心,可见他如今为了姜明秋, 一改往日温吞之气, 多少是有些气闷。


    冬阳透过窗沿缝隙,如同春日的使者, 调皮地趴在谢怀安笔尖, 顺着墨渍给简短的和离书涂抹了一圈金边。


    信笺递来时, 墨香萦绕,是他身上从未有过的味道。


    沈漪在他的和离之下,也写上了自己的意愿。


    至此, 谢沈二人的婚姻,真正走到了末路。


    “刷——”地一声,谢知玉从沈漪指尖抽走那墨渍方干的和离书,像是欣赏最杰出的大作,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


    谢知玉凤眸高昂一挑,还未说话,就见谢怀安不顾腿上伤痛,径直地跪了下去,对沈漪道:“沈二娘,你我夫妻一场,不能携手白头,是伯昭背弃在先,只望沈娘子怜惜秋娘曾照料过你几日伤情,救她出水火之中。此生大恩,来时,伯昭当结草衔环相报!”


    他虽是皱着眉,可神色却坚毅,言罢还要磕头,吓得沈漪连忙去扶。


    可谢怀安心知救了姜明秋一事,对谢知玉而言并无好处,甚至还要分心入长安的行程,若是他不诚心求请,实在怕谢知玉不愿尽心。


    他一人的尊严,在姜明秋和孩子面前,算得了什么!


    沈漪怎么也扶不动他,只能求助地看向谢知玉,想让他帮忙一起把谢怀安扶起来。


    可转眸望去谢知玉时,却见他额角青筋直跳,像是未曾预料到谢怀安来这一出大礼。


    谢知玉心思敏感,顿时明白谢怀安在小瞧他的人品。


    是,他谢知玉于沈漪一事上,确实不厚道。可旁的事情,他何曾食言过?这般相逼求情,实在是大大的讽刺。


    “说来姜娘子是燕王之女,谢兄不会不知吧?”谢知玉叠好了和离书,放入信封之中,小心翼翼地收入怀里,转而发问。“何故谢兄不去找燕王?反而来寻我们?如今燕王与我,便如猫与老鼠,有他无我。”


    “谢兄不怕我拿了姜明秋去要挟他吗?”


    曾经谢知玉把谢怀安当做心腹大患,生怕他杀回长安夺走沈漪,可眼下谢怀安屈膝求沈漪之貌,只让谢知玉对从前的警惕生出一分惭愧。


    正如两人擂台比武,原以为对手武功高强,正要拿出浑身武艺,全力以赴,却揭开面纱,发现对方是个孩童,手无缚鸡之力。


    此刻,谢知玉便是那个即将胜之不武的人。


    沈漪见谢知玉这幅神色,依稀知道他又在钻什么牛角尖,替他出面解释道:“伯昭,不必担心。我知你心意,也感激姜娘子昔日照拂,如今她有难,我自然要尽力相助。逐英的话你不必在意,得救后,你们就先藏身山野,待到天下太平,自然有好去处。”


    说罢,她又摇了摇谢知玉手臂,倒多了几分亲昵,分析道:“燕王一事,我早有和解之念。趁着此次救下姜娘子,释放和解信号,共同挥师东进,也能借一借燕王东风。”


    “你不必觉得我早有预谋,原本我来给你报信,也是出于你我之情,可没说我与燕王也决裂了。”


    沈漪这话说得隐晦,既没有挑明她与谢知玉击掌同盟的交易,在谢怀安面前,保留了谢知玉的面子,又分析了燕王的实力,劝阻谢知玉用最少的牺牲,尽可能地保存实力回京。


    毕竟谢知玉的目标是皇宫中央那人,而非权势。


    与燕王在意的皇位并不冲突。


    既然如此,何必闹得如此僵硬,给彼此徒添敌人呢?


    沈漪又咬唇靠近几步谢知玉,眼睛望着他怀里放信的地方,对他方才要求谢怀安亲笔和离的动机了然于心。


    这是谢知玉亲手递上的把柄,送给沈漪的定心丸。


    他让谢怀安重新亲笔书写和离,便是无声地向沈漪承认了,当初那封和离书,是他运作造假出来的赝品。


    可沈漪想得明白,如今风雨飘摇,国土不宁,当日府尹如何布政,追究来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眼下人人面临灭顶之灾,似头顶巨石随时滚落,就要砸坏山下的每一户人家时,这时还扯着嗓子喊要追究当年是谁家的牛吃了谁家的草,岂不是笑话?


    可谢知玉既然这么做了,沈漪还需周全他的心意。


    于是她伸出指尖,轻点他怀里隔着罗衫的信笺,一下一下地戳着,柔了声音甜甜道:“逐英,你看我这想法,可还算妥当?”


    从她靠近,拽着谢知玉的手臂轻轻晃动,再到如今撒娇似地轻点他胸膛,一举一动都在亲近。


    谢知玉闻到她发梢清香,又听得她春风化雨的分析,嘴角含笑,忽而噗嗤笑出声来。


    听着沈漪字字句句挂念自己的处境,倒像极了从前沈漪替谢怀安谋划的模样。


    当初沈漪全部心思都在谢怀安的身上,时到今日,她也终于对自己露出了这说不清、道不完的担忧。


    纵使是冬日寒风穿梭而过,也是春朝满世繁花的美妙。谢知玉心头暖流冲刷,颔首答应下来。


    只要她肯放精力在他的身上,谢知玉便没了怒,反而生出几分骄傲,虚扶起谢怀安,露出凉薄浅笑道:“我不过说笑,缓和缓和氛围,谢兄何必如此当真呢,可见是我不好,该打。”


    一边说还一边拿起沈漪的手,往自己脸上呼去。


    自然是毫无力道的惩戒,反而更像是进一步的调情,故意在谢怀安面前,表现他如今与沈漪的亲近。


    待到沈漪出门,带上房门时,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谢怀安一人休息。


    送药的丫头在柴房打量跟随谢知玉出门的沈漪,见二人一前一后,谢知玉拉着沈漪手腕,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丫头方才见到谢知玉怒气冲冲,径直去了那里,生怕他怒而要横劈了里边躺着的伤员,见他又一脸平和地牵着沈漪,小丫头不由得佩服起沈漪劝服的本事。


    若说还有谁能拉住谢将军这一头风风火火的巨兽,也唯有姜娘子一人了。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小丫头心满意足地给火里添了炭,摇晃着双足,守着房中的伤员。


    才过了拐角,谢知玉便拽着沈漪进了行军舆图室,一把掀开盖着的幕布,将整幅舆图展示给她看。


    沈漪一愣,正要垂眸避让,行军大事,她不宜听闻。


    一股巨大的力道压着她坐在了舆图面前,谢知玉像是毫不在意机密之事,已经细细分析起如何夺取五巍城的事情。


    “万幸,依照谢怀安所说,姜明秋此刻也在五巍城中。故而我们的目标,说到底也只有拿到中山王高恭的头颅而已。贼人除尽,姜明秋自然安然无恙。”


    五巍城地势险峻,隘口如宝瓶狭小,易守难攻。纵使他们如今有五万兵力,却不宜在此地纠缠过久,还需速战速决,以少胜多。


    道理如此,可实际又谈何容易。


    天色渐沉,谢知玉点亮油灯,沈漪也提了一盏灯,翻阅五巍地形书籍,结合舆图布置,绞尽脑汁提出建议,却又马上被自己否决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眼睛都快瞪到了图上,直到月上中天,沈漪忽然从远处山涧里传来的鸟鸣得到了启发。


    城门处层峦叠嶂,唯有正午、夜半,方见日月,不正是最好的掩饰吗?


    “有草木皆兵的典故,倒是可以一用。”沈漪拿起纤细的竹棍,指了指舆图上高耸入云的山巅,提起如前人般,竖起草人,借用山谷回声,营造士众的假象,动摇敌方军心。


    “所谓兵不厌诈,”沈漪拿起旗帜做标记,手法娴熟,就如参战多年的士兵,毫无胆怯。“一招不足以制敌,我们暴露假象,诱敌深入,而后才派出真埋伏,打他们戳手不及。”


    听她眉飞色舞,越说越明晰,谢知玉连连摇头。


    “是我说得不对吗?”沈漪瞪大眼睛,顿时住了口,又细细分析自己计划的漏洞。


    “非也。”谢知玉赞叹道,他眼里的赏识丝毫不加掩饰,称奇连声夸沈漪胆识果然,当真不输男儿。


    第二日,军中上下齐齐下足了米饭,蒸足了饭量,第三日,万人袭击,金汤城门被撞开的一瞬,漫天的嘶喊溢出五巍,响彻云霄。


    霎时间,满城的将士倒地,鲜血崩裂,自城墙上、屋檐角渗出。灼热的同胞赤血蔓延到墙角的枯草根处,凝聚成殷红的赤条,攀附在毫无生机的枯叶上。


    人命贵贱,顷刻如草木无情,根本无从辨析。


    城门上,谢知玉头盔上红缨随风鼓动,身后的战袍,撕裂出无数的口子。一眼望过去,已经分不清是披风原本的颜色,还是战士鲜血染就的赤色。


    “中山王高恭,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谢知玉手提着高恭头颅,城中百姓哭嚎伤痛亲人,见到了奴役他们的高恭,顿时奋勇高呼处死高恭。


    如海啸般袭来的讨伐,击打着高恭污秽的面容。他被打落了两只门牙,脸上血污和淤青已然难以分辨,跪在城门前,感受着生命在他身上似大晟的旌旗,摇摇欲坠。


    风起城破,他既成了败寇,当诛。


    可超出他预料的是,谢知玉竟未杀他,反而挥手示意城门之下众人平息怒火,暂时收押。


    身旁的沈漪喉咙里一片艰涩,她所行之处,尸横遍野,分不清是敌是我。


    唯有一点是最清楚的,无论是哪边的战士,都曾经是大晟的战士。


    如今兵刃相向,各为其主,魂断五巍。


    一口感慨之气还没有沉下丹田,便又被一声仓皇尖锐的通报吓得提起了魂儿,沈漪连声拍打着惊动的心脏,问起发生何事来寻她。


    那人匆匆动嘴,沈漪听罢,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一白,险些站不住脚。


    谢知玉和姜明秋双双被刺,危在旦夕。


    作者有话说:


    先写情节吧,因为我也在准备收束,后续可能会修改增加内容。 ps:求一个收藏玉镜台呀,其实我码字三千是做得到的,只是写出来的东西不满意的话,就会非常痛苦,一直卡住。所以玉镜台这甜文我势必要全文存稿后再发送了,求大家助力个收藏!等这本完结后我再算一下存稿完成时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飞雪托孤


    沈漪望着来人身前血迹, 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只能强忍了下来。


    她一路跟随谢知玉东进,也知道战场厮杀血腥,可今日破城, 还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参与到其中。她心有余悸还未安定, 就被谢怀安和姜明秋遇刺的消息击中。


    听罢报告, 沈漪一个踉跄, 险些从城门处楼梯栽倒下去。


    “他二人可有大碍?”谢知玉灵活地扶住沈漪, 一边问起谢怀安的情况。


    虽是侥幸发问, 可见来人身上血污斑驳, 心中知道大概已经凶多吉少。


    果然那人连连摇头, 神色哀绝,道虽有谢怀安替他那娘子挡着,可高恭派来善后的杀手持长剑,兵刃接连自二人胸腹穿过, 恐怕二人都不成了。


    沈漪腿脚发软, 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人,她甚至还没有与姜明秋见上一面,怎么就又到了生死离别的关口呢?


    老天开的玩笑一个接着一个,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沈漪陷入了无尽的自责里。


    若是她再周全些, 再谨慎些,向谢知玉问一句, 多些人解救他们, 是不是就能改变故事?


    谢知玉眼疾手快, 一把将腿脚无力的沈漪横抱而起。


    未等沈漪发话,他便解释道:“我们骑马回去,快些, 兴许还能见上一面。”


    沈漪想到二人濒死之貌,终究是未忍住,哭着点点头。


    揪住谢知玉那颈间衣领的力道越发大了,就如同握住最后的利刃,劈开眼前的荆棘。


    “漪漪,不哭了,会见到的。”谢知玉一路狂奔,将她送上马鞍,自己也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在城中。


    按照大晟律,城中不得纵马,可如今战乱才过,满眼的残垣断壁,碎瓦烧木,只有马蹄才能飞越这些七零八落的武器和曝露地面的横尸。


    一路踏过血色,沈漪在沿途众人无休止的哭腔里,看不到一丝希望。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覆盖住发凉的手背。谢知玉坐在她身后,用结实的胸膛垫着她单薄的身躯。


    随着马蹄律动,他的声音一颠一簸,却稳稳当当地砸开沈漪逐渐冰封的愧疚:“人无全算之事,我们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谢兄他和姜娘子团聚了。”


    呼呼而过的北风稳住了她的不安,却也在那句骤然下沉的语调里,掀开了他过往的伤疤。


    掌心的温热连通着他有力的脉搏,和沈漪的心绪交叠在一起。


    两颗心彼此靠近时,沈漪才得以想起,当日谢知玉父母双双辞世,他又作何感想?他尚且连他们的尸骨都护不住,何谈死前见上最后一面。


    当日他离京赴任敦煌,就成永别,再回头望去,已成永远也填不上的窟窿。


    谢知玉的父亲谢永芳,是当朝的太傅,权势滔天,却死得那么轻易。他以为拼尽全力,能护住底下百姓些许,可如今看来,不过是赌错了皇帝的良心。


    而冯青阳,还是太后的姐妹,一品的诰命夫人,显赫一时,落得草草收场。


    谢知玉远在敦煌,鞭长莫及,且自身难保。


    可这些日子,沈漪一次也没有听他说起过对父母的哀悼。


    直到这一瞬的安慰,她才从那只字片语里,拾到谢知玉难以掩饰的几分悲戚。


    他自小优渥,父母恩爱,又怎么会不痛心双亲遭难。可他对上的是皇上,是皇权,即使他再遗憾、再不甘,也只能打破牙齿和血吞。


    沈漪掌心翻转,将五指嵌入谢知玉手心,轻声道:“你也别伤心。”


    嘶哑的一声安慰,伴着飞马越过长街,两个越发靠近的身影,在众人的目送下,疾驰而去。


    “好。”


    姜明秋被关押的地方是一个客栈,此刻已经在打斗间,成了一片废墟。到处是未燃烧完的木头、黑炭,火光在昏昏沉沉的天穹下,贪婪地吞噬着五巍的生机。


    沈漪下马时,看到的便是谢怀安静静躺在姜明秋的身边,面无血色,而青褐色的长衫,嫣红的血已经黑了一片,凝在土里。


    姜明秋身边团花纹样的襁褓里,一个玉粉雕的孩子正安详的睡着。嘴巴微微张着,双手紧攥成一个小拳头。


    安睡的孩子对他身边父母的处境毫不知悉,因为谢怀安和姜明秋在他被吵醒前,竭尽全力护住了他。


    直到沈漪到来,躺在地上一只手护着襁褓的姜明秋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虚虚仰起头,朝沈漪伸出一只手臂,挣扎着要托付她后事。


    沈漪快步冲上前,扶住了姜明秋的头颅。


    她早见过垂死的人,今日再见如此相似的情形,她却还是只能浑身无力地摇头,压根没有一丝能改变现状的法子。


    她泪水潸然,又怕自己哭着不能听清姜明秋的交代,只能轻咳一声,压住喉咙间的哽咽。


    “沈娘子,”姜明秋气若游丝,脖子处爆出青筋,看得出来她已经是极力吊着最后一口气,“你今后,就是姜明秋了。”


    扶着姜明秋时,沈漪一动也不敢动,她浑身穿孔破洞,处处淌血,可知她经受了怎样的苦痛。


    那些光是看一眼就痛在身上的口子,刺激着沈漪敏感的神经,她只是一低头,泪水就止不住地滴落。


    滚烫的眼泪划过姜明秋手背,砸入两人相牵的手里。


    “同我父亲说,女儿不孝,让业成……替我孝敬他老人家……”


    她望了望襁褓的孩子,无声地告诉声音,他叫做姜业成。


    满城寂寂然,几粒白盐自空中滑落,随后鹅毛大雪纷纷扰扰,给血色染就的五巍城,涂抹白茫茫的新色。


    和沈宁离去的时候,是一样的天气。


    寒冷的冬日,漫天的雪花,老天爷又一次当着沈漪的面,带走了鲜活的生命。


    当日捏住沈宁越发冰凉的手心,沈漪就暗下决心,道自己势必要护住身边之人。可时至今日,她置身满是哀嚎的城池,血腥充斥鼻端,每一声呐喊都在申诉她做得还远远不够。


    手心的温度悄然流逝,姜明秋用最后的力道捏住沈漪,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个无声的“多谢”,随即彻底咽了气。


    姜明秋嘴里渗出浓重的血痰,彻底没了声响,眼前雪花纷飞渐密,她只觉满城的哀嚎瞬间静止了。


    在合上眼的最后一瞬,她下意识地把头往谢怀安躺倒的方向侧去,就像是睡着一样,安然地垂下手臂。


    或许对她来说,生命的最后,是躺在她深爱的丈夫身边,又等到沈漪到来,托付了自己的孩子,已经是最大的圆满了。


    过去的二十年,她依照父亲的指示,替父亲而活。而这一年,她任性地替自己而活。


    也算没有白来一趟人世间。


    一层薄雪覆在五巍城,姜明秋的脉搏画下了一曲毕的终止符,而沈漪的悲痛却在绝望的寒冬里开启了新篇。


    襁褓里的姜业成,像是感应到父母离世,忽然开始嚎哭,双脚瞪着小毯子,挣扎着想去寻找他母亲最后的余温。


    沈漪抱起孩子,茫然地望着躺倒在废墟的这一对夫妻,了无生机的两具尸体逐渐僵硬得陌生。沈漪悲从中来,只能深呼了一口气,却到底是没能抑制无尽的痛苦,无力地哭出声来。


    哪怕不是谢怀安,不是姜明秋,哪怕只是一对最普通的夫妻,在她面前咽了气,她也无法平复此刻的伤痛。


    漫天的无力压在肩头,堵住了她全部的呼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张开嘴巴呼吸,很快她嗓子也哭得嘶哑。


    茫茫天地,她又送走了两个朋友。


    沈宁走了,谢怀安也走了,姜明秋也走了。


    “你今后,你就是姜明秋了。”


    那句身份的传承在沈漪耳畔响起,她还能借着这个身份,做更多的事。


    她要吸取此次教训,要把全部的事情,算无遗策,要尽可能的保全百姓,就当做是对姜明秋此举托付的回应。


    沈漪一边哭得抽噎,一边暗下决心,直到头顶覆上一层阴霾,替她挡住了部分的风雪。


    是谢知玉。


    他撑开油伞,悄然站在她身旁,不发一词陪着她痛哭。


    北风沿着长街呼啸,远处传来鸣金之声,是战士们回营的胜利号角。


    此次破城,虏获了高恭,拿下五巍,已经是大获全胜,至于各人的伤悲,也只能各自消化。


    看开了,继续前行,踏上终止这一切的行程。


    夜间时分,城中处处亮起灯火,替死去的士兵留门,也借着烛光,继续白日风雪来袭而未竟的善后。


    士兵们齐齐出动,将那些尸体搬运到后方,一一辨认登记,若是不能登记的,便将他们的遗物取了下来,以作家属辨认。另有一队,则在城中流动检查,替百姓们将破损的门框重新装订好,以抵挡寒冬朔风。


    虽是入夜了,军靴踏步、煮茶吆喝、缝补打砸等各种声音,比起白日的哀嚎,这些吵闹更让人心安。


    沈漪披着仅有的狐裘,见城门下拥挤着数十人,指了指问道是何事聚众,那里时不时爆出几声叫骂,若是有人寻衅滋事,她要立马叫人过去维持秩序。


    “是谢将军让人分食罪人高恭。”


    苏煜朝一脸不忿,说起高恭时,脸上的嫌恶毫不掩饰。比起燕王喜欢玩弄权术,中山王高恭更是让人不齿,他奴役百姓,苛政酷吏,人人得而诛之。


    如今谢知玉应了百姓对高恭的怨,架了铁锅,在城门口煮食高恭。


    “据说要煮上三日三夜,煮到发烂成了浓汤,再每人舀一碗,祭奠自己死去的亲人,过后留给野狗啃食,要他永世不得翻身。”


    这样的刑罚过于血腥,沈漪明白,谢知玉此举,就是要借高恭发泄了百姓之怨,让他们重新振作,日后再跟随他踏上征途。


    只是明白归明白,她胃里直犯恶心也是无可阻止的,只能摆摆手道自己就不去凑热闹了,让苏煜朝自己过去。


    暴雪下了一整日,地上积雪松软,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沙响。沈漪独身回了房中,揉了揉哭得红肿酸涩的眼睛,抬头时,屋檐启明高挂,白亮的光芒,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长安城,就在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淡定现码三千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她是喜欢他


    寒冬里, 连绵的大雪封住了征途,自沈漪和谢知玉亲回敦煌与燕王达成共进长安的约定,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人逝纵然悲痛,可日升日落, 从未因一人的离去而停歇。正值如此战乱之时, 姜伶听罢姜明秋辞世的消息, 沉默良久, 最终在昏暗的烛光里, 暗自垂下头颅, 哑声道要沈漪彻底以姜明秋露面, 并正式宣布了姜明秋与谢知玉的婚情。


    望着姜伶垂头那一瞬, 鬓边乌发里掺杂着几根银丝,沈漪也不由得慨叹,果然与谢知玉说的一样,人无全算之事。


    即使姜伶在尔虞我诈的朝堂纵横半生, 这头安排了沈漪借用姜明秋的身份, 那头还派了暗卫保护姜明秋的安全,可到头来,他替姜明秋谋划的未来, 终究是葬送在了寒冷的五巍城。


    姜伶如此, 谢永芳也是如此,谢知玉亦是如此。


    沈漪鼻头涩得难以呼吸, 只能大喘了一口气, 肺里冷空气抽进来时, 她整个人都抖了一抖。谢知玉见状,行近她身旁,牵住了她手心, 轻轻地捏了捏。那股荡漾的墨香,如同镇静的沉香,让沈漪的不安稍有缓解。


    她心中却止不住戚戚然,抬眸望去,正撞入谢知玉的眼眸。


    四目相对时,沈漪只想起许多他的过往来。他自云端跌落,如今卷土重来,步步紧逼京师,可他从未对沈漪说过其中苦累。只是每每夜间,谢知玉都要紧紧抱着她才肯睡去。


    比起姜业成依赖沈漪,谢知玉也不遑多让。


    一日两日还好,可渐渐地,沈漪心软得,好像也习惯了他那么霸道又无理的纠缠。


    心脏在左边的胸膛跳动,却好似不停地往右移动,想贴近他一点。


    这是很可怕的习惯。


    后背莫名的冷风袭来,沈漪一个激灵,从习惯依赖中幡然醒悟,悄然挣脱了谢知玉的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俊朗青年脸上原本漆黑的眸光,顿时敏锐地黯了一瞬,在浓黑的睫毛遮挡下,藏起了他一丝苦闷。


    沈漪发现了他的异样,心底不受控的抽痛更让她惊惧。


    这是万万不可的。她咬牙避开他。


    春三月,阳光透过云层,柔柔地贴在城中追逐的孩童身上。他们扎着三丸子头,顺着城墙你追我赶,在泥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孩子手里纸鸢忽高忽低,如铃的祥和笑声,安抚着在上空久久凝视人间的昔日亡灵。


    谢知玉顺着那些孩子跑动的方向,看到沈漪和苏煜朝站在府门前交接着什么。


    女子身形清瘦,仪态优雅,单手捧着襁褓婴孩,左手端着一个厚重的蓝皮线装书盒,郑重地递到了苏煜朝手里。


    深蓝色封面的书压上去,苏煜朝一个大汉也未曾料想如此沉重,险些撬翻了那书盒,他讪讪笑道:“乖乖这知识当真不轻呢。”


    瞧着沈漪单手抱娃又单手持书,他原以为是什么轻松玩意,没想到竟然似砖头那么重,也难为沈漪拿着似无物般,也不知道她如何做到的。


    谢知玉遥遥坐在马上,望着府门前商量的二人,目光透过她身上斑驳的阳光,眼前却现出了他初见她在葡萄藤下时的模样。


    当日她身在客居,尚且能出面替莲心解围,今日她已然逃亡,且被他用骗的哄的各种手段控制在身边,却依旧不移前志,满腔热血,在柔情里孕育出巾帼侠义。


    谢知玉承认自己的无赖,用尽手段控制了沈漪,可他不打算改。他只是无赖,又没有错,何需改过?


    他与沈漪,本就该是天生一对,只不过是在长安时,他晚了些时候遇到她,才走了这几年弯路。


    只有他才能配得上沈漪的抱负。


    谢知玉眼里依稀记得,起初苏煜朝是不喜沈漪的,还警惕过沈漪的身份,道她是燕王的女儿,胳膊肯定向着燕王。如今再瞧苏煜朝对沈漪唯命是从的模样,哪还有过去半分不从。


    眼里滑过一丝骄傲,端详着此刻的沈漪,自己前些日子担忧沈漪会陷在姜明秋和谢怀安接连辞世的打击里无法自拔,竟是多余的、小瞧了沈漪。


    女子高耸的发髻简洁,只簪着一朵白玉兰,身上明黄的纱裙显得她灵动轻盈。


    二人远远见到谢知玉,苏煜朝知道谢知玉话不多,便主动上前替他停马,道:“恰逢将军回府,也一并与将军说了这事吧。”


    如今在沈漪和谢知玉的约定之外,多了一层燕王的婚约,旁人看上去,几人的阵营开始变得坚不可摧。


    燕王有正当逐皇位的资格,谢知玉有做他前锋的本事,而沈漪化身姜明秋,则是联结二人的纽带。


    苏煜朝信任谢知玉,自然也信任沈漪,连声夸赞沈漪这些日子集合各地夫子编纂的新农书详实。


    接过苏煜朝的书,谢知玉翻阅了一番,点头道:“这是很全面的农时之书,可指点农时。”


    百姓耕作收成,才能养得起这庞大的军队。


    沈漪道:“这本书过于冗杂,不便于传播,我已奏请了父王,请他借燕王之名,颁布农时,父王单字为‘申’,便取号为‘申历’,也区分大晟的农历,若能借此打入农民之中,也能一呼百应。”


    此举精妙,想法亦成熟,甚至不需他们提点,沈漪自己反而先想到了,谢知玉哑然,叹道:“漪漪若是男子,可上阵当军师了。”


    “我如今不就是军师吗?”沈漪拍了拍手里婴儿的包裹,温热的掌心有节奏地击打着襁褓,让姜业成在熟悉的环境里睡的香甜。


    沈漪并不与他过分谦虚,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旋即转身回了府。


    步履如莲,浮光跃金。谢知玉急步跟上,只觉得她这般肆意张扬的模样,当真可爱到了极点。


    不像从前那般什么都隐忍着,反而调皮骄傲地承认自己的所长,惹得他一路隐忍的想入非非越发蓬勃。


    二人一前一后,从王府走入千秋园,春花簇簇,恰紫嫣红,热闹非凡。


    乳母才上前来,抱走了业成带房中喂奶歇息,那一大一小的身影还未消失,谢知玉便已经从身后抱住了沈漪,将整个身躯压在她身上。


    迫不及待地猛嗅了一口她身上清香。


    沈漪瞬间如同背了一座大山一样,那大山还环抱她,挤得她呼不过气。


    她低声骂了一句,却换来谢知玉不要脸地蹭了几下她脸颊。


    他虽勤于修容,可如今战乱,到底算不得及时,腮边胡茬冒出几寸来,便硬邦邦地刮着沈漪。


    只是不轻不重地几下,沈漪脸上立马就浮了一层浅粉。


    是不痛的,反而还有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勾得人腿脚发软。


    还有他身上那股怪异的、永远不散的墨香,似无形的玉手,销魂地诱惑着她,让她隐隐若现的习惯再一次浮现:她想依赖谢知玉。


    沈漪越是缩着,谢知玉越是趁机把她抱得更紧。


    “我想你。”他挤出一道嘶哑的声音。


    青天白日的,又在这花园里,沈漪不想与他硬碰硬,只是捏了捏他手背:“你且松开些,给我呼吸。”


    说话间,谢知玉已经松开了她,将她推坐在廊下横梁处,自己也坐在她旁边,双腿钳制着她的。


    高大的月季将二人身影挡在廊下,他伸手抚摸着沈漪脸颊。


    “你想我吗?”


    沈漪不语,只是瞪了他一眼,要他不可在这里胡闹。


    可他眼神胶黏在她身上,又陡然靠近,夺走了她的呼吸。


    那个吻从急促到绵长,从霸道到轻柔,春风顺着草丛间袭来。微凉的风声里,掺杂着难以抑制的啧啧声,羞得沈漪连连后退,却被他完全占据檀口城池,搅弄着最深处的隐忍。


    最后她后脑勺抵在了檐柱处,退无可退,只能彻底迎合着他的索取。


    喘着气,被他夺走了最后一丝隐忍,接纳了他的全部给予。


    战场的无情让他在每次分别后,都留下新伤回来,每一次的靠近,都让沈漪沦陷得更深。


    此刻她只觉灵魂都被他攥在了掌心,在他的舌尖抿吮中,缴械投降。顾不得在花园里,随时会有人来,她双臂缠上了他的颈间,花粉的微香顺着抖动的枝丫,在二人身上洒落细碎的花粉。


    末了,谢知玉抵住她的额头,替她拂去薄汗,鼻尖对着鼻尖,又问了一句:“你想我吗?”


    “不想。”沈漪被他这么一逼,如今交领衫略开了小口,方才被他揉得羞叫花闭,怎么也不肯承认。


    “那就再来。”


    才对上眼时,他又是猛烈地袭来,像是永远不满足的饕餮。


    分不清是谁拖着谁下坠,只是彼此交缠,浮沉间互相托举。


    冰雪消融时,燕王集结队伍,合并了西北、西南、东南三路起义的力量,集齐二十万大军,吹响进攻长安的号角。


    谢知玉任东征元帅,一路如笋破土,所到之处,城门大开,笋苗茁壮成竹。


    待到洛阳城时,暴雨如注,堵住了大军前路,那声声谴责如雷贯耳,闹得燕王大军亦是人心惶惶,情形骤转直下。


    一夜之间,讨伐令铺天盖地袭来,道姜明秋乃是旁人假扮,而谢知玉品行有污,强占兄嫂,二人苟合害兄,有违人伦。


    沈漪大名如洛阳牡丹般叫人耳熟,可口耳相谈间,却对她满是鄙夷。


    “不守妇道,勾引叔弟。”


    “罔顾人伦的贱人,也演起了赈灾救人的戏码。”


    “也不知和多少人……”


    那些听一句都要做噩梦的污言秽语接连从洛阳城传出,沈漪也如同被人扒光了衣服观赏,一时软了腿脚,不敢再出面。


    若是诬陷也就罢了,可他们说的,却让她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她是喜欢上那个人了,沉沦在泥潭里,自己压根也不想出来。


    作者有话说:


    太感动了,我看到有读者替我推文,呜呜呜,我愧疚啊,感觉写得太平了,对不起大家信任。我真的感激涕零,虽然这本可能也歪了,但是还是会写完的!我被坑文害过。好像以前晋江不流行标明男女主,所以我可能大概是站错了cp的,但是我不死心啊,想等作者填坑写完,可是十年了,她再也没有更新过,连一句结局走向都没有,至今我也不知道我站的cp对不对!这样的痛,我决不能让大家也在我这里吃!所以就算怎么都好,我一定会写完的,是改也好,缩也好,都会写完! 谢谢大家!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歉意


    这些日子来, 沈漪除了在园中编纂农时节气的书籍,便是抱着姜业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却还是抵不过“坏事传千里”, 那些丑陋不堪的揣测如止不住的洪流, 一个劲地往她脑中涌动。


    “小姐, 谢将军在外求见。”


    传话的小丫头名叫冬梅, 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 和当日谢府的莲心一般无二, 眨着清澈的双眸, 期待地等着她回答。


    小丫头说话时,沈漪指尖拂过怀里姜业成的淡眉,软乎乎的孩子睡得安安静静,他十分乖巧, 半点没叫沈漪受累。


    沈漪眼皮略动, 随即轻轻地摇摇头,她并不想见谢知玉。


    冬梅是新一批仆人,不知情由, 自然是不信眼前的小姐是旁的女子假扮的荒诞之说, 便以为小姐是在怨谢将军曾经霸占兄嫂的恶行。


    她一脸不忿,嘟起小嘴叉着腰心想, 遑论燕王亲自证实了小姐的身份, 只看她举手投足, 为人做事的做派,都端庄得是当之无愧的郡主。


    “小姐,那些无稽之谈, 不过是为了让燕王殿下和谢将军反目,要小姐厌弃谢将军,要我们自乱阵脚。”


    这些谋算就连冬梅这样的小丫头都看得清楚,沈漪何尝不明白,可是她躲的不只是流言蜚语,更是她的心。


    明明是他逼她离开了无疾的姻缘,是他害得她生了癔症,是他给她带来了这一路的风霜!


    她又怎可生了爱慕于他的心意?岂非荒唐!


    莫不是她癔症还没好?得了后遗症?


    沈漪一想到这,浑身便如油煎,疼痛难耐。


    心底反复劝诫自己,她所受的苦,都是拜谢知玉所赐!


    可是马上又有另外一道声音在解释,漫天风雪里,替她寻来炭篓子的是他;改道出兵救下姜明秋的,也是他;担心她忧思伤心睡不着,在院外孤声弹奏的,还是他。


    她见过他雄姿立于马上,奋起杀敌的英勇,一路东进整顿了数十座城池,让荒芜的西陲再现生机,望着告别时百姓争先送行的慷慨义举,沈漪便把自己曾经所受逼迫的苦,淡忘了一分。


    渐渐的,也就放任自己一步步靠近谢知玉。


    说到底她也是个俗人,喜欢英雄,衷心强者,这才让谢知玉挤进了她心里。


    “小姐不想见谢将军,那我陪小姐从角门出去走走吧?”冬梅说着已经接过了姜业成,又拍掌让乳母上前伺候他。


    沈漪被她半推半拉着,蒙了面纱,套上一件淡紫色的斗篷便行至洛阳城外的一个小集。


    村口杨柳依依,春日融融,莺飞草长里,生机悄然降临。集市里来往人员密集,悉数是来往的胡商,因为担心进了洛阳城出不来,便舍弃了进城,连夜撤离出城,在此处汇聚。


    人流涌动,骆驼铃、马蹄、说话声等数十种声音闹腾得厉害,在洛阳城外形成战而未止的行商之貌。


    所谓富贵险中求,商人自诩没有胆识是赚不到钱的,纷纷拿着自己最值钱的货物,在前线附近兜售。


    沈漪捏着身前斗篷的系带,一路被挤了人群聚集的集市口处,抬头时,一个两人高的大平擂台跃然入目。


    而站在其上,是持剑握发的谢知玉。


    他一脸坚毅,浓眉扬至穴角,长剑如虹,在台上挥出一道朔光。


    沈漪心中生出一股被算计的怪异,转头望了望身旁冬梅,这才惊觉原来冬梅身形瘦小,早已经被人群冲散隔了好几个人,这会正在人墙里挤着往沈漪的方向顾涌。


    倒不像是她故意带沈漪来此的样子。


    沈漪藏身于人群,却在抬眸的瞬间,就与台上持剑的谢知玉四目相对。


    那一瞬,风声拂过耳畔,奏响清扬琴音,将躁动的指指点点都隔绝在外。


    眼前只有繁花满天的幕布,连结在沈漪和谢知玉二人之间,桃粉柳绿,与世无双。


    晴光透过云层,洒落人间,窥探着凡间情欲。一身素雪白衣的谢知玉望入沈漪眼眸,站在台上,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我既有奸污兄嫂之罪,霍乱大晟威名,当自刎谢罪,以正礼法。”


    沈漪屏住呼吸,将他所言字字刻入心上。


    奸污兄嫂……


    那样刺耳的真相,从他嘴里说出来,沈漪脑中嗡嗡作响,头晕目眩的,只能将两只手牢牢相握,置于身前反复拉扯,几乎要把双受十指扯落才能勉强支撑意志。


    沈漪没想到,他竟当真承认了过往的荒唐事。


    这几日那些流言蜚语越演愈烈,军心难免动摇,眼看着入长安只有一城之遥,谢知玉必定得回应一二。


    可眼下情形,沈漪却高兴不起来,反而忧心忡忡。


    眼看着谢知玉长剑越发靠近,沈漪瞬间捏住了身旁冬梅的手臂,呼吸急促却喊不出声,她担心谢知玉真的自刎于前谢罪……


    “我大晟亡矣!”一个惊天哭嚎在人群中蹦出,震碎了一地惊讶。


    说话之人穿着布衣褴衫,发丝冗乱成鸡窝,挡住了半张灰溜溜的脸,只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


    他捏着一只破碗,连声拍着大腿道:“将军三思!此计歹毒!”


    “谢将军一生忠良,满门忠烈,又岂会品行有失!分明是暴君作祟,要我忠骨自折羽翼!”


    他声音沙哑,仿佛在干涸生尘的古井里有一个老头在呐喊。


    原本看戏闲谈的人,听闻如此歇斯底里的呼喊,一瞬间都静默垂头。


    沉默片刻后,忽而自人群中又响起一句:“将军三思!”


    “将军三思。”两三个人齐声喊。


    “将军三思!”数十个人震耳欲聋地挥臂抗疫。


    不多时,燕王的军旗在台下挥舞,百姓们举起旗帜呐喊倒要清除暴君,抵挡匈奴,要谢知玉三思。


    群山震震,绵延千里,听得人心头震动,眼眶也生了红。


    “谢某承蒙诸位恩德,原以身报国,甘为驱使!”


    说罢,谢知玉手握住头上发冠,长剑横起而过,丝滑的一声,他发顶长发悉数断开,发冠束住的髻子成团落在掌心,乌丝碎发自手中飞落台下。


    众人齐齐惊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怎敢毁伤?且他双亲俱损,如今这般,岂不是要死者都不得安宁?


    沈漪遥遥望着,浑身止不住颤抖。


    这并未给百姓的,而是在人前,给她的,割发代首认错之礼。


    把命抵给她之意。


    月色在帘幔里蔓延。


    谢知玉握住沈漪的手,二人掌心是他今日割下的发冠。此刻夜深休息之际,他依旧戴着软翅幞头,显得一张俊颜正经无比。


    “结发共枕席,与卿不分离。”谢知玉顾不上沈漪作何表态,也像是害怕听到沈漪的拒绝,就猛虎般袭来夺吻。


    今日让沈漪来到台下是计,让人引导舆论是计,割发代首也是计,可其中最真的,便是他的歉意。


    只是他大错已成,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沈漪还给他几分薄面,不过是他在燕王底下卖命,有几分价值罢了。


    谢知玉不想窥见其中惨不忍睹的真相,蒙蔽了双眼,尽情沉浸在女子越发柔顺的安抚里。


    一夜百花羞见,直到夜深人静。


    此处是临时别院,位置隐蔽,并未安排太多防守力量,几声短促的脚步声便直冲谢知玉和沈漪耳中袭来。


    几声抓刺客的响动才起,沈漪还如梦初醒,探了半个身子起来,已被谢知玉按住了肩膀,将她半开的衣领拢了拢:“我去即可。”


    他说罢,一个翻身下榻,套入双靴,右手手自床侧提起长剑,目不斜视,仅凭记忆便按下了房中机关。


    只是他原本快步离去的动作,忽而又顿了一下,在沈漪床榻动作之时,飞快地将视线凝在她身上,像是诀别前的最后一眼。


    顷刻间,沈漪所在的床榻连带着墙壁旋转,彻底换了一个方向,进入一间宽敞明亮的隔间。


    方才二人的床榻处,便只余空荡荡的一面白墙。


    来到静谧隔间的沈漪赤足下榻,敲击着墙面,却完全听不到一丝外边的打斗声,也不知道是怎样精妙的机关,竟然能拖动如此沉重的石壁。


    沈漪把头靠在墙壁,指尖轻触雪白的壁画,阖眼祈祷。


    闭上眼眸时,满脑子都是谢知玉最后离去的眼神,这些日子他时常那样流连地偷瞄沈漪。


    他以为自己没有发现,可沈漪被那样一道粘腻的目光跟随着,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从未当着他的面说过自己的心意,却在他每一次诀别的眼神中,生出无法割舍的留恋。


    谢知玉提剑外出迎战,此夜月色极佳,将房梁上如同长了翅膀灵活跳动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他唇角轻咧,蔑笑地盯着那上梁小贼,一把夺过身边守卫的弓箭。


    弓弦声响,绷如满月,长箭搭弦,箭头银光闪闪,蓄势待发。


    从小到大,他学文练武,样样精通,若是他枪法精湛,那箭术更在枪法之上。


    过往他不曾想过走武举之路,只是天生的斗志让他从无懈怠地勤加练习,精益求精。


    像是看到了谢知玉拉弓之样,梁上的飞贼脚步一急,翻身下了院中,未等谢知玉发声,数十士兵已经执枪上前挑逗擒拿。


    飞贼脚步虚浮,一边要抵挡往要害袭来的枪头,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叫人听不清。他渐渐挡不住攻势,脸上纱巾也被挑飞,下意识喊道:


    “逐英!”


    陈衔白走投无路的呐喊,拨开了他这一路的云雾。


    已经有数年不曾听到陈衔白如此正儿八经的呼喊,谢知玉心下五味杂陈,挥手喊停了满院的弓箭手和步兵,陈衔白已然被数不清的长枪指着鼻尖,险些就被捅成了刺猬。


    谢知玉大步上前,拨开人群扶住了他。


    只见陈衔白一身夜行衣,脸上纱巾已经在打斗中被扯碎丢在脚边。


    他摸清此处别院过来前,不敢相信眼前的将军就是谢知玉,可听闻西边诸城的讯息,都说燕王军中的前锋正是昔日的叛臣谢知玉,叫他一时拿不准主意。


    今日他混在人群中,望着谢知玉和沈漪彼此对望的神情,感慨万千。


    他知道此时谢知玉站出来替沈漪挡住了多大的风浪,眼看着沈漪已经屈从于他,陈衔白也不知是该替谢知玉高兴,还是该替自己惋惜。


    沈漪都从了谢知玉,可他的姐姐,却还是陪着当世的暴君。


    那日他在宫中与陈蓉大吵了一架,他怒而骂道:“城外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与姐姐你所说的,守住陈家的荣耀,还有几分关系?”


    “若是敲百姓骨髓,饮百姓血养陈家之功,父亲、母亲泉下有知,失望几许,姐姐你自己何尝不知!”


    当日陈蓉听罢他言语,亦是泪流满面。陈衔白见状心下一软,也上前服软抱住她哄道:“我们趁乱离去,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原以为这能叫她动摇,可陈蓉却忽而用尽全力推开了他,连连摇头。


    望着她眼底的不舍和愧疚,陈衔白彻底明白了,所谓守护陈家的荣耀,不过是她留在姜则身边的借口!


    如今再看谢知玉,陈衔白握紧了手臂,想起二人分别之前还各自为官在朝,现在再相见,他是大晟闲官,而谢知玉却是反叛头子燕王的前锋将军。


    “你怎可来此!”谢知玉低声斥道,又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对身旁成团的护卫道,“且先退下。”


    士兵收起长枪和弓箭,齐刷刷地列队成行,跨步走出院子。即使是夜间防护,他们亦是行动迅速,撤退之状也齐整有如一人。


    短短半炷香的接触,陈衔白不得不直视燕王这支利军的精锐,他已经彻底败下阵来。


    大晟且战且退,若非洛阳护城河发挥作用,只怕此时已经燕王入主大殿了。


    “你来寻我何为?”谢知玉顾不得寒暄,虽是故友重逢,却仍是不同立场,他不得不警惕着。


    陈衔白眼眸失落地垂下,伸出手心,递上了一个女子的银手镯:“这是伯母的遗物,我将他们二人尸身盗出,合葬于洛阳城外,今夜特来寻你。”


    邀请他夜祭双亲。


    谢知玉眼里泛着酸,发起热来,只好快速地眨了眨眼,重重地拍陈衔白肩头:“君之大恩,逐英没齿难忘。”


    二人皆是想起谢永芳,他对谢知玉也好,陈衔白也罢,甚至于对姜则,都是如严父一般的存在。他生于最底层的草野,却依靠自己的力量,成为擎天的大树,最后却被雷霆闪击,最终轰然倒下,怀抱之下满是落叶残枝,落得满地唏嘘。


    辉煌过后落寞孤寂,无人思之不叹一声世事难料。


    谢知玉阖眸复又睁开,眼前一片清朗,他跟随陈衔白,翻身上了马,一同去往谢永芳和冯青阳所在的墓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攻城前夕


    明月夜, 短松冈,树下草草一座土堆,无处话凄凉,又分明眼目所及处处是断肠。


    马踏入腰身高的野草丛中, 松柏遥遥给他让道时, 谢知玉心里便对父母栖身之所有了不安的猜测, 到望见那小土堆时, 即使他早有心理准备, 双眸也依旧被夜露沾湿, 滚热地刺痛着。


    他脚步生硬如铁, 彳亍着靠近眼前矮矮一片挤成团的松树林, 每一步都伴随着他想象的双亲血溅长安城的悲壮画面,如尖矛刺破脚掌,毫不留情地钉着他。


    母亲生前最爱华丽首饰,死后却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只能静悄悄地躲在草堆里。


    当日, 陈衔白紧急寄来的信里说得明白,他母亲是主动随他父亲去的。


    谢永芳血溅庙堂后,皇上大怒太傅以先帝遗命要挟于他, 斥其狼子野心, 遂展开全府盘查。


    冯青阳并未提前坐上陈衔白准备的马车,而是听闻谢永芳悲壮之举后, 安静地回到房中梳妆, 一声不吭地换上了诰命华服和大冠, 在府门前迎接谢永芳的尸体回府。


    随后她抱着谢永芳沉睡的尸体,也一头撞死在府门前的石狮上。


    “热血映狮眸,十日未清。”


    至此, 太傅一门,就在轰轰烈烈的清算中成为了一朝之沉船。


    短短几步至坟头,谢知玉喉间几度哽住,难以呼吸。他们二人恩爱一生,母亲曾经舍弃优渥,追随父亲而来,父亲感念她恩情,一生爱重,从未有过黑脸时刻。


    眼前土堆便是二人最后的归宿,谢知玉只觉鼻端发酸,想起父亲说的“爱重”,更觉对不起父亲的叮嘱。


    谢知玉走得更近了几步,杂草乱丛勾起他的长衫下摆,留下粘连的草籽。


    听闻夜里马蹄和人声,松树林里几只夜枭咕咕怪叫了几声,震得树枝也一动,夜间虫蛇慌忙逃窜,四周各处响起各色怪异声响,诡谲阴森。


    阴暗夜色中,谢知玉素色长袍如水光粼粼,扑通一声,他便直挺挺地跪在了矮小的坟头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眼底幽深晦暗,逐渐被极致的冷怒占据。


    “你费心了。”谢知玉向陈衔白弯腰,深深地行了大礼。


    他发尾的断发太短了,已经束不上,便在幞头下方,扎了一个小团,随着他弯腰时直翘地冲着天际。


    陈衔白今日躲在人群里,亲眼看到了谢知玉割发谢罪,即使他平日里自认叛逆,也不敢想象,谢知玉竟会在人前如此出格,承认不.伦不止,还割了长发。


    万幸一切结局都好,否则单凭他人前断发之举,便能让人将他骂到在大晟混不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们谁也没有料到。”陈衔白从衣袖里抽出香火,递给谢知玉。


    过往之事已成云烟,他们捉不住,也已经无力阻止,所以陈衔白今日前来,就想让谢知玉小心些,“皇上知道你在洛阳打头阵,必定全力对付你,你要万般小心。你们一拿下洛阳,到时我在长安城中接应你,以从前的三炷碎石烟花为号,我大开城门。”


    这便是他今夜来此冒险的目的。


    只有他亲自来告知投诚,谢知玉才会相信。


    因为他们是彼此如今世上最后的朋友。


    从前有皇上,从今往后,只有他们二人了。


    “你不掺和进来,日后燕王也不会清算到你的头上。”谢知玉摇头,不准他加入其中。


    “逐英!我都冒死替太傅和伯母寻了此处安身,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陈衔白叹气,“我知道,我文治武功都不如你,也不如赵朔、韩相雨,他们都是一甲前列,我只是荫封加上姐姐恩宠得来的闲官。可我与你们一样,同读诗书,亦知礼义,如今山河破碎,我难道不知何为对错吗!”


    读书是为了明理,可偏偏太过于明理,面对这污浊的现世,只会更加的无力。


    况且燕王入城,他是先皇后的族弟,又如何不会被清算。


    陈衔白眼眸发红,想起姐姐亲近皇上之貌,心头嫉妒得一阵酸涩,又想起谢知玉和沈漪情深,两相对比之下,更觉不公,一时间五味杂陈,将心底不甘悉数吐露了出来。


    即使情场不如意,他至少跟随了本心站队。


    既落棋,也无悔。


    谢知玉伸出右手,与他举臂相握,道:“那你万事小心,听信号行事。”


    二人握掌相约,四周归于寂静,皎皎月色在树梢窥探,却照不进阴阴人心。


    直到谢知玉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外,陈衔白的身后,跟随而来的下属才悄然出现,满眼忧愁地叹了一声:“主子……”


    陈衔白苦笑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对金花笺糊制而成的金元宝,蹲在土堆前亲自焚烧了,嘴角耷拉着念道:“谢大人,你们泉下可安息了。”


    说罢,他盯着那金元宝燃烧殆尽,皂靴向前一步,将金元宝最后一丝火光踩在脚下,神色也从忧愁化作煞人的冰冷,举目远眺,东方未明。


    “继续守着这坟。”陈衔白毫不留恋的转身,足下一蹬便翻身上了马,“驾!”一脸冰霜地直往长安赶去。


    在那里,他有他的未竟之事要做。


    被围困的洛阳城,外城春水越发高涨,水流夹带上游融冰,不断冲刷着摇摇欲坠的脆弱河岸,透明晶莹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照射在城头歪斜的旗帜上。


    收回了观望远方城门旗帜的视线,沈漪跟随着姜伶走回房殿中,她明白,攻城势在必行。


    起初二人是最纯粹的合伙关系,随着姜明秋的去世,姜伶似乎开始真正的把沈漪当做了他想要的女儿,除了命令她笼络人心外,也会问起她许多日常喜好,又了解她带着姜业成,是否有什么不适应之处。


    沈漪不卑不亢地一一作答。


    可那样疏远的姿态,分明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姜伶的关心就好像被沈漪不轻不重地态度推到了远处角落里,束之高阁。他不希望自己的热心被如此糟践,也就不再多问。


    “父亲。”沈漪双手奉上谢知玉所做舆图,那是他独独告诉她一人的入京捷径,她转身奉与了燕王,并将谢知玉的计划一一告知。


    即使经过了第二人的转述,姜伶依旧听得清楚,谢知玉此次攻打洛阳连夺长安的计划,大胆神武,却十分值得尝试,并且最终能带兵脱离他的掌控。


    姜伶愣神,不敢想谢知玉为人谨慎,竟会如此信任沈漪,以至于将如此绝密的作战计划都告诉了她。


    想起姜明秋为了爱情逃离王府,最后命丧五巍的惨状,姜伶难免感怀,爱屋及乌,还是心软了一瞬,打量起沈漪对谢知玉的态度。


    “传言说他奸污兄嫂,你如何看?”姜伶接过地图,转而提起那些不堪的流言。


    东堂的海棠开得正盛,风过花落,自窗台飘落几片娇粉色的海棠花瓣,沈漪拾了桌角的一瓣,垂眸温顺道:“父亲有开新朝之志,谢知玉有勇武才智,他文武皆可用,这样的人才并不多见。”


    换言之,谢知玉为人如何,是不必考虑的。


    只当他是用得趁手的兵器便罢了。


    沈漪将花瓣粘入手心,随即揉了揉,任其随风而散。


    说话间,就连沈漪自己都尚未察觉,自己浑身紧绷着,像是随时要崩断的弦一般,连睫毛都一动不动。


    她望着眼前姜伶正面相对,悄然发现姜伶鬓边白发比起早些时候更甚,脸型也更消瘦了些,显得越发凶相。


    “我不问为人臣子之事,我只问你,若做你的丈夫,如此行事,你可能接受?”


    这话直白,沈漪浑身大震。


    她凝眸望向姜伶,不敢断定他此刻到底是真心要撮合他二人,还是依旧在试探。


    虽然燕王早已经对外宣布二人婚事,可一路打仗,根本无从拜堂成婚。


    况且沈漪从未想过真的成为谢知玉的妻子。


    即使她依稀察觉自己对谢知玉生出了几分偏心,可她也没有真正选择他。


    此刻她选择了向燕王坦诚谢知玉的秘密,便是出卖了谢知玉。


    谢知玉和她,开始得那么不堪,若是将错就错,那她曾经的反抗,岂不是全成了笑话吗?


    她只想做沈漪,不想成为谁的妻子。


    沈漪想逃避这话题,可是姜伶审视的眸光落在她身上不愿意移开,似乎想要从她一举一动的破绽里,寻到真正的答案。


    自古成大事者必多疑。


    沈漪知道姜伶忌惮谢知玉,也知道自己逃不开这一个回答,便坦然坐在了姜伶旁侧的太师椅上,徐徐往后靠去,脸上淡漠无情:“父亲以为,东去大江,还有西回的一日吗?”


    未等姜伶回答,沈漪便自顾自地漠然笑道:“除非天地颠倒,山河倒塌。”


    听闻沈漪冷漠的回答,姜伶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


    这些日子来,他交代沈漪外出造势、向内命妇应酬,无论内外,她都如游鱼在水般自在。也因此他才愿意相信沈漪私自救下谢知玉,是真心替他考量,要收服谢知玉减少损失。


    可是姜伶以为她最多,也就是听命行事,可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骨气,气节不折。


    眼前瘦弱的女子,竟浑身透着一股豪气劲,直冲云天。


    “好女儿,不愧是我姜氏族人,你的选择是对的。”姜伶幽幽开口,递给她一枚药丸,双眸毫不留情,只交代她此药留待破长安城后用。


    红色的药丸似鲜血般,据说顷刻间就能夺人性命。


    姜伶盖上药盒,递给了沈漪:“日后,业成继承大统,你和我的部下,一起辅助于他,我很放心。”


    如今姜伶不过耳顺之年,可他知道自己常年戍边,又连年征战,身体早已透支,时日无多,若能撑下十年,等到孙儿长大些许,已经是上天开恩了。


    如今他早早交代起未来之事,算是一个没有盖章的承诺,开出白纸的合约,钓着沈漪继续前进。


    沈漪和姜伶谈毕,正是午前用膳时分,她双手推开房门,一抬眸,谢知玉颀长的身形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眼眶,吓得她心跳都止住了。


    随即她想起今日商议之事,霎时间见到话中人,那心脏又不安分地狂跳个不停,几乎要从她嗓子眼里钻出来。


    她害怕自己与燕王的谋划露馅,只是娇嗔了一句:“你一夜未归,我担心你……”


    话音未落,她已经被单手搂过,挤入了那个满是朝露,松香宜人的怀抱里。


    他的心跳在她耳侧,有力地跃动,证明着他此刻的存在。


    沈漪默然,贪恋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心底生出一个念头,想记住他此刻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各有算计各有算计哈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兄妹重逢


    银鞍白马踏风处, 铁骨红血映日暮,洛阳一仗,轰轰烈烈,却只用了半日, 就撞开了一角侧门。


    谢知玉将军队分成四队, 选中西侧门做主攻点, 却先在其余几门各自先张声势, 形成主力攻城的假象。等到洛阳城内将士醒悟过来, 燕王大军已经大破西侧门, 长军摇旗呐喊, 自门中连连闯入。


    燕王军队身着红袍, 骑兵冲针,步兵扫荡,弓箭队在后方增援,同时盾兵排阵护送步兵前行, 分秒必争地扩大优势。城门一失守, 城中便如断牙的猛虎,只能干咆哮,却怎么也掀不起风浪。


    和姜伶知道的一样, 谢知玉带兵突围夺城后, 并未回营复命,而是直接掳了沈漪, 借着前去整顿后勤的名号, 带上他一路收编整顿的五万人, 从四个城门各自散开,到了洛阳城外回合,先一步向长安进发。


    这个计划, 沈漪已经告诉过姜伶。


    当时她说的是:“我会劝服他迎燕王进城才是正道,否则夺国不正,日后必起灾祸。”


    可姜伶摇摇头,摆手让她莫要阻拦,反而道:“他心在长安,如今不过半日之遥,自然是要速速进军,若是等到皇上反应过来洛阳失守,只怕长安戒备更甚了。”


    几人虽有盟约,可说到底各自目的不同,越是接近长安,就越是有不同的异动。


    “明秋,你是个聪明孩子,当知道何时该断,到了那时,万事都仰仗你了。”姜伶抱拳,侧过头去行了个大礼。


    如此郑重的道谢,沈漪心头一震,她捏紧了袖中的那枚丹药,沉声答应。


    她明白燕王的顾忌,也知道谢知玉与她过往纠葛,无论是哪一点,谢知玉都不宜再活着。


    谢知玉区区五万人,去到长安,就算他神兵降世,也不可能毫无损耗。到时候燕王二十万大军一来,他也活不成了。


    若是从一开始燕王就信任他也罢了,可偏偏燕王忌惮他曾为前朝臣子,又神功盖世,颇有威望,燕王容得下他,燕王手下的将军们,也会排挤他。


    武官的挤兑,不比文官少。


    如此绝望的前途,沈漪也不知如何能让他插翅而飞。


    明明是春天,可一路看去,满城疮痍,压根看不到一丝生机。


    在赶往长安的队伍里,沈漪骑马跟从,浑身酸楚却咬牙不语。


    队伍在距离长安三山之外的山谷里休息,才见秦伯理架起了火堆,谢知玉就一脸淡然地负手到林子里捡拾柴火去了。


    这样的事情根本也用不到他,沈漪见他神色紧绷,向众人示意了一眼,自己跟了上去。


    袖中的丹药是要留给他破开长安大门后,让他服下的,到时候他报了大仇,在九泉之下也能阖眼了。


    沈漪用力地眯了眯眼睛,又顾不得形象地揉了揉,把眼底的疲惫和酸涩掩盖在浓密的睫毛下,走到树下,站在他的身旁。


    春阳照在他雪白的战袍上,依稀可见战袍上沾的血迹、灰尘,还有边缘撕裂的碎布条。四周林子里昏沉沉的,只有那一层阳光照拂的地方,亮堂地映着他此刻雪松般的身影。


    落寞无比。


    “一路走来,转眼到了此间,谢知玉,你会紧张吗?”沈漪转过头去,问起他。


    二人站在一处土坡前,底下是潺潺流水,岸边生着参差不齐的水草,青绿交织,浮泛着一层嫩黄,偷懒到日上三竿才伸伸腰。


    谢知玉的铁制头盔,将他的脸包裹了一半,显得整个人消瘦凹陷。


    他低头拾了一把柴火,顾左右而言其他道:“认识你这些日子来,还不曾给你做过什么吃食,我在敦煌时,学到了一门叫花鸡,给你做来尝尝吧。”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谢知玉脚步停顿,又猛然转身,沈漪猝不及防撞入他胸膛。


    “叫花鸡是江南名菜,你大概吃过了,只是我做的有敦煌的风味。”他想解释这事,却不料害得沈漪撞到了鼻子。


    沈漪轻声嗯了一声,到底忍不了鼻尖吃痛,倒抽了一口凉气,捂着鼻子喊疼。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将沈漪整个人包裹起来。


    如同每一次夜里他缠着她的模样。


    他蹲低了身子,和她平视着,缓缓给她鼻尖吹气。


    那是头一回四目如此相对,望入那双漆黑凌厉的眼眸,沈漪眼珠往下瞥,避开了他的视线。


    可是心却跳个不停。


    她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走吧。”谢知玉腾出一只手,牵着她往回走。


    虽是牵着手的,可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沈漪很敏锐地察觉到,谢知玉在疏远她。


    沈漪不动声色地跟着他,只是脑袋止不住一阵阵地抽痛。


    这些日子她风餐露宿,夏日暴晒,冬日受冻的,后来又照顾姜业成,夜里也睡得不太安稳。诸多事情压下来,就形成了病症,如今到了春日里,她只要一吹风,额头就止不住的痛。


    沈漪回握了一瞬谢知玉的手,可他并未回应于她,叫她心头悬着的巨石久久落不了地。


    她倒宁愿谢知玉发些疯,总好过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明明长安就在眼前。


    几人围坐一堆,吃过了谢知玉都不叫花鸡,他一面以鸡骨头为笔,再次说起长安的布局,一面拿石子坐示范,计划详实完备,司马行点头称赞:“将军神人也!”


    沈漪终究是脑袋抽痛无可忍耐,扑通一声卸了力,谢知玉眼疾手快,将她捞入怀里。


    沈漪整个人烧得晕乎乎地,却记挂着马上要进攻长安城了,只是抓住他的衣领,下意识地躲进他怀里,用最后的气声叮嘱:“亲自来见我。”


    等一切事毕,她要见到谢知玉本人,她要谢知玉以她的叮嘱为目标,回来见她。


    沈漪手心微微颤抖,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夜里醒来时,沈漪破天荒地见到了莲心,她皱着眉,诧异地盯着眼前给她喂药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床头床尾的装扮。


    很熟悉的帘幔。


    还有红木梳妆台,和一扇做工精致的玉面屏风。


    这里是……谢府?


    沈漪蹙眉问了一句:“现在是哪年哪月?”


    莫不是她从哪一日开始,做了漫长无比的梦?怎么现今又回到谢府来了?


    “夫人,是公子亲自送你回来的。”莲心知道沈漪脑子迷糊着,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轻声数道,“是我,莲心,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


    沈漪眼皮直跳,问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城门大开后,公子直入宫中去了,他出发前回府安顿了夫人,留下精兵在府,如今行夏也跟着公子上阵去了。”


    “行夏也在?”沈漪几乎要断定自己是失了忆,谢府不是灭了满门吗?为什么府邸还好好的在此,莲心和行夏又为何能都守着这里?


    见沈漪捂着头疼得说不上话,莲心长话短说解释起来。


    昔日行夏得了谢太傅照拂,提前带了人和钱财撤离,虽未能保全全部,可也保留了大部分资产和奴仆。


    “太傅厚德。”沈漪哀叹一声,合掌祈祷。


    才把事情理顺,沈漪还未等到和莲心细细说起这一年多的事情,外头就传来了撞门的声音。


    “叛贼谢知玉速来受死!”府门外的呼声轰隆隆响起,白色的闪电忽闪而过,照亮了整个院子。


    此处谢府已经较之前缩减了大半,只剩下从前谢知玉所住的院子罢了。


    熙熙攘攘地围了约莫三十人的样子,加上护卫的五十人,里外三圈,站了八九十人。


    沈漪命莲心搬了太师椅在院中,自己在院子里坐镇。


    莲心紧张地捏住沈漪手心,蹲在她脚边,问道:“公子外出征战,不在府上,为何会有人来围剿谢府?”


    依照沈漪所知,谢府荒废已久,她才被谢知玉安顿回来,就有人来闹,不外乎是要拿她的性命去要挟谢知玉。


    “诸位不必惊忧,我们谢府府上吃喝具备,安心抗敌,等天亮后谢大人自会回来解围,大家先共力抵过今夜!”


    沈漪高烧未退,脸上因为体热和胸中慷慨激昂而浮现一层红晕,在火光映射下,双眸坚定明亮,直直望着前门,却满是自信。


    她站在院中,双手抵着木杖而立,却因身形放松,声音高昂,如同最根本对不上定海神针,一时间惊慌的府上仆从也都定住了脚步,各自拿起刀棍防身。


    四处的烧杀掠夺声此起彼伏,可一旦有人要从墙头闯入,就会被沈漪府上准备的辣椒水喷射到眼睛里,辣得他们痛不欲生。


    从傍晚守到大半夜,全府近百人不敢睡下。上半夜算是挣扎过去了,下半夜才是最乱的。


    莲心揪住沈漪的衣袖,几乎要把下唇咬破了,不断张望这门口的方向,公子进宫了大半日,怎的还不回来?


    人一去如泥沙入海了无音讯,叫人无法心安。


    一个抚慰的掌心轻轻拍了拍莲心,抬眸看去,只见沈漪双眸坚定,毫不胆怯,一身正气地站在院中,紧紧盯着院墙各处。


    手里长剑在侧,她虽不会武功,这些日子在战场也见过他们不要命的挥砍之貌,若是让人冲了进来,也就是竭尽全力厮杀她的战场罢了。


    沈漪深呼了一口气,望着看不见尽头的黑夜。


    中夜时分,外头便响起了冲天的喊声,随即刀枪棍棒相互碰撞,割肉溅血的惨状在一墙之外嘶哑悲鸣,接连的肉身如巨木般被砸到门框上的声音,听得里头列阵的人都心惊肉跳的。


    生怕下一瞬就破门而入。


    “弓箭准备!”沈漪眼看着那头门框被震得大响,摇摇欲坠,沙声指挥道。


    若是他们破门而出,她就跑到后院的水池里,那里或许还能藏一藏身,争取等到谢知玉的救援。


    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会放弃。


    沈漪的汗水自额角渗出,门框越发松动,即将破门而出的敌人如同抵抗不住的洪流。


    门外传来一声呼喊:“二妹!”


    熟悉的声音荡入沈漪耳中。


    “哥哥!”沈漪大喜,顾不得身体高热,从凳子上飞扑上前。


    虽是腿脚一软倒地,可她得知哥哥安好地穿过刀枪战场出现在她面前,膝盖处的破损也算不得什么了。


    及至开了小门,前来救援的沈霖得以进府时,她笑着抱住沈霖,珍惜地感慨道:“上天保佑!”


    兄妹二人都有些狼狈。


    沈霖一介文官,全靠不要命的厮杀才来了此处,如今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痕,浑身充斥着血腥臭气。


    而沈漪脸色苍白,腿脚无力,大门再度合上,四周平安落地时,沈漪这才浑身卸下了坚持,彻底倒在了地上。


    虽然天还未亮,可是哥哥和她团聚了,侧过脸时,昔年种在谢知玉院子里的那棵槐花树生得正妙,已然撑了一片天地。


    在墙内、墙外,投落一寸绿荫。


    作者有话说:


    又犯了第一本书一样的错误,疯狂地走剧情先写完吧,把我设置好的人物故事告诉大家。下周开一本短篇现言,今天一天就干了一万字,打算写三万字短篇练练手,文案明天出。有感兴趣追妻文破镜重圆的小伙伴可以蹲蹲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她咧开嘴笑


    金銮大殿一如往昔, 满眼金碧辉煌,金龙绕柱睥睨人间。


    禁军守卫三万人,被调到大殿,以至于谢知玉顺着宫道一路斩杀, 刀剑无一刻不染血, 如破节的竹竿, 一路顺行到了金銮殿。


    殿上已无主君, 只有如雨一般的长箭, 闪电般击来。


    “将军, 我们兵分三路去寻狗皇帝!”司马行一路从江南逃荒到西北, 又从西北跟着燕王和谢知玉杀了回来, 他在江南受修河之苦,在西北又遭匈奴之困,对姜则有深仇大恨,恨不能将其抽皮扒筋。


    这一路来, 进宫前长安城内的抵挡倒不多, 百姓们只是关紧门窗,钉死了房门,并不阻挡军队前进。


    他们杀进来皇宫内, 才慢慢见了些羽林守卫, 寒光铁衣,对上这群布甲荆条之军, 却被他们从绝境存活中练就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


    这一群人, 此生第一次见金銮殿, 就是干屠戮恶龙这样的大事,他们一路杀红了眼,越发勇猛, 即使面对正轨军队,也毫不畏惧。


    自匈奴边境打了胜仗回来,又一路过关斩将,即使草民穷寇又如何,不照样靠着两条腿、赤手空拳地打到了长安城中。


    眼前谁与谁,都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勇猛与否之分。


    撞开大殿的宫门时,自殿中飞射出的箭羽直扎入前排士兵的身体各处,一排前锋军倒在地上。未等第二批长箭射出,盾兵已经如受训时那样,抽出盾牌有序上前列阵抵挡。


    “游龙阵!”苏煜朝呼号指挥,随即号角奏响变阵口号,威扬的号角声在大殿上回响,训练有素的队伍压迫感黑压压挡在眼前,殿中姜氏守卫人多且地势高,却依旧弱了气势。


    另一边谢知玉带了两百精兵,一路从金銮殿侧道追到正阳宫,夜色正深,脚步沙沙作响,时缓时急,探寻着姜则的身影。


    宫中动乱,以至于廊下宫灯未能及时掌灯,如今四周漆黑,谢知玉借着对皇宫的熟悉,在九曲连廊处抄了近道。


    可未料到此处新设了机关,谢知玉连同十几个冲在前排的士兵被巨大的沙袋撞翻在地,还未等他们起身,就有几十守卫持刀挥砍。


    众人持刀躲避,有人被砍掉了半条胳膊,有人被削掉了半只耳朵,哀嚎着往后退了几步。


    而谢知玉是他们围剿的重中之重,就在众人后退之际,一圈不知何处冒出来的、打了活结的绳索将谢知玉套住,一个巨硕的把他扯翻在地,大刀就要挥下,斩落他的脑袋。


    “将军!”


    数道异口同声的呼喊在黑夜里激荡。


    未等谢知玉看清,持刀的人已经愣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一杆红缨枪穿透那人的铁甲,从后背肩胛斜斜插入心脏。


    菱枪染血后,枪尖啪嗒滴落浓稠的心头血,落在金砖铺就的长廊。


    随着陈衔白将刺穿守卫的枪抽出他体内,温热的血喷溅到谢知玉脖项和下巴处,在月光下,对视的二人都透着疯魔而嗜血的神情。


    想来是长久未眠,陈衔白胡茬外涌,眼窝凹陷,看上去状态并不算奇佳,他用冷冰冰的手心握住谢知玉的手臂。


    “大概是从暗道出了宫。”陈衔白冷着脸,对谢知玉开口道,“我开了城门后被众人拖住了,这才脱身赶来,我的人盯住了他,他们说姜则的人护送他从暗道去了南湖,想乘船出去到齐鲁。”


    齐鲁大地是姜氏发家之处,先帝创业威望深重,无论如何,齐鲁的子民都会顺从姜则。


    故万不可让姜则顺利回到齐鲁。


    可谢知玉连同这五万精兵,走过酷暑,又迎着风霜,背着无数的人命才终于走到了这里,若不能一招制敌,让姜则回去东山再起,便是大败了。


    未来燕王进京,或许对谢知玉情势更加不利。且燕王与姜则分庭抗礼,持久对抗,不能一统江山,国无宁日,只怕外患又起,他们这群人前头的牺牲都白费了。


    谢知玉面无表情,一双鹰眸冷冷地扫过两边道路,决意要将昔日恩怨在今夜彻底斩断。


    脑海中浮现了沈漪昏倒前握住他衣领,匐在他耳畔轻声叮嘱那句“亲自来见我。”


    她虽然从未说过喜欢,这那样亲切的叮嘱,谢知玉如此聪明,又怎么听不出来她的弦外之音?


    此刻明月高悬,照拂他沾满血腥的身躯,皎洁的圆月并不嫌弃他曾经的污浊和孤僻,反而指明了前路,让他大步上前。


    若是二人能再见,谢知玉想问一问是何时她对自己有意,想亲耳听她说一说每一瞬的心动。


    他眼底发热,闪过坚不可摧的决绝,沿着姜则与他儿时最常走的一条暗道追了上去。


    谢知玉使惯了长枪,可在宫殿之中,长枪不如长剑好使,他的剑又在厮杀中断裂了,便俯身拿了方才士兵手里的铁剑,顺着记忆中的暗道,直奔南湖而去。


    身后步兵跟随,甲胄摩挲的响声在黑夜里沙沙而动,步步紧逼。


    南湖边,长亭之处,半月拱桥下杂草捆着一艘木舟,晚来风急,吹拂着一江丛生的野草。


    岸边,姜则拉住陈蓉的手,他带来的兵卒都接二连三地倒了下来。他好不容易来到了南湖边,却发现想寻的船只漏了水,迟迟不能起航,他只好去寻另外一艘完好却被野草缠住船桨的小船,弯腰压着桥梁边缘,伸手去够江中的木舟,他想解开船中粗草,推船入江。


    他是九五之尊,平日发号施令,自有千呼万应的人跟在身后替他擦干净路上的每一粒灰尘。今时今日,他带着皇后在黑夜里窜逃,狼狈得冕旒都丢在了半道,身上只是披着寝衣,落魄得很。


    “阿姐!”陈衔白率先出声,站在岸边坚定地呼喊陈蓉。


    可陈蓉却并不回头,只是背对着陈衔白,挡在姜则的面前。


    那样清楚的动作,分明告诉了陈衔白她的选择。


    陈衔白双眸刺痛,陈蓉明明和他有了夫妻之实,明明他们才是最初的情侣,为何她成婚后,却能移情别恋,心上记挂着那样一个三宫六院的人。


    手心的剑握得越来越紧,陈衔白悄然后退了一步,让谢知玉先上前。


    他垂下眼眸,听着谢知玉越发清晰的声音,也惭愧于自己的算计,可在皇权面前,他不得不算。


    陈蓉喜欢姜则,并非姜则待她好,是因为姜则能给她至高无上的地位,皇后的宝座,并没有世人眼里那么无能。她在皇后的位置上见识过全国的风光,自然不会再想回到暗无天日的黑洞里。


    既然如此,陈衔白也会替她争夺。


    只是他要做她身边的人。


    姜则必须死。


    那么最好的选择,便是姜则死在谢知玉的手里,而谢知玉死在他的手里。


    陈衔白自从听闻谢知玉叛变逃出敦煌,就在计划这一日,他相信,以谢知玉的本事,有机会回到京城,他只需要给他提供一些便利,助他攀登,谢知玉就能顺着杆子一跃而起,弹到最高的位置。


    而谢知玉得到过陈衔白顶力相助,他又特意透露自己收敛了太傅夫妇的尸身,谢知玉自然不会怀疑他。


    为了到达最高的顶峰,陈衔白知道,自己总是要舍弃一些东西的。


    譬如,曾经的友情。


    他望着谢知玉一步步靠近姜则的脚步,流出惜别的目光。心底的告别声悄然响起,逐英,你安心地去吧,我会替你收尸,替你看着这大好河山。


    “皇表兄,”谢知玉立起手侧的剑刃,用起来多年来未曾用过的昔日旧称呼,“今日算一算账吧。”


    他沿着桥头一步步往上走。


    月亮在他的身后,因此他能看到前方坦途,同样映入眼帘的,还有姜则手中泣血将出的剑。


    “我替你巡视江南,肃清蠹虫,可因我对过早开凿运河一事多加批驳,你便恨我用权太过。”


    “秋猎时,我护驾有功,你却为打压我,主张替我联姻。”


    “郡主也是你亲手赐死的,她喝过你御赐的‘千杯红’后,酒醉溺水而亡。这些我暗中察查,得知真相时,你可知我心中作何感想?”谢知玉眼里流过一丝痛意。


    曾经他们是最要好的表兄弟,他也以为自己倾尽所有心血,能匡扶江山,维护正道。可事与愿违,今日他们易地而处,你死我活,仿佛做了一场老天开玩笑的荒唐大梦。


    姜则眼看着明月不再,只是轻蔑地咧嘴一笑,他自小就是太子,登基之后,更是成为天下之主,旁人作何感想不要紧,最要紧地是他自己是否畅快。


    若是为了他的高兴,挖河也好,治沙也罢,都要替他完成。


    无他,唯因他是天下的王。


    “既然你都明白,自然该懂皇权,不容你挑衅。”姜则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像谢知玉解释什么,只是缓缓地挡在陈蓉身前,让她往后退。


    陈衔白的目光追着陈蓉而去,情不自禁地迈上了两个台阶。可在看到陈蓉退避的模样时,他心头刺痛,手里用尽全力握住那杆长枪,毫不留情地对姜则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话已至此,谢知玉明白多说无益,提起剑身快步上前,他出手奇快,姜则抵挡了三两下,便已经胜负明显。


    姜则且战且退,连连喘着粗气,眼前谢知玉的长剑穿刺而来时,他已经无力抵挡。


    一道刺眼的寒光闪过,万籁俱寂。


    只余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


    陈衔白始料未及。


    “不!”他的声音响彻云亭,岸边的枯树也纷纷垂了头,哀悼着国母的凋零。


    谢知玉手里的长剑穿过陈蓉的喉咙,直往姜则身上刺去。


    虽然偏了些,可依旧将二人穿了个透。陈蓉背对着姜则,正面向谢知玉和陈衔白,目眦欲裂,哑口无声地咽了气。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会替姜则挡下这一剑,可她低估了谢知玉长剑的威力,对战场的错误判断,让她瞬间毙命,明黄的襦裙染了一片枫叶红。


    她倒在姜则怀里,耳畔是陈衔白发了疯呼喊的哭声,还有踉跄的脚步。


    最后一眼却依旧是望着姜则的。


    咧开嘴笑了一下:“生死相随。”


    她变心移情,已经无颜面对陈衔白,那就一错到底,永不回头。


    天明时分,一夜未眠的都城雾蒙蒙的,厮杀声弱了下来,渐渐有大胆的百姓,打开了角门一条缝,窥探着此刻长安在云雾里的模样。


    奇怪的是,不闻人人哭嚎,却见车马喧嚣,一夜复明,城中上下一片和悦喜色,好似浩荡的洗劫只是一场梦。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就完结了,这篇文五月初连载,才开了个头,五月底我就被换了岗位。因为太忙了,状态很差,写得也不够好,很抱歉。下一章争取周末更完吧。原定陈衔白和陈蓉的剧情是偏多的,因为这是我以前看的那个太监文我站错cp的两个主角,我就想给他们一个完整的戏份,但是写着写着,我发现be更有触动,所以渐渐地,他们就有了自己不同于最初的设定了。接下来会连载一两个短篇,算是休息,也算是重新思考写文这个事情,欢迎大家收藏,短篇,都是免费文。分别是现在连载的现言萌妹自卑女明星X狼狗追妻霸道总裁;古言冷脸天才少女道姑(师尊)X一心引诱道姑的菜鸡男妖狐(徒弟); 另外再开一本短篇兄妹伪骨,给玉镜台找找感觉。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为她写书


    又是一年新春日, 大晟新帝即位,大赦天下轻犯事者。消息一出,短短一日之内,酒肆瓦舍挤满了饮酒畅欢的人, 纷纷举杯庆贺新生。


    有边境胡商初入长安, 见城中名楼广和楼富丽堂皇, 歌舞升平, 从无断绝, 感慨起长安富庶, 便道:“我以为我们羌国未得你们儒学开化, 不拘男女之分, 也算是开明了,不曾想如今天朝更先我们许多。”


    他所说的正是今日颁布的新帝登基皇令,那一道皇榜上,朱批赫然写了诸多超出他想象的事情。


    大晟天业元年, 燕王姜伶登基为摄政王的第三年年初, 因病逝世于长明宫,他的最后一道诏令,是他的孙儿姜业成即位登基, 其母姜明秋, 单字一个漪者,任大晟监国使, 行代理朝政之权。


    此举颇为出格, 其一是姜伶并无儿子, 唯有一个独女。其女与他营中一名谢姓的将军成婚,孕育有一子。按理说,其女之子应该叫做外孙, 可他却称为孙儿,此为其一。


    其二,大晟无女官之先例,可如今却让女子做了监国使,实在叫人意外。幼帝不过三岁,姜明秋虽名为监国使,却实为一国之帝。


    此行此举如此出格,可大晟上下,却并无一句怨言,反而个个称道。


    去岁寒冬时百姓结队送行燕王,到了新春又诚心诚意恭贺新帝。


    阿依卓是个五湖四海行商之人,见多识广,也头一次见到国家之首乃是女人的情况,便不由得赞了几句,又提了一句疑问。


    听罢胡商几句恭维,席间一位大晟子民满脸傲气。原本他盘腿坐在草席间,如今更是单腿豪气地支着,一手搭膝盖上,斜斜倚着半边身子,端起喝罢的酒碗边挥舞边道:“你不知道,燕王开明,虎父焉有犬女?早年大晟动乱,内忧外患,燕王行走于各州府上下联书请旨抗敌,后来他自己带府兵、西北将士率先抗敌,其女姜明秋亦随军随父出征,胸中谋略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阿依卓听他说得夸张,瞥着胡子摇摇头,道自己不信,女子如何从军?其中诸多不便,她贵为郡王千金,又怎么会吃这些苦。


    说话的人见胡商不信,醉醺醺地扯开自己胸膛布衣,骄傲地露出一截箭伤,指了指结了疤的伤痕:“我当年可是其中西北军之一,怎么不知!”


    “她一人骑行千里,自敦煌到匈奴与大晟前线救援,胆识过人,又以诗歌通信传令,何其聪慧!”


    “只可惜,那位懂她甚多的将军英年早逝,只与她育有一子便在清暴君那夜辞世了。”


    阿依卓半信半疑,听对面之人酒醉夸张之态,可又有一位说书人,也自来熟地坐在了席间,自顾自地拿起酒水便一同喝了起来。


    说书人把一本精装蓝皮的绘本塞给了阿依卓,道这便是他们这位传奇监国使的故事。


    望着手心那本《漪之行》,封面画着一颗擎天的槐花树,线条精美,看得出来是精心设计的模样。粗重醒目的封面写着一个“漪”字,而底下作者栏悄然写着“玉知”二字,阿依卓半信半疑,翻看了一二,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


    其中图画优雅,文采卓然,词句凝练,读来恍若有画面在前,说到她行军布局,颇有见地,又谈及边境风土,和阿依卓所见无差,足见作者知识丰富。阿依卓不知不觉退下了疑心,潜心读了进去。


    时间回到了三年前。


    长安沦陷燕王大军之日,已是他旗下先锋队进宫追杀昏君后的半夜时分。


    沈漪在沈霖几人的护卫下,当众拦住了燕王的队伍。


    夜半鹰枭被闹得无法入眠,盘旋在苍青色的天际,望着长安中的一片孤寂,发出几声哀嚎。


    “父亲,女儿同往皇宫。”沈漪单手勒住缰绳,又单手举着火把,随着队伍进了昔日遥不可及的红墙皇宫。


    她几日不得安寝,又发了高热,才苏醒不久就被众人围困威胁。好不容易她鼓动全府守卫,共同坚守到了沈霖相助,却又听闻燕王的大军也进了城,她便顾不得身子虚弱,立马跟了上去。


    姜伶原本以为谢知玉要虏沈漪和姜业成的性命威胁于他,没想到谢知玉根本没动姜业成,只掳走了沈漪。


    他心里起了疑惑,谢知玉与沈漪相识,也知道沈漪实则并非他的亲女,因此拿沈漪威胁姜伶,无疑是废招,可谢知玉为何这样做?


    除非……谢知玉本意就不是威胁他,而是他真心实意就想带走沈漪。


    姜伶并非无情草木,看得出来谢知玉对沈漪依恋很深,只是没想到他竟看重沈漪至此。


    二人再重逢时,姜伶扫视着沈漪屹立马背之态飒爽豪气,想起她一年来在军中内外打点,从未说苦喊累的,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怜爱。


    才到了南湖边,便见到陈衔白猛然刺入谢知玉胸膛的大刀,吓得沈漪浑身一僵,下马时整个人崴倒在地,却顾不得狼狈,赶忙奔袭过去相救。


    她手心颤抖,眼底分明含泪,可依旧照着自己从医书所读,死死按住谢知玉汩汩流血的胸膛,黏腻的血液在她掌中蔓延,又渐渐凝固。


    可她到底不是大夫,即使那么用力地挡住他伤口流血,也依旧挡不住他逐渐涣散的视线,那道目光贪婪地盯着沈漪,像是最后一眼,却还是竭尽全力悄然开口:“别怕。”


    沈漪知道谢知玉和姜伶迟早会斗上一斗的,所以她才想在姜伶来解决谢知玉之前,自己解决了他,用换来的假药,让他安然离去,也算是成全了这一路他的助力。


    可她哪里想到,陈衔白是谢知玉一生的好友,竟会趁他不备,狠狠地捅他心脏之上。


    如今陈衔白已经中箭身亡,他的动机已经无处可查,沈漪眼底慌乱,根本末察觉陈衔白弥留之际,企图握住陈蓉手心的动作。


    只是咫尺之遥,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就好似天涯海角,再也触碰不到心上人的指尖了。


    眼看着谢知玉和昔日的沈宁、姜明秋一样,眼神越来越散,死气沉沉,沈漪心头的隐忍再也止不住了。


    这一路走来实在辛苦,她不敢回头,只是不停地越过无尽的别离、哀嚎,不停地往前跑,才终于回到了长安城,


    昨夜她还遇到了哥哥,她以为事情会变好,可没想到,临到了了,她还要亲手握住谢知玉逐渐冰冷的心脏,做最后的告别。


    谢知玉的脸色逐渐平静下来,呼出的气比吸进去的气要多得多。


    沈漪嘴角发苦,急冲冲地俯身,桥边石柱挡住了一部分她低头的身影。


    可姜伶看得清楚,她低头亲吻谢知玉的模样。


    轻声哀求他别死的模样。


    姜伶想起了真正的姜明秋。


    他没有见到姜明秋的最后一面,只是听在场之人说起姜明秋弥留之际的画面。


    说她死前挽着谢怀安的手,对沈漪道谢,叮嘱沈漪要对姜伶好,要替她看护父亲和孩子。


    这些日子,沈漪毫无疑问也做到了姜明秋的叮嘱。


    她本就是个聪慧善良的孩子,看顾姜业成如亲子般日夜不离,又周旋军营大小事务,在天下未定时,率先抢夺农时,让他们在百姓之间率先夺得好名声。


    如今眼前沈漪俯身亲吻谢知玉的模样,就好像当日姜明秋临终时的凄惨。


    “务必救活谢将军。”姜伶站在桥头岸边,肃然发声。


    权当做是对沈漪达成姜明秋托付的回报。


    沈漪闻声抬眸时,数名医术高超的大夫应声上前替谢知玉延命。沈漪眸底闪过一丝亮光,感激地望着姜伶。


    一场春雨来得急,冲散了残酷斗争的血腥,急雨停下的时刻,宫墙处淡红色的积水渐渐被扫了干净,陆续有数百兵马踏过皇宫的地砖,轰轰烈烈往金銮殿赶去。


    大殿上,姜伶坐在高台龙椅前的台阶处,双手耷拉在膝盖上,一夜的奋战,迎接他们的不是热闹的加冕,而是此刻空荡荡皇位上悬而未落的责任重担。


    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就要接住上天赋予的荣耀,同时戴过头顶的枷锁。


    殿中渐渐站满了随着燕王厮杀的将士,幽州的朱开寿,滁州的郑九龄,甘州的许雄……他们屏着呼吸,殿中安静得如无一人般。


    屋檐积水渐渐停了,滴落的屋檐水越来越慢,滴答——滴答——在大殿上无限放大。


    直到一句清甜的女声打破了宫墙黛瓦下的死寂。


    “请燕王统领我等,共扶大晟!”沈漪抱着襁褓中的姜业成,手中握着传国玉玺,一步步地朝姜伶走近。


    日光烈烈而作,春晖映阶,殿上一人悄然站起,缓缓接过了玉玺。


    世人所见,是父女为国为民的团结一心,是疮痍过后的新生。


    雨后复晴,大地复苏的春草,一夜之间都探出新芽,吮吸着清晨的露水。


    皇宫里,一身素色寝衣的沈漪自桌案上猛然醒来。


    她一夜未眠,批阅奏折到深夜,竟不知不觉在桌上睡了过去。


    她擦了擦眼角余泪,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膀。一眨眼三年过去了,她竟然又梦到了当年之事,就好像对曾经那个人的离去,依旧有数不清的留恋。


    在多年后,最苦累的一瞬,心底还是想见一见他。


    沈漪握笔写了几个字,却忽而听闻门口处一道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她一夜的疲累。


    “母亲,你写完信了吗?”姜业成拿着一本幼学《论语》,探出半个脑袋,在沈漪所住的泰安殿门前往里张望。


    身后跟着的小宫女不敢上前阻止,只是伸出双臂虚虚护着姜业成,以防他走路摔了。


    正是一日午前,阳光明媚,照得大殿之中亮堂堂的。


    金光之下,沈漪打扮十分简单,盘着飞云髻,却只插着一根木簪做固定,身上穿着苏锦平裁宽袍,显得整个人更加清瘦。


    她听闻姜业成的声音,便自高高堆叠的案牍前抬起头来,搁置了手中的毛笔,起身示意他过来。


    虽然一夜未眠,可她见到姜业成,又不觉疲劳,反而满心欢喜,脸侧又挤出小小的梨涡,捏了捏圆滚滚的姜业成。


    小孩子火气旺,手里暖呼呼的,把那本《论语》递到沈漪手里,趁机双手拉住了沈漪两根手指:“母亲好久不来陪成成了,母亲不想成成,成成却想母亲了。”


    这话说的又老成又酸,可从孩子嘴里说出来,倒让沈漪忍俊不禁。


    她亲了亲姜业成的额头,把他抱在怀里,一如往昔:“不过一夜没有哄成成睡觉而已,如今成成是皇上了,该慢慢学着独立些了。”


    姜业成不懂皇帝是何意,自他长大有记忆,就是在这个四方的地方。


    虽然这里处处是宫殿,却宽广得他三日都逛不完,他不觉得乏闷,也不懂何为乏闷。他只知道自己和母亲说好了,每夜都来陪他说故事才睡觉的,可昨夜母亲却没有来。


    这些日子,沈漪寻了夫子给姜业成学习,姜业成课业不重,不过每日一个时辰学习握笔,听一听夫子说故事,可他最喜欢听母亲说。


    母亲会弹琵琶,她高兴时,会弹着琵琶给他演一出绘声绘色的戏码,精彩无比。


    “听闻如今宫外流行一本书,叫做《漪之行》,是以母亲的经历为主要故事线,也写了大晟的风土人情和故事,风靡大晟上下呢。”姜业成也想听那本书说的是什么,便想让沈漪把书寻来,每夜里说与他听。


    沈漪显然也听过那本书,她皱了皱眉,学着姜业成孩子气般嘟嘴道:“哎呀,那都是戏说、胡说,读来无用。”


    那书虽然文采卓然,可既赞她美貌如花,又赞她洞悉人心,好似她全然如美玉,无缺无暇,实在夸张得很。


    写这本书的人,实在肤浅。


    沈漪私心里不想让姜业成读这种演义。


    “母亲,前几日,我还见到了那本书的作者呢,我竟然认识!我好厉害是不是!“姜业成大鹏展翅地挥舞着双手,自卖自夸起来。


    沈漪笑得咧开了嘴:“那你说说,那书是何人所著?”


    “知玉。”姜业成按住《论语》上的二字,下意识地从左往右比划。


    成成未开智,不识句读,犯了从左读右的错,故而那书作者应该名为“玉知”。


    可成成无心一句“知玉”,却叫沈漪神色微微一怔。


    “是吗,这本书的作者是知玉呀。”沈漪应和着姜业成,嘴角清浅笑意如春风拂水,浅淡却温柔。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称呼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这章结束的,估计还得写一章,浅浅补充一下当夜的事情(主要是我想写点我们漪漪在上的剧情,嘻嘻)。不过也差不多结局了,昨天到达了300收,V键就亮了,开心。因为已经要结束了,我争取周日写完,让追读的小伙伴看完最后一章,我可能周一入V。之后改动的地方,会标注修改,如果有必要就补订阅,不强求。非常多谢大家的支持!!!我状态好转的话,补充福利番外给大家,或者开在新短篇那边。大家想有想看的剧情吗?我目前想写一个if线,如果谢知玉和谢怀安在漪漪没有成亲前,就都遇见了她会怎么样呢……嘻嘻嘻最后补充一点我的想法,漪漪是不会再生孩子了的,因为有成成一个就足够了。他在大晟继承了皇位,也就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后续别的势力反叛了。可能有人会说为什么不直接写漪漪做女皇,毕竟还是考虑一点古代背景,女皇上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就连武则天,最后也还是没有留下名字,可见阻力之大。毕竟我也只是想写一本谈恋爱的小文章随便读读,我设置不了当女皇的剧情,我以后争取努力吧。所以目前为了让她之后的生活更简单一点,我直接设置了成成的存在,漪漪能实现卫国的理想,也不需要退位(干这么辛苦上位的,退位太可惜了哈)就先这样吧,青月诚敬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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