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救生舱门打开的瞬间,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约尔忍不住呛咳了两声——这颗星球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烈的气息,像是某种燃料燃烧后残留的味道, 混着细碎的沙尘, 干涩又刮喉咙。


    他对着舱内的星图再三核对, 确认方位。


    沃纳星球, 第六十四战区下辖三等星,没错。


    这是战部属星,当初被战部看中并占领,是因为它周围环绕着许多矿星。


    无论是开发成矿工的居住星球,还是作为星际运输航道的中转跳跃点, 都有还算不错的经济效益。


    约尔按照德克斯特的交待, 从救生舱后方拆下剩余的能源块, 又把几个还能用的小配件收进包里,这才走出舱门。


    空旷、辽阔、满目黄沙,这是约尔对沃纳星的第一印象。


    目之所及几乎都是低矮的土黄色建筑, 为了隐蔽性, 也是为了躲避风沙, 这里的虫把房子建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贴着地面,灰扑扑的,不仔细看几乎和沙丘融为一体。


    他降落的位置很精准, 这里是一处民用空港。


    港口极为繁忙,约尔站着的几分钟里,就至少有几十架飞船起落。


    不是之前待的那种庞大星舰, 而是比较简单的民用飞船,只支持短距离航行, 更无法穿越虫洞,一般只在周围几颗星球之间往返穿梭。


    从飞船上下来的战虫大多穿着类似的矿工服,土黄色、棕色、灰蓝色的布料,磨得发白,蹭着泥土、机油的印记。


    他们勾肩搭背地往一个方向走,说说笑笑,氛围倒是不像星舰上那么严肃。


    约尔顺着那个方向望去,那边大概是一个露天集市,五颜六色的篷布搭成一片,隔着老远也能听到喧嚣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衣服,想了想,在一旁的土丘上蹭了蹭,连脸上也抹了些黄土,跟周围那格格不入的感觉总算少了些。


    随后他背起包,缓步融入虫群。


    集市规模还可以,布置简单但实用。


    大多数都是金属架子支起篷布,地上铺一块防沙垫,就算一个摊位。


    来往的虫大多是战虫,偶尔也会出现几个稀奇古怪的外星种族,皮肤泛蓝的、眼睛长在触须上的、走路靠扭的约尔的样子倒也不算扎眼,他身上那件战部虫制式的衣服在这里并不少见,显然不是第一次接触战部的外来者。


    至于这里的战部虫,德克斯特说过,许多都是退伍后来到这里的,约尔扫过几眼,确实跟星舰上的虫气质有些相似。


    莫名有些安心。


    约尔一边走一边留心周围,摊子上的东西五花八门。


    矿工们带回来的货品大差不差,一些常见矿石、特别好看亮晶晶的石头、稀奇古怪的化石,大概是挖出来什么有意思的都拿来碰碰运气。


    摆摊卖的东西也杂,除了基本的生活物资,还有些矿工用得上的小工具、能源配件。


    约尔在一个小吃摊子上坐下,要了一杯提神的饮品,一边休息一边看着对面。


    那边有好几家都在卖飞船零配件。


    视线在几个摊子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一个沉默寡言的摊主面前。


    那摊主是个缺了一条腿的战虫,缩在摊位后面,不怎么招呼虫,但约尔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成交得很快,来的虫大多直接付钱拿货,显然是回头客居多。


    将最后一口饮品喝完,约尔在摊子前蹲下,把从救生舱拆下的剩余能源块放在摊位上。


    摊主抬眼看了看,伸手接过去掂了掂,报了个价格。


    比德克斯特说的还要高一些。


    约尔点头,又指了指旁边一堆旧终端:“我要一个这个。”


    摊主也不追问,扣了终端的价格,又利落地朝约尔的账户转了信用点。


    还算顺利的交易。


    约尔心里松了口气,刚刚有瞄到房屋中介的广告,他手里剩下的钱盘算一下,够租一个能住的地方。


    地下的那些“安全舒适”的好巢穴是租不起的,不过可以找地面上的房子。


    他正要去找中介,身后突然一阵骚动。


    约尔扭头看去,就是刚刚自己卖能源块的摊位,两个一看就是未成年的小战虫正吵得面红耳赤。


    似乎是为了一枚勋章。


    矮的那个攥着勋章不肯松手,高的那个抓着矮个儿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拽,两人拉锯似的扯来扯去,嘴里还互相指责对方哄抬物价。


    约尔在虫群中静静看着,等看清那枚勋章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囧。


    那是列奥尼乌斯的立体像。


    不知道截取了哪个战争中的片段,领主正举着一把长枪一样的武器往前横扫,做工确实精致,哪怕只有巴掌大小,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气势。


    也难怪小孩喜欢,这东西对未成年的战虫来说,大概和英雄卡片差不多。


    两个小战虫越闹越凶,爪子都快上脸了,周围的虫非但不劝,反而起哄叫好。


    “打啊!”


    “抓他脸!”


    “别怂!”


    约尔:“……”


    眼看事态要升级,那个沉默的摊主突然站了起来。


    他缺了一只腿,但站起来的时候,拄着一根金属拐,倒还稳当。


    他一手一个,拎起两个小战虫的后领,两个小战虫双脚离地后,看着摊主长得有些凶的脸,瞬间安静了。


    “不用加价。”摊主的声音倒没那么凶狠,甚至因为平和,听上去还有些无奈。


    “你先出的价格,给你。”他看向矮的那个。


    高的那个嘴巴一瘪,爪子忍不住又要动,摊主转向他:“这个还有,过两天你来拿,同样的价格。”


    高的那个愣了一下,嘴巴合上了。


    两个小战虫被放下来,对视一眼,高个的哼了一声跑了,矮个子面露喜色,美滋滋付钱。


    约尔弯了弯嘴角,静静退出虫群。


    找房子倒是一点波折都没有。


    以约尔出得起的价钱,能选择的范围实在不多,这个预算,连中介都懒得坑他。


    略走了几处,约尔就看上了一座。


    那是山坡上的房子,泥土夯筑的,房子向阳,哪怕墙厚窗小,但在虫族看来大概也属于“阳光太足”的类型。


    约尔却很喜欢。


    向阳的那一面有两扇窄窗,窗台上的沙土被风吹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虽然空荡荡的,但很大,大到能种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种,就晒太阳也舒服。


    而且这个地方清净,只有一个邻居,在山坡侧面。


    中介倒是实话实说:“不再去看看别的吗?这栋虽然大,但是太阳也大,晒得很难受的……院子这么空,可能会有未成年的流浪虫在这里打地铺,而且打理不好的话,还会招来一窝一窝的低生种。”


    低生种就是约尔当初在路边见过的那些两个头、婴儿脸的丑东西。


    约尔沉默了片刻,还是摇头:“没关系。”


    不过未成年的流浪虫确实是个隐患,他们的精神力不稳定,有点意外情况,就可能把周围弄得乱七八糟。


    听人劝吃饱饭,约尔没有把中介的劝告抛之脑后,而是忍痛又买了一套简易的基础安防装置,钱包都要见底了。


    但,总算是安顿了下来。


    等中介帮忙装完安防装置,约尔倒头就睡。


    他太累了。


    约尔睡着的时候,一直关着门的隔壁,迎回了主人。


    如果约尔还醒着,一眼就能认出,就是集市上那个缺了一条腿的摆摊虫。


    他扛着一大包东西,看到山坡后面亮起灯光时,脚步顿了一下。


    新来的邻居。


    他瘸着退刚要回家,但目光落在约尔院墙上那套安防装置上时,又停了下来。


    残疾虫拄着金属拐杖走过来,站在院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约尔被从睡梦中惊醒,精神力下意识扫出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疑心顿起。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能源块有问题?


    约尔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隔着大门远远问道:“你好,有什么事?”


    看出约尔的戒备,赫尔曼言简意赅:“晚上有风沙,你的安防装置没开防风罩。”


    他顿了顿,往后退了两步,以示自己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终端随便搜一下就能看到打开方法。”


    约尔抬起终端确认了一下,确实,本地的天气预警是一个大大的红色,提醒不要随便外出。


    “谢谢。”


    见约尔放松了些,他才指了指侧面的房子:“我住旁边那栋,叫赫尔曼。你是刚来沃纳星吧?这里夜间的风沙和低温都要注意。”


    约尔点了点头:“我叫约尔,非常感谢。”


    天已经黑透了。


    赫尔曼没再多说,转身拄着拐回去了。


    约尔摸索着打开防风罩,浅蓝色的光膜一闪而过,将整个院子拢住,这样风沙就不会落到院子里了。


    幸好,邻居是个好虫,不然明天一早,自己可能很难从沙堆里爬出去。


    最近大概是要转运了,否极泰来,来这个沃纳星后,遇到的虫都还算友善。


    他抬头。


    沃纳星的夜没有月亮,但星空极盛。


    密密麻麻的光点铺满了整个穹顶,像被打翻的一捧碎钻,星云横亘头顶,灰白色的光带缓缓流动,约尔的目光顺着那条光带滑过去,望向更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看的是哪个方向。


    列奥尼乌斯的星舰在哪里?德克斯特和塔斯特现在在做什么?那个沉沉睡去的雄虫……醒了之后会怎么样?


    这些念头飘上来,又散了,像晚风里的沙尘。


    约尔扯了扯嘴角,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正要回去继续睡,隔壁院子里突然传来“砰、砰”两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他吓了一跳,顺着声音看过去,赫尔曼正趴在地上,吃了一嘴黄沙,假肢摔脱了,歪在一旁。


    见约尔看过来,他有些尴尬,举了举手里的假肢:“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我精神海出了点问题,精神力链接不上假肢……正在调试。”


    确实出了大问题。


    刚刚在门口精神力扫过的时候,约尔就察觉了,这个战虫的精神海淤堵严重,还有一个破洞,不大,但一直在往外漏精神力。


    应该非常痛,这个虫真是能忍。


    他初来乍到,不想惹事,而且使用精神力替雄虫治疗,带来的后果


    他已经吃够了苦头。


    约尔点了点头,关上门回去了。


    哪有空担心别的虫,自己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都是问题。


    他在床上躺下,找出德克斯特塞进救生艇的营养液,吞了两袋,胃里暖了一些,身体也终于轻松了些。


    他闭上眼,试图放空意识。


    身体确实累极,很快陷入了睡眠,但梦不肯放过他。


    医疗室,空气黏稠得像蜜,列奥尼乌斯伏在他身上,尾尖死死缠着他的小腿,那个虫脸上全是委屈迷茫,他似乎想问什么,却说不出口,只能大力攻伐让他痛苦的罪魁祸首。


    约尔想推开他,但手完全抬不起来,只能同样在煎熬中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塔斯特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眼眶红红的:“你说过我们是一家的,你怎么自己走了?”


    他想解释,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再想开口时,塔斯特的脸已经模糊了,变成一群看不清面容的小战虫,他们围着他,扯着他的衣角,叫他母亲、母亲、母亲……


    声音叠在一起,又尖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猛地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的金属,是实验室的台面。


    头顶是惨白的灯,周围是玻璃隔间,工虫在一趟趟运着那些再也没有气息的实验品。


    他们安静地躺在运输车上,身上盖着白布,但经过他的隔间,却一个个都睁着通红的眼睛盯着他


    第二天一早,约尔醒来时简直头疼欲裂,这觉睡得比没睡的时候还累。


    他坐在床上缓了很久,久到窗外天光大亮,久到额头上的冷汗都干了,才慢慢起身。


    外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约尔推门出去,看到赫尔曼开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正把自己院子外的黄沙往两边推,清出一条能通行的路来。


    他动作很快,显然是做惯了的。


    见约尔出来,赫尔曼顿了一下,解释道:“你刚来,没有清扫机……我顺手就……”


    明明是帮忙,却硬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约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心里有些堵。


    他才不要继续欠雄虫的。


    约尔没打招呼,扭头回房去,过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小小的药剂。


    这是他仅剩的一滴蜜,稀释了上百倍之后调出来的。


    他有些粗鲁地将瓶子塞进赫尔曼手里:“对你的精神力有好处,喝不喝随你。”


    赫尔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约尔已经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后,赫尔曼才讷讷道:“谢……谢谢。”


    他盯着那个瓶子,瓶子里的液体是极淡极淡的金色,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着。


    他只是顺手,没想要什么回报……这么珍贵的东西,自己不应该收的。


    他有心想还回去,但想起约尔刚才的神情,又莫名不敢开口。


    正犹豫着,终端响了。


    赫尔曼低头看了一眼,是任务通知:“赫尔曼,港口集合,准备出发。”


    想起这次的任务他不再犹豫,打开瓶盖,一饮而尽。


    大不了,自己的抚恤金留给约尔,就算是还了这瓶药剂了。


    金色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赫尔曼愣了一下,那片持续了数月的刺痛,好像真的轻了一些。


    他把空瓶塞进怀里,转身匆匆走了。


    ==============


    领主星舰上,距离约尔离开,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德克斯特站在舷窗前,算着日子,按照救生艇的航程,约尔应该已经到了沃纳星。


    不知道安置下来没有,那里风沙那么大,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住……


    “哥。”塔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蔫得像一条脱水许久的鱼,“十几天了。”


    “嗯。”


    “我能不能去找他?”


    德克斯特沉默了片刻,依旧是“……不能。”


    重复了上百次的对话。


    塔斯特靠在舱壁上,机械肢体的缝隙里还夹着些没拍干净的沙,他最近的实景训练,总是选择黄沙环境。


    就像沃纳星。


    他低头抠了两下,又抬头:“他吃饭了没?”


    “……你说他现在会不会想我们?”


    “塔斯特。”


    “我就是问问。”塔斯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不能提……但我就想想不行吗……”


    德克斯特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他也想。


    他每天都在想。


    但他甚至不能像塔斯特那样说出来领主


    终端突然震了一下。


    德克斯特低头一看,是领主亲卫发来的通知:“领主召见,速来。”


    德克斯特的后背绷了一下,他整理好衣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列奥尼乌斯的舱室里没有开灯。


    德克斯特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领主的气息比塔斯特还烦躁,眼下青黑,脸色青白。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怎么会变成这样。


    “……您这是一直没睡觉吗?”德克斯特忍不住问。


    列奥尼乌斯抬眼,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无法入眠。”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德克斯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德克斯特低下头,不说话。


    列奥尼乌斯盯着他的头顶,目光沉沉的。


    “我甚至没法思考自己为什么无法入眠。”


    他的意识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件事不对劲,但意识同时在阻止他去探究,每次哪怕只是想想约尔这个名字,思绪就会莫名其妙转到其他事情上。


    德克斯特的指甲掐进掌心。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列奥尼乌斯垂下目光,落回终端屏幕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总是看监控屏幕的习惯。


    “我惧怕入睡,德克斯特。”


    第22章


    赫尔曼走了之后, 约尔也收拾东西出了门。


    救生船里还扔着不少东西,别的倒还好,主要是那个睡眠舱。


    星舰上那种包裹式的睡眠舱躺惯了, 再睡沃纳星的硬板床, 简直像睡在石头上, 浑身连骨头缝都在抗议, 约尔觉得自己做噩梦,那硬板床起码要负一半以上的责任。


    更何况睡眠舱能检测身体情况,他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在发生什么。


    公共悬浮车上挤满了矿工,灰蓝色的工服挤在一起,车厢里弥漫着尘土和矿石硝烟味。


    约尔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手扶着后腰, 早上硬是挤了一滴蜜出来, 这会儿腰就酸得他几乎直不起身来,不适让他额头浮上了一层细汗。


    他偏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黄沙,但再奇异的景色也分散不了多少注意力。


    小腹有一种奇怪的坠感, 不疼, 就是沉沉的, 约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平坦的肚子, 不愿意深想,又有点想骂人。


    骂虫。


    这群有娘生没娘养的虫,真是害人。


    等睡眠舱搬回来, 做个检查。


    约尔默默盘算,不然能怎么办呢论坛上翻了无数遍,所有虫母实验失败品的帖子里, 没有一个提到过怀孕,说来也有道理, 毕竟能怀孕的,就不算失败品了,哪里还逃得出来。


    更何况就算真的有漏网之鱼,想必也会跟自己一样,躲躲藏藏,畏首畏尾。


    而且哪怕没有检测,这毕竟是自己的身体,约尔心里怎么能没数。


    气得想咬人,偏偏他什么法子都没有。


    虫族不存在避孕这种医疗需求,更不用说打胎他找不到任何相关药剂。


    悬浮车速度很快,到了空港后,约尔很快找到了救生船。


    收拾了些零碎物品,又拆下睡眠舱,剩余船体材料交给空港回收,都处理完了才叫了一辆货运车往回走。


    钱包又瘪了一层。


    港口另一头,赫尔曼正在到处张望,寻找这次任务的中介,也是他多年的好友——利马。


    今天的港口比平时安静,利马站在他那艘旧飞船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赫尔曼走近,把烟塞回烟盒:“任务延迟,今天不用出发了。”


    赫尔曼脚步顿住:“为什么?”


    “净族不知道又干了什么缺德事,赔偿了一大笔机械肢体,连我们这种偏远战区的退役军虫都有份,拿到名额的还不少。”利马往港口方向扬了扬下巴,“都赶着换前肢后腿去了,谁还顾得上出任务。”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


    他倒不是想要名额,他的假肢问题不在于新旧款,而是精神力链接。


    只是任务延迟,摆摊的东西也没带,一时不知道今天做什么。


    另一个退役战虫走过来,肩膀撞了一下赫尔曼:“怎么沉着个脸?这任务报酬高,但有可能对上赛瑞安族,就咱们这种破破烂烂的精神力,拿命去填还差不多。”


    他笑了一声,“迟一天去送命,还不高兴?”


    有虫听他说得不像样,连忙拦住话头,“护送域族幼崽的任务报酬高又轻松,遇见赛瑞安族的几率不大,这种难得的任务,也就是利马才会特意找我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说笑的虫这才反应过来,“哈哈,我这臭嘴”


    一旁的利马好脾气地摇头笑了笑,抬手虚点了点说错话的虫,没在意。


    他靠近赫尔曼问道:“你精神力看着好了点?”


    赫尔曼“嗯”了一声,含糊道:“……意外得了点药剂。”


    一听就是不想深聊。


    利马体贴地没深究,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下。


    高端药剂,这种东西可难得,赫尔曼不想多聊也正常,利马认识他十几年了,知道这个虫嘴有多严,当下也不多问。


    出不成任务,几个虫聊了一会儿就散了。


    赫尔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利马一眼。


    利马心领神会,“有事?”


    “关于我的抚恤金赠与对象,”赫尔曼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我想改一下。”


    他把约尔的名字与地址发到利马的终端上。


    利马这下是真意外了,他低头仔细看着那个地址——赫尔曼的邻居?


    新来的?


    这虫,不会被骗了吧


    利马熄掉屏幕,把那根烟咬在嘴里,点了起来。


    但利马终究还是没有多嘴,烟雾缭绕里,帮赫尔曼完成了变更手续。


    约尔回到山坡时,赫尔曼正站在院门口。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战虫就沉默地走过来,直接扛起睡眠舱往院子里走。


    看着严丝合缝的机械肢体,这是精神力好了?


    约尔挑了挑眉,没拦着他帮忙。


    吃了他的蜜,帮他搬点东西也是应该的。


    不过


    “……你不是出任务了吗?”约尔拎着一些小件跟在赫尔曼身后。


    “延迟了。”赫尔曼把睡眠舱一直放在卧室门口,又进去利落地拆起硬板床,给睡眠舱腾位置,“明天再走,多谢你的药剂。”


    倒是没提抚恤金的事,毕竟自己还没死。


    睡眠舱需要组装、调试。


    赫尔曼话少,干活利落,约尔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倒是他自己,看着虫来帮忙,不好意思不搭理。


    只是开口却是:“那个勋章就是你摊子上卖的那种,还有吗?”


    赫尔曼查看着睡眠舱的底座:“有,你要?”


    “嗯。”约尔说,“帮我留一个。”


    怎么又跟虫要起东西来了


    约尔摁了摁眉心:“晚上在这里吃饭,我出去的时候顺手买了菜。”


    自己手艺还说得过去。


    赫尔曼依旧沉默,但是点了点头。


    赫尔曼是个靠谱的虫,吃完饭又将硬板床那些收到后院棚子里,妥善安置好才离开。


    晚上,约尔躺进睡眠舱,包裹感确实好,但他睡不着。


    检测结果出来了,屏幕上显示着一堆红色的数据,至于约尔最在意的部分只有一句模糊结论:“腹部区域存在异常信号,未查询到相似记录,建议去医疗机构进一步检查。”


    约尔盯着这些字反复看,最终关掉屏幕。


    虫工智障。


    后腰的酸已经蔓延到了整个下背部,小腹的坠感更重了。


    他摸出缓和剂,今天用的剂量已经比说明书多了三分之一,但效果只撑了两个小时,这么一会儿他又开始了闷闷的酸胀。


    缓和剂不多,得想办法。


    而且信息素明确告诉自己,他需要的不是缓和剂。


    他的身体需要雄虫的信息素。


    哪怕只是接触,只是靠近。


    夜深人静,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格外容易胡思乱想。


    约尔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旁边那枚赫尔曼刚送来的勋章上,心里知道不应该,但他还是伸出手,把那枚勋章握在掌心里。


    金属的凉意硌着掌心,又一路蜿蜒向下,抚慰酸痛,他发出一声闷哼,额头抵在睡眠舱壁上,呼吸粗重,只是心底越发像是空了一块,委屈慢慢浮上来。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把勋章放回枕头旁边,坐了起来。


    他披上外套,走过两栋房子之间那条被黄沙半掩的小路,敲了赫尔曼的门。


    赫尔曼开门很快,却像是早就知道门外来得是谁,深夜见到约尔,没什么意外的样子。


    约尔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脸色发白,嘴唇发抖,身体空虚,说不出“我需要你”。


    赫尔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轻轻嗅了一下,很小幅度的鼻翼微动。


    他没有问,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屋子里关着灯,黑暗里,约尔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身边伸出了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自己。


    赫尔曼没有带他回卧室,只是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小,约尔一开始还坐得住,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雄虫抱在了怀里。


    像是大人抱小孩的姿势。


    鼻尖有雄虫平和的信息素气息,不浓,不刺,不像之前在星舰上被信息素淹没的那种感觉,而是像冬日里晒了一整天的旧棉被。


    约尔的身体不再打颤,那种从内里翻涌上来的燥热也渐渐压了下去。


    一夜无梦。


    天亮的时候,约尔感觉那只被握住的手僵得像块铁,他偏头看了赫尔曼一眼。


    雄虫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约尔轻轻推了推他,“你什么都不问吗?”


    赫尔曼沉默了许久,但约尔知道,他是在组织语言,果然,他半晌后开口说道:“您身不由己。”


    约尔扯了扯嘴角,但鼻腔微酸。


    压下最近总是敏感潮湿的情绪,约尔低声说了句“谢谢。”


    赫尔曼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在目送约尔离开的时候,交待了一句:“我得出任务去了,可能需要很多天。”


    约尔胡乱点头。


    落荒而逃。


    这次任务要先跟同伴熟悉一下,所以是在利马的酒吧集合。


    利马看到赫尔曼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如果说之前赫尔曼的精神力只是平稳了许多,能明显看出好转,那今天赫尔曼整个虫像被那种“高级药剂”浸泡了一夜,精神海周围时时散发的混乱、焦灼、不断翻涌的异物全都安静下来了。


    利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赫尔曼没有回答,低头翻着任务简报:“任务要多久?能不能尽快开始?”


    任务本就推迟了一天,确实紧急,利马皱着眉送一行虫离开。


    只是等任务虫的飞船离港,利马踌躇了一下,还是调出了终端上的那个地址,起身走了出去。


    ===========


    约尔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状态还是差,但比昨天好一点,至少睡了一觉。


    时间还早,沃纳星晨间的阳光和熙,不算烫人,烤在身上上,像是把骨头缝里积了一夜的寒气慢慢烘了出来。


    约尔靠在躺椅里,半眯着眼,难得有片刻不想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巧、稳重。


    约尔睁开眼。


    一个比赫尔曼小了一号的雄虫站在门外,灰蓝色的旧外套,肩宽但不像战虫那样夸张,脸上没有本地虫常见的粗粝感,但皮肤上浅浅的纹路说明也到了一定岁数。


    雄虫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尽管有着探究,但完全不锋利,就像就像一条流速平缓的溪流。


    约尔看着来虫,皱起了眉头。


    他应该警惕,一个陌生虫毫无来由地站在他院门口,定定地看着他,这种事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正常。


    但约尔发现自己居然升不起多少敌意,甚至警惕也只是一闪而过。


    来的自然是利马,没等约尔起身,他开口了。


    “赫尔曼说他意外得到了一瓶高级药剂,”他顿了顿,“但我看到的,是一个虫母。”


    第23章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约尔心跳如雷。


    他面上强力撑住,甚至还算镇定地回了一句:“什么虫母,一个从净族实验室出来的失败品罢了。”


    利马看着他, 没有逼近, 也没有急于反驳,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跪了下来, 膝盖落在沙土上,沙沙作响,“虽然我只有一半域族血脉,但一个虫是不是虫母,没有比域族更清楚的了。”


    他说完, 不等约尔说什么, 整个虫伏了下去, 额头抵着地面,双臂向前伸展,是完全臣服的姿势。


    如果有其他虫经过, 大概会觉得这个姿势古怪至极, 一个成年雄虫跪在一个晒太阳的瘦弱虫面前, 在等级分明的虫族, 实在是诡异。


    但在约尔眼里,他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雄虫的身体在一点点地变化,轮廓模糊, 边界柔和,灰蓝色的旧外套像是融进了土里,四肢化作细长的叶片, 脊背弯成一条流畅的弧线。


    细密的、灰绿色的草叶从身体里慢慢延伸出来,一丛接着一丛, 铺展开来,几乎铺满了整个院子。


    叶片宽厚柔软,边缘温润,不像野草那样杂乱,倒像是被人精心修剪的。


    一簇草。


    这个雄虫在他面前变成了一簇草。


    约尔看着那簇草,忽然感觉到一阵困意。


    这是我的专属巢穴——虫母的基因本能告诉他。


    他站起身,没什么犹豫地走进了那簇草中央,草叶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形成一个刚好容他蜷进去的温床。


    草笼里气味芬芳,甚至有阳光的味道。


    身体被柔软撑住的同时,精神海中也迎来一阵温柔的抚触。


    像一波一波柔和的温水,轻轻流过他的精神海,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恐惧、戒备、委屈、愤怒和伤痛,那些无端的杂念,被一缕一缕地抽出来,抚平,滤掉。


    约尔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仿佛在沐浴圣光,整个人只剩peace&love。


    更奇特的是,借由这簇草?虫?


    算了,虫草。


    借由这棵神奇的虫草,约尔的精神力像是被接进了一个局域网,感知范围一下子扩大了好几倍。


    他能“看”到山坡下的小路,能“看”到赫尔曼空荡荡的院子,能感觉到远处港口那边虫群的嘈杂,甚至能隐约触及那些矿工精神海里的淤堵和痛楚。


    只要他想,他就能链接这附近所有虫的精神海。


    约尔猛地睁开眼。


    “只有真正的虫母,才能使用域虫。”利马的声音在他意识海里响起,温和得像水渗进沙地,“您不用害怕,域虫是专属于虫母的锚点,我们分散在全虫族各处,成为您链接全族的介质。只有虫母在,我们才有存在的价值。”


    约尔沉默了一会儿,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哪怕我不想暴露虫母的身份?不想履行虫母的职责?”


    “当然。”利马的声音依旧柔和,他的精神力将约尔的引向一处,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藏在利马意识海的最深处,像一颗粒子,安静地悬浮着。


    只轻轻接触一下那个光点,利马整个草就簇簌簌地抖动了起来。


    约尔“唰”地收回了精神力。


    他知道了那处的作用,那是利马的精神核,只要自己一个念头,就能摧毁他。


    而利马把这个东西毫无遮拦地亮给他看,没有试探,没有讨价还价,只有纯粹与坦然。


    这样的域虫,神奇,又令人安心。


    “我可能怀了战部领主的孩子,你帮我的话,就是与战部为敌。”


    这次利马停顿了一瞬,但他依然回答:“竭尽全力。”


    约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哪怕要面对一个领主?你能保护我吗?”


    利马没有立刻回答。


    那片草叶微微收拢了一些,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坦诚:“虫母,域虫缺乏战力。哪怕是我这样域虫与战虫的混血,论战力也拿不出手。”


    约尔躺在草笼子里,看着头顶合拢的叶片缝隙间漏下来的碎光,心里反而松了一些。


    这才合理,约尔闭上眼想,否则有域虫这样的大杀器誓死守护,以前的虫母也不至于只能被关着生孩子。


    以及他懂了,域虫大概就是虫母的专属精神医生。


    自带止疼药的那种。


    防止虫母在日复一日的生育中早早崩溃。


    域族的草笼子实在太舒服了。


    约尔舒舒服服睡了一大觉,没有做梦,更没有惊醒,睡得心满意足。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精神海清清爽爽,身体的乏力感也好了很多,除了腰还酸,连小腹那股沉沉的坠感都变得安稳了许多。


    他伸了个懒腰,随后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您饿了。”利马的声音在意识海响起,“我去给您做饭。”


    确实饿了,但约尔没有动,草笼子太舒服了,这就是他素未谋面的胎盘,他不想起来。


    利马等了片刻,见他不动,轻轻笑了一下,笑得草叶子都跟着扑簌。


    他也没催着约尔起来,只是说了声“您躺好”,随后草笼子的边缘便开始轻轻合拢,草叶自动收紧、抬升,最后变成一个上方开口的大背篓模样,稳稳地连在恢复人形的利马身后。


    而约尔就像一颗被装进篮子里的菜。


    约尔:“……”


    好诡异的虫草。


    自己也好诡异,像是什么寄生生物


    说是这么说,约尔完全没有要下来的意思,任由利马背着他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烧水、调味


    这个背篓不是额外背上的,而是利马身体的一部分,这样的动作下来,硬是只有轻微晃动,一点都没被颠簸到。


    约尔趴在背篓边缘看着,觉得自己像个比奴隶主还可恶的东西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约尔终于从背篓里爬了出来,坐在椅子上准备开吃。


    利马有些遗憾地放下手里准备喂饭的勺子。


    好吃。


    约尔埋头吃完了一整碗,又添了半碗,最后瘫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利马一边收拾一边问他:“怎么了?”


    约尔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利马很好,做饭好吃,草笼子舒服,精神力梳理稳妥,最关键还值得信任


    但是他再好,也有一个缺陷,这个虫他缺乏信息素,跟塔斯特一样,自己的脑子里已经叫了半天了,废物!!这是个废物!!


    每一根察觉到“这附近没有可用雄虫信息素”的神经在尖叫,叫得约尔心烦意乱。


    废物二号。


    也很容易理解,利马是战虫跟域虫的混血,虽然都是虫族,没有彻底的生殖隔离,但就像马跟驴混血出来的骡子,没有繁殖能力


    轻咳一声,把这个罪恶的比喻从脑子里清空,约尔把话题转回正事。


    “利马,你在沃纳星是本地虫,知道哪里有酒吧之类的地方吗?”


    利马看着他:“酒吧?我自己就有一间,您要做什么?”


    自己就有?捡到宝了!


    约尔先是一喜,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瘫进椅背里:“我需要雄虫信息素,不是一两滴,要持续、稳定,但又不会赖上我的接触。”


    “最好的方式,大概就是做回老本行吧”约尔喃喃道。


    至于雄虫买不买账自从来到沃纳星,接触到的所有雄虫都很友善,从不坑自己,难道是因为雄虫都是好虫吗?


    当然不是,是因为哪怕只散发轻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信息素,雄虫也会本能喜爱约尔。


    约尔要做的,反而是要控制他跟雄虫的距离。


    以金钱关系衡量的购买关系,大概是最合适的。


    约尔轻拍桌面,“我要宣布自己是残疾虫母,然后去陪雄虫喝酒!”


    他也不多说废话,迅速连上利马的意识海,将自己脑子里关于公丨关的所有东西——蓝星的夜场、酒廊、点单、提成、灯红酒绿一股脑塞给利马。


    利马作为半个域虫,接收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桌子旁边,安静地消化了几秒,然后看向约尔。


    “……与其陪那些虫喝酒,”利马说,“我倒是有个更好的主意。”


    约尔挑眉:“……?”


    “明天晚上,到我的酒吧来。”利马把碗筷叠好,“我为您准备一场拍卖会。”


    约尔张了张嘴。


    “【临时虫母】”利马说,“以三日、七日作为期限,拍卖您的短暂所有权——您提供作为虫母的陪伴与安抚,当然是有限制的,他们提供信息素,公平交易,你情我愿。”


    约尔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就是蓝星那套【假装女友】之类的老把戏换了个虫皮,换了个星球,风月场上还是这些东西。


    但确实更合适,他点了点头,“你安排。”


    利马笑了笑,“那我们先做些准备。”


    驾驶着那辆老旧但平稳的悬浮车,利马带着约尔来到了利马酒吧楼下,“底下是我的一个临时休息点。”


    他们没进酒吧,从后门穿过一条窄楼梯,就拐进了一个地下空间,不算大,但作为临时休息点很够用了。


    约尔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粗犷的战虫窝,结果


    软毯、暗灯、矮几上利马正点着一支不知道什么草制成的线香,烟气细而长,绕着天花板慢慢散开。


    墙角叠着几块厚垫子,色调柔和不刺眼,整个房间不像是用来住的,倒像是什么专门布置过的


    约尔张了张嘴,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这酒吧之前真的是做正经生意的吗?”


    利马正在调灯光,闻言头也不回:“您觉得不正经?”


    “我觉得你很专业。”约尔很老实地恭维了一句。


    利马轻笑一声,继续拾掇,布置完环境后,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悬浮的录影设备,对着约尔比划了一下:“需要拍一些全息场景。”


    “什么场景?”


    “拍卖预告,”利马说,“不用露脸,拍一个感觉就行。”


    约尔被塞进那堆软垫和毯子里,利马让他在被窝里蜷着,半睁着眼,像是刚醒又像是没醒。


    灯光调得暗,约尔也不知道那个镜头到底捕捉到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利马拍得很专注,也真的很专业。


    “好了。”利马收回设备,在终端上查看处理成品。


    约尔从被子里爬出来,揉了揉后腰。


    今天折腾了一天,这会儿缓下来,后腰又隐隐开始发酸。


    “我帮您按一下。”利马注意到了,立刻放下终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约尔还没反应过来,利马的手已经隔着衣料落在了他后腰的位置。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在酸胀的那几块肌肉上。


    约尔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然后更快地、不受控制地松了下来。


    再回头看利马时,眼睛已经带上了湿意,带着勾子一样的眼神,让利马心头跳了跳,手上也忍不住用了些力。


    约尔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声,然后立刻咬住了嘴唇。


    不怪他。


    他今天已经耗了一整天没打缓和剂了,精神海虽然被梳理过,但身体的渴还在。


    那种渴像干涸的河床,碰到一点水汽就会自动张开所有的裂缝。


    利马的手指按过的地方,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热意从腰侧蔓延到小腹,又从小腹往更深处漫。


    他本来想掩饰的,但转头看了一眼利马雄虫的表情很专注,没有贪婪,没有猎食者的兴奋。


    约尔犹豫了一下,算了,反正利马是废物二号,他在心里摊了摊手,索性不再遮掩自己的反应。


    渴从身体深处漫上来,顺着利马的手指流向四肢百骸,他越放松,反应就越诚实地呈现在利马眼前。


    暖光昏沉,线香烟气缭绕,约尔大概是被氛围蛊惑,酸软处不自觉往利马掌心里贴,像是被温水淋浴的猫,明知道不该靠太近,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


    他咬着嘴唇,喉咙里偶尔漏出几声细碎的声响,又被他自己咽回去。


    利马没有说话,手指下是热烫的身体,利马觉得心里有把火在烧。


    他低眉专注服侍虫母,直到虫母汗湿的脖颈拉出长长的、紧绷的弧度,在重重的喘息声中失神


    利马低下头,摩挲着残留余温的手指,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生平第一次,为自己是混血的身份感到遗憾。”


    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分明带着些怨怼。


    明明知道这话很伤人虫,但约尔不知道为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经过那一遭,笑声里甚至还带着点鼻音,又软又短。


    利马抬起头幽幽看他。


    “你……”约尔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你这句话说得太惨了,我没忍住。”


    利马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眼底有一层浅浅的笑意。


    他把约尔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两只手都落在他的腰侧,继续不紧不慢地揉着。


    “能逗您笑一笑,”利马的声音带着一点被气笑了的无奈,“也算这个身份……没白费了。”


    约尔靠在他怀里,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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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尔曼跟着队员来到一处跳跃点,在预定坐标附近停下等待。


    他们的任务是接一个域虫幼崽到沃纳星。


    域虫出生后不能聚居,每个域虫的精神力都有各自的覆盖片区,聚在一起反而会互相打架,彼此侵蚀,因此他们要各自去到命定的归处。


    他们似乎天生就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像候鸟知道方向一样自然,因为精神力诱人但身体孱弱,域虫幼崽非常容易成为赛瑞安族的捕食目标,所以每次转移都需要当地虫族的武装接应。


    这是一个要么极度轻松、要么送命的活儿,报酬一向很高。


    赫尔曼坐在舱室里,低头转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药剂瓶。


    他的心思有些飘忽,心里转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握着瓶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又把瓶子塞回口袋里。


    旁边一个队员凑过来:“嘿,听说了吗?”


    赫尔曼抬头:“什么?”


    “领主的星舰就在附近,”队员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如果咱们真碰上赛瑞安族,求援信号一发,说不定能摇到大佬来救场,小命就能保住了。”


    另一个队员也凑过来:“有消息了有消息了,领主星舰那边已经接收了我们的备案,有高级虫待命。”


    赫尔曼听着,没有接话,但他握着瓶子的手松了一些。


    能活着回去,当然最好。


    领主星舰上,列奥尼乌斯靠在座椅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已经连续很多天没能真正入睡,哪怕靠着药剂也只能维持一两个小时的浅眠,精神海的表面平静得像一面湖,底下全是暗流。


    他随手翻着终端,漫无目的地划过一条又一条任务简报。


    随后他蓦地停住了。


    “第六十四战区,域虫幼崽转移任务,路线经过赛瑞安族活跃区。”下面的备注栏里写着:“0896号任务,已备案,如有求援信号,建议优先派遣高阶战虫支援。”


    列奥尼乌斯盯着那行字,目光冷凝。


    赛瑞安族。


    约尔就是因为赛瑞安族的入侵去世的。


    那个医生,那个他没办法回忆的虫。


    列奥尼乌斯按了按太阳穴,那股烦躁越来越重。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做出了决定,给亲卫发去指令:“0896号任务,如果有确切求援信息发来,我亲自过去。”


    亲卫迅速将指令输入系统。


    列奥尼乌斯关掉终端,按住太阳穴,目光落在舷窗外无边的星海上,却始终找不到落点。


    ==========作者有话说:==========


    码这章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无能的丈夫”“无能的丈夫”


    最关键不知道在说谁,感觉放在哪个虫身上都很合适呢(大汗淋漓.jpg


    第24章


    利马酒吧建在高处, 门口是一条长长的坡道,约尔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上爬。


    周围全是一步跨两米的大长腿, 走路带风, 晃得约尔睁不开眼。


    明明只是一条通往酒吧的普通道路, 但在蓝星人眼里, 简直高耸得直插云霄。


    他昨晚就不应该回去的,被利马抱着睡一夜怎么了,反正又不是没被赫尔曼抱着睡过


    至于那个破勋章,放家里又没有虫会去偷,非得惦记着看一眼、摸一把


    正在埋怨自己莫名的矫情, 下一刻, 他的身体一轻。


    一根强壮的虫肢将约尔揽起, 又灵巧地转向,安安稳稳地放到了自己背上。


    一只陌生的雄虫但约尔没动,甚至不太害怕。


    果然, 等约尔坐稳后, 不知为何一直保持着虫形的工虫, 递给约尔一张小纸条——是利马的手信, 交待这是来坡下接约尔的虫。


    不用爬坡,约尔松了口气,轻声说了句:“谢谢。”


    以虫族灵敏的听力, 工虫自然是听清了的,只是虫形不好发声,他轻轻摩擦了几下鞘翅, 发出约尔熟悉的金属声,权做回应。


    虫族高大, 背着约尔,三两步就走完了坡道。


    一人一虫到利马酒吧门口的时候,天刷地一下黑了下来,没有黄昏,没有过渡,快得就像是谁一下关了灯似的。


    约尔眨了眨眼,再次试图适应这神经病一样的沃纳星天黑方式。


    酒吧亮起了五颜六色的彩灯,俗辣,显然不是利马的审美,但非常显眼,很适合揽客。


    约尔滑下虫背,站在酒吧后门工作虫专用入口,朝里张望。


    利马酒吧已经热闹了起来。


    虫族的娱乐活动不多,比起挥金如土的赌场与斗技场,随处可见的酒吧才是绝大多数普通虫的日常消遣去处。


    廉价酒水,嘈杂的音乐,偶尔还有几场不上台面的小表演,足够打发漫漫长夜。


    利马酒吧规模不大,地段也一般,但今天有了个拍卖“不完全虫母”的噱头,比以往喧嚣许多,不少闲着无聊的虫都来凑热闹。


    约尔顺着工作通道溜进来的时候,舞台下方最好的位置已经没了,他四处看了看,坐到了一旁的卡座里。


    这里比较隐蔽,约尔一个虫倒也自在,翻起了桌上的酒水单子。


    单子上都是些虫族爱喝的玩意儿,名字一个比一个怪,约尔也看不懂,只是随便翻着。


    隔壁桌正在点单,似乎是几个战虫在招待客户。


    中间那个皮肤苍白的虫族穿着讲究,坐姿也端得很高,一看就是被招待的那位。


    酒保很机灵,这种招待的场合最适合推销,他笑眯眯地开始介绍一个新出的套餐,本就是贵价的酒,现在价格更是翻倍。


    “这个套餐我们刚推出,全虫星独一份,酒是进口的好酒,关键是这个”


    酒保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小袋子,“蜜卡,稀释过的,但确实是那个不完全虫母的蜜液,一共也才几张,只有这个套餐才有哦。”


    低头看单子的约尔耳朵有些发红,所谓的蜜卡,是约尔那天挤出来的最后一滴蜜液,除了给了赫尔曼的剩下的部分。


    就这滴蜜液,被利马再次稀释后,制成了所谓的“蜜卡”,不单卖,只随高价酒水套餐捆绑出售。


    至于客人买去后,是用来嗅闻还是泡水饮用,这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想起这蜜液要被那么多虫“使用”,约尔揉了揉酸软的胸口,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成为虫母这么多天,他都开始习惯自己这诡异的身体了,虽然不免还有点难堪,但人在外星,又死里逃生,总有一种怎么丢脸都没人知道的诡异放纵感。


    现在更是被雄虫抱来抱去都抱习惯了。


    约尔继续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酒保见客人犹豫,从密封袋里取出那张专门揽客的蜜卡,在桌子上方轻轻晃了晃。


    虽然只是轻轻一晃就收了起来,但几个战虫的神情顿时变了,他们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绵长了几分,连坐姿都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连刚刚还故作矜持的苍白虫族动作都停顿了片刻。


    隔壁桌几个战虫商量后,果然买了那个套餐。


    酒保美滋滋地走了,几虫将随餐赠送的那张蜜卡放在尊贵的客户那边。


    那个苍白的客户拿起密封袋看了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不屑地将密封袋扔回桌上。


    “只是一个实验失败品,就这气味,不及真正虫母的千万分之一。要是真正的虫母,那香气,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这种残次品,也就是骗骗没见过世面的低级虫。”


    几个战虫面面相觑,他们今天本就是冲着讨好客户来的,自然只能顺着客户的话说。


    “是是是,您说得对,这种低级货色哪能跟真正的虫母比。”


    “就是个实验室出来的失败品,哪能入您的眼,听说净部领主那边,已经有了真正的虫母!”


    “说白了,就是个拿出来糊弄虫的玩意儿。”


    “要我说,这种残次品就该销毁,放出来反而丢了您净族实验室的名声。”


    隔壁动静不小,约尔自然听到了。


    他脸色沉了下来,当然,不是因为虫族出言不逊。


    在被抓来改造之前,约尔就是个公关,一路走来不知道听了多少冷嘲热讽,虫族说难听话的水平实在不及蓝星的十分之一,这些话对约尔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只是发觉了隔壁苍白客户的身份一个净族实验虫。


    倒是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臭虫一个。”


    约尔有些讶异,循声望过去。


    隔壁卡座里坐着两个虫,苍白的肤色,身形比战虫小了一圈,跟周围那些肌肉虬结的战虫比起来,简直像两株混进了铁树林的细草。


    而且又是两个净族。


    那种没什么血色的苍白肤色,更别提净族特有的、扎眼的发色,等级越高,发色越美,发出嗤笑的虫顶着一头接近熔岩的暗红头发,至于另一个则是罕见的深绿发色。


    像沉在水底默默生长的水草,浓郁、冷冽,垂在耳侧几乎不怎么反光,却一眼能看出垂顺丝滑。


    红发显然对实验虫没什么好感,眼神里带着轻慢。


    绿色头发那个似乎不想惹事,伸手按住了同伴的手臂,力道不重,但红发那个像是被掐住了话头,抿了抿嘴,没再出声。


    红发懒懒靠进了卡座里,倒是绿发往约尔这边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上客率很高,虽然时间还早,但座位几乎已经坐满了。


    利马也不犹豫,看到约尔已经在角落坐下了,立刻开始了拍卖环节。


    舞台中央,全息投影缓缓亮起。


    灯光朦胧的卧室里,暗金色的光线打下来,让整个空间显得暧昧又私密。


    黑色丝质的床单铺就的大床上,有轻微的起伏——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棕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枕头上。


    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那均匀的呼吸声。


    伴随着不知从哪飘散而来的若有若无的蜜香,原本嘈杂的酒吧渐渐安静,只虫族的精神却明显亢奋起来。


    躁动的气氛中,利马跳上台,亲自充当主持人。


    他平和但无端充斥了诱惑的声音在每个虫耳边响起:“不完全虫母约尔,三日归属权拍卖,现在开始!”


    有着蜜香加持,拍卖一开始就火热起来,尤其是最中间位置的那两桌,本就是看到了利马发布的广告,冲着不完全虫母来的。


    “四千星币!”


    “四千六!”


    “六千六!”


    “六千八!”


    声音此起彼伏,利马站在台上,保持微笑,用眼神鼓励台下虫加价。


    约尔凝神观看拍卖情况的时候,隔壁的那个苍白客户突然出声了:“九千八。”


    他喊得不紧不慢,像是随口加了个价。


    中间两桌客人停顿了两秒,大家平时的消费水准都有数,超过一万就有些吃力了


    九千八,倒像是刻意在压着战虫出价。


    隔壁那桌几个战虫显然也很懵,明明刚刚还在嫌弃,怎么这会儿突然参与喊价了?


    苍白客户被这样看着,也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反正便宜,玩玩罢了。”


    中间右侧那桌已然放弃,左侧那桌犹豫片刻,咬牙喊出:“一万!”


    可苍白客户毫不犹豫直接加到一万五,对方顿时没了声音。


    一只净族实验虫约尔忍不住咬紧牙关。


    但利马显然发现了他的紧张,对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自净族实验虫开始喊价,利马就一直悄悄发通讯,果然,这会儿角落里一个之前都没出声的客人突然喊道:“两万。”


    许多看热闹的虫都吃惊转头,苍白客户脸色一沉,有些动怒。


    他是净族实验虫,每次来到战虫的地盘,都是被特意邀请来帮忙检查战虫的身体情况的,原本这些低级战虫就入不了他的眼,这会儿还有不自量力的战虫跟他抢东西,他不屑地嗤笑一声:“两万六。”


    利马指尖猛地收紧,就要给角落虫使眼色,约尔却突然链接上他的精神力,“算了,抬高价格没意义。”


    他本就不是为了钱才搞得这个拍卖,第一次就将价格哄抬到普通虫没办法接受的金额,对他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那个净族实验虫他站在赞恩面前的时候,赞恩都没发现他不对劲,不过是一个普通实验虫,自己小心一点就是了。


    这是拍卖,就像以前在蓝星,还不是什么样的客户都要接待。


    利马私心里不想约尔为难,但作为域虫,他总是听话的。


    断断续续说了几句热场子的话,见依旧没有别的虫叫价,利马才拖长声音道:


    “那么,两万六千星币一次!”


    “两万六千星币两次!”


    苍白客户露出得意的神情,靠在卡座里,端起酒杯朝舞台上扬了扬。


    就在利马手里的小锤要落下的时候,一个弱弱的声音从约尔另一侧卡座里传了出来。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颤抖,却清清楚楚报出了一个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


    “三三万八千四百一十二星币。”


    这有零有整的数字,一下子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酒吧的灯光师这会儿格外机灵,立刻调整了一个射灯对准报价的卡座。


    刺目的光线笼罩下来的那一刻,卡座里的虫鞘翅一展,下意识遮住了自己的头脸。


    随后才发现自己反应过激了,又缓缓将鞘翅收起,他报完价后并不吭声,更没往主持人的方向看去,只垂着眼睛盯着桌面,唯有不断颤动的睫毛在述说主人内心的紧张与不适。


    卡座里坐着的虫完全一副拒绝交际的模样,而且刚刚报的价有零有整的,明显是他全部的钱了,这处事实在不像个社会虫。


    约尔有些担心,倒是台上的利马松了口气,他在意识海里轻声道:“也是净虫,还是净虫领主的亲眷,不过不是实验虫,是这次来帮忙安装机械肢体的工程虫。”


    约尔忍不住探出精神力“看”了一眼,果然,是跟赞恩如出一辙的浅色瞳孔。


    但跟赞恩无机质般空洞冷漠的眼神不同,这个净虫至少眼里有温度。


    隔壁的苍白客户一下站了起来,只是看清报价虫后,他又颓然坐了回去。


    跟他们这些普通净虫比起来,这个发色绮丽的领主亲眷自然等级更高。


    虽然这个领主亲眷混得也不如何,手里就这么点存款,但苍白客户在他泛着深绿色泽的睫毛上多看了一眼,还是撇了撇嘴,放弃了继续报价。


    台上的利马已经开始报价倒计时:“三万八千四百一十二星币一次!”


    一锤定音。


    利马很快跟那个领主亲眷验资,第一位雇主侧对着自己,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整个虫看着瘦削,但站起来个子却很高,几乎赶得上赫尔曼,可见本身等级确实不低。


    约尔想了想,主动走了过去,“你好,我叫约尔,接下来三天,我是你的专属虫母。”


    瘦瘦的净虫被突然的搭话吓得几乎一激灵,完全没有了刚刚拍卖时的勇气,眼神更是躲闪着不敢看约尔。


    一个宅男虫?


    约尔也不勉强,只是伸出手,“你可以牵着我手吗?”


    对方犹豫了两秒,随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上了约尔的掌心。


    第25章


    撇了一眼约尔被净虫握住的手, 利马的目光在那处交握上停留了两秒。


    “这边请。”他的脸上挂上职业化的微笑,引着净虫往旁边走了两步,步子不大, 但恰好让净虫不得不松开约尔的手, “我们先把手续办了。”


    深绿发色的净虫配合得很, 乖乖松手, 跟了过去。


    倒是约尔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个净虫信息素好浓!


    那股温暖的信息素从掌心抽走的瞬间,约尔甚至有些舍不得,毕竟就这么一会,身体就舒服了很多。


    他下意识跟上去, “我跟你一起去, 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问话, 净虫回过头,约尔这才看清他的眼睛,深绿色的瞳孔中似有碎星闪过, 实在是美。


    只是这星光落在约尔的眼里不到一秒, 净虫就迅速垂下眼, 他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一下。


    约尔以为他要说话,等了两秒,却什么都没听到。


    净虫有些着急地又试了一次, 只是越急越不行,这一次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怎么也过不去。


    他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 不敢看约尔。


    片刻后,一个机械质地的声音从他衣领附近传了出来:“卓洛,我叫卓洛….约尔虫母。”


    约尔有些惊奇地睁大眼,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净虫自己在说话,而是一个别在领口的小型发声器。


    真的是很社恐了,也难为他刚刚愿意喊价拍下自己。


    约尔看着卓洛那颗低垂的深绿色脑袋,正想再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对方的紧张,利马已经往前走了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他们之间,又不显得突兀。


    “卓洛阁下,”他看向净虫,嘴角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这里是合约,尤其需要注意的有三项。”


    卓洛像是得救了一般,迫不及待地朝利马的方向转过去,点了点头。


    利马保持微笑,“首先是身体接触,牵手、拥抱、简单嗅闻信息素,这些都在许可范围内。”


    “但如果要过夜,必须取得约尔的明确同意,并且寝室门口会有安保虫守着。”


    卓洛的眼睫毛小幅度地颤了一下,约尔怀疑他听到了“过夜”两个字的时候,又紧张了。


    不过利马没有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接着说下去:“日常活动内容,不可以出沃纳星,不可以做危险的事,以及不可以强迫对方,大致就这些。”


    卓洛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很认真。


    他接过利马递来的电子笔,在手写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约尔看着他,突然开口:“那你今晚要跟我一起过夜吗?”


    卓洛正在签名的笔尖顿住了,他整个虫像被按了暂停键,连着两秒都没有呼吸。


    然后,他猛地抬头看了约尔一眼,但也就一眼,下一秒,他整个虫消失在原地。


    果然是高级虫


    约尔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一晃,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捕捉到,再定睛一看,卓洛已经整个虫缩到了红发同伴虫身后,两只手扒着同伴的肩膀,只露出半颗深绿色的脑袋尖。


    隔了两秒,一个弱弱的、带着点发抖的声音才从红发虫背后飘出来:“明.…明天可以吗?”


    约尔:“……”


    那今晚的信息素怎么办。


    心里吐槽归吐槽,他面上还是笑得得体:“当然可以,先加个联系方式?”


    卓洛从红发虫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飞快地点了一下头。


    加完联系方式后,卓洛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任务一样松了口气,跟着红发虫磨磨蹭蹭地走了。


    两个虫身影彻底消失在酒吧门口,利马从身后轻轻抱住约尔,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那么,您今晚要跟我一起过夜吗?”


    约尔:“……”


    你也没有信息素啊,利马妈妈。


    “不了。”他拍了拍利马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我要回去做点准备。”


    值得庆幸的是,卓洛等级大概真的很高,只是接触这么一小会儿,那种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燥热已经被压下去不少,撑到明天早上应该没问题。


    虽然被拒绝了,但利马还是将约尔送回了家。


    约尔一躺进睡眠舱就打开终端,搜索卓洛的名字。


    虽然没有什么KPI压力,但讨客户喜欢才能多接触,多接触才能有更多信息素,约尔愿意为了信息素努力一下。


    卓洛的资料不算难找,他是一个次领主级的虫,设计过的一系列畅销的机械鞘翅,在战虫圈子里口碑相当不错,许多有高空作战需求的高级战虫,都会指定他来定制。


    听上去应该很有钱所以为什么会这么穷,拍完自己就没钱了?


    大概研究了一下客户喜好,约尔心里有了数,关了终端准备睡觉,为明天养精蓄锐。


    约尔在研究卓洛的时候,卓洛正在宿舍里着急地转圈圈。


    他一边转一边念念有词,旁边的室友红发虫莫里斯靠在床头刷终端,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坐下来?”


    卓洛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转。


    “你说….明天带虫母去哪里比较好?”


    “矿星还能有什么好去处,”红发虫头也不抬,“无非是酒吧、斗技场、还有那些专门让雄虫发泄精力的地方。”


    卓洛停下来,沉默了几秒:“……那不行。”


    “那就吃饭。”


    “吃完呢?”


    “吃完就去喝东西。”


    卓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终端,上面是一份打开的“沃纳星游玩攻略”,不知道多久远前的东西,页面加载了好久才出来,内容只有三行:吃饭、看矿坑、合照。


    “……算了。”他关掉页面,把自己摔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绿色的睫毛一下一下地颤。


    第二天一早,卓洛准时出现在山坡下。


    他没有敲门,就站在院门外不远处,傻乎乎等着。


    约尔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高高瘦瘦的净虫站在晨光里,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背挺得很直,像一颗绿油油的树。


    约尔没有急着靠近,只是远远地打了个招呼:“早。”


    卓洛抬起头,看到约尔站在门口,立刻又低下去了,但他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些,约尔保持的距离让他没那么紧张。


    “早….早上好。”发声器传来机械质地的问候。


    约尔笑着走过去,“今天去哪里?”


    卓洛的声音很不确定:“……先去吃饭?”


    结果卓洛带约尔去的地方,虫山虫海。


    早餐店的队伍排到了街角,上午的矿工集市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看着不自觉缩着肩膀避免跟虫接触,好几次差点撞到墙的卓洛,约尔终于开口:“你平时工作的地方,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卓洛愣了一下:“工作室?”


    “嗯,我听利马说,你是来做机械肢体任务的。”约尔说得随意,“我还没见过机械肢体的安装呢。”


    卓洛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头。


    工作室在港口附近的一座灰扑扑的建筑里,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约尔明显感觉到卓洛整个虫都松了下来。


    他进门后顺手把外套挂在门边,走到工作台前,动作流畅地调试了一下旁边的设备。


    “对了,这是莫里斯。”卓洛指了指旁边工作台前的红发虫,又指了指工作台上散落的零件,“他是我同事。”


    莫里斯有些讶异地看了来虫一眼,胡乱点头就算打过招呼,找了个角落待着,尽量隐身。


    约尔:“”


    都是什么内向虫。


    好在卓洛自在多了,开始介绍他的作品。


    那些机械鞘翅被挂在墙上的展示架上,每一副都威风凛凛,流线型的轮廓,富有攻击性的装配,全是战虫的梦中情翼。


    如果塔斯特在这,大概会挪不动眼睛,更挪不动脚步,叽叽喳喳一直叫唤吧


    卓洛熟练地开始介绍,像是背熟了的产品说明书,每一种型号的参数、适用对象、实战效果都讲得很清楚。


    约尔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这是你的爱好吗?”


    卓洛疑惑地回头看了约尔一眼。


    约尔坐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目光平静,“你知道我是从净虫实验室出来的对吧?那里面的研究虫,看着实验品的眼神,我很熟悉。”


    那些实验虫


    卓洛表情扭曲了一瞬,电子音急急解释:“就算都是净虫,也有许多不喜欢虫母实验的!我就是”


    约尔却只是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卓洛的肩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是,跟他们看着实验品狂热的样子比起来,你很平静。”


    抬手摸了摸那些危险的机械鞘翅,约尔轻声道,“这是大家喜欢的产品,不是你自己喜欢的,对吗?”


    卓洛睁大了眼睛,第一次将满眼碎星完全展示在约尔眼前。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直接与约尔对话:“是的,约尔虫母,这些只是工作。”


    约尔笑着歪了歪头,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那你真正的爱好,愿意跟我分享吗?


    卓洛显然看懂了,但声音艰涩,“……我的喜好,上不了台面的。”


    约尔没有说“不会啊”,他只是又点了点头,转而说道:“有喜欢的东西,本身就是一件开心的事了。”


    拿过一旁的产品手册,他仔细看了起来,等攒了些钱,他是真的想寄一副给塔斯特,不寄到星舰,寄回他们的家。


    身后的卓洛在原地站了一会,突然深吸一口气,“您愿意看看吗?”


    也不管约尔有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按了一下工作台侧面的一个需要基因认证的按钮。


    整个工作室动了起来。


    墙壁上那些灰色的金属板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环绕整个房间的生态墙,繁密的绿色植被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藤蔓垂下细碎的光点,不知名的花在模拟日光下缓缓展开花瓣。


    色彩搭配得极好,墨绿与浅紫交错,间或有几点亮黄点缀其中。


    虽然是金属造物,但栩栩如生,连花瓣边缘的细绒毛都做了出来,加上新风与水汽模拟,身处其中仿佛真的是进了一个花谷。


    约尔站在其中,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实在是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有多惊人的视觉效果,而是工作台上那些光点、藤蔓、花瓣半成品,所有的细节堆叠在一起,让他意识到,这是一个虫用了不知道多少时间,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好美。”


    两个字,让卓洛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红着脸低下头,但身体轻微抖了抖。


    从来没有虫,认可过他的这个爱好。


    “我我还有别的!”


    一丁点夸奖就让这个净虫整个虫都兴奋起来,顾不上莫里斯在旁边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几步跨到花谷重要,不知道怎么操作的,最后摸出了一个收纳箱。


    羞赧地看了约尔一眼,见虫母眼中依旧满是赞叹,他下定了决心,在收纳箱上轻轻一按。


    像对箱子施了什么空间魔法一样,一排排衣架,一套套……连着衣服的羽翼缓缓升起。


    最中间是一副半透明的,翅脉之间嵌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是从太阳女神背后直接摘下的烈火;


    旁边一副银白的,用极细的银线与碎钻点缀,像将月色与银沙镶进了翅膀;


    还有一副,连颜色都说不清,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变着不同的光泽,像活的


    约尔的眼睛缓缓睁大。


    简直维密现场!!


    甚至比维密更夸张,因为那些翅膀真的像是凝固了星光一样闪闪发光。


    万万没想到在铁血虫族,会看到这种东西。


    约尔好半天都没说话。


    卓洛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像是突然从梦游中醒了过来,开始手忙脚乱地遮掩:“这是以前做的……我只是觉得好看…”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不但暴露了自己不务正业,还把自己这些…这些见不得光的喜好,全都摊在虫母面前了。


    花谷、翅膀、星光,这些东西怎么都不该出现在工程师的工作室里,他只觉得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站在审判席上的囚徒。


    把最后一架翅膀塞进箱子里,卓洛关好箱盖,低着头不敢看约尔。


    “……我送您回去。”他又换回了发声器说话。


    约尔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就行。”


    卓洛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又扎了一下,连送都不让送了,他更蔫了,但还是坚持:“……我送您。”


    他说完就转身推开了工作室的门,站在门口等约尔出来,只是依旧垂着头,像一棵被晒蔫了的植物。


    约尔看着他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约尔停住了。


    他转过身,忽然开口道:“……你这些,可以卖吗?”


    卓洛猛地抬头,“卖?”


    卖给谁?整个虫族,除了他自己,谁稀罕?


    约尔认真点头,确认道:“那些翅膀,如果我穿的话,你会喜欢看吗?”


    做公关的话,客人应该会对这些精美的道具感兴趣吧?


    下一刻,满室的信息素炸开,雄虫兴奋的、压不住的、爆发式的信息素。


    不止是卓洛的,甚至混杂了红发净虫的信息素。


    暖暖的信息素涌进身体,两股净族信息素交叠在一起,浓得像空气里结了层薄薄的热雾。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回应,腰侧微微发软,掌心里渗出一层薄汗,身体里的渴意纾解了许多。


    约尔缓缓点头,好东西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所以更新会推迟到晚上十一点哈~


    预收《三亿糙汉的梦》,主受快穿,同款万人迷,感兴趣点个收藏吧~~


    以及说下之后的更新哈~~虫母文比较吃情绪,我这周试了下日均四千字其实有点吃力,这还是我这周工作不忙才有空慢慢磨,为了保证质量,以后应该是日三,实在卡文的时候会请假。


    感谢宝子们的支持与订阅,希望接下来跟着约尔一起度过愉快的虫母时光~~


    第26章


    “这些鞘翅太大了, ”约尔又走回工作室,绕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羽翼转了一圈,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 “我们来做一个适合我的尺寸吧?”


    卓洛猛地抬头, 那双深绿色的瞳孔里碎星几乎要溢出来。


    他用力点头, 然后当着约尔的面打开终端, 提交了请假申请,“这两天不工作了,我们来专心做您的鞘翅!”


    约尔:“”


    有没有可能,不工作的只有你,而我, 正在工作?


    卓洛的作品风格很鲜明。


    那些机械鞘翅要么如梦似幻, 翅脉间嵌着细碎的光点;要么偏古朴写实, 以鳞片纹路为主,层层叠叠地铺开,像古早时期强大虫族褪下的壳。


    约尔趴在桌边, 看了一会儿, 终于忍不住拿起笔:“为什么没有那种……像羽毛一样的翅膀?”


    卓洛疑惑地看过来。


    “就是那种白白的、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很像天使的那种。”


    约尔比划了两下, 发现自己描述得很没想象力, 干脆在纸上画了个大概的样子。


    他努力勾勒出一对展开的羽翼轮廓,羽毛层叠,但跟卓洛的设计图比起来, 更像小孩涂鸦。


    画完自己看了两秒,有点不好意思地推过去,“这个….我不会画画。”


    卓洛接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认真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说:“可以试试。”


    他又看了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兴奋,“如果羽毛边缘加一点渐变的光纹,会不会更好看?”


    约尔愣了一下:“……随便,你是专业的,听你的。”


    卓洛拿出画板,盯着约尔看了两眼。


    他的美商确实很高,手又稳,三笔两笔就勾勒出约尔的轮廓,修长偏瘦的身形,微微侧着身,像是听到了背后的声音正在回头。


    轮廓背后,他画了一对翅膀,极大,几乎与约尔等身高。


    羽毛层层叠叠地铺开,边缘是渐变色的,从靠近身体的白色过渡到末梢的淡金色,翅尖微微卷起,像被风撩了一下。


    整张图看着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妖不艳,就是干净、轻,像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约尔盯着那张设计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词:纯欲。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把这词吞了回去。


    “会不会还是太大了?”约尔问。


    “用轻一点的材质就行,轻,但要有质感。”卓洛笑了起来,带着些得意地按了一个按钮。


    机械嗡动声后,约尔终于知道卓洛明明是个爆款鞘翅设计大师,但没钱的原因了


    他的工作台后面出现了一整面墙的材料库。


    各种颜色的金属材料、不同质感的薄纱、细小的发光元件,甚至还有手工打磨的碎钻


    一整面墙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真的很好看啊


    这些材料光是这样摆着,就已经够好看了。


    “啊!”卓洛翻着材料,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我能加一个感应器吗?让翅膀能随你心意挥动。”


    在此之前,他制作鞘翅都是为了收藏,如今要真的穿在一个虫身上,卓洛显然有了更多想法。


    他从高处抽出一卷极轻的银白色箔片,又挑了一盒细碎的金色光点,摊在桌上比划了一下,这些亮闪闪太吸引眼球了,约尔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一人一虫头靠头凑在一起,小心地拿着材料调整弧度,试图做出羽毛的样本。


    卓洛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冷白的皮肤下隐约透出淡青的血管脉络,拈起光点时就像是有萤火虫落在了玉器上,一时甚至分不清哪个荧光更盛。


    比起卓洛,约尔就手笨一些,又忍不住分神看卓洛的动作,贴歪了好几片纹路,每次歪了,卓洛也不介意,只是悄悄在约尔没注意的时候重新贴好,然后继续下一片


    信息素在工作室里慢慢弥漫开来,像是炉子上煲着的一锅汤,熨人心脾,约尔觉得舒服极了,身体里的燥热被压得死死的,连后腰都松快了不少。


    客户给的信息素足够,约尔工作也卖力,他开口闲聊:“你们净族本身翅膀就很漂亮吧?”


    他想起赞恩那对动人心魄的蝶翼,金粉与幽蓝纹路交织,美得不像凡物,只可惜长在了一个恶魔身上。


    卓洛低着头,声音很小:“……等你的翅膀做好了,我给你看我的。”


    约尔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玉白的手:“好。”


    说起翅膀,卓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我是次领主,也会获得一部分传承记忆。”他低着头继续贴羽毛,声音低了些,“我运气不太好,分到的记忆都很糟糕。”


    “那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会很难受吗?”


    卓洛停下动作,点了点头,“古早时候,科技还没发展,净族除了美丽,几乎一无是处,如果鞘翅过于华丽,就会被卫族拔下来,贴在自己身上。”


    似乎是从传承记忆中真切体会过那种痛楚,卓洛闭了闭眼,“跟战部一样,消耗品罢了”


    约尔感觉自己寒毛直竖:“卫族?他们很厉害吗?战虫似乎也是因为他们,才沦落成外围守卫的。”


    卓洛沉默了几秒,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咬了咬牙:“……据说,就是因为他们的逼迫,虫母才会抛弃我们”


    他察觉到约尔身体紧绷,连忙又补了一句,“不过不用担心,虫母消失之后,他们都沉睡了,除非真正的虫母出现,否则他们会一直睡到消亡。”


    说者无心,听者却心里猛地一颤。


    卫族。


    真正的虫母


    约尔佯装忙碌,没有接话。


    心中却莫名升起怒意,与恐惧,连小腹都抽痛了一下。


    好在卓洛很快转移了话题,继续与约尔商量翅膀的样式,沉浸在喜爱的事物中,时间过得很快。


    三天一晃而过,翅膀还差一点收尾工作,没有完全做完。


    卓洛看着那对半成品,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没事。”约尔拍拍他的肩,“等你做完了,我过来穿给你看,我还想推荐客户来找你订鞘翅呢,这些简直就是艺术品!”


    提起这个,卓洛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忐忑道:“约尔…我我不想卖。”


    约尔一愣,接着突然反应过来,赶紧摆手:“当然当然,对不起,是我乱说话”


    他本来也不是非要让卓洛卖那些翅膀不可,只是觉得这样精致的东西,放着未免蒙尘,却忘了那是卓洛心爱的东西,他想要珍藏还是分享,都不该由自己多嘴。


    约尔忍不住反省,自己大概真的是太飘了


    他抬眼认真看着卓洛,“真的非常对不起,我刚刚说的话太轻率了,你的作品非常美,但也很私人虫,我这样说很不尊重你,抱歉。”


    卓洛听他这么说,整个虫都结巴起来:“不不不不不会没事我我是说”


    他吞吞吐吐半天说不明白,深吸一口气才说:“我接下来会好好完成工作,争取在离开沃纳星之前,能再再拍你一次。”


    “好!”约尔弯了弯嘴角,张开双手:“那我们和好了是吗?”


    卓洛红着耳垂,将约尔抱进怀里。


    次领主级的信息素浓度持续升高,信息素的主人身体却还是温温凉凉的,贴着又香又舒服,约尔忍不住大大吸了一口,才与卓洛告别:“下次见面,记得给我看你的鞘翅哦,说好了的。”


    卓洛整个脑袋都是红的,他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像是觉得一次不够郑重,眼看时间到了,才恋恋不舍地送约尔出工作室。


    将约尔交到来接他的利马手里,卓洛回到工作室,就瞥见角落里的莫里斯动了动。


    门彻底关上之后,莫里斯的红色脑袋猛地凑到卓洛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能去拍约尔虫母吗?”


    卓洛没钱了,他有啊!


    卓洛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他想说,当然可以,约尔是自由的,他们只是有过三天短短的合约,又不是真的就属于自己了


    他甚至还想到,如果约尔是真正的虫母,那更应该是被全虫族共同奉养的珍宝。


    但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道理他都懂,可他不想。


    看着好友期待的眼神,他咬了咬牙:“…你能让我想想吗?”


    莫里斯眼神黯了下来,但又莫名能理解卓洛的纠结,他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


    约尔不知道这番官司,跟次领主级的雄虫接触三天,他身体舒服得像是换了个人,后腰不酸了,燥热不燥了,连睡前那股翻来覆去的郁闷都消了大半。


    悬浮车上,看着心情明显不错的约尔,利马笑眯眯道:“三天都没联系我,玩得很开心?”


    约尔翻着终端相册里鞘翅图片的手一顿,“我只是没找你,又不是没想你。”


    利马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笑意慢慢加深,“那今晚,睡我这?”


    “好。”


    晚间的时候,利马笑着把他的虫母连虫带背篓背回了自己的地下窝点休息点。


    草笼子里确实舒服,哪怕心头还惦记着卫族的事,但把自己埋进去之后,约尔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只是这次,哪怕是在草笼子里,他还是做梦了。


    一个软软亮亮的小光点,在他肚子上一蹦一蹦的,虽然不会说话,但碰到自己总感觉痒痒的。


    约尔困得要命,不耐烦地把它挥远了一点,它又蹦回来了。


    再挥远,又蹦回来。


    再伸出手的时候,小光点甚至黏在了他的胳膊上,最终心满意足地借力蹦到他的胸口。


    终于到了地方,小光点心满意足地蹲下,接着就开始“啊”“啊”“啊”~~~


    当然不是叫声,而是一种特殊的精神力波动,每次鼓劲儿,精神力就会荡开一圈。


    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撞进意识海里。


    它在呼唤什么。


    约尔被那波精神力震得头疼又心慌,总感觉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他气得大声呵斥:“别吵了!”


    随着自己的声音,约尔猛地睁眼,屋子里静悄悄的,原来是做梦


    身旁抱着他的利马松开手,起身递了一杯水来。


    约尔喝了一大口,感觉心里的惊悸压下去几分,才问道:“我又做梦了,我能睡到草笼子里吗?”


    一向有求必应的利马却没有立刻点头,他的目光缓缓下落,直到落在约尔的小腹上。


    约尔手一顿,“怎么了?”


    利马幻化出一簇草,递到约尔的肚子上,明明是精神力构筑的叶子,却像被风吹到一般抖动起来,利马声音很轻:“……里面的小东西,在吃我的精神力。”


    约尔下意识握紧手,水杯握在手里,半天没放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里五味杂陈。


    虽说早有预感,但真的被另一个虫用这么确定的语气告知肚子里有个生命,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


    他的手指轻轻贴上小腹,那里温热、安静,完全想象不出来里面正发生什么。


    “……我有点害怕。”约尔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抖得更厉害,“我是说……我会死吗?”


    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孕囊,一场违反身体本能的孕育。


    没有医生、没有检查、没有先例可循。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利马眼神一厉,“他要是会伤害你,”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比约尔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冷,“我就剖开你的肚子,弄死他。”


    啃噬精神力叶片的动静一顿,像是感觉到了母体的不安,又像是感知到了外面雄虫的恶意,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倏地缩了回去,安安静静的,假装自己不存在。


    领主星舰上,列奥尼乌斯正准备登上前往救援地点的战机。


    刚要踏进舱门,他的目光猛地抬起,像穿透了舷窗、穿透了星海、穿透了无数光年,终于找到一个无比清晰的方向。


    跟在身后的德克斯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里微微一跳。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按星图方位来看,那是……沃纳星的方向。


    他上前一步:“领主?”


    列奥尼乌斯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和震动:“……刚刚,我的记忆传承,动了。”


    “一个嗷嗷待哺的新生意识,在向我索要生存的依靠。”


    列奥尼乌斯转过身看着他,铁灰色的眼睛里出现了近乎茫然的神色,“我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孩子?”


    那股和他自己的精神海同频共振的律动,让他膝盖发软。


    绝不是普通子嗣,是一个次领主,甚至下一个的领主。


    第27章


    约尔在利马怀里翻来覆去。


    草笼子已经重新幻化出来了, 但约尔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件事,他肚子里有一个虫崽子, 列奥尼乌斯的虫崽子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一会躺在利马的胳膊上, 一会儿枕着利马的肚子,一时捋着草叶子玩,一回头又去研究男妈妈的腹肌纹路跟蓝星人有什么不同


    他甚至有些想看看,明明长得都差不多,为什么小利马就是不能威武雄壮


    约尔的手越来越不安分的时候, 利马终于坐了起来。


    “走。”他把约尔从草笼里捞出来, “去干活。”


    约尔一脑门问号, 大半夜的,干什么活??


    利马没解释,直接把他抱到了悬浮车上。


    沃纳星的夜风凉飕飕的, 一出门就把约尔最后那点睡意吹散了, 他趴在悬浮车车窗上, 看着路旁的黄沙在星光下映出或深或浅的阴影, 路倒是很熟悉,是要回他家。


    但到了山坡上,利马却带着他来到了赫尔曼的房子门口。


    大概是为了节省能源, 赫尔曼出发的时候关了防护罩。


    利马指了指门口那条已经被黄沙掩了大半的坡道:“一般他出任务,我都会帮他看着,天气预报说有大风暴, 我就来把防护罩开起来。”他顿了顿,“这几天一直在你那边, 忘了。”


    约尔连着三天待在卓洛的工作室那边,利马不放心,一直带着几个战虫守在附近。


    利马熟门熟路地走到院子侧面的工具棚前,把赫尔曼的那台旧铲车启动起来,拍了拍座椅:“来,我教你开。”


    铲车不大,约尔犹豫了一下,跨坐到利马前面,坐在了利马腿前面那块窄窄的金属板上。


    利马的手从他身后绕过来,握住方向盘,顺带把约尔整个人圈进了臂弯里。


    “踩这里。”利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往前推就是前进,往后拉就是后退,转向靠这个。”


    铲车开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约尔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利马的手覆上来,带着他慢慢操作,往前推了一铲子,黄沙被铲斗推起来,哗啦一下堆到旁边。


    铲斗边缘留下整齐的弧线,像被一把刀切过的蛋糕,约尔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住了。


    “转这里,”利马的声音又贴过来,“脚放上来。”


    铲斗微微倾斜,贴着地面划过,又推走了一捧沙。


    操作比约尔预想中要简单,跟着利马的引导,他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铲车嗡嗡地震动,砂砾在铲斗边缘滑落的声响细碎又均匀,在寂静的夜色中略显嘈杂,但又刚好能盖住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


    利马的精神力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了过来,极淡的一缕,像一根细细的藤蔓,贴在约尔的精神海边缘,轻轻安抚。


    动作轻到约尔甚至没太注意到,他专注地盯着前面的铲斗,一次次推走黄沙,再启动后方的旋转扫帚将地面残留的最后一点沙尘扫走。


    几下过后,他就能自己操作了,虽然动作不快,偶尔还会铲歪铲空,但利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看着,那缕精神力一直松松地抚动,舒缓他的虫母的精神海。


    约尔把门口最后一片黄沙推完,熄了火跳下铲车的时候,虽然胳膊有点酸,但心情诡异地平静了很多。


    胡思乱想的时候,干点机械的体力活果然解压。


    外面的沙子清理完,推开赫尔曼的门,屋里也是一层浮沙,好在沙发和床铺都罩着防尘罩,不用换洗。


    利马搬了梯子,去高处清理通风口的积沙,约尔想了想,找到抹布跟水盆,准备把桌椅跟家具擦一擦。


    或许是刚刚开铲车有点紧张,现在放松下来,弯腰擦了一会桌子,就让他小腹又闷闷地坠了一下。


    他直起身,手扶着桌沿缓了缓,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贴上了小腹。


    利马虽然在忙,但余光一直看着约尔,见他动作,立刻从高处跳下来,扶着他的腰问:“帮你按按?”


    约尔看了他一眼,看清利马眼中的关切,倒也没逞强,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赫尔曼的沙发不大,不好趴着,利马索性把他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两只手落在他的后腰上。


    力道稳稳的,指腹顺着肌肉的走向慢慢地推、揉、按。


    有过上次的经历,约尔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毕竟这里是赫尔曼的家但利马的手很稳,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盯着对面墙上赫尔曼挂的那幅矿星地图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慢慢就这么睡了过去


    利马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把赫尔曼留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件旧外套拿过来,盖在约尔身上。


    晨星还未升起,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温暖的房子里,灯光暖黄,怀里暖香,利马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


    但也就刚眯着的功夫,门“唰”地一下开了。


    风尘仆仆的赫尔曼站在门口,肩上还沾着跳跃点的沙尘,看向屋内的目光,满是错愕。


    自己的沙发上,约尔被抱在怀里,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与那晚的记忆几乎完全重合,除了


    抱着约尔的雄虫,不是自己。


    一只手扶着门框,向来沉稳的大战士表情微微裂开。


    利马张了张嘴:“……我可以解释。”


    赫尔曼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利马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收拾到一半的屋子——抹布搭在水盆边缘,桌椅擦了一半,梯子还靠在通风口旁边的墙上。


    他摇了摇头,沉默着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约尔的睡脸,绕到沙发另一侧,在地上坐下来,一只手握上约尔的,一边慢慢放出信息素,一边闭上了眼睛。


    利马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约尔醒来的时候,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有些呆。


    倒是赫尔曼,约尔轻轻一动,他就跟着醒来过来,看着约尔反应不过来的脸,他温声道:“我出任务回来了,您这几天还好吗?”


    约尔木愣愣点头,“还好。”


    只是一睁眼就有两个雄虫专注盯着自己。


    好怪。


    感觉下限每天都在变低。


    这该死的虫族。


    终端上的来电拯救了约尔,说是有个星际包裹到了,约尔慌慌张张地从利马怀里跳出来,“应该是我的药剂到了,我先回去。”


    回家拆开包裹一看,果然是利马帮忙买的缓和剂,钱也是利马垫的,虽然利马说不用还,但怎么可能不还,自己又不是不挣钱。


    重重躺到睡眠舱里,约尔望着天花板眼神发茫,心里默默盘算自己的现状,试图将脑子里的乱麻理顺。


    坏消息很多。


    最大的坏消息当然是确诊怀孕,最近亟需雄虫信息素,应该就是因为怀孕,但吸收那么多雄虫信息素,会让自己离成为真正的虫母越来越近,离自己最恐惧的【被发现然后关起来没完没了生虫子】也越来越近;


    但不吸收雄虫信息素,本能告诉自己,这样会死,会被虫崽子吸干而死。


    第二个坏消息是缓和剂买回来了,要还利马的钱还是小事,重点在于虽然自己很想继续用缓和剂压制虫母基因,最好大量用然后立刻变成雄虫,但怀着孕,用缓和剂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后果。


    总感觉还是会死。


    说来说去,怀孕了,要么成为虫母,要么死。


    约尔翻了个身,倒是不算特别害怕,也不算麻木,就是累。


    还有零零碎碎的其他坏消息。


    联系过星际殡葬中介,人马族的骨灰已经打包好了,但沃纳星没有直达航线,需要转三趟星际航班,可以代办,但费用不低,还要继续攒钱;


    前两天一边嘴上骂自己,一边想要拍下自己的那个傻丨逼净虫,好像是叫威克斯的,还在沃纳星,万一再来拍自己,想想就烦;


    利马很好,卓洛很好,赫尔曼很好,但万一自己虫母的身份被发现,尤其是被赞恩或者卫族发现,他们都会被自己连累


    还很想德克斯特,很想塔斯特,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还有那个


    把玩了一会儿枕边的勋章,约尔拍了拍自己的脸。


    坏消息像一堆石头,他一块一块地翻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块是轻的,至少如今的他,搬不动。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打开终端,给利马发了条消息:“下一场拍卖,什么时候能办?”


    利马回得很快:“我正想跟你说,这两天我准备办一个专场拍卖会,酒吧那种场合不好挑客人,但专场可以,只限有邀请函的虫进来。”


    有效避开威克斯那种讨厌的客人。


    至于客源利马本来就还兼着做任务发布中介,虫脉不用愁。


    约尔勾了勾嘴角:“还得是你,定了什么时候吗?”


    “见面聊。”


    “拍卖会随时可以办,”利马的声音很快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点笑意,“虽然你这几天没出来,真正接触过你的虫没几个,但蜜卡…已经成了矿区最热门的话题。”


    事情其实很简单,矿工工作,机器能探测出矿产大致分布,但真正挖矿的时候,还是需要战虫精神力辅助探测,感知越强,无疑工作效率更高。


    而这三天里,附近矿区有两个小组的工作成果断崖式领先。


    当然是购买了蜜卡套餐的那两组。


    矿场也没什么秘密,雄虫们一来二去就知道了蜜卡,也知道了虫母约尔,矿区负责虫辗转联系上利马,本来就在询问拍卖会的事。


    利马想办个专场,两边一拍即合。


    “那就明晚。”


    事情很快定了下来,虽然没有广为宣传,但有心的虫都打听到了这场内部拍卖会的消息。


    另一边,威克斯——那个苍白净虫,正在工作台边盯着终端屏幕上的一串数据出神。


    那天战虫还是把蜜卡给了自己,而那个气息他实在是有些在意,索性拿这蜜卡做了检测,而现在,结果出来了。


    看到屏幕上那个高到几乎刺眼的数值,威克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呢?


    比他预想的要高就算了,甚至比领主公布的虫母数据更高。


    领主宣布了虫母实验成功,自己找到了比领主更厉害的实验品?


    还是私自外逃的实验品。


    威克斯闭了闭眼,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更是在找死。


    但数据就是铁证,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列在屏幕上,威克斯站起身,在实验室里焦躁踱步。


    有心不想掺和进这个事。


    但,那可是虫母。


    没有实验员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也没有虫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数据出来已经好几个小时,威克斯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


    他关掉屏幕,站起来走了三圈,又坐回去,打开屏幕再看一遍。


    曲线稳稳地悬在那个位置,纹丝不动。


    最终,他还是打开终端,拨了一个加密频道,一个雇佣兵组织。


    “我需要一队人手。”他的声音有掩饰不住的紧绷,但更多的是激动,“我的一个实验品跑了,要抓回来,在沃纳星,尽快。”


    威克斯出了一个相当高的价格,因此当天晚上,一整个小队的高级虫就在维克斯的带领下,往约尔的住处靠近。


    前往山坡的沙地上,一排细密的、被靴底压实的脚印,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湿光。


    第28章


    赫尔曼是个闲不下来的雄虫, 下午的时候出去,是去集市摆摊了。


    结束的时候,路过一个卖肉食的摊子, 一眼就认出了挂着的咕噜兽。


    这种兽肉质鲜嫩, 肥瘦适宜, 烤出来还带着一丝奶香, 最近正是吃它的好时候,想起约尔有些瘦削的下巴,赫尔曼当即包圆了摊子,又顺路把烧烤要用的家伙什全备齐了。


    因此夜幕降临的时候,约尔就坐在赫尔曼的院子里, 看着利马跟赫尔曼忙忙碌碌准备烧烤。


    沃纳星没有月亮, 但今晚的星河格外清晰, 像一条宽得没边的银带子横亘在头顶,再加上赫尔曼支起来的灯,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两个雄虫手脚利索, 很快把炭火生了起来, 火苗舔着金属网, 油脂滴落发出滋啦的声响, 香味一下子蹿满了整个院子。


    利马拿了保温毯披在约尔身上,又往他手里塞了杯热奶,约尔低头闻了一下, 放到一边:“我等会儿喝,先给我留肚子吃肉,这个什么咕噜兽, 也太香了。”


    他说着就拿起终端,想搜搜咕噜兽长什么样, 利马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非常丑,看了做噩梦的程度,别看。”


    约尔看了他一眼,觉得利马的表情有点微妙,但也没多想,把终端放下了。


    事实上咕噜兽其实长得超级可爱,圆滚滚的身子、湿漉漉的大眼睛,还特别喜欢亲近其他生物。整个星际也就虫族会无视它们的可爱,大肆捕杀来吃。


    利马看了一眼旁边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心想这种事还是别告诉约尔了。


    赫尔曼慢慢翻着排码在烤架上的肉串,利马在旁边调蘸料,约尔裹着毯子坐在旁边的躺椅上,看着两个雄虫为他忙前忙后,觉得自己像个不良资本家。


    “任务怎么样?”利马一边撒料一边问赫尔曼。


    赫尔曼点点头,又摇摇头。


    “域族幼崽顺利接到了,但是在返回路上遇到了赛瑞安族的袭击。”


    赛瑞安族?约尔的耳朵竖了起来。


    “不过好在提前报备了,救援来得很快,据说是有很高等级的虫亲自出手,对赛瑞安族的攻击非常凶猛,也很有章法。”他顿了顿,“我们留在那边帮不上忙,被安排提前撤退了,有惊无险。”


    利马“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赛瑞安族确实棘手,你这次运气不错。”


    赫尔曼点头,声音低了些:“很难对付,打不过就自爆,自爆产生的精神力攻击对失去虫母的虫族来说几乎没办法抵抗,也就成年域族能跟他们正面对上。”


    说到这个,利马摇了摇头,“就算是成年域族,也只能防备,他们有一种很诡异的方式,身体没了意识都能回归母星。直到现在,虫族都没搞清楚他们回归这件事到底有什么代价,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跟鬼一样。”约尔忽然插了一句。


    利马和赫尔曼同时转过头看他。


    约尔被他们看得一愣,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坏主意。


    他抿了一口热水,遮住忍不住弯起的嘴角:“鬼是蓝星的一种特殊生命形态,我们那边的人死后,符合一定条件,就能变成鬼。”


    两个雄虫都好奇地看过来。


    “很难说清楚,”约尔放下杯子,“我用精神力给你们看一个我们那流传很多年的故事吧,利马,你连上我?”


    利马当然同意,赫尔曼也乖乖放下手里的烤串,闭上眼睛,连入了约尔的精神链接。


    约尔构建的精神世界缓缓展开。


    利马和赫尔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男子的视角里,眼前是一个长发飘飘的秀美女孩,正扶着自己的肚子,一脸娇羞地说:“我怀了你的孩子。”


    孩子!


    开局大震撼,约尔清晰地感觉到利马和赫尔曼的精神力同时震了一下。


    但男子的反应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他先是皱眉,随即从钱包里翻出钱,不耐烦地甩过去:“你的家境,我父母不会同意你进门的,这些钱拿着,找时间去把孩子打了。”


    女孩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声音发抖:“你当初…你说会娶我,我才”


    男的更不耐烦:“随便说了两句就上了男人的床,你这种随便的女人,我怎么会跟你结婚?”


    女孩气得浑身发抖,但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


    她回到家,知道她怀孕的事情,父母怒斥她不知检点,败坏门庭,被推出家门后,她的父亲更是放言,这辈子都不会再让她踏进家门一步。


    无路可走的女孩在街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揣着一把剪刀,又去找了那个男的,争执推搡间,剪下了男人的一小撮头发,紧紧攥在掌心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阴气最盛的时刻,她换上一身红衣红鞋,把男人的头发藏在上衣口袋里,从楼顶跳了下去。


    风很大,红色裙摆在半空中被吹起来,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一声闷响砸在地上,周围的人先是愣住了,随后尖叫声一层层地漫开。


    那个男的也在人群中。


    利马跟赫尔曼一起,随着他的视觉低头看到地上的惨状,她躺在那里,头发散了一地,血肉模糊。


    他往后缩了一步,随即却松了口气。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再缠着他了。


    只是之后的一天,随着母亲去道观添香火钱的时候,道长看到他就皱眉道:“你完蛋了,你绝对完蛋了。”


    男的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知道这道士很灵,家里做生意的人很信这些事,也最怕听到这种话,小命要紧,他赶紧扯住道士的袖子,把自己做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又掏出一大笔钱塞过去,问他怎么办。


    道士收了钱:“这个女的死后变成鬼,阴阳相隔,她本该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但她留着你的头发,就是为了死后能顺着你的气味找到你。她恨你,她会来。”


    “那……那怎么办?”


    道士算出了女人具体还魂复仇的日子:“鬼是不能弯腰的,到了那天,我把符咒贴满你全身,你躲到床底下,床上放一件你的衣服,她会以为你在床上,熬过去那天就好了。”


    “但有一点,”他盯着男人,“绝对、绝对不可以睁开眼睛。如果她靠近你,你睁开眼看到她的样子,就算没被害死,也会被活活吓死。”


    为了自己的小命,男的当然一一照做。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藏在床底,符咒贴得密密麻麻,像一具裹满符纸的木乃伊。


    子夜十二点的时候,“吱呀”一声响起,是楼下大门门轴被慢慢推开的声音。


    男人的指甲掐进掌心,他听到了脚步声不,不是脚步声。


    是“砰、砰、砰”,一跳一跳的,有什么东西在往楼上蹦。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砰、砰、砰……”


    自己的卧室门开了。


    男人的呼吸几乎停住。


    “….找不到….”一声又尖又细的哀嚎贴着房间的墙壁滑过去,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在床底下,手脚冰凉,闭着眼,后背贴着地板,不敢动。


    女鬼在房间里跳来跳去,每一下都砸在他耳朵里,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近。


    她一直在喊“找不到”,越喊越急,越喊越刺耳。


    男的开始祈祷天快亮起来,闭上眼拼命念佛。


    突然,她停住了。


    房间安静了,只有她喉间含糊不清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混着一种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声


    声音越来越近,她说,“…找到了。”


    男人的后脑勺、脊柱、膝盖、脚踝,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又冷又潮湿的气息从木板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身上。


    她笑了。


    很短、很细的一声,像小女孩找到了丢失的玩具。


    约尔能清晰地感觉到利马和赫尔曼精神海的剧烈波动,并且冒出各种念头:什么?为什么会找到?不是不能弯腰?


    到底找没找到??!


    两个雄虫念头又快又急,约尔强忍笑意,在心里轻声说:“那我们睁开眼看看?”


    他完全不给两个雄虫反应的时间,猛地睁开眼。


    精神世界里,两个雄虫原本漆黑的眼前,瞬间出现了一张凶狠的鬼脸,再也看不出之前的秀美。


    有血泪从眼眶里淌下来,嘴角裂开一道不正常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皮肤是青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更过分的是,带着恨意滔天的血红色眼睛就在极近的距离,像要贴到他们脸上。


    利马的精神海剧烈动荡,约尔听到他倒吸一口冷气。


    赫尔曼的身体猛地一颤,瞬间化成了原形蹿到了院子外面。


    “因为这个女孩跳楼的时候,是头先着地,所以她不是走过来,是倒立着,以头着地,一下一下蹦过来的。也是因为以头着地,所以她找到了男的,成功复仇了哦。”约尔幽幽道。


    利马已经断开了精神链接,约尔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逗你们的啦,这只是我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利马坐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瞪了他一眼。


    赫尔曼从院子外面慢慢走回来,原形已经收了,但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点没消干净的惊魂未定。


    赫尔曼刚要说什么挽回点尊严,但脚步却猛地顿住,他转头,盯着院门外的黑暗:“……谁?”


    约尔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顺着赫尔曼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外的沙地上站着几个身形高大的虫,披着暗色斗篷,看不清面孔。


    其中一个往前迈了一步:“虫母实验体,约尔?”


    来者不善,约尔没有回应。


    赫尔曼已经挡在了约尔面前,利马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烧烤夹子换成了一把短刃。


    对方却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轻轻抬手:“小心点,这两个处理掉。”


    话音未落,虫已经不在原地。


    赫尔曼少了一条腿,但他冲上去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那条机械腿爆发出远超正常肢体的爆发力,生生把领头的那个拦了下来。


    利马则从侧翼包抄,短刃划出一道弧线,逼退了另一个试图绕后的雇佣兵。


    但来的虫太多了,约尔看不清具体有几个,只听到金属碰撞声、□□被击中的闷响、赫尔曼低沉的呵斥和利马极速呼吸的声音。


    随后是“咯噔”一声,他看到赫尔曼的机械腿被一柄长刀卡住了关节,那个虫将刀刃狠狠一搅,机械肢体的外壳崩裂开来,露出里面细密的线路。


    赫尔曼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利马那边情况更差,他背后挨了一刀,但仍挡在约尔身前。


    约尔的指甲掐进掌心,他猛地站起身,精神力像一张网一样铺了出去,直扑领头那个雇佣兵的意识海。


    对方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后脑勺。


    但就在他准备扩大攻击的时候,利马猛地回头,有清晰的意识传来:“别,有虫在看!”


    远处,有别的虫在观察这里。


    约尔僵住了,他可以继续攻击,但那样他的身份就会暴露在更多眼睛下面。


    就是这片刻的犹豫,领头的雇佣兵已经反应过来,他迅速飞身跃上高空,掏出热武器,对准了下方,“精神力攻击,拉开距离,放弃活捉,全员歼灭。”


    下属在他的指令下,也纷纷撤离飞到天上。


    拉远距离,精神力攻击不到。


    地上有一枚遗落的通讯耳机,约尔精神力探过去,里面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活捉!谁让你下歼灭令的?”


    威克斯。


    约尔认出了这个声音,那个该死的净虫。


    上方的雇佣兵冷冷地回了一句:“我的队员已经出现精神力受损,一个实验体而已,尸体一样用,我不会让我的队员陪葬。”


    威克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约尔正要继续听下去,却突然感觉他的精神力飞速衰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抽空了。


    是孕囊,甚至不是孕囊里的孩子,是孕囊本身在飞速吸收他的能量。


    虫母基因里,孕囊是比他这个整体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气力松懈,他一下子没撑住,倒在了地上。


    威克斯立刻发现了他的情况,急急道:“实验体的精神力波动在衰减,他不行了,没办法再攻击了!”


    约尔闭了闭眼,他说得对。


    雇佣兵艺高虫胆大,领头的那个从空中降下来,倒没有直接接近约尔,而是落在战力更差的利马身边,仗着身手对着利马的肩胛骨狠狠来了一刀。


    利马强行反击,但终究还是倒了下来,身体微微蜷缩,再没了反应。


    那个雇佣兵等待片刻,见约尔的精神力没动静,他又戳了一下,利马毫无反应。


    黑暗中,约尔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很多:“威克斯,他们要是死了,你能得到的也只有我的尸体。”


    领头雇佣兵停住了,听着耳机里的声音,像是在权衡。


    随后他收起了刀,退开两步,天上的雇佣兵也落下,朝着约尔围过来。


    约尔心里有些难受,但却又有终于到了这一天的感觉,甚至升不起多少激烈的情绪。


    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缓和剂——利马帮他买的那盒,他甚至还能冷静地交待一句:“我没有反抗能力,只是因为实验信息素失衡,要给自己打一些缓和药剂。”


    也不管雇佣兵什么反应,他拿出了药剂。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还是把针头扎进了自己的手臂。


    全部,他把全部的缓和剂都推了进去。


    该死的净虫,他情愿用超量缓和剂毁了孕囊,毁了虫母基因。


    虽然也会毁了自己。


    药剂缓缓起效,凉意从手臂蔓延到胸口,又到全身,最后盘踞在小腹。


    身体里那股持续了很久的渴,正在慢慢消退,腺体不再发胀,但他同时也感觉到,小腹深处,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孕囊,突然剧烈痉挛,剧痛从腹部炸开。


    约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它们开始在剧痛中发抖。


    缓和剂在压制虫母基因的同时,也在切断他活下去的通道。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


    仰躺在地,看着沃纳星的星空,人生的最后一幕是这样好看的星空,倒也不亏。


    雇佣兵正要把约尔带走的时候,一声长啸划破星空,由远及近飞速往这里坠落。


    一个强大的、完整的、次领主级的虫族气息!


    更重要的是,那个气息手里还带着一个虫族的残躯,赫然是威克斯!


    领头雇佣兵脸色大变:“撤。”


    雇主已死,任务完不完成已经没有意义。


    约尔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带着全然的怒意,冲入了那些雇佣兵中间。


    战斗很快从地面转到了高空。


    距离太远,速度太快,约尔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在不断碰撞、分离、又碰撞。


    剧痛中,他分不太清战斗持续了多久,只是最后,他听到一声巨大的、金属被硬生生撕裂的声响,随着最后一个雇佣兵被从高空掷下来,砸进沙地里,来虫也终于走到他的面前。


    他浑身是血,银灰色的鳞甲上嵌着碎肉和金属片,骨刺半开着,手里的热武器还冒着烟。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约尔,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嗜血气息的笑,“约尔。”


    约尔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比德克斯特还高大的身影,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来虫已经将脑袋凑了过来,眷恋地贴在自己的肩头,“约尔”


    约尔终于开口:“塔斯特?”


    塔斯特似乎终于从战斗中脱离出来,他看到约尔捂住小腹的手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看到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你现在需要雄虫信息素。”


    约尔小腹的剧痛还没有停下来,但眼前的情况实在太难理解了。


    塔斯特怎么突然来了?


    为什么会变成次领主级的虫?


    甚至身体长了回来,信息素也回来了。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整个虫大了一圈,跟之前稚气未脱的样子,完全是两个虫。


    “…你怎么回事?”


    约尔的状态很糟糕,但心里再担心,塔斯特还是回答道:“你走之后,我们都很担心你,德克斯特把你留下的所有的蜜都给了我,我吃了后,身体长回来了,还升到了次领主级。”


    绝口不提吞下两管蜜后,能量充沛到几乎炸体以及断体重生,让他差点没熬过来的痛苦。


    塔斯特最后强调:“我成年了,现在是完整成年体了,约尔。”


    约尔视线向下,从撕裂的制服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塔斯特的腰侧,机械肢体消失不见,新生的□□虽然色泽浅了几度,但同样充满力量与生机。


    看着塔斯特亮得像有把火在烧的眼睛,约尔忍不住笑了笑,“真好。”


    “我来了,约尔。”塔斯特凑近,大了一号的手捧住约尔的脸,轻轻将他眼角的泪珠抿走,“我先带你回飞船。”


    用保温毯将怀里的约尔包裹得密不透风,与列奥尼乌斯十分相似的鞘翅展开,塔斯特振翅往自己的飞船方向飞去。


    星光下,约尔的一缕发丝从毯子中漏出来,被塔斯特小心地塞回去。


    他忍不住想起,最后一次与德克斯特的交谈。


    “约尔怀孕了。”德克斯特是从出发队伍中临时跑出来找他的,行色匆匆,神色焦急。


    但这个消息早有预料,塔斯特静静等着哥哥接下来的话。


    “领主刚刚有了感应,说明这个虫崽子,至少是次领主级,更有可能是下一代领主。”


    塔斯特一下子站直了身体,无论是是次领主还是领主级,虫卵需要的能量都是一个可怕的数字。


    “吃了这些,去找约尔,保护他。”德克斯特将两管蜜都塞进塔斯特手里,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塔斯特气得想要转身就走,“如果约尔的身体实在撑不住,需要真正的信息素浇灌,你联系我,我我带领主去找他。”


    “带领主去找他?你疯了?约尔宁愿放弃我们,也要选择逃离,你还要把他送回列奥尼乌斯手里?!”


    “那天的事,我几乎每天都在反复想,反复咀嚼,”德克斯特苦笑一声,脸上的痛几乎要溢出来,“直到有一次我突然意识到,那天在医疗室,约尔在之前,就在领主的精神海里种下了烙印。”


    塔斯特渐渐站直身体。


    “他当时就可以让领主忘记一切,逃离医疗室,来找我,甚至找你,但他没有。”


    如果必须要在整个虫族选一个,约尔选了列奥尼乌斯。


    夜风凛然,垂眸看了怀里的约尔一眼,塔斯特眼里涌起一抹不甘,凭什么,凭什么


    明明是自己最先遇到约尔的


    塔斯特的飞船里,将约尔安置好后,塔斯特第一时间将自己清洗干净,随后连水珠都没有擦,就这么走了出来。


    他跪在约尔身边,任由水珠从发丝滴落,蜿蜒从虬扎的肌肉上流过,“约尔我有信息素了”


    约尔转头,定定看他。


    他丝毫不回避,“我有信息素了,还是次领主级,不用他们,我来供养你!”


    上一次见面,塔斯特看着自己的眼里还满是清澈,如今,他的眼中满是渴求以及势在必得。


    他甚至没再等待约尔的回答。


    飞船顶部的灯随着主人的心意调低了亮度,只剩下几盏幽幽的呼吸灯,光线暗了下来。


    约尔缓缓闭上眼,任由那具年轻但火热的身体,覆上自己。


    ==========作者有话说:==========


    鬼故事来自童年阴影,记忆实在深刻,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看床底下。


    精神链接沉浸式体验鬼故事,不能更合适了


    以及今天是二合一,明天不一定更,看状态哈~


    第29章


    年轻人总是不知节制, 年轻虫更是如此。


    跟时刻注意自己状况的列奥尼乌斯不同,塔斯特就知道埋头横冲直撞。


    偏偏他还不是默不作声,哪怕长大成了次领主, 又是在这种时候, 塔斯特依旧那么啰嗦。


    “你就这么走了, 连告别都没有唔是这里吗?”


    “一声不吭就走, 我当时就想,要是找到你,一定要让你喊我的名字,喊一百次一千次!!”


    “现在喊好不好?约尔,你喊我一声你说塔斯特哦哦”


    “别掐我, 别别好吧好吧, 肚子是不是还疼, 我还能有信息素”


    约尔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闭嘴。”


    塔斯特没闭嘴。


    他低头,把脸埋进约尔颈侧, 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点委屈和执拗:“…我就不。”


    虽然信息素得到了大量补充, 孕囊情况好了许多, 但是约尔觉得自己腰要断了。


    约尔不是没试过叫停,但这个年轻虫,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 灯一关、眼一闭,硬是假装没听见。


    约尔很是怀疑,狡猾的年轻虫虽然拆了机械肢体, 但在腰部连接处还是留了个马达,才会这样不知疲倦


    不过, 次领主级终究只是次领主,有枯竭的尽头,给出的信息素渐渐稀薄。


    黑暗中,约尔突然问道:“塔斯特,出什么事了?德克斯特为什么会让你来?”


    塔斯特动作一顿,他声音闷闷地,“为什么这么问?”


    约尔按了按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腹部,“德克斯特做事向来谨慎,突然让你过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你就这么信任他?”塔斯特像个耍赖的孩子,动作发狠,“在你心里,他们都比我厉害,都比我重要是不是?”


    他们


    约尔垂下眼,遮住翻涌的情绪,“是列奥尼乌斯出什么事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塔斯特只觉得这个名字从约尔嘴里说出来时,都带着温软与缱绻,他气得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声音又响又委屈:“他能有什么事,都要有个你为他生的孩子了,他还能有什么事!!!”


    约尔一下子转过脸,“你怎么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


    “”


    塔斯特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涨红了脸,就是说不出话。


    约尔扶额,不过现在这个不是最重要的,他推了推塔斯特,“你去刚刚的院子里,把利马跟赫尔曼带过来,就是刚刚保护我的那两个雄虫。”


    “雄虫?还是两个?!!你怎么能这种时候还想着别的雄虫?”塔斯特整个虫都要炸了,“他们是谁,我跟我哥在你心里,现在已经排到十万八千里去了是吗?”


    约尔都要被他气笑了,这时候想起来德克斯特是他哥了,“别的雄虫怎么了,我的肚子里,还有别的雄虫的孩子呢,你还不是”


    他话音一顿,后面的话终究没有直接说出来。


    塔斯特被堵得说不出话,硬巴巴道:“我不去!!”


    约尔被熊孩子气得头疼,“他们刚刚救了我的命,你赶紧去!”


    “就不,我就不,死了是他们等级低,他们活该!!”


    什么叫等级低死了活该?!


    谁活该?!


    自己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在他眼里是不是也是活该?


    这种话也是能说的吗?


    约尔气得抬手,一巴掌拍在塔斯特脸上,清脆的巴掌声与手心的痛麻同时传来,约尔自己都愣了愣。


    但利马跟赫尔曼都快死了,约尔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到底去不去?”


    塔斯特停住了,看着约尔的眼神,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翻身下床。


    穿衣服、拉开门、冲出去,前后不超过三秒。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撞到了什么东西,但脚步没有停。


    “你别动!”他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我马上就回来!”


    约尔躺在床上听着那阵脚步声迅速远去,被飞船的舱门隔绝在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安静了。


    太安静了。


    安静中,刚刚发生的一切,雇佣兵凶狠的眼神与攻击、赫尔曼的断腿与鲜血、利马一动不动的身体


    约尔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又沉又闷,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力。


    他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是整条胳膊。


    胃里更是翻江倒海,约尔尽力忍住,撑着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摸进了洗手间,蹲在马桶旁边使劲弓起背,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一阵接一阵,像是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拒绝刚才发生的一切。


    分散注意力,想想别的


    星空星河,夏天的雨,春天的花,秋天的风


    约尔抖着唇,尽力回忆着,他一向是坚强又热爱生活的人


    片刻后,呼吸终于平缓了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上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光,眼尾带着一层薄薄的潮红


    虽然狼狈,犹带春意。


    他垂下眼,避开了镜子里自己的脸。


    是觉得恶心吗?


    不完全是。


    主要是……惊恐发作。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刚才塔斯特的信息素确实救了他,孕囊安静了,剧痛退了,身体里那股濒临枯竭的渴被压下去了。


    但身体身体记得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重量、那些被入侵的痕迹。


    身体比约尔诚实。


    约尔闭上眼,又睁开。


    但….抗拒到想死吗?


    也没有,这是塔斯特。


    快快活活把他扛在肩上往港口跑的塔斯特;


    递给他营养液、说“偷我哥钱养你”的塔斯特;


    没心没肺,朋友一堆,永远嘻嘻哈哈的塔斯特;


    说自己是家虫的塔斯特


    他没办法埋怨塔斯特,但他也没办法顺其自然地接受这种事。


    塔斯特回来得很快,飞船的门还没完全打开,他的声音就已经先挤了进来:“我把他们带来了!都还在昏迷,但至少……”


    他冲进医疗舱,看到约尔已经坐了起来,眼里的水光消失,他带着些小心翼翼道:“……都还有气。”


    雄虫还是挺难杀的。


    利马和赫尔曼被平放在地上,塔斯特推来医疗舱,有机械臂伸出来,为他们处理身上的伤口。


    简易的设备,但有效,至少血止住了,大的血洞合拢,断掉的机械肢体也接了回去,两个虫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约尔靠在床沿上,手按在小腹上,那种刚被压下去的剧痛还在,只是从撕扯变成了一阵阵的钝痛。


    深吸一口气,忍着腹部一阵接一阵的酸胀,约尔开始压榨自己的腺体。


    刚补充完能量的身体十分吝啬,不愿意挤出多余的能量产蜜。


    痛,非常痛,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腺体被挤到红肿,几乎破皮,但终于有一小滴淡淡的金色,落到准备好的勺子里。


    约尔指尖发抖地把勺子递给塔斯特:“去,喂给他们。”


    塔斯特这次倒是没有再闹情绪,他只是叹了口气,将刚刚从医疗舱里摸出来的一个东西塞进了约尔的手里,“这个送你,你看,像不像我在笑。”


    约尔一直跟不太上塔斯特跳脱的脑回路,更别说现在还没从疼痛里彻底回过神,看着手里微微泛着冷白色光泽的东西,他表情几乎有些痴呆:“这是什么?”


    “是一块骨头,”塔斯特把那东西转了个方向,“你这样看,像不像我在笑?”


    约尔听了他的瞎话,下意识认真观察起来。


    骨节的主体呈浅浅的弧形,边缘处有两道对称的凹陷,让整个骨节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带笑的表情——两个凹痕是弯起的眼睛,中间的骨棱像没心没肺的大嘴巴。


    就嘴巴弧度的嚣张程度来说,确实有点像。


    骨节白净、圆润,表面被处理得很光滑,但约尔越看越不对劲,他迟疑问道:“哪来的骨头?”


    果然


    “我的啊。”塔斯特似乎觉得约尔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一边给两个雄虫喂蜜,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是我的第五节腰椎,之前长新身体的时候,这节碍事,我把它折断了。不过拆下来的时候,越看越觉得这跟我自己很像,就收好了,处理干净留给你。”


    拆骨头不疼吗?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约尔盯着他,最后木愣愣回了句:“哦那谢谢?”


    塔斯特摇摇头,“你放着,要是生气想赶我走,就看看它,然后原谅我。”


    约尔:?????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塔斯特理直气壮:“我的新身体、次领主等级,都是吃了你的蜜才有的,要是做出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也是仗着你给的底气。”


    “”


    没道理到约尔甚至不想跟这个智障争辩,但他还是收好了那节骨头。


    塔斯特嘴上胡咧咧,手里倒是小心,毕竟是约尔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蜜。


    金色的液体喂进去不过一会儿,两个雄虫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些,不像之前气若游丝,赫尔曼的手指更是动了一下,很快醒了过来。


    隐忍的大战士撑着手臂坐起来,迅速回忆起失去意识前的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已经愈合了大半的伤口,他沉默了两秒,没有深究,只是抬头看向塔斯特:“你的飞船离山坡远吗?”


    塔斯特被他问得一愣:“…不远,飞过去几分钟。”


    赫尔曼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扶着舱壁走了两步,断掉的机械肢体被接起来,不灵活,但勉强能走。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去处理院子里那些东西,还有……威克斯的实验室。”


    约尔神色一紧,威克斯花那么大代价来抓自己,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的实验室确实要清理一遍。


    塔斯特也反应过来,表情有些懊恼,到底是经历太少,经验浅,他竟然没想起来这些。


    赫尔曼离开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利马才醒过来。


    他的睫毛动了两下,意识回笼后第一时间偏头寻找约尔,等见到约尔好端端地坐着,才松了口气,接着才意识到身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


    想起塔斯特吃了蜜重新长身体后,信息素也跟着回来了,约尔有些好奇,利马会不会?


    利马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立刻看清了他的好奇,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蜜可以修复我的身体,但没办法改变基因,混血种…注定是这样。”


    他一点都没有纠结这个的意思,自然地走到约尔身边,伸手把约尔揽了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男妈妈的怀抱一如既往地温和又治愈,利马甚至还没开始进行精神安抚,约尔就觉得心头轻松了几分。


    利马却皱起眉头:“你刚才吐了?很不舒服吗?”


    约尔点头:“嗯,反胃。”


    塔斯特站在旁边,脸色骤变。


    约尔听到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屏住了,眼眶发红地看过来:“吐?是因为”


    是因为我吗?


    “差点被净族抓走,太紧张了。”约尔含糊道,“而且我以为你死了,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把你害死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你快帮我看看精神力,我还是不太舒服。”


    利马没有拆穿他,他低头,把自己的精神力聚拢成薄薄一层,覆在约尔的精神海表面,像一床还带着太阳味道的被子盖上来。


    约尔在那层淡淡的包裹里慢慢松下来,呼吸变长,肩膀沉下去,不再那么绷着了。


    塔斯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视线落在约尔身上,一下也没挪开。


    这样放松,这样信赖跟刚刚在自己身下时,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不敢问,不敢听,更不想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做就做了,他才不要后悔。


    约尔闭着眼,听着飞船维生系统低低的嗡鸣。


    等呼吸终于平顺了,他才睁开眼:“塔斯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德克斯特会让你来?”


    知道躲不过去,塔斯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德克斯特让我来的时候说,列奥尼乌斯感觉到了他的孩子”


    约尔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怎么会…我明明……列奥尼乌斯应该什么都不记得…”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却也知道,虫族这个诡异的种族,有许多自己无法控制的特性。


    惊慌失措间,他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探了出去,像是溺水的人本能地抓住身边最近的东西,抓住了利马的精神力,还冲出去连上了塔斯特。


    精神链路通达的瞬间,汹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漫向两个雄虫。


    塔斯特被这波情绪冲得整个虫震了一下,他蹲在原地,感觉到约尔心里那股压不住战栗。


    保护虫母的本能让他龇了龇牙,眼神发狠:“约尔,列奥尼乌斯心里排第一的肯定是战部,你担心的没错,他要是知道了你是真正的虫母,一定会把你关起来,一直生虫卵,生到死为止。”


    他站了起来,凑到约尔面前,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再给我点蜜,约尔,给我很多蜜,让我长成领主,去弄死列奥尼乌斯。”


    ==========作者有话说:==========


    勇敢狗狗,先吃上饭


    勇敢的人,先享受人生


    (胡说八道.jpg


    第30章


    约尔哭笑不得:"肚子里这个都快耗死我了, 怎么可能再喂一个领主出来。"


    更何况,他进入过列奥尼乌斯的精神海,领主跟普通虫的差别大得简直像是另一个物种, 绝不是一点蜜就能喂出来的。


    利马也跟着摇了摇头:"领主的诞生, 是对整个部族的回应, 没这么简单。"


    只是具体怎么诞生的, 普通虫也不知道。


    利马低头瞄了一眼约尔的肚子,这个虫卵怕是有得折腾。


    塔斯特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那怎么办?"


    本以为升到次领主级就能满足约尔了,但他信息素都被榨干了,约尔虽然不疼了,但信息素缺乏的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的样子。


    约尔抬手摸了摸利马的额头:"你的精神力还好吗?我有个主意, 传给你看。"


    利马低下头, 把自己的额头抵在约尔的额头上, 闭了闭眼:"嗯,准备好了。"


    塔斯特蹲在旁边,眼睁睁看着约尔跟这个弱不禁风的雄虫额头贴着额头, 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过了一会儿, 利马露出了然又赞同的表情。


    塔斯特刚想问他们说了什么, 就见利马低头亲了一口约尔的额头, 放下他道:"我现在就去准备,晚上的时候来接你。"


    约尔点了点头:"辛苦了。"


    一种自己完全插不进去的氛围与默契。


    甚至还发作不得,这个叫利马的虫, 是替约尔办事去了。


    塔斯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垮着张狗脸, 怎么变成次领主了,还是最没用的那个。


    偏偏那个利马, 都走到门口了,又回过头,看着塔斯特道:"让约尔休息会儿,他很累了。"


    一副温和的模样,好像自己还能再去折腾约尔似的。


    妈的好气。


    约尔看着他那个样子,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在飞船调低的光线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塔斯特的飞船上方,高空之中,一个虫影静静悬浮着。


    狰狞的鞘翅,铁灰色的眼眸。


    是列奥尼乌斯。


    他将鞘翅收拢一些,视线直直盯着飞船,像是能穿过金属舱壁看到里面的人。


    铁灰色的眼里露出茫然与痛楚,"他怕我。"


    他本来是冲着赛瑞安族才亲自接了救援任务,但出发前夕,他收到了源自血脉的呼唤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救援地点,把沃纳星周围星系的赛瑞安族全部击毙,又扩大巡视范围,将这附近彻底清理干净,确保没有任何余患之后,他才顺着精神海中那个新生意识的牵引,一路找到了这里。


    他到的时候,正听到塔斯特在飞船里大放厥词说要杀了自己,取代自己,成为领主。


    德克斯特跟在他身后,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当场就要跪下替塔斯特求情,列奥尼乌斯抬手拦住了他,带着德克斯特飞到高空,远远地看着那艘飞船,没有再靠近。


    那时,他也直面感受到了约尔的恐惧,在精神链路连通的那一瞬间,那股战栗,像深海一样漫过来,将他兜头淹没。


    高处的风寒意深重,列奥尼乌斯却没有降落的意思,他还没想好怎么靠近。


    那里有他的孩子,战部下一代领主,下一个希望,再谨慎也是应该的。


    让他再想想。


    入夜的时候,利马回来了,将约尔接到了矿场。


    白天的时候,矿场的拍卖会已经提前举办。


    沟通很顺利,利马跟矿场负责虫说,了解到矿工挖矿对精神力的需求,约尔决定这次不是陪伴某一个雄虫,而是进行整体的精神梳理。


    不过拍卖也不会取消,将会拍卖三个资格,额外再加一个赫尔曼,一共四个虫,作为最重点的梳理对象。


    矿工们当然没什么意见,全体精神梳理比这么多虫争一个名额听起来划算多了,更何况矿场的蜜卡效应已经让消息传遍了整个矿区,如果只有一个名额,竞争还不知道有多激烈。


    双方一拍即合。


    负责虫特地花大价钱将防护系统开到了最高级,不需要虫留下值班,全部可以来参加梳理。


    到了约定的时间,一堆雄虫挤在最大的那个矿洞里。


    矿洞里黑乎乎的,哪怕以雄虫的视觉也看不太清,只能隐约看到最深处有一个黑乎乎的通道,蜿蜒向下,不知通往哪里。


    在利马的陪伴下,约尔站在通道深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给自己写好了剧本,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他甚至给自己下了暗示,让"凌越"暂时退到幕后,只留下那个剧本里的角色,一个小虫母。


    他听到外面那些嘈杂的、兴奋的、带着期待的声音,跟利马点了点头,“开始吧。”


    利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安心,交给我。”


    一缕虫母信息素飘散出来,很淡,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被精神力牵引着缠上了矿洞顶端的一盏灯。


    灯光暗了下来,香气飘散开。


    极淡的一缕,带着勾虫心魄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缠绕在每一个雄虫的嗅觉边缘。


    挨挨挤挤的矿工们安静了一瞬,一阵诡异的恍惚后,有虫晃了晃头,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我们这么多虫挤在这里干啥来着?"有虫小声问。


    没虫回答。


    矿洞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起来,一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源,从通道深处慢慢渗出来。


    矿洞深处,突然有虫喊了一声,"我挖到了虫母!!!"


    声音激动得破了音,"虫母!!!我挖到了虫母!!!"


    整个矿洞像是被点燃了,所有虫都骚动起来。


    虫母!


    消失了多少年的虫母!


    居然被他们战部挖到了!


    通道深处,一个模糊的虫影慢慢走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虫卵,表面沾满了矿泥,还混着湿漉漉的苔藓。


    没有虫去思考地底下挖出虫母卵这件事有多离谱,他们的视线全被那颗卵吸住了。


    矿泥没遮盖到的地方,卵壳泛着淡淡的金色,虽然有些黯淡斑驳,但在昏暗的矿洞里,仍然像一颗温润的宝石,散发着惑虫的光泽。


    一颗健康的虫卵,应该像心脏一样缓慢搏动。


    但这颗虫母卵,起伏非常微小,几乎察觉不到。


    矿工们着急起来,低声讨论要怎么办。


    “信息素,虫母需要雄虫的信息素。”一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声音试探着说,"说不定虫母有特别的喜好,你们轮流释放信息素,看看虫母喜欢哪种。"


    对!看看虫母喜欢哪种!


    矿工们又成了世界上最听话的兵,排着整齐的队伍,一圈接一圈地靠近那颗卵,小心翼翼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然后退开,把位置让给下一排虫。


    大部分虫靠近的时候,虫卵毫无反应。


    直到轮到那四个氪金客户,卵壳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样。


    矿工们沸腾了,"肯定是这四个!虫母喜欢他们的味道!"


    他们很快商量好了,其他虫负责为虫母准备巢穴,找最软的蒲草、最暖的绒布、最亮晶晶的矿石来装饰;


    这四个虫专心陪伴虫母,轮流守在卵旁边,输送信息素,用精神力与虫母交流,一天都不许断。


    虫母卵在他们的照顾下一天一个样子。


    卵壳从斑驳变得莹润,从莹润变得透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长大,隔着壳也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在游动。


    矿工们每天都来看,每天都有虫趴在外壳上听动静。


    有一天,他们发现卵壳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第二道,第三道


    虫母要破壳了。


    消息传遍了整个矿场,所有虫都涌了过来,扛着防御器械、抱着补给物资,把矿洞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紧张地盯着那颗卵,看着裂纹一点一点地蔓延、扩大,卵壳轻轻晃动了一下。


    又晃动了一下。


    "咔嚓"一小片壳掉了下来,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


    然后是一只小手太小了,手指细得他们担心戳不开薄膜。


    但他显然很聪明,他将薄膜撕开了一个洞,然后从那个缺口里伸出手来,抓住了卵壳的边缘。


    整个矿洞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了。


    那只手用力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每一声都砸了雄虫们的心上。


    雄虫们心里焦躁得不行,恨不得去帮他把卵壳撕开,但身体一动不敢动,生怕吓到了正在努力的虫母。


    卵壳终于被砸开,裂成了两半,散碎开来。


    露出里面的虫母。


    不是想象中华美的青年,而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虫母闭着眼,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蛋,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黏液,正在轻轻发抖。


    他睁开眼,不是虫族的复眼,是圆圆的、带着点湿气的、幼崽的眼睛,他看着面前挤得满满当当的雄虫们,像是被吓到了,缩了一下,然后又好奇地歪了歪头。


    "虫母在上。"不知道谁先说出了这句话。


    所有虫开始呼吸。


    虫母还没成年,但没关系!他们有虫母了!


    活生生的、会动会看会歪头的虫母!


    只要他们好好喂养,难道还愁虫母长不大吗?


    而且看看他好奇地看着他们的样子,多可爱!多好看!


    那可是虫母!!!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矿工们每天都要打一架,打赢了就可以喂虫母吃饭,给虫母找最好看的小衣服、小鞋子,挖出矿洞里最漂亮的矿石和蒲草给他铺巢穴。


    有虫带他飞到天上去看星星。


    他趴在雄虫宽阔的背上,两只小手攥着对方的鞘翅边缘,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怕,只是仰着脸望着头顶那片密得几乎要压下来的星河,时不时发出几声又短又脆的笑。


    有虫带他到地底下的矿洞去探险。


    矿洞深处比想象中更亮,洞壁上嵌着细碎的矿晶,像撒了一把碎星星,雄虫把他放在地上,牵着他的手,告诉他哪种矿石能量最强、哪种能磨成刀刃,他每一句都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晚上的时候,他会乖乖坐在最喜欢的四个虫的怀里,弯着眉眼告诉他们:"我最喜欢战虫了,等我长大了,就给你们生好多好多跟我一样可爱的虫崽!当然啦,给你们四个生最多!"


    雄虫们笑得合不拢嘴,四个氪金用户恨不得把命给他。


    日子过得快乐而平静。


    虫母从来不闹着要出去,雄虫们说"矿场外面很危险,不可以乱跑哦",他就乖乖点头说"好"。


    他们把巢穴布置得越来越精致,越来越暖和,看着虫母一天天长高一点点,心里满满的都是"我们是有虫母的虫了"。


    直到有一天,净部虫来矿场检查机械肢体。


    战虫们把虫母藏了起来,藏得很深。


    但狡诈的净虫早就发现这些战虫的精神力健康得不正常,那样稳定、饱满、流畅,他们一定获得了什么宝贝!


    净虫们假装正常检修设备,实际上分出了一队虫,绕到了巢穴附近,往里面喷洒了一种无色的药雾。


    守卫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巢穴里的虫母只来得及链接上外面的战虫一秒钟,精神力链路中只传来一个字:"救!!!"


    随后倏地断开。


    战虫们疯了。


    他们将早就准备好的防护装置开到最强,成功拦下了丑恶的净虫。


    赫尔曼是第一个冲进去的。


    他总觉得这个事情在他记忆里发生过一次,上次上次他就没挡住,这次一定不能再不行!!


    他挡在虫母面前,硬生生扛下了净部虫的第二轮攻击,他那条新换的机械腿在剧痛中迸发出远超极限的力量。


    他感觉自己精神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是被什么在最后一刻推了一下。


    世界乍然明亮,他突破了,成了次领主。


    也正是因为他的突破,才那么快把净部虫一个一个击倒、击溃,把虫母从那片药雾里抱了出来。


    这次,他做到了。


    但他们终于夺回虫母的时候,虫母的状态很不好。


    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身上那件他们刚给他换上的小外套上沾满了泥土。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再也没有了歪着头好奇看他们的样子,也没有了弯着眉眼说"给你们生小虫虫"的软软的声音。


    他躺在那里,小小的手搭在地面上,指尖泛着青白色,呼吸浅到几乎感觉不到。


    "都过来!!"


    赫尔曼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虫母需要信息素!!!"


    所有战虫,遵循本能化成了原形。


    银灰色的、铁黑色的、深褐色的虫影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矿洞,鞘翅展开,信息素从每一个个体的意识海里涌出来。


    无需费力,对虫母发自内心的保护欲,激发了最丰沛的信息素。


    短暂又漫长的一段时间后,那只蜷缩着的小手终于动了一下。


    约尔睁开了眼。


    他的剧本到此已经结束,为了不引起少儿不宜的反应,他特意用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将虫母设定成幼体。


    果然这是个好路子,雄虫们获得了精神海的安宁,他获得了大量信息素,接下来作为回报,他将为所有虫做一次精神梳理。


    朝着利马点了点头,他脱离开域虫作为锚点的构建世界,铺开自己的精神力,重新连接上了那些雄虫的精神链路。


    温暖的、沉重的、带着焦急和心疼的精神力与意识,正源源不断地涌向他,他像之前在星舰医疗室时一样,将精神力朝他们探去,但意外发生了战虫们没有安静地等在原地。


    不知道是哪个虫先开始的,战虫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特殊频率的鞘翅摩擦声,像是金属在极轻地触碰,低沉、绵长、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共鸣。


    一声,一声,又一声。


    渐渐的所有虫都开始以这样的频率摩擦他们的鞘翅。


    约尔倏地安静下来。


    那种频率顺着精神链路回传过来,像是一阵温热的潮水,一层一层地漫进他的意识海,渗进他的身体深处。


    一直贪婪地吸收他能量、让他时刻处于沉重负担中的孕囊,第一次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住了,不是被压制,是被"接住"了。


    虫母基因时刻入侵自己的尖锐棱角,被这一层温和的、包容的、轻柔的安抚慢慢磨圆了。


    约尔徜徉在温暖的安抚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松了下来。


    不疼、不沉,像是那条一直勒在胸口的细线终于断了。


    沃纳星的夜晚,繁星遍布。


    矿洞中,虫母身上虫纹隐现,本该狰狞突兀的纹路,完美揉进了他温热的皮肤,和谐到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


    虫母周围,一圈又一圈的雄虫伏在地上,度过了本该剥皮削骨般痛苦的升级,精神海与虫体都焕然一新。


    第一次体会到安宁的虫母,与那些不想索取什么,唯愿他健康的雄虫们,一起陷入了安静的梦乡。


    列奥尼乌斯悬浮在高空,看着下面那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矿洞口。


    他没有靠近。


    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来自约尔的,毫无恐惧、不安与痛苦的平和气息。


    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似乎想要触碰,但又忽然松开,转身对德克斯特说:"去域族。"


    德克斯特愣住了:"可是约尔他"


    列奥尼乌斯已经转过身,鞘翅在星光下微微张开:"他还不能见我,没有关系,我会等他准备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现在出现,对他来说,只是负担。”


    德克斯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去。


    但自己如果下去见约尔,约尔怕是会立刻猜到领主也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矿洞的方向,转身追上了领主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诶,我自己都好喜欢列奥尼乌斯,都不忍心继续写了


    那什么,方便的话能帮忙点点作者专栏收藏吗?好像可以涨作品积分,在自然榜上排名高一丢丢,麻烦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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