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约尔被列奥尼乌斯抱坐在胳膊上, 如临大敌地看着眼前的世界。
然而那些被星舰降落吸引来的精神体们,盯着这群来客看了一会儿,见他们没有新的动作, 很快就散了, 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
竟然不是恐怖逃脱模式约尔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精神力感知能力还不如约尔的列奥尼乌斯跟他一样茫然, 倒是塞拉斐尔, 木愣愣地盯着一个方向。
那里
很多虫母的气息?!
虽然虚弱、残缺、癫狂甚至暴戾但域虫永远不会认错虫母的气息。
约尔顺着塞拉斐尔的精神力方向探去,随即脸色大变,实验体!!!
也不是完全的实验体,更像是实验体碎片。
约尔脸色凝重,拍了拍列奥尼乌斯的肩膀:“往那边去。”
列奥尼乌斯没有多问, 调转悬浮船的方向, 朝着那片气息最密集的区域疾驶而去。
但显然, 不止他们发现了对方,那些实验体也察觉到了这些虫的气息,并且反应更快, 也更激烈。
成群结队的精神体从四面八方涌来, 蜂拥而上,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自爆, 没有任何章法,纯粹是自毁式的冲击。
塞拉斐尔撑起防护罩,浅金色的光膜将悬浮船护在中间。
约尔链接上列奥尼乌斯的精神海, 用之前在星舰上梳理精神海时学会的方式,将那些爆破产生的冲击力一层一层地卸开。
但奇特的是,这些爆炸都避开了约尔。
明明他们三个坐在一起, 精神体就像完全看不到约尔一样,自顾自朝着另外两个虫冲锋。
约尔想了想, 索性把自己的精神力铺开,像一层薄膜一样包裹住列奥尼乌斯和塞拉斐尔的全身。
果然,那些精神体迷茫地四处看了看,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像探照灯一样显眼的虫族,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约尔松了一口气,他不敢轻举妄动,和塞拉斐尔低声商量着,是不是往前面意识碎片更集中的地方去看看。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一个莹润的精神体从雾气中慢慢走了出来。
和其他残缺的精神体不同,他非常完整,虽然也能感觉到他身上同样有混乱的气息,但他硬是将混乱压在了精神海的最深处,没有让它蔓延开来。
他缓步走到约尔面前,停下,盯着他看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带着太久没说话的生涩感:“实验体yue?”
约尔一下瞪大了眼睛。
透过氤氲的雾气,他仔细看了看面前这张脸,棕色的头发,有些深的眉眼,轮廓比虫族圆润得多
他有些难以置信:“你……你是我对面那个?”
棕发的男人点了点头:“我叫丹尼尔。”他顿了顿,用力弯起嘴角,“虽然这个场合说这个很不合适,但是真的是非常高兴,又能见到你。”
约尔张张嘴,上次见面,他给丹尼尔编织过一场梦,但同样,也是见证了他的死亡。
“你……怎么……”约尔有些语塞。
丹尼尔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虫母基因蛮横,可怖的繁衍能力不仅能大量创造生命,甚至将我们这些沾染了虫母基因与意识的灵魂硬生生留住。”
哪怕过去这么久,想起在实验室的日子,丹尼尔依旧心有余悸。
基因碎片只需植入一点点,就能让身体自行结出孕囊,精神更是像是被异邪入侵,一日日走向混乱。
“死了也没放过我们。”丹尼尔苦笑一声,“我的意识还算完整,其他的被入侵太痛苦了,他们本就不完整,时不时还会陷入混乱,所以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出去,以自爆的方式把那些混乱释放给虫族,本源意识回到赛瑞安星,缓缓吸收精神力,等待再次陷入混乱”
“那为什么是战虫?”约尔脱口而出,毕竟如果是他自己的话,首选攻击目标肯定是净部。
“战虫总是很密集地聚在一起,容易寻找,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净部那边不行,去净部根本释放不了混乱,甚至会裹挟更多的糟糕意识回来。”
约尔越听越觉得这个说法,很像是精神污染。
净部的实验室里有太多虫母精神碎片,那些碎片容易反向污染这些破碎的意识,所以战虫就成了倒霉鬼。
当然在实验体看来完全不倒霉,都是虫族,实验成功的话,他们都是受利者。
一直没说话的列奥尼乌斯突然开口:“你们的穿梭舰哪来的?”
哪怕精神状态,听见虫族搭话,丹尼尔依旧翻了个白眼。
跟列奥尼乌斯说话完全没有对待约尔的那份耐心,他嗤笑一声:“你们虫族对自己在宇宙里的风评一点数都没有吗?当然是怨恨你们的其他星系的生物提供的。只用提供一些穿梭舰,不用付出宝贵的生命,就能让你们死伤一片,他们可太愿意了,我们的穿梭机根本用不完。”
说着他更不解气,愤恨地补了一句自认为杀伤力最大的话,“你们虫族,根本没有任何人爱你们!”
“”
列奥尼乌斯与塞拉斐尔一脸茫然,要别的种族爱自己做什么?
约尔看不得自己的老乡吃瘪,幽幽补刀:“是啊,连他们的母亲都放弃他们了。”!!!
两个领主如遭雷击。
丹尼尔呵嗤呵嗤地笑出声,精神体笑得都抖散了一些。
好半天,他才收敛了笑容,转向约尔诚恳道:“我其实年少的时候就出了事故,高位截瘫,被虫族抓来的时候,已经出现各种并发症,吞咽、呼吸都困难。被改造后,我重新拥有了强健的身体,甚至行走奔跑的能力但又被当成了寄生的容器,从一个地狱到另一个地狱罢了。命运对我唯一的宽容,大概就是在生命的最后,遇到了你。”
“我一直都很想见你,”他认真地看着约尔,“感谢你给了我一场美梦,是你为我编的梦,让我还能清醒地保持完整的人形,靠着反复品味那个梦,我熬过了这些混沌孤寂、没有盼头的日子。”
约尔听着,没有说话,但他身侧的手指不由攥紧。
他当时只是物伤其类
“你是特别的。”丹尼尔看着约尔,他其实是跟约尔同一天被带到净部的飞船上,当时约尔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故,整个下半身都消失不见,人也失去了意识。
而如今活蹦乱跳的,似乎心理状态也完全没被那场事故影响,他抗住了虫母基因,成了命运的宠儿。
约尔不知道丹尼尔心里的艳羡,更对自己遗失的记忆一无所知,只是头皮发麻,虫母基因有毒吧,死都死了,精神体还要因为虫母基因的影响被困在这里,自己死后也是吗?
那真是地狱了,万劫不复。
丹尼尔却仿佛看透了约尔的想法,摇摇头,“你不一样,你的精神海里,没有锚点。”
约尔愣了一下,仔细感知了一下自己的精神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所谓的锚点,大概就是精神污染。
他试图理顺思绪,每个实验品被改造的时候,都融入了一部分虫母碎片,因为精神污染以及诡异的赛瑞安星球能量的补充,死后也不能解脱,陷入了地缚灵一样的悲惨境地。
而自己的精神海里
原本属于人马族的碎片被阿蒙拿走后,自己就清醒了
不对,那一开始实验的时候,自己身上的那个碎片带来的污染呢?
约尔飞速思考,突然想起矿场集体精神梳理的那一夜
是战虫,是他们古老的祈愿与共鸣,驱散了自己身上的污染。
约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有余悸。
他轻轻一捞,旁边一个已经几乎没有主体意识的精神团就被他捞在手里,大概是因为感受到同源的虫母气息,精神团毫不反抗,软软地贴着他的掌心。“来之前,我还以为能吸收能量,让我的精神力更完善呢”
也能拥有更多自保能力,但现在有这么多精神污染,谁还敢吸收。
只是他的身后,列奥尼乌斯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着说道:“您还是得吸收,我”
约尔回头一看,庞大的能量团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集聚到了列奥尼乌斯身边,非常无数的丝丝缕缕从能量团中延伸出来,一圈一圈裹住列奥尼乌斯,从脚底下开始,缠绕、攀附,一会功夫,他的小腿都已经看不见了。
约尔惊慌地扑过去,伸手去扒那些能量丝,但它们像是有着自己的意志,缠绕得又紧又密,怎么也拽不开。
列奥尼乌斯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我没事,只是可能是结茧”抛去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事,他迅速将最大的担忧说出口,“约尔,你得吸收精神力,卫族卫族可能苏醒了。”
约尔与塞拉斐尔的脸色,同时变得惨白。
但当下也顾不上什么卫族,约尔将自己的精神力全部放了出来,压住能量团的涌动,“真的吗?只是结茧,你确定对你无害?”
“我确定,只是对不起,我要沉睡一段时间了。”能让约尔这样担忧,真是让虫心疼又满足,他的目光落在约尔脸上,带着满满的贪恋:“保护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活着,要活着,约尔”
能量丝已经覆盖到了他的胸口,隐隐绰绰的能量体背后,列奥尼乌斯的头慢慢垂了下去。
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虫茧悬浮在水域上方,还在不断加厚,直将雄虫的身体完全遮掩。
约尔站在虫茧前,仰头看着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碰了碰茧壁,“一定要回来啊说话不算话的混蛋”
安静的虫茧,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约尔垂头收拾心情,半晌后转身,看向丹尼尔:“我会努力吸收这里的精神体,你……”
丹尼尔笑了一下,眼睫都在轻轻抖动:“谢谢你,再次让我解脱。”
约尔看着他,轻轻伸出手,指尖触上丹尼尔额前那一缕溢散的精神力。
“再见。”丹尼尔闭上眼,整个精神体慢慢变得柔和,丝丝缕缕涌入约尔的指尖,包括最后那些疯狂涌动的污染
看着丹尼尔化成一片极淡的光,最终像晨雾一样散开,约尔终于忍不住鼻尖的酸涩,“好梦”
精神污染让精神海抗拒涌动,约尔默默忍受的时候,塞拉斐尔走到他身侧,域虫领主单膝跪下:“母亲,您还有我。”
约尔低头看他,“你也不能消化这些污染。”
纯白的草叶在塞拉斐尔身后疯狂铺展,又小心地聚拢,直到将约尔整个人都兜在草叶变成的笼子里。
塞拉斐尔站起身,这次不再卑微的请求,而是大胆地伸手,把约尔抱进怀里,他的精神海主动链接上约尔:“母亲,不能像列奥尼乌斯那样让您安心,是我无能,不能过滤精神污染,也是我没用,但求您,至少让我帮您平息这些精神体中的负面情绪。”
感受到他精神海中的坦诚与平和,约尔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这本来也不是他一个虫能扛住的事。
净部母星,正在将实验体安排到其他星域的阿蒙忽然停住了手。
他转头,定定看向赛瑞安星球的方向,随即放下手里的事,搭载飞船以最快的速度跃迁到了一片荒芜的星系。
一朵巨大的黑色叶草在星空中缓缓铺展开来,每一片叶子都在无声地张开,静静等待即将来到的痛楚。
他准备好了。
身为域虫,他本就应该替母亲承担精神海的痛楚,无论这份痛楚是不是会让他彻底消亡。
意识海里,约尔的声音很轻:“那我要开始了。”
“嗯。”脑海里同时响起两道声音,一道温和平静,一道懒散笃定。
随着约尔打开精神海的壁垒,周围的精神体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疯狂地朝他涌过来。
那些残缺的、破碎的、扭曲的意识,那些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混沌与痛苦,像潮水一样灌入他的精神海。
阿蒙闭上眼,准备接收那一波翻涌的痛楚。
下一刻,他却感觉自己正在紧紧地拥着母亲。
逃避了无数岁月的主意识,又一次任性地自作主张。
荒芜的星系中,纯白的草叶因为痛楚狂乱舞动,像是被风暴撕扯的脆弱草茎,边缘逐渐爬上黑色的纹路。
阿蒙在从未感受过的宁静中茫然低头,身后的草叶颜色越来越淡,逐渐像是变成了那个他一直羡慕的主意识草叶。
抱紧怀里的母亲,阿蒙的眼角,湿意蔓延
==========作者有话说:==========
写列奥尼乌斯结茧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扑棱蛾子。
第42章
约尔靠在塞拉斐尔怀里, 感觉到他抖得厉害。
“你害怕吗?”约尔的声音有些哑,他仰头看了一眼塞拉斐尔低垂的眉眼,“其实我也怕”
想想上次被污染后, 自己那个窝囊样, 甚至有点恶心, 但列奥尼乌斯说得没错, 得活着,活着才有解决问题的机会。
约尔轻轻拍了拍塞拉斐尔的手臂,“再忍忍。”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在说给塞拉斐尔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
“塞拉斐尔”回过神来, 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没事。
主意识自己想要去受苦, 那就让他去,自己疼了那么多年,换他疼一疼也是应该的!
虽然这次的疼痛大多数来自虫母的意识碎片, 太过头可能真的会熬不过但塞拉斐尔自说自话地决定了, 自己难道还要哭着喊着继续去受罪吗?
精神海一波波的冲击, 像是晕船的人待在大船上, 整个意识都在晃,头晕目眩。
随着精神力的不断涌入,约尔感觉手软脚软, 索性彻底靠在了塞拉斐尔身上。
“塞拉斐尔”将目光重新放在怀里的约尔身上,约尔的面色不太好,雄虫皱起眉头, “刚刚那个丹尼尔的意识残留,我帮您梳理一下。”
约尔无所谓地点头, 脑子太涨了,域虫的梳理能让他舒服很多。
“塞拉斐尔”探进约尔的精神海,轻轻将属于丹尼尔的那部分负面意识分离出来,刚想绞碎,突然一个画面一闪而过——那是约尔,或者说凌越,在蓝星被抓捕时的场景。
丹尼尔的视线受限,看不到凌越的样子,只能听到身边的虫语速飞快的对话。
丹尼尔听不懂虫族语言,阿蒙却能清晰地分辨出赞恩的声音,“濒死生命体,求生意识强烈,精神力波动高于同类生命体,这个也带上。”
下属虫犹豫:“领主,维生舱位置已经满了。”
赞恩似乎靠近看了看,“腿部肌肉、神经坏死,无法修复,无再生能力,直接把下半身截掉,应该能放下。”
“噗呲”应该是冷冻液喷射的声音,又有“咔嚓”一声,被截得只剩一半的约尔,就被草草塞进了维生舱。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恐惧与迷茫让瞳孔飞速震颤,赞恩皱了皱眉,“濒临崩溃,消除记忆。”
一阵喷雾后,约尔缓缓闭上了眼
阿蒙借着丹尼尔的记忆,打量着维生舱中的实验体,基本都是濒死状态。
突然想起前两天自己放走实验品时,赞恩那句“你把他们放走,他们也活不下去”,原来如此
这些实验品能活着,就是因为虫母基因、虫母信息素的存在,只有一小部分本身复原能力比较强的实验体,能借着虫母实验扛过濒死的关头,再慢慢恢复。
而约尔,显然不属于这种类型。
不好好蕴养孕囊,他会死。
但想起约尔对产卵的厌恶阿蒙悄悄将这段记忆存了下来。
约尔不知道塞拉斐尔看到了什么,头晕让他有心聊聊天,分散注意力。
又忽然想起来,不知道阿蒙那边怎么样了两个域虫虽然本质是一体,但阿蒙是主要承担负面情绪的那个,这么多精神体的痛苦
“阿蒙能承受吗?”
“母亲,您别担心他了。”塞拉斐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莫名的轻快,“这次主要承担的,是塞是我。”
约尔愣了一下,随即含糊点头,可能阿蒙那边确实承担不了吧
阿蒙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约尔的发顶,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好虫,也不至于这时候还要抢塞拉斐尔的功劳。
“母亲。”塞拉斐尔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您会原谅阿蒙,让他回您身边服侍吗?”
约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很感激阿蒙这次也参与承担了精神体的痛苦,但之前他伪装成列奥尼乌斯骗自己的事……太过了,这个虫,很危险。
约尔诚实地摇了摇头:“偶尔见面还行,但我应该不会愿意再让他待在身边。”
塞拉斐尔垂下眉眼,没有说话,但那股从意识海深处涌出来的沮丧,约尔还是感觉到了。
毕竟阿蒙也算是塞拉斐尔的一部分,约尔有些不忍,又补了一句:“塞拉斐尔,你之前虽然做错了事,但本意不是伤害我,我知道你们虽然是一体两面,但意识上来说是不同的个体,阿蒙做的事,我不会算在你身上。”
啊这么赏罚分明的母亲,这样讲道理的母亲
真嫉妒啊
“塞拉斐尔”抬起眼,定定看了约尔一会儿,随即慢慢放软了眉眼:“嗯,母亲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他轻声说,“我一定跟列奥尼乌斯一样听话。”
约尔一顿,这话说得怎么怪怪的
但转念一想,这可是塞拉斐尔,虽然有时候呆呆的,但从来没什么坏心眼,他摇了摇头,没有深想。
精神海的冲击还在继续。
随着精神污染的加剧,约尔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刚刚从净部实验室逃出来的时候,腰酸、腹部痛、胃里也抽抽地疼。
痛苦的回忆正在重现,约尔大大地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他一股脑将之前给矿工战虫们做集体精神梳理时的记忆复刻给了塞拉斐尔:“上次这样之后,我的污染就不见了,但再来一次也太难了….”
他想起那晚矿洞里的火光,想起那些战虫化成的原形挤满了整个洞穴,鞘翅震动出的频率一直抵达他精神海深处,温暖的、笨拙的、毫无保留的共鸣,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事,他不能指望每一次都有那样的奇迹发生
“怎么会难呢?”“塞拉斐尔”却一脸奇怪地看向他,“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一个时机,比如说在战部领主级虫卵诞生的时候,链接全体虫,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就行。”
约尔有些不信,“这最多就是高兴吧,能产生什么共鸣?”
“知道虫母重新出现,所有虫本就会为母亲献上忠诚与祝福。”塞拉斐尔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知道领主级虫卵诞生,更是会将情绪推到一个高度,他们会祈愿您健康平安,到时候,精神污染就是小问题了。”
他趁着约尔专心思考的时候,偷偷低头在母亲额头亲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接着道:“到时候塞拉……到时候我会做您的锚点,链接全族,问题很快就会解决的。”
约尔没有注意到他微小的停顿,还在盘算,全族精神力链接,那卫族呢?
看他还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塞拉斐尔甚至拿列奥尼乌斯来举例:“您就安心吧!真要有什么问题,列奥尼乌斯也不会主动开口,让您吸收这些精神力的。”
约尔苦笑了一声,他担心的不只是这个。
随着虫母精神力的疯狂涌入,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孕囊发烫、腺体酸胀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把火烧得更旺,孕囊像被重新点燃,从内往外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明明不久前才处理过,现在又来,偏偏列奥尼乌斯……
最后一团精神体涌入的瞬间,约尔整个人像被猛地灌满。
他坐在塞拉斐尔怀里,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空气里的信息素已经骗不了虫了。
香甜到糜烂的气息从虫母身上渐渐散开,像一朵积蓄了不知道多久后,骤然绽放的花。
虫母,又熟了。
约尔的眼睛渗出水意,“你能帮帮我吗?”
帮忙?当然
阿蒙抱着约尔,身体剧烈发抖。
约尔低下头,“塞拉斐尔帮帮我”
阿蒙一顿,塞拉斐尔母亲想要的是塞拉斐尔他闭上眼,塞拉斐尔那边的意识已经进入了半梦半死的状态——太久没有经历过这样剧烈的疼痛,主意识根本扛不住。
虽然如果自己真的呼唤,塞拉斐尔怕是真的死去也要赶过来,但凭什么?
凭什么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阿蒙靠近约尔的耳边,“母亲,我的一切都属于您”
为了这一天,塞拉斐尔不知做了多少准备。
“塞拉斐尔”撕开自己的外衣,露出里层金色镶边的月色薄纱。
冷白色的薄肌隐隐绰绰,在金边的映衬下,干净柔和。
雄虫往后退了两步,又侧过身,将自己摆成毫无侵略性的姿势。
纱衣背后设计另有玄机,从脖子开始大开叉,动作间纱衣被掀开,能清除看到一把精致的小锁正悬挂在两边肩胛骨的正中央,锁扣住的是几根银链子,链子沿着身体的线条一路延伸到胸前,没入纱衣再看不清只能看到链子上挂着的艳丽红宝石和璀璨碎钻交相辉映。
约尔的目光被那大片的冷白刺了一瞬,还没等他挪开视线,塞拉斐尔取下了一侧耳饰,“请您打开我”
见约尔下意识接过那把金色小匕首样式的钥匙,塞拉斐尔整个虫趴伏在地,只等手握钥匙的主人,开启秘境。
纱衣随着他雌伏的动作散得更开,露出一条金色的腰链,腰链绑的位置实在有些靠下,还略有些紧,陷入人鱼线的位置,将冷白的皮肤压出红痕。
绕着细细腰肢的一圈金色铃铛,随着雄虫抑制不住的颤抖,叮当作响。
金色被白皙的皮肤衬得几乎刺眼,约尔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但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战虫是古铜色的坚硬肌肉,但域虫完全不同,看起来简直像是奶油般的咳
不对塞拉斐尔平时天天戴着这个腰链吗?走动间从未听到过动静,他的腰胯这么稳的吗?
大概是信息素实在太熏人了,约尔忍不住抬手扇了扇,但对脸上的热意毫无作用。
他讪讪放手,有些尴尬,“不塞拉斐尔,我的意思是,给我一点信息素”
约尔捂脸,他怎么可能真的……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产卵了。
虽然以他对塞拉斐尔的感情,应该不至于一下就怀上领主级虫卵,但万一呢?
听到虫母的拒绝,阿蒙拼命按捺住自己——不可以……不能违背母亲的意愿。
但终究不甘心。
他跪在地上,脊背下凹,像一只被训诫过但仍然渴望靠近的恶犬。
下一秒,“唰”地一声,月白色的翅膀在他身后展开,边缘是流动的金边,翅面上细碎的金粉浮在半空中,像是一场无声的细梦。
翅膀的形状和质感,和卓洛给自己做过的那对有些像。
意识没办法集中,总是跑神的约尔忍不住想道。
翅膀完全展开,纱衣落在地上。
雄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了身,冷白的脚掌毫不在意地踩过那片金色薄纱,阿蒙垂着眼眸,遮掩住翻涌的情绪:“母亲,我说过,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会听话。”
他修长的手指捧住约尔的脸,让那双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眼睛不得不看向自己,手指又蜿蜒下滑,落到了孕囊的位置,雄虫的信息素舒缓了孕囊的燥热。
“我服侍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保证”他的声音低到像是耳语,“我保证不让您怀孕……”
已经生产过一次的孕囊敏感极了,只是被信息素触碰,就自然地开始收缩。
约尔羞耻地闭上眼。
雄虫的手指却得寸进尺,他的声音带上了蛊惑:“我做过很多功课,您是我唯一的考官给我一个验收的机会,求您……”
他的手指上已经沾满了浓稠的信息素,他将手举起来细细地看,又低头吻住约尔的眼睑,迫使那双眼睛睁开。
等约尔泛着水雾的眼看过来,他又将沾满信息素的手指一根一根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夸赞:“母亲……好美……”
约尔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烧,这不对……他想后退,但身后是列奥尼乌斯的虫茧。
冰冷的茧壁抵着他的后背,却丝毫舒缓不了热意,约尔别过头,觉得自己意志坚定到简直可以轻松戒du。
“叮铃铃~~”
阿蒙不知道从哪又掏出了一根细细的金色链条,递向约尔:“母亲,您要实在不放心,就把他捆住,捆住他,您就是安全的。”
……是这样吗?
约尔已经迷糊的脑子费力思考,如果捆住了,确实就不用怀孕了吧?
约尔迟疑地伸出手,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那根链条的瞬间,雄虫的上方,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浮现。
黑乎乎的圆形物体,边缘泛着火光,毫无前兆地炸响。
“轰——!!!”
杀千刀的赞恩!!!!
虫母还在这里,居然敢用这种武器!
阿蒙的瞳孔骤缩,他知道这个新型武器的杀伤力,毕竟刚刚体验过。
他没有躲闪,月白色的翅膀兜头笼罩下来,将约尔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下面。
毒雾炸开,翅膀的表面被灼烧出一个又一个破洞,边缘焦黑,金粉簌簌落下。
阿蒙咬紧牙关,身体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松开,更不敢挪动,生怕翅膀内钻入一丝一毫的毒雾。
硬生生撑到毒雾散尽,他才忍着剧痛将约尔带出那片区域,他的翅膀已经残破不堪,边缘还在冒着细烟。
只是刚刚站稳,一道虫影闪现在他们面前。
层层叠叠的新式武器在四周展开,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赞恩站在高处,一瞬不瞬地盯着约尔:“现在,母亲是我的了。”
第43章
毒雾带来的灼痛, 还在往鞘翅深处蔓延,伤口在背后,要扭身回去处理, 姿势也太丑了。
对母亲来说, 自己除了美貌, 一无所有, 阿蒙只能硬撑着暂时不动。
还好习惯忍痛强撑着将难看的鞘翅收拢,只抵不住心头愤恨,阿蒙冷冷看着赞恩,“净部是要背叛虫母吗?”
赞恩却丝毫不理睬阿蒙,域虫的战斗力实在是哪怕是领主, 也从未被其他部族看在眼里。
他轻轻抬手, 立刻有武器转向, 炮口亮起,周围的空气被扭曲压缩。
“嗖——”,极致压缩的空气弹迅疾而来, 狠狠砸在阿蒙身上, 将他整个虫撞飞出去, 砸进远处的水域, 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
血迹染红了大片水域,阿蒙挣扎着浮上来,他的腹部被打出一个巨大的洞, 边缘焦黑,血肉翻卷。
约尔心头一跳,精神力下意识地探了过去:“塞拉斐尔!”
“咳咳没没事赞恩没下死手。”
阿蒙爬上岸边后起不了身, 只能在精神海里回应。
“……”
你们虫族对伤势的判断真是令人费解。
没了碍事的阿蒙,赞恩已经走到了约尔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约尔身上, 从眉眼到腺体,又落到了孕囊的位置,浅色的瞳孔里数据流疯狂闪动,“我造出来了……”
他伸手按上约尔依旧灼热的孕囊,指尖隔着衣料感受那处滚烫的温度,想起列奥尼乌斯星舰里那一池子完美的虫卵,脸上的狂热再也抑制不住,“完美比我想象中更完美”
来了虫族这么久,虫卵都生了一堆,这还是约尔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面对赞恩。
高挑、瘦削,纯白的制服,举手投足间一股消毒水的气味,连信息素都盖不住。
约尔浑身都在发抖,心里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有了自发反应,但他没有低头,一双眼死死盯着赞恩。
虽然虫母什么都没说,但毫不遮掩他的抗拒、仇恨与本能的恐惧,赞恩有些焦躁,他收回手,习惯性想摸出手术刀,但想起虫母实验品的身份,又硬生生忍耐下来。
“实验的过程是有些疼,”他在约尔面前来回踱步,“但孕囊给了你生命,还能让你获得整个虫族的供养,有什么好抗拒的?”
他停下脚步,“你这样忍着不要信息素灌溉,会死的。”
死也不会臣服在你身下。
约尔看着赞恩,牙关紧绷,但背脊挺直:“要不要信息素、要哪个雄虫的信息素,全凭我心意。”他扯了一下嘴角,“要不要活下去,更只能由我自己说了算。”
精神链接中感受到母亲翻涌的恐惧、排斥与痛苦,阿蒙顾不得伤势,更顾不上什么美感姿态,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
水花四溅,泥浆沾满了薄纱衣摆,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约尔身上。
“你已经成为了虫母,不可能抗拒得了本能。”赞恩低头,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几乎触及约尔的脸颊,“你终究会为虫族诞下无数的子嗣包括我,包括净族。”
约尔想吐。
赞恩的靠近让他几乎恐慌发作,胃里翻涌,喉咙发紧。
不我才不怕他,约尔在脑子里拼命说服自己,刚刚吸收了那么多信息素,没道理怕他。
而且自己身后并不是空无一人虫。
他看了一眼沉寂的虫茧,又看了一眼拼命往回爬的塞拉斐尔,嘴上继续针锋相对:“你辛辛苦苦造出了我,但只为净族赢得了我的怨恨,有趣么?”
赞恩沉默不语,脸色肉眼可见地差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约尔的孕囊上,浮动不定。
约尔没有躲闪,甚至自己抬手抚上了滚烫的孕囊:“刚刚要不是你打断,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颤抖却清晰,“或许已经怀上了域虫的下一代领主。”
没有任何雄虫能忍受这种话。
赞恩的手术刀“唰”地弹了出来,刀锋划破掌心,刀刃上映出他自己气急败坏的脸。
但更激动的是阿蒙,他本就被约尔精神海中传来的痛苦搅得心慌,又为自己的虚弱无能懊恼,听到这话气得几乎想要咬死赞恩:“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母亲最痛恨净部!!!你还敢来!!!”
话一出口,约尔和赞恩同时看了过来。
约尔有些疑惑,塞拉斐尔什么时候跟赞恩联系的?
赞恩眯了眯眼,他立刻反应过来,轻声道:“阿蒙?”
“阿蒙?”
约尔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满身泥泞的域虫,怎么会是阿蒙?
这个虫刚刚还顶着塞拉斐尔的身体刚刚还差点
“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一定跟列奥尼乌斯一样听话”
“给我一个验收的机会”
“我一定不让您怀孕”
那些承诺、那些看似虔诚的请求,全是以塞拉斐尔的脸说出来的,如果自己真的松了口
又一次!
差点又一次!!!
原本就情绪紧绷的约尔,甚至有被仅剩的依靠背叛的荒谬感,他忍不住闭上眼,完全不想看眼前糟心的虫。
非我族类,果然是非我族类
完全没有自己上次欺辱约尔的记忆,但约尔眼里慢慢都是厌恶
被约尔的表情吓到,他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不是我是塞拉斐尔自己换我过来的母亲”
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解释,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生这么大气
约尔却只是冷冷看他,就算不是他自己要来的,那他刚刚为什么不说,还要顶着塞拉斐尔的身份
死性不改罢了。
将母亲对阿蒙的厌弃看在眼里,赞恩挑了挑眉,再也不留手。
他指尖微抬,武器阵中分出两个,炮口无声转向阿蒙,发射出细密的网状结构器械,兜头将他罩住,收紧,牢牢钉在地上。
阿蒙挣扎了两下,虚弱的域虫,动弹不得。
约尔冷眼看着,并不阻挠。
反正赞恩不会真的弄死他,刚刚自己担心的样子,反倒像是个笑话。
控制住阿蒙后,赞恩转过身来,盯着约尔想了一会,突然道:“您恨我,那就报复回来。”
他走到约尔面前,将那把从不离身的手术刀翻转过来,刀柄朝向约尔,轻轻塞进他手里。
“恨我在你身上动刀,那我还给你。”他张开手整个包裹住约尔的手,“还给你,我们就两清。”
说着,一个用力,手术刀狠狠地扎进了自己腹部。
粘稠温热的鲜血涌出来,顺着刀身淌到约尔的指尖。
约尔低头看着那片血色,这种没心肝的东西,血居然也是红的
或许是被血色刺激,约尔眼眶发红,他发狠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猛地抽出刀,往赞恩脸上挥去。
刀刃朝着赞恩的眼睛划出弧线,却被赞对方带着手腕轻轻一歪,刀片从眼睛滑向脸颊,留下一道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伤口。
不知道为什么,赞恩伤口恢复很慢,刀口又深,从裂开的血肉里几乎能看见森白的骨头,血不断涌出来,顺着下颌滴落。
法治社会长大的蓝星人哪里见过这个,约尔忍住想吐的欲望,嘴上不服输,“你怕了?”
赞恩却只是淡淡解释:“我的眼睛是机械体,你的力气划不破。”
约尔握着那把手术刀,冰凉的刀柄被热血浸透又冷却下来,黏腻腥气,让人心头犯恶。
他狠狠将刀砸到一边:“你滚,我不会生净族的虫卵。”他指了一下自己的精神海,“你要是强迫我,我就自爆。”
赞恩看着他,脸色依旧平静,他只是突然抬手,包围圈中所有的武器齐刷刷调转方向,炮口直直指向列奥尼乌斯的虫茧。
“我不想再惹您厌恶,”他声音不紧不慢,“但净族需要下一代领主。”
一边说着,他一边用终端调出全息画面——是列奥尼乌斯星舰中的监控,霍兰正带着几个次领主蜜虫辛苦哺育一池子虫卵,中间最大的那颗领主级虫卵大概是吃美了,舒服地左摇右晃,像一个摇头摆尾的蛋。
“维生系统也是我的,只需一点点毒素……”
吃了那么多苦诞下的虫卵,霍兰认真照顾虫卵的身影,还有安静到让人生气的虫茧。
赞恩能用来威胁他的筹码,实在太多了。
到了这个地步,约尔反而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半晌道:“以我对你的恨意,绝不可能生出领主。”
不等赞恩反驳,他放软了语气,“你改变不了我的心意,但你可以带走我的身体。”他看向赞恩,“前提是,让星舰带着列奥尼乌斯离开。”
至于虫卵他实在没办法真的把那些当成自己的孩子,更不可能为了它们委曲求全。
如果真的算他们命不好。
他连自己都
赞恩看了他半天:“好。”
赞恩控制着机械体,将列奥尼乌斯的虫茧平稳地搬上星舰。
约尔最后看了虫茧一眼,精神力链接上星舰中的高级战虫:“在列奥尼乌斯醒来之前,始终保持最高级的隐匿及战备模式。”
精神海里传来一声沉沉的应答:“遵命,母亲。”
星舰启动,无声地升起,载着那枚沉寂的虫茧,消失在赛瑞安星昏沉的天际线上。
约尔看着它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赞恩弯下腰,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约尔没有抗拒,顺从地靠进那片冰冷的、沾着消毒水气味的怀里,但就在赞恩的手臂收紧的那一瞬,约尔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
不对劲失控感涌上赞恩的心头。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约尔的精神海波动节节攀升,逐渐像海啸一样声势浩大。
但那波精神力,却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铺天盖地的精神力一波一波扑向虫母的孕囊,以暴虐的姿态挤压着身体里所有的信息素。
约尔毫不留手,完全不顾后果,势必要将身体深处最后一滴虫母信息素都挤出体外。
剧痛从小腹炸开,身体疼得像是裂成了两半,鲜血从唇角溢出来,没有域虫帮忙分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满脑子都是报复的快感。
说了带走身体,那就只有身体——一个没有信息素的身体,看他怎么让自己怀孕!
虫卵虫卵,生你爹的虫卵,自己生去吧!
第44章
约尔睁开眼的时候, 有些恍惚。
天花板上的灯是暖白色云朵的形状,用久了有点微微发黄,这是他从孤儿院出来, 搬进公寓时特意去挑选的款式。
他眨了眨眼, 手落在被套上, 侧边的拉链头卡住了, 总是拉不严实,自己也懒得换新的。
床头柜上有一圈淡淡的咖啡印,犯懒当时没擦,后面就一直没办法彻底清掉。
旧床垫睡出了一个凹陷,因为支撑力不够他以前总是腰疼, 但现在他躺着, 严丝合缝地嵌进那个凹陷里, 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是他的房间。
他下床,光着脚走出去,客厅、卫生间、厨房, 全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沙发上的毯子还窝成一团, 茶几上放着他惯用的杯子, 他拿起沙发上扔着的终端, 按了一下亮了,网络有点慢,但竟然真的可以连上。
界面上是他没刷完的那部剧, 讲一个社畜主角阴差阳错当了杀手,走的时候才更新到第2集,这会儿再看, 第8集已经更完了。
约尔盯着客厅看了很久,有柔和的霞光从窗户透进来, 约尔却不敢走过去,往窗外看一眼。
那里大概,不会是他熟悉的夕阳。
“叮咚——”
门铃响起,约尔下意识用精神力扫过去,是外卖。
不过精神力
明明还是虫母嘛哪怕不看外面,还是这么快就被打回了现实
约尔盯着门口看了一会,还是起身,面无表情地将外卖拿了回来。
很简单的咖喱猪排饭,猪排放在米饭上,边缘看着被热气蒸得不太脆了,咖喱汁装在单独的盒子里,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腌萝卜。
身体好像是自己动了起来,取出餐具、摆好、打开投影、播放剧集,再从冰箱拿一瓶冰可乐,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扒饭。
熟悉的味道,是他常点的那家,酱汁微甜微辣,不多好吃,但足以安慰五脏府,剧情也依旧紧张搞笑,主角每天都喊着自己不行不行,但依旧成为了声名鹊起的天才杀手,虽然不太记得之前的剧情了,但很容易看进去。
约尔甚至跟着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陌生,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着下饭剧,一整份咖喱猪排饭全部吃完,连腌萝卜都没剩下。
只是收拾饭盒的时候,眼泪突然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砸进空了一大半的咖喱汁盒子里。
约尔仰靠在沙发上,把投影的声音开到最大,手臂遮住眼睛,衣袖不一会就湿透了。
研究室里,一组高级净虫疯狂翻资料。
一个研究员盯着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语速飞快:“是不是味道不对?我就说要炸2分钟再复炸30秒,微波炉加热的鸡排太硬了,母亲口腔会受伤!”
另一个研究员头也不抬:“记录显示母亲以前一直就是这么吃的,这是他更熟悉的味道。”
又有研究员喊起来:“呼叫医疗组!母亲身体肯定不舒服!”
整层楼瞬间启动,医疗室的监测设备呼呼运作,负责虫母体征的研究员飞快扫了一遍报告,语气笃定:“除了缺乏信息素,母亲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工作组里迅速吵吵嚷嚷起来,拼命试图找出让母亲不舒服的症结。
“母亲已经不完全是人族了,就说按人族的空气湿度不对!太干燥了,母亲都□□燥哭了!”
——“不可能,母亲角质层盈水度超18%,你眼瞎吗,看不到母亲皮肤多有光泽?”
“窗外的光照角度!报告都说了,傍晚的人类容易产生忧郁的情绪,哪个卫族养的硬要把光照调成傍晚的!”
——“什么水货报告,母亲在社交平台发过,美好的友情,让人想起那天下午在夕阳下的奔跑这不是喜欢夕阳是什么?!”
“是不是因为床边跟沙发旁边的围栏被拆掉的原因?我刚刚看到母亲起身的时候,下意识扶了旁边一把,结果什么都没摸到!”
——“母亲根本没有发病后残疾的记忆,最多是身体记忆,不至于会影响心情。”
“说到发病,没有信息素压制,母亲会不会”
工作组安静了一瞬,母亲并不愿意接受虫母身份,虽然身体本身会缓缓恢复虫母信息素,但不借助外力补充营养,那将是个漫长的过程
而没了虫母信息素的压制,顽固的致残基因病症,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沙发上,约尔已经放下了手臂。
“精神污染一定是精神污染我才没这么脆弱”拿纸巾狠狠擦了几把,直到确定脸上的水渍都看不出来了,约尔才走出门去。
门外当然不是蓝星公寓狭小的走廊,门外宽阔明亮,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
一个机器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滑了出来,眼部的指示灯闪了闪:“越,出门吗?去金星酒吧的话,走廊尽头右拐哦~”
金星酒吧就是自己之前一直兼职公关的地方。
虽然知道离谱,但出于好奇,约尔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熟悉的门牌样式,熟悉的酒水单招牌,连门口的灯光颜色都和记忆里那家酒吧一模一样。
但走进去之后,无论吧台后方的调酒师,还是散落在卡座间的客人,全是清一色的净虫——发色华丽,轮廓秀挺,应该还都是高等级虫,每一个都像刚从某个高定画报里走出来的。
约尔站在门口,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他正要转身离开,有虫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熟悉的电子音响起:“好久不见……约尔虫母。”
约尔转过头,是卓洛。
墨绿色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小马尾,衬得他的脸更贵气,深色的工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做工精细的金属徽章,是他之前常穿的款式。
看到熟悉的虫,约尔心情好了一些,跟着卓洛在卡座里坐下来。
“抱歉,”知道卓洛社恐,约尔先开口打招呼,“发生了很多事,之前还说要联系你,是我食言了。”
卓洛摇了摇头:“大概能猜到您这段时间……不容易,领主找到我,告诉我您是真正的虫母的时候,我都很震惊,更何况您本人……”
提到赞恩,约尔沉默了片刻:“他让你来找我?他要你做什么?”
“领主告诉我您是真正的虫母,说您最近心情不好,让我来陪陪您,尽量让您开心点。”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只是我哪里会哄虫开心……”
说到这个,他突然从身边摸出一个电子板,指尖轻轻一划,全息投影在桌子上方亮起。
“那次之后,我又设计了几款翅膀,您要看看吗?”
约尔的目光落在那片浮动的光影上,流光溢彩的翅翼在他面前缓缓旋转。
最前面两幅显然是卓洛最满意的,一幅是半透明的冰蓝,翅脉之间嵌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像冻在冰层里的星星,一幅是深紫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线,神秘又华丽,都十分有卓洛的个虫特色。
“画的时候我还在想,”卓洛的目光有些羞赧,“哪怕以后真正的虫母出现,我也画不出比这更好的了,哪知道您就是”
约尔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
看样子赞恩真的没跟卓洛说什么,他连自己对虫母这个身份有多厌恶都不知道。
酒吧嘈杂,哪怕卓洛已经把电子音调到了最大,交流起来也费劲,约尔捏了捏眉心,想出去,却又不知道能去哪。
他暂时还不想把虫带回家。
家他在心里把这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约尔有一瞬间的愣怔,只是布置得一样而已,就已经让自己这么快感觉到安心
净族虫是这么高敏感的部族吗?
卓洛别说哄人了,他连最基本的社交都成问题。
约尔沉默下来,他更紧张了,手指绞在一起,目光四处游移,氛围就这么沉寂下来。
那个小机器人不知道从哪又冒了出来,“越,旁边的教室有一些简单的常识课程,您要去听听吗?”小机器人歪着头推荐,“那边安静很多。”
小机器人胸前的屏幕亮了起来,课程列表竟然还是以蓝星人熟悉的类目划分的:虫族地理、虫族生物、虫族历史、虫族美学
列表非常长,除了这些基础的,后面还有一些虫族顶尖武器设计、虫族医疗系统发展与研究净族高等虫目录及鞘翅欣赏
略过这些明显夹带私货的课程,约尔回到第一页,随便点了一个“虫族地理”。
“虫族疆域辽阔,各部主星风格迥异,例如战部母星就是以丘陵为主要地形地貌的”
开篇就讲战部,为谁定制的课程不言自明。
培训班,还是免费的,没有蓝星人能拒绝去看两眼。
“走吧。”约尔站起身,刚迈出一步,腿却莫名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小机器人反应极快地伸出机械臂扶住他:“小心,您是否需要休息?”
约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恐慌,但走了两步又没感觉到什么大碍,他摇了摇头:“没事。”
他的身后,卓洛盯着那个机器人,眯了眯眼。
一个机械造物,比他这个次领主反应还快。
教室不大,就是蓝星最常见的教室模样,久违地坐在课桌后面,约尔忍不住在桌面上东摸摸西摸摸,刚觉得自己缺点什么,小机器人就递了一套文具过来:水笔、笔记本、铅笔、橡皮
等约尔收拾好,小机器人已经站上了讲台,“或许您愿意从香尼德雪地听起?”
讲台上方的投影亮起来,一片铺天盖地的白色展现在约尔眼前,“这里是战虫的起源地,所有战虫死后,都愿意沉睡于此。”
冰天雪地中,高耸入云的山脉连绵不绝,银白色的雪覆盖着一切,山坡上、山坳里、甚至崖壁上,到处都是沉睡的战虫,有的蜷缩成团,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被风雪掩埋了大半身躯。
约尔一下子看了进去。
“这里不仅是起源地,更是战虫的历练地,”小机器人吐字清晰,不疾不徐。
“最受虫母喜爱的战虫,在被赐予足够的蜜液之后,会选择进入香尼德雪地深处历练,能活着出来的数量并不多,但只要出来,他们就有极大的可能进入新的阶段——成为母亲身边最亲密的伴侣,为虫族诞下更强大的后嗣……”
约尔越听越不对劲:“成为……卫族?”
小机器人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否认:“合理的推测,但并没有明确的记载,随着虫母消失与卫族的破坏,虫族传承断代太久了。”
就是这些,也是净族翻遍以前的资料,用了许多年才整理出来的。
约尔坐直了身体:“你继续。”
“香尼德雪地是弱者的坟场,也是强者的摇篮。最鼎盛的时期,卫族同时拥有上千名领主,其中八成,带有战虫特征。”
约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上千名,”小机器人的瞳孔里数据流飞速闪动,“哪怕是现在还沉睡的,也至少有上百名。”
而他们,现在或许已经知道了虫母出现的消息,正在陆续苏醒
虫母,卫族的禁脔;
战虫,卫族最喜爱也最滋补的食物
约尔的脸色彻底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赞恩:一群文盲,居然还想养人类母亲
以及最开始提到的剧,是我最近刷完的《今天开始当杀手》,漫改剧,离谱但好笑
第45章
机器人沉默地看着约尔, 似乎期待他说些什么。
卫族有那么多领主,而如今,虫母终于回归虫族, 哪怕为了自己不再受逼迫, 是不是也应该跟他们这些部族站在一起, 赐予他们足够的子嗣, 高等虫、次领主甚至领主?
有虫母的带领,他们就能摆脱曾经的命运
但约尔只是安静地坐了几秒,然后抬起眼,语气比刚才平稳了许多,“继续讲吧, 我不听这些, 我想看看战部主星是什么样子。”
机器人似乎有些茫然, 但唯一的听众已经明确要求了,他也只能切换到战部主星的画面。
投影亮起来,一片干燥而辽阔的丘陵地貌铺展开来。
战部主星的整体风格质朴而大气, 没有太高的建筑, 但地面上分布着不少出入口, 这些都是通往地下城市的路口。
地下才是真正的主城, 整个空间宽阔、规整、昏暗,温湿度偏高,对虫族来说是相当舒适的栖居环境。
机器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对于蓝星人而言, 长期处于此类环境中容易出现关节不适与呼吸道问题,建议穿着特制防护服……”
画面拉近,地下城的热气与嘈杂铺面而来, 约尔几乎能想象出站在其中的感觉。
“娱乐方面以格斗场和酒吧为主,整体风气彪悍, 街头斗殴频发,不建议虫母单独前往……”
毫不掩饰的吗
“行了行了,”约尔按着额头,虽然这些是事实,但听起来真是
约尔挥了挥手,“你直接讲净族吧。”
画面“唰”地切换了过来,跟刚刚整体色调偏暗沉、连配乐都相对沉重的战部画面比起来,净族的展示明亮、有序、节奏轻快。
一条条武器生产线,一个个设计大师的工作室,一闪而过的医疗实验室,数字相当惊人的营收
整个画面清爽,环境整洁有秩序,建筑整齐高科技,团队工作高效,出镜虫的精气神也相当在线。
净族大概是真的做了大量的功课,宏观数据展示完,又从小处着手,幼崽的部分做得尤其用心。
一只胖乎乎的净族虫崽正努力学飞,额头上的小触角抖得厉害,整只虫憋成了粉色,翅膀扇得快冒烟了才终于颤颤巍巍地离地。
约尔看着那只小胖虫,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等看到小胖虫差点摔下来,下意识捏了一下手指。
画面一转,一屋子颜值超高的人形幼崽,坐成一排,板着小脸计算爆炸威力。
实验装置“砰”地炸了,一个崽被炸成了一头五彩斑斓的爆炸头,顶着一脸灰坐在原地,表情严肃地重新拿起了数据板。
约尔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声短促,但足够一直盯着监控的研究虫保存下来,仔细回味。
介绍还在继续,净族大概确实有科研方面的天赋,很快就能从层层的竞赛中选拔出一批又一批的科研生力军,加入军备与医疗这两个主要赛道。
其他方面的发展倒也没被忽视,净族是唯一开展美育课程的部族,也难怪能养出卓洛那样的虫
讨论组里早就已经炸了。
“那个学飞的幼崽是我小时候的室友!小时候因为胖,还被一直嘲笑算他小子好运!”
“母亲笑了……我现在被炸还来得及吗?那是什么实验来着?”
“看到那圈爆炸头了吗,要是我,那当场就哭了,他还继续去算数据……”
“这就是为什么他能进核心组的原因。”
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教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约尔若有所思。
“净部跟战虫确实完全不一样,”约尔靠回椅背,看向小机器人,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我想见见视频里出现的这些虫,喊他们过来,一起吃个饭吧。”
“但这些是从数据库中甄选的画面,尤其是幼崽,他们早就长大了,您”
机器人出声解释,约尔却根本不听,甚至直接打断道:“我想吃火锅,很久没吃过了。”
微微一顿后,机器人立刻起身,“我去替您准备。”
约尔却“啧”了一声,“机器人做的饭怎么能好吃,今天替我炸猪排的是哪位呢?我想见见他,请他替我准备。”
负责后勤的小组办公室,所有虫齐刷刷转头看向门边那几个。
强烈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但本该警觉的雄虫们毫无反应,一个个还沉浸在奇异的恍惚里。
“刚刚母亲夸我炸的猪排好吃……”
“是我裹的炸粉……”
“是我热的油……”
咖喱组在旁边冷哼一声:“你们行不行?要是不能去,我们可以替你们去。”
几个虫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扯掉沾着油烟味的旧外套,换上干净的制服,忐忑地走向教室。
四只高等级净虫走进来的时候难掩紧张,每一只的身体都在绷紧,连两只甚至忘记了呼吸。
约尔起身,轻笑着拍了拍那两只,“谢谢你们,猪排很好吃。”
四只虫同时抿住了嘴唇,像怕一张嘴就会发出什么不成体统的声音。
约尔又补了一句:“晚点想吃火锅,方便准备吗?”
净虫们终于找回了一点语言能力,为首的那只快步上前一步:“当然当然,无论是常见菜品还是您特别想吃的,我们都会准备好。”
到底是虫族,哪怕再渴望与母亲说话,还是讲究等级,约尔看着他:“你叫什么?”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狠狠喘口气才继续说出话:“波普,我叫波普。”
“就按我以前经常点的菜单准备就好,麻烦你了,波普。”以前的信息一定早就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约尔也懒得费心,他朝着几个虫露出一个笑,“辛苦你们。”
波普带着组员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几个虫都神经质一样念叨着,“不辛苦不辛苦供奉母亲怎么可能辛苦”
那两只被约尔拍过的虫,更是小心地脱下了外套,贴身收藏在怀里
旁边的虫再酸也没办法,更不敢使绊子,只能一直盯着波普他们准备火锅要用的东西,用心记下所有流程,万一下次,这种好事就轮到自己了呢?
也有挤不进来的虫,跑到角落去支起好几个油锅,苦练炸猪排
召集视频中出现的虫需要一段时间,约尔也不急,只是对小机器人道,“我头疼,帮我把利马接过来。”
小机器人起身,“净部有最好的医疗设备与团队,对虫母的身体也是”
“但是都不如利马让我安心,”约尔起身,“我要他,晚饭的时候,我要他陪我一起吃。”
说着就再也不搭理小机器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门一趟,耗费元气。
约尔独自回到了房间,哪怕知道自己依旧被监控着,也选择放下了在小机器人面前强势的模样,窝在沙发里发呆。
窗外晚霞只剩一丝余晖,似乎有微风拂过,树影婆娑,树是程序,风是算法,但约尔还是看了一会,哪怕知道这些只是假象,但在这些被定格的细节里,还是隐约有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安心。
窗外的霞光慢慢暗下去,窝在熟悉的沙发里,约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的靠背里,腿蜷起来,防止碰到沙发旁的护栏哦不,他的腿好了,现在的沙发没有安装护栏。
树影还在程序里来回摇动,约尔渐渐睡了过去——
被召集的净虫们很快就到了,正在经过一整套严苛的安检与消毒流程。
等待区里安静得不像话,每个虫都压抑着情绪,站得笔直,配合流程准备去见虫母。
队伍最前方,一个身形瘦削、面目严肃的年轻虫格外显眼,他身上是领主直属研究所的制服,这已经很了不得了,更不用说他肩上代表核心组的徽章,昭示了他的身份。
他低垂着眼,手指悬在身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别在腰带上的机甲钮,无意识的动作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从小就痴迷机甲,后来被发掘出天赋,一步步走进最高等级的研究中心,年纪轻轻就成了机甲研究中心的领头虫,他的生命里,只有机甲,怕是不能让母亲满意
另一个年轻虫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一只圆滚滚的幼崽。当年的小胖虫早就长成了俊秀挺拔的净虫,叫伊恩,他也不像其他虫那样兴奋
母亲召唤当然荣幸之至,但……低头看着手里这只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的复制体,他想起出发前伴侣纠结忐忑的脸,把复制体往身边拢了拢希望母亲能喜欢这孩子吧——
约尔再醒来时,身边有熟悉的气息,他没有抬头,呢喃道:“利马”
一直蹲着的雄虫从沙发旁起身,将约尔抱起来,“您刚刚一直喊腿疼,我替你揉了揉,你看这个腿,好像确实没有之前有力气。”
约尔盯着自己那条腿看了一会儿,“嗯,我知道。”
他把头埋进利马怀里,“过两天,过两天就没事了。”
一如既往,利马没有追问,只是将约尔抱得更紧些。
医疗组,时刻监控虫母身体情况的负责虫皱起眉,刚刚有一瞬间,仿佛母亲的身体情况似乎有一丝波动,但仔细查看,那丝波动却又不见了
第46章
见面定在一个专门的宴会厅, 净部办事还是靠谱的,没搞出什么用超长条宴会桌,每个人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吃火锅的乌龙。
而是专门隔出了一间, 大小也正好, 就是蓝星常见的包厢那样。
约尔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 微微怔了一下。
桌子的尺寸、椅子的高度, 都跟他常去的那家24小时营业的火锅店类似,他那时候总是下班后一个人去,用热气腾腾的饭菜抚慰劳累一天的疲惫。
大概是考虑到雄虫们会很拘谨,餐品没有用自助式,而是旋转小火锅。
中间的旋转台设置得很低, 不会遮挡视线, 方便约尔跟虫聊天。
出餐处已经准备好了, 菜品按照他以前常点的菜单备齐,这种出菜方式也能确保菜品更新鲜。
整体考虑非常周到。
约尔带着利马进来的时候,一屋子雄虫拘谨地靠着墙根站着, 要不是数量太多了, 还以为是服务生呢。
“我是这么做调味料的, ”知道无论说什么, 雄虫也不会立刻轻松下来,约尔索性自己走到了调料台,“一勺芹菜末、一勺香菜末、一勺蒜末铺底, 一丁点腐乳,一大勺二八酱,海鲜酱油没过底料, 再来几滴醋。”
他不忘转头让利马试试,“香菜跟蒜末你可以先试试, 有的人虫吃不惯。”
利马嗅了嗅,“我有一半战虫血统,什么都吃,想试试你喜欢的味道。”
约尔笑笑,端着调味料去坐下,“你们也试试吧。”
沿着墙根站的雄虫,原本就仔细盯着约尔的一举一动,立刻听话地上前,一丝不苟地按照虫母说的调配。
约尔看得好笑,随意说了一句,“各虫口味不一样,食材够新鲜的话,清水锅底蘸酱油都是好吃的,你们随意试试。”
说完也不再多管,中间的输送带已经开始旋转,他眼疾手快拿了两盘鲜肉。
面前的锅底沸腾开来,麻麻辣辣的香气扑面而来,好久没吃到这一口,他已经开始馋了。
利马在一旁有心照顾他,约尔将裹满蘸料的肉塞进嘴里,含糊道,“我自己来,”顺手塞了一筷子肉到利马嘴边,“你也试试。”
约尔下手没轻没重,调味料盖过肉香,但利马还是点了一下头:“还可以。”
利马都是这样,更不用说其他虫。
净虫们坐得整整齐齐,筷子拿得端正,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但火锅这种东西,很难一直端着。
红油翻滚起来的时候,蒸汽扑在脸上,有虫被辣到呛咳,有虫不熟悉筷子,丸子没夹稳落到桌上滚到一旁,也有虫根本吃不惯火锅,每吃一口都要狂灌冰饮
倒是气氛慢慢就松下来了。
约尔埋头吃了好几分钟,感觉解馋了才抬起头,随即一眼就看到了正对面的两个虫。
实在显眼,一个一丝不苟,但筷子使得标准,烫肉的时间像用秒表掐过,精准又有些刻板。另一个嘛雄虫本虫没什么出奇的,但他带了一个胖嘟嘟的幼崽,跟视频里那只学飞的小胖虫一模一样。
小幼崽闻着桌子上的香气,吭哧吭哧将自己变作人形,正在跟对他而言过大的筷子做斗争,用力到发间的小触角一动一动的。
约尔看了他一会儿,让虫帮忙准备了一个清水锅底,又拿了叉子来。
“你喜欢吃什么?”约尔问。
小胖崽还不会说话,眨了眨眼,指了指桌上的肉。
约尔帮他烫了一盘子,差不多熟了就装到盘子,小胖崽连叉子都没拿,低头一口咬住,腮帮子鼓起来。
狼吞虎咽的样子,还挺顺眼。
约尔看着他的吃相,忽然笑了一下:“说起来,我从孤儿院出来的第一份工作,就类似保育员,不过是去给比他大得多的孩子做早教。”
孤儿院出身的孩子,基本都有保育员资格证,学历与社会经验不足的阶段,很多孤儿都靠这个糊口。
其实明明没过去多少年,但现在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我第一段恋情就是在那个早教学校,当时他是我的带教,温和细心,还总是关心我。所以后面发现他有家室的时候,我震惊又伤心。”也不管这些虫听不听得懂什么叫恋情,什么叫家室,约尔随意道。
“啊,对了,当时我的职位还只是临时聘用,又因为那些烦恼与不堪,说起来很抱歉,那时工作确实没有很走心”
想起那段泥沼一般的日子,约尔停下了筷子,“要考正式职位的前一天晚上,我下定决心去跟他分手,完了学人家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回公寓的时候被院长痛骂,第二天根本起不了身去考试。”
现在回过头想想,如果是现在的自己,见到当时的自己,大概也会紧皱眉头痛心疾首吼一句“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吧。
但刚出社会那段时间真是茫然又漆黑,尤其是没有明确喜好与目标的自己,像游魂一样挣扎游荡。
“不过可能当时,我也确实不想去考试,逃避跟那个人在一个单位工作是一方面,不想做早教老师也是一方面吧。”
很久没吃辣的肠胃开始抗议,约尔遗憾地换了一锅清汤,“其实我一直没有找到想干的工作,再后来我决定先继续学业,为了学费,更为了活着,做了许多兼职,直到来之前,还一直兼着公关的工作。”
最开始做公关,清楚自己性向,凌越当然是在gay吧,但过得艰难的时候,真的是太容易沦陷在些微的温暖中了。
有过几次乱七八糟的经历后,凌越索性去了普通酒吧,给姐姐妹妹提供情绪价值,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喜欢男人,爱好一致的缘故,竟意外地受欢迎。
那段时间,一边努力学习,一边加油工作,充实又开心。
直到生了病,什么未来、什么感情纠葛,都变得微不足道。
收回思绪,约尔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虫,“像你这样很早就找到要努力一生的事业,很开心吧。”
位置被安排在虫母的正对面的,自然是那个等级最高的核心研究员阿诺德。
被虫母点名,他整个虫都坐直了,进来前怎么也没想过虫母会这样跟他聊天,但不妨碍他已经收拾了忐忑,诚实道:“开心的,虽然很辛苦,为了实验总是睡眠混乱,项目没有进展的时候烦躁不安,但做机甲让我开心。”
他顿了一下,非常大胆地补了一句,“有没有虫母,都不影响的那种开心。”
约尔看着他,有些惊讶他的坦率,而且阿诺德提到机甲时,眼中的热意那是提到真正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他放下筷子,当然没有发怒,只是认真说了一句:“我的故乡也有这样将一生都奉献给自己喜爱的事业的人,我很高兴虫族也有这样的虫。”
约尔点了点头,转向一旁带虫崽子过来的伊恩,“你跟你的伴侣,感情很不错。”
伊恩慌得一下子站起身,“我我”
约尔摆了摆手,“你不用紧张,你的幼崽,你们把他照顾得很好。”
而且这个虫,进来后没有像其他虫一样始终把注意力放在虫母身上,他在意自己的幼崽,脸上一直有着纠结
这也是一只不在乎虫族到底有没有虫母的虫。
约尔没有再多说,火锅的蒸汽慢慢变薄了,但这些虫依旧鲜活。
赞恩的虫母培育所,里面的实验员是约尔对净虫的全部印象,后来遇到了有自己爱好的卓洛,如今再看看这些虫,他们也有自己的伴侣、自己在意的事、自己说不出口的担心。
虽然这一屋子高级虫,也算不得普通,但至少说明,外面的虫,跟培育所里任职的这些,不完全一样。
正如自己的猜想。
心里有数的约尔放下筷子,不再盯着一个虫说话,反倒让他们紧张,而是轻声道:“感谢你们抽空过来,晚一点我给你们做一场精神梳理吧,作为补偿。”
一顿饭算得上宾主尽欢。
出了宴会厅的门,一直守在一旁的机器人立刻迎上来,要带着约尔回“家”。
约尔却摆了摆手,带着利马走向了院子,吃太饱,他得散步消消食,“利马,我想做矿场时的那种精神梳理的话,你能帮我链接多少虫?”
利马评估了一下:“目前这个研究所的所有虫,我还可以。”
“不够,我想要更多。”约尔抬头看了看,星光下只能看清密林的边缘,“整个净部母星的虫,需要什么等级的域虫?”
没等细想约尔要做什么,利马忧心道:“约尔,那么大范围的精神梳理,你的信息素会迅速恢复,赞恩这边”
约尔回头看了一眼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机器人,摇了摇头,“在此之前,我确实很怕,但是今天吃过这顿饭,这些不重要了。”
利马不明所以,只能回答约尔之前的问题,“要链接一整个星球的虫,最好是领主亲自过来,才能保证您的精神海不会混乱。”
领主
阿蒙才被自己骂走,至于塞拉斐尔,那个虫自己也很想问一句“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您需要我联系领主吗?”利马作为在约尔身边饱受信任的半个域虫,链接领主倒是很容易。
约尔轻轻点头,“塞拉斐尔跟阿蒙,让他们都来吧,尽快。”
再不补充信息素,旧病复发,他又要残疾了。
利马答应了下来,只是还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约尔看懂了他的意思,拍了拍他,“不是精神污染下做出的决定,上次补充完精神力,现在精神污染对我的影响,没那么大了。”
甚至连本该忘却的记忆都回来了。
不过,利马实在担忧的话
倒不如把话说开。
约尔回头看向机器人,“别躲躲藏藏的了,我知道是你,赞恩。”
机器人的动作一顿,随即眼眶中的亮度熄灭,一旁的黑暗中,赞恩走了进来,星光落在他的制服上,把他衬得更苍白。
“我以为您不会愿意见我。”
第47章
“你不是一直说, 净部需要下一个领主,要我生一个净部的孩子,”约尔朝着苍白的雄虫张开手, “来啊。”
利马震惊抬头。
但本该激动无比的净部领主, 却一动不动, 反而狼狈地转过头, 避开了约尔的视线。
约尔走到赞恩面前,抬手抚上雄虫的胳膊,温热、肌理分明,和其他那些活生生的雄虫没什么两样。
他又将手贴到赞恩心口的位置,掌心下有明显的搏动, 一下一下, 有力又有生机。
他记得赞恩展开过的那双惊艳的鞘翅, 华丽到让人移不开眼。
虫母近在眼前,赞恩忍不住将视线转了回来。
他知道了,母亲都知道了赞恩眼中露出苦涩, 与一丝哀求。
约尔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甚至贴得更近, 手指向上, 抚过他的喉结,明明是亲密到极点的动作,雄虫的信息素却没有丝毫波动, 像是死了一样。
净部的制服以方便、防护为主,并不像战斗服那般贴身,但赞恩总是穿得一丝不苟, 扣子一直系到领口最上方的那一颗。
从最底下那颗开始,约尔将那些扣子一颗一颗地打开, 动作不快,但每解开一颗,空气就凝固一分。
星光落下来,打在赞恩苍白的皮肤上,毫无瑕疵。直到最后一颗扣子解开原本应该是锁骨的位置,赫然是一道丑陋的伤疤。
深褐色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愈合痕迹,明显是被硬生生切开又勉强缝上。
约尔抬眼看了赞恩一眼,他低着头,没有阻止。
约尔一个用力,将衣领整个拉开。
一整圈伤疤绕着肩膀一整圈,是身体与机械造物的连接处。
一个再生能力超强的领主级雄虫,全身上下,除了头颅,全部都是机械造物。
哪怕再精巧,也掩盖不住其中死气。
利马倒吸一口冷气,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约尔也愣愣地放开了手。
哪怕之前心里有猜测,但也没想到他改造的范围居然这么大,只剩一颗头颅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一直辛苦掩盖的秘密被发现,赞恩眼中有痛苦,但也有一丝轻松。
“一开始只是觉得奇怪,你的信息素淡到几乎没有,但真正起疑,是因为看到了活生生的净族虫。”
看看他们为自己准备的东西,一个【家】,熟悉的工作场所,虫族介绍课程
明明是这么细心的部族,明明是这么有创造力的部族,明明普通虫生活也算各有奔头的部族
“为什么死磕虫母实验?”
“为什么不尝试其他可能,比如将次领主变成领主”
“各族都可能进化到卫族那么强,卫族可以有上千名领主,你们为什么不可以?”
“我不知道…”赞恩的眼中,满是迷茫,“虫母找到虫母是拯救虫族的唯一方法”
很久以前虫母的意识是这样告诉自己的,所以这些年,他才会一日一日重复推进着虫母实验
赞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看起来与正常虫没什么区别,一样灵活,一样可以进行精密的实验,只是若是剖开就会发现,里面是细密的零件与传感系统。
就是这双没有温度的手,抓捕回无数实验品,将这些本就濒死的生命再次推入深渊,只为博一个无限渺小的可能。
尸山血海中,只有约尔这一个奇迹。
约尔盯着赞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球也是机械制品的缘故,他的目光总是透着无机质的冷漠。
“我以前对你又恨又怕,”约尔的话让赞恩眼球微颤,“一切苦难都是从被你抓进实验室开始”
回想起那些冰冷与疼痛、异物在身体内生长的恶心与恐惧,约尔依旧忍不住颤抖。
“以前?”赞恩忍不住追问,“那现在呢?”
约尔张了张嘴,当然还是恨的,但恨这种情绪,只能落在活着的人身上。
而赞恩
约尔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精神海中充斥着的都是虫母精神碎片,他的自我意识死死闭着眼,意识凝实程度连赛瑞安星上那些实验品的残魂都不如。
这是活着,还是早就死了只是因为虫母意识碎片的原因,才一直不得消散?
而且就算他活着,自己确实也是因为这个实验,才有了活下来的机会,要怎么恨?
约尔思绪翻涌,沉默良久,久到利马握住了他的手,久到夜风把他们交握的手吹凉了。
“……不知道。”
不出意外的答案,但赞恩那两道机械眼珠的焦距还是散了一瞬。
恨都找不到正主,将自己推入深渊的,不过是一缕执念,连报复都找不到落脚点,这样的落差,让约尔心头像是被石头堵住一样,又膈应又喘不过气。
看出约尔的不对劲,利马链接上他的精神力,一边安抚,一边问那边同样不对劲的赞恩:“那现在有虫母了,然后呢?”
“然后?虫母说”赞恩努力思考一阵,“虫母会赐予净族,下一代领主。”
这样,他的使命就完成了。
“虫母说?”利马试图理解,“是你接触到的虫母意识?”
赞恩面露挣扎,显然虫母意识碎片带给他的,绝大多数是混沌,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创造的虫母,会赐予净族,下一代领主。”
不说约尔愿不愿意,就说赞恩目前的情况,仅剩一个头颅,意识不清、信息素几乎没有,怎么赐予?
哪来的下一代领主?
利马跟约尔对视一眼,约尔忍不住摇头。
一开始他以为赞恩这样偏执地做虫母实验,是因为精神污染,因为说到底,这个雄虫,才是真正每时每刻接触大量虫母精神碎片,他一定是被污染最深的。
但如今看来,或许另有缘由。
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进行精神链接,读取他的记忆约尔盯着赞恩精神海中杂乱的虫母精神碎片。
但太危险了,这些精神碎片的污染
还没等约尔想清楚,赞恩精神海中的意识本体,突然睁开了眼。
与赞恩“对视”的瞬间,约尔感觉整个世界猛地旋转起来,他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
=============
成长期的领主,每个月都要回归虫巢,熟悉传承。
这是赞恩最讨厌的事。
虫母消失后,所谓的虫巢早就没有了,但上个世代的虫显然并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们想方设法找回了虫母遗留的骸骨尸块,供奉起来,还逼迫他们这些下一个世代的虫,在距离“虫巢”最近的地方待着,一待就是好多天。
他们甚至觉得这是赐予。
赞恩侧了侧身,不想看那堆狰狞,其中还有几片鞘翅显然来自净族前代领主,他甚至能从传承里,回忆起鞘翅被生生拔下的痛楚。鞘翅是净虫最敏感的部位,每一片翅脉被剥离的时候,连带着整条脊背都在抽搐。
虽然不想承认,但年幼的赞恩很害怕。
但作为领主,他不应该害怕,也不能害怕,所以他把身体蜷得更小了一点。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很想跟列奥尼乌斯挤在一起,想想吧,战虫跟净虫一样,总是最受欺负的,甚至战虫更惨,他们总是被活生生吸干骨髓,难得的交丨配后,也大多数难逃被吞吃入腹的命运。
所以,列奥尼乌斯应该能体会自己的恐惧吧?
但列奥尼乌斯几乎不说话,那张小脸每天都很严肃,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赞恩开始跟着列奥尼乌斯,但他从不走太近,就保持着几米远,像一个刚好在附近的、凑巧同路的虫,虽然其他虫根本不会往他们这些领主级的虫身边凑。
列奥尼乌斯吃饭的时候,赞恩也吃,列奥尼乌斯挑出蔬菜,赞恩就把自己碗里的蔬菜也挑出来,虽然他其实还挺喜欢吃这个蔬菜的。
列奥尼乌斯看战争录像的时候,赞恩就坐在后面一排,画面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眼睛酸了也不眨,那场录像里有一个战虫被击穿了腹部,血流了满地,赞恩的胃抽了一下,他想吐,但他没移开视线。
他告诉自己,列奥尼乌斯可以,他也可以。
只要自己够像他,就能被允许待在他身边。
但他坚持了一段时间,列奥尼乌斯从来不回头看他。
这只战虫太忙了,每天拼命吸收传承记忆,学习战虫必备技能,剩余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顾其他战虫去了。
赞恩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那一天又到了要去虫巢的日子,风很大,赞恩缩在墙根看列奥尼乌斯做完最后一组体能动作。
他跑过去,把自己珍藏的肉类零食递过去,犹豫了很久才开口:“……你要尝尝这个吗?”
列奥尼乌斯没明白他的意思:“你吃不完?可以给我的战虫崽子。”
赞恩的手停住,任由风灌进他袖口里。
他瞪着列奥尼乌斯,但那个蠢战虫只是不解地看回来,赞恩“唰”地收回手,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列奥尼乌斯看了两眼,实在不明白这个跟自己完全不熟的净虫怎么了,他真的很忙,转身去给虫卵调整温度了。
拐角处的赞恩站了一会,但身后只有风声狠狠踹了两脚墙角,零食盒子被他攥得变形,他把它收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那一天起,他开始跟着塞拉斐尔。
==========作者有话说:==========
啊,烧得我姨妈都不来了,要命
第48章
塞拉斐尔跟列奥尼乌斯完全不一样。
赞恩跟着他的第一天, 就被他发现了,看起来病歪歪的域虫,一改往日困顿萎靡的模样, 弯着眼角朝赞恩笑。
金色头发的瘦高域虫, 眼眸也是灿烂的小恒星, 让虫忍不住放下戒心。
赞恩虽然跟着他, 但还是离他远远的。
不过晚上的时候,塞拉斐尔却主动问道:“你晚上要跟我睡吗?我知道的,你晚上经常被吓醒,一个虫睡不好吧。”
跟着列奥尼乌斯那么多天,不过就是想夜里能有个伴, 塞拉斐尔却主动问自己, 小赞恩抿着嘴, 想起深夜的寒意与飕飕的风声,虽然也有点抗拒跟别的虫靠那么近,但还是忍不住轻轻点头。
只是却忘了多问一句, 塞拉斐尔是怎么知道自己夜里经常被吓醒的呢?
塞拉斐尔身体不好, 体温并不高, 但或许是因为挤在一起身边有虫, 赞恩觉得心里暖暖的,晚上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大半夜,赞恩突然感觉有什么在盯着自己。
他睁开眼, 是塞拉斐尔。
赞恩正要问,是因为跟自己挤在一起不习惯,所以睡不着吗?
却突然发现塞拉斐尔脸上挂上了诡异的笑, 白惨惨的脸上,嘴角扭成奇怪的角度, 浅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几乎变成雾白,“今天,终于可以尝尝净虫的味道了”
是传承记忆中卫族说话的语调!
赞恩被吓得声音堵在喉咙里,一动都不能动,呼吸都停了许久。
成功吓到了赞恩,塞拉斐尔哈哈哈笑了起来,他笑得太厉害,身子都弓起来,本就瘦得显眼的脊骨格外突出。
赞恩终于回过神,这个虫怎么这样!
他忍不住小声抽泣了一声,又不愿意让这个坏蛋发现,连自己的被子都没拿,就想跑回自己的虫巢。
小小的净虫领主却被塞拉斐尔一把拽住,他笑得太用力,还在喘气却还是拖着语调道,“谁让你先去找了列奥尼乌斯,他不理你,才来找我,看不起我,还指望我哄你?”
赞恩手一顿,回过头看着他好一会,突然抬起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别笑了,你在哭。”
塞拉斐尔脸上的笑戛然而止,露出从未见过的阴沉表情,他松开赞恩,自己躺了回去,忍受着精神海翻涌的痛苦,不再做声。
赞恩不敢回到窝里,但也不敢跑出去,只能在巢穴边上蹲下,“你也害怕,对吗?”
塞拉斐尔却嗤笑一声,“我才不像你那么胆小,我只是疼到睡不着。”
所以害怕的还是只有自己
赞恩在巢穴边上蜷缩成一团,哆哆嗦嗦睡了过去。
塞拉斐尔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赞恩会早早跑掉,结果天光大亮,他还蹲在巢穴里,甚至摸出了两包营养液递过来,“你吃吗?”
塞拉斐尔默不作声地接过,咕叽咕叽喝完,一句谢谢都没说。
就是从那天起,赞恩住进了塞拉斐尔的虫巢。
塞拉斐尔还是那个坏虫,他精神海中的疼痛似乎从没有一刻停歇,上个世代的教导虫只会要求他笑,要用最虔诚的奉献、最美的仪态、最温柔的精神,等待虫母的出现。
可能是绵绵不绝的疼痛,让他变成了一个心眼很坏的虫,又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他总是捉弄甚至欺负赞恩。
赞恩搬进来的第一天,塞拉斐尔拿出了两把剃刀。
他伸出自己光洁到发亮的小腿,“你看,只有这样光滑的皮肤,才能得到母亲的喜爱。”
赞恩将信将疑,不敢说自己其实对虫母很害怕,根本不敢想能不能得到虫母喜爱,但塞拉斐尔在全族也能称得上是最漂亮的虫,像他这样干干净净的,或许更好?
赞恩任由塞拉斐尔手起刀落,将腿毛剃得干干净净。
——然后在晚间的体能训练课上,化为虫形后,因为腿脚失去抓地的毛,从而毫无摩擦力,走一步滑三步,被以体弱著称的域虫打得落花流水。
赞恩难以置信,“你明明也剃了毛。”
塞拉斐尔笑得前仰后翻,“我是域虫,我有一半是草,长回来不是分分钟的事吗?”
这样的事数不胜数,搞来一堆成熟后超臭的臭臭草,骗赞恩这是域虫幼崽,让赞恩种到他自己空置的那间虫巢里,辛辛苦苦天天浇水照顾,几天后,收获了一个巨臭的虫巢,气味几个月都没散掉;
带着赞恩一起去采亮亮草的草籽,编成花环戴上,当天是很美,第二天变色发腻,整个脑袋黏糊了好几天;
次数多了,连忙得飞起的列奥尼乌斯都注意到了,他皱着眉问赞恩:“你怎么不躲着塞拉斐尔,他那么弱,又追不上你。”
赞恩看了列奥尼乌斯一眼,没有说话。
虽然被塞拉斐尔耍得团团转,但至少他看得见我啊这种心事,像列奥尼乌斯这种坚强的虫,说了他也不会懂吧。
============
时间过得很快,塞拉斐尔状态越来越不好,每天能入睡的时间越来越短,精神海不稳定到时不时变成草笼子,哀哀呼唤母亲,渴求母亲的拯救。
赞恩迷茫得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列奥尼乌斯已经开始了他的第一次出征。
不算大获全胜,但没丢了小命。
断了一边翅膀的列奥尼乌斯回到虫巢后,睡了好几天,醒来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另外两个领主虫小伙伴道:“我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不说赞恩,连塞拉斐尔都惊着了,出去拼命还要带特产的吗?
列奥尼乌斯搬出好多药,堆在塞拉斐尔面前,“你总是很疼,试试这些药有没有用。”不等塞拉斐尔说什么,他一脸严肃地劝道,“要想想办法,你脾气再这样坏下去,母亲回来,也不会喜欢你。”
说完也不顾塞拉斐尔扭曲的脸色,他又从飞船中搬了几筐蔬菜出来,给赞恩道:“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些给你。”
赞恩:“???”
他们很少一起吃饭,唯一几次还是自己跟着他的时候,那时候自己学着列奥尼乌斯,净吃肉了,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蔬菜?
列奥尼乌斯也很奇怪,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净族虫的蔬菜消耗总是最快的,他为了照顾战虫崽子,每天都会关心物资消耗,发现这个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沉浸在精神海中的约尔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列奥尼乌斯这个查物资的习惯,还真是从小就有
列奥尼乌斯真的是非常优秀的战虫,他成长飞快,带着自己的战虫崽子逐渐打出了名声,收获了更多地盘与物资。
他也问过赞恩,“你要跟我一起出去吗?虽然净虫武力值不是特别高,但总得找点事做,给净族找个出路。”
已经不再那么害怕孤单的赞恩,回过头看看连恶作剧都想不出来的塞拉斐尔,“我想去别的星系,找找有没有能治塞拉斐尔的药,我也想学一学这些。”
被拒绝了也完全没有不高兴,反而因为赞恩找到了要做的事而高兴,列奥尼乌斯拍着胸脯道:“我把你送到医药研究最厉害的星系。”
他还鼓励赞恩,“那么复杂的战舰,你拆几架就会修,学这些对你来说一定很容易。”
赞恩轻轻点头,无论是他还是净族其他虫,都没什么大的志向,甚至整个净族对他这个领主的期盼,都是非常抽象的带领净族找到内心的安宁。
他们希望净族能获得安宁,赞恩却不知道要从哪里着手。
求学并不容易,赞恩自己先出去几年,站稳了脚跟,才又接了许多自己的虫崽子过去。
好在净族确实有天赋,学习速度一日千里,尤其是赞恩,依仗着虫族恐怖的恢复能力,很快将虫体结构研究得一清二楚,将虫族的机械肢体研发制作,带上了一个新台阶。
虽然是为了塞拉斐尔才出来学习的,但最先受益的却是战虫,在战斗中受损、无法再生的肢体,有了替代的可能,大大减轻了战虫的损耗。
机械肢体项目逐渐成熟后,赞恩很快脱开手,转向他更需要的精神海领域。
虽然精神力方面的研究此前几乎是一片空白,但他硬是凭着天马行空的思路,研发出了两款药剂,能短暂减缓塞拉斐尔的痛苦。
但也仅此而已,在这片毫无参照的领域,赞恩再难寸进。
他对着那些杂乱的数据坐了无数个深夜,实验日志写满了一个又一个数据盘,但每一次推进都艰难得很。
更糟糕的是,塞拉斐尔的状况已经非常不好了。
每天长时间昏沉迷失,身体稍微动一下就剧痛难耐,四肢无力难以站立,跌倒了几乎没办法靠自己的力气起身,而最令他丧失心气的是,一次极端的精神暴动中,他便溺失禁
清醒一点的塞拉斐尔,几次哀求赞恩,“求求你,杀了我,我不能这样”
赞恩无比怀念他曾经的臭美与坏心眼,比这样狼狈的样子,顺眼太多了。
焦头烂额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列奥尼乌斯抓了一个卫族虫回来。
那个疯疯癫癫几乎没了自主意识的卫族虫,到了一块虫母的残骸来。
赞恩伸手触碰到其中的意识,世界在他眼前碎成了一片金色的光
无数杂乱的念头灌进他的意识海,冰冷、灼热、混乱、黏稠,像无数只手同时抓住他的精神海,往各个方向撕扯,最终汇聚成一句,“找到虫母”
第49章
塞拉斐尔承受精神混乱时, 赞恩束手束脚,轮到这个糟糕的精神力缠上自己天才少年福至心灵。
雄虫对虫母精神碎片确实没什么抵抗力,但肉丨体实在过于强横, 只要配合药物将精神碎片集中到身体的一处, 再将这块包含着精神碎片的身体割掉简单粗暴, 但有效。
看着自己很快长回来的尾指, 赞恩知道自己找到了方向,之后的日子,实验室灯火通明,昼夜不息。
与净虫领主的身体一起被切下的虫母精神碎片,在实验室的架子上越积越多, 心急的主人完全不在意这些, 只希望尽快调配出能让好友恢复的药剂。
塞拉斐尔的负面情绪实在太多了多到赞恩将那一整块虫母精神团都用完了, 也没能调配出有效的配方。
心急如焚的赞恩找到列奥尼乌斯,让他带自己去找卫族被抓到的地方,他需要更多更多的实验品。
列奥尼乌斯什么也没问, 翻出了之前的坐标, 他们很快找到了地方——一个实验室,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实验室的主人,是一只卫族虫。
一只由净虫,转化而来的卫族虫。
赞恩进去的时候, 卫族虫还维持着切割自己的姿势,只是早已没了气息,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都在进行实验。
列奥尼乌斯一把按住赞恩,“不要进去, 里面不对劲。”
战虫的本能让列奥尼乌斯瞬间进入应激战备状态,赞恩却苦笑一声,“我听见了母亲在呼唤我”
他的前路已经注定——继续关于虫母的实验,哪怕最终的结局已经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母亲正在呼唤,“我看到了孩子去寻找你的虫母,我看到了祂在等你”
没有虫,能拒绝母亲的召唤,哪怕是上个世代的母亲。
赞恩站在实验室中央,任由那团巨大的光团,一点点入侵自己的精神海,随之而来的是灼痛、混乱与迷失,他也只能承受。
混杂了无数灰黑杂质的金色光团中,有黑暗中蜷缩了太久的迷失,有几乎刮裂脑膜的尖啸,有填鸭过渡的干呕,有被穿刺撞击的血腥绝望
“我不想再生了”
“让我死”
“都去死”
无穷无尽,毫无新意,直到被夹杂着铁锈味的冰冷精神团撕扯久了,突然感到一点热意。
非常小,像寒风中快要熄灭的火苗。
麻木到几乎停滞的精神海,拼尽全力冲向那团暖意——一股细微的热流,那是虫母唯一感到充满希望的精神片段,很短又混杂在无数碎裂的画面里,被绝望裹挟太久,赞恩哪怕拼尽全力,也看不清晰。
只能隐隐绰绰看到一双微微带着棕色的眼眸,倔强、忐忑但充满朝气。
母亲这是他需要耗费余生去寻找、去创造的,属于他们的母亲
口鼻流血,狼狈不堪,赞恩却轻轻呼出一口气。
虫母消失前看到了,看到了未来,看到了虫族的希望这也是他未来所有的希望。
赞恩没有退路,从走进那个实验室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虫母的精神污染带来灭亡,但虫母碎片本身,带来新生。
赞恩承受住了光团,又将希望带给塞拉斐尔,幸好塞拉斐尔本体有一半是草,虽然战斗力差,但再生能力极强,一场惨烈的实验后,域虫领主,一分为二。
但实验结果跟赞恩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确实将糟糕的负面情绪全部切了出去,但醒来的塞拉斐尔,懵懵懂懂,纯稚如新生虫——很明显,主意识不在这里。
而该被抛弃的那部分,原就有的自毁情绪到达了顶点,只要清醒时,他就在寻死。
看清寻死域虫眼中翻涌的情绪,赞恩确定,这个才是真正的塞拉斐尔。
没有别的选择,赞恩靠着虫母的精神碎片,改变了两个虫的记忆,从此,塞拉斐尔成了阿蒙。
对幼时与赞恩一起度过的生活完全没有记忆的阿蒙。
没有过往,只记得没有源头的、铺天盖地的痛苦的阿蒙。
失去最重要的朋友,赞恩只能完全投入实验,只要找到母亲只要母亲回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实验并不容易,只有微带棕色的眼眸这一个特征,不知种族、不知性别,宇宙之大,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虫母基因在健康的宿主身上,只会被激烈反抗,同归于尽,唯有濒死的生命体,才能在这样诡异的入侵下,向死而生。
虽然大大缩小了实验体的选择范围,但还是一个庞大的数目,赞恩每天都在自己身上切片,分离出虫母精神碎片,用在实验体身上。
但哪怕赞恩是个领主,也架不住这样的消耗。
先是恢复能力开始变慢,后来逐渐失去断肢再生的能力,直到最后,他开始忘却前尘。
如果连记忆都彻底失去,那他大概就是真的不存在了吧
日复一日的消耗中,赞恩选择封闭自己,减缓失去意识的速度,只剩“创造母亲”这个本能执念,枯燥生存。
偶尔恢复一点意识时,赞恩也会模模糊糊想,真的能等到母亲出现吗?
要下一任净虫领主来实现了吧
但是还会有下一任净虫领主吗?
=============
约尔被“送”回了身体。
扶着酸软的腿,他有些回不过神。
近距离接触到虫母精神碎片,他自己的记忆,彻底回来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病,概率很小的基因病,疑难杂症,没有治疗方案。
从腿部开始神经失调,往脑部蔓延,半身瘫痪到全身瘫痪,之后肌肉开始萎缩,免疫系统罢工,最后的最后,除了脑子还清醒,只剩痛苦。
又因为脑子还清醒,更加痛苦。
一开始还能在家,靠轮椅以及触手可及的辅助装置照顾自己,但最后,他还是被送进了临终关怀机构。
那时候,他精心布置的公寓,已经到处都是临终之人的酸腐气,他想着还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但真的住进临终关怀机构,听着同病房的其他病患痛苦喘息时,凌越开始失眠。
如果闭上眼,就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睁开,只要这样想一想,连闭眼都变成一件令人害怕的事。
像一摊烂肉一样任由康复机器人摆弄,思绪纷飞却毫无行动能力的时候,他想死。
但被推到窗边,又看了一眼蓝天与阳光,感受到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暖得有点发烫的时候,他想活。
短短的来路,皆是苦楚。
但从未见过的前路,他连踩一踩其中荆棘的机会都没有。
隔壁楼栋的丹尼尔被带走的时候,失眠的凌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个莫名的声音出现在脑海里,“你想活吗?”
明明是听不懂的语言,但就是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凌越在脑海里斩钉截铁:“想!”
叽里咕噜的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又有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然后他就被截掉下半身,塞进了一堆像是尸体的肉块中。
再醒来时,他是满心惊慌,只想逃命的约尔。
约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现在好好的,能站,能走,能跑。
而赞恩他只剩下一个头颅。
那双机械眼正看着自己,冰冷无机质约尔还是看不习惯。
“所以,你救了我的命,是吗?”约尔抬手,抚上赞恩的脸颊,只有这里,还有真实的骨头和血肉。
雄虫眷恋地贴近母亲温暖的手心,“不敢,母亲,是您您选择了成为我们的母亲”
“既然你救过我,那我会赐予净族下一代的领主”
“啪——”
约尔扬起手,用刚刚还在温柔抚摸的手,狠狠甩了赞恩一巴掌,“你以为,我会这么说?”
赞恩震惊的抬眼,他没有躲,但他的机械眼珠里第一次出现了约尔没见过的表情——疑惑。
他大概从未想过,事情会失控。
他忍不住盯着约尔,试图弄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
约尔将手藏到身后,掩藏自己微微的颤抖。
赞恩的实验救了自己的命是真的,他以为自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会犹豫,但真正让他扬起手的,是赞恩听到“赐予”两个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安心的光。
利马走过来,心疼地揉了揉约尔的手心,又调低自己的体温,帮他发烫的手心降温。
约尔索性坐到利马的手臂上,居高临下看着赞恩,“恶劣的东西。”
对蓝星人真是做足了功课,这一套“试图以自己一个虫的力量,背负整个虫族对虫母的病态渴求”,又有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对一个普通的蓝星人来说,哪怕不选择原谅,至少也不会太过仇恨了。
可惜赞恩不知道的是,当初在实验室的时候,凌越一直在想办法逃走,而想要顺利逃跑,就得充分了解自己的敌人,因此哪怕极度恐惧,凌越也会抓住一切机会,偷偷用精神力观察赞恩的情况。
凌越始终记得,一个像人鱼一样的实验品,被固定在赞恩的实验台上的时候,尾鳍还在剧烈拍打,溅了一地水渍。
他大概年纪很小,害怕时只能绝望哭嚎:“你停下,我也有家人,你不能这么残忍地对我”
而那时的赞恩,只是疑惑地看着实验品,说了一句,“家人?不需要,你这个品种的实验品,数量已经够了。”
约尔记得当时心头的寒意,这也是他对赞恩恐惧的根源之一。
赞恩的本性,绝不是他精心设计的“记忆”中展示的那样,这个掌控了整个实验室的虫,这么多年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是对的。
无论是不是精神污染的影响,年幼时那个孤单、渴求陪伴与认同的虫,早就消失在了时光里。
有飞行器轰鸣的声音由远及近,还没停稳,舱门就开了,两道身影砸了下来。
阿蒙的身体倒是恢复得不错,只是神情忐忑,塞拉斐尔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但两个虫同时朝约尔的方向抬起了头。
“母亲您呼唤我”
第50章
“带我走。”约尔坐在利马的手臂上, 没有回头去看赞恩,只是朝着两个匆匆赶来的域虫领主道,“带我走, 现在。”
无需解释, 更不用多言。
两个域虫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 阿蒙站到了约尔与利马的身前, 他的身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但他没有心思管这些,只是小心警惕着可能出现的武器。
塞拉斐尔同样没有说话,他侧了侧身,站在阿蒙身后半步的位置, 域虫领主的精神力在他身后无声地铺展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把赞恩那边涌过来的气息挡在外面。
“母亲”赞恩的声音带着不解, 以及压不住的焦躁,“就域虫那个的战力,您怎么会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废物身上?列奥尼乌斯已经沉睡了, 接下来依靠我不好吗?”
约尔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只是拍了拍阿蒙的肩膀:“走吧。”
眼见域虫听话地转身要动, 赞恩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狠厉, 他的手指轻轻一抬,身后的实验室墙体瞬间翻出密密麻麻的武器炮口,黑压压的一片, 尽数是净族的最新研究成果。
炮弹在膛中蓄力,周围的空气因为炽热而微微扭曲,整面墙像是活了过来, 把森冷的炮口对准了阿蒙的方向。
阿蒙的反应很快,他的鞘翅几乎是同一瞬间弹开, 严严实实地将约尔和利马整个裹了进去。
他的翅膀上次被毒雾侵蚀后,新长出来的那层浅色鳞片在星光下格外显眼,和旧的深色鳞片斑驳交杂,但他包住约尔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在意那些正对着他后背的炮口。
他只是难以置信:“赞恩,你疯了。”
第二次,这是他第二次将炮口对准母亲。
一旁的塞拉斐尔也沉下脸:“赞恩,你要背叛虫母?”
赞恩像是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他的目光定定落在约尔的方向,慢慢走近了几步,“母亲这些记忆,这些说辞……我编织了好久呢,您注定要成为我们的母亲,接受我为您量身定做的美梦,不好吗?”
他走近一步,“何必挣扎着要知道真相呢?真实的世界会让您痛苦,母亲……我怎么忍心看着您痛苦?”
利马感受到约尔紧张的情绪,大大退了一步,拉开与赞恩的距离。
约尔坐在利马的臂弯里,不知道是不是情绪过于紧绷的缘故,感觉自己的腿疼了起来,曾经让自己痛不欲生的病症似乎要卷土重来,“要不要成为虫母,要成为什么样的虫母,都是我的人生。”
“无论过程是怎么样的痛苦挣扎,你都没有资格替我决定。”
赞恩又往前迈了一步,他抬手,想要触碰约尔阿蒙的鞘翅狠狠扇动,将那只手挡了回去。
触碰不到母亲抗拒他的接近,而一个没用的域虫,却能站在母亲身前,靠那么近。
赞恩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只机械手慢慢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他怒极反笑:“没资格做决定?”
他的目光落在阿蒙身上,毫不掩饰其中鄙夷,“当初我要是不做决定,现在这两个虫早就烟消云散了,还能站在这里朝您摇尾乞怜?”
约尔张了张嘴。
这个虫恶事做尽,但无论是塞拉斐尔、阿蒙还是自己,欠他一条命是真的。
他虽然篡改了阿蒙的记忆,告诉阿蒙,他是塞拉斐尔分裂出来,承受痛苦的个体,残酷但给了阿蒙生存的意义。
为了让“主意识”能活下去,无边无际的痛苦才有了忍受的意义。
一笔糊涂账,掰扯起来根本没有意义。
约尔也没有意愿去改变一个成年虫的观念,只是神色厌倦道,“你说得都对,但是我不喜欢。”
话音落下的同时,约尔拍了拍利马的臂弯,示意他放下自己,转身走向阿蒙。
在几个虫的注视下,约尔伸手捏住阿蒙的下巴。
阿蒙不由顺着他的力道低头,还没反应过来,约尔已经贴了上来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离,轻若羽毛。
阿蒙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完全没弄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约尔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我喜欢听话的孩子。”他偏过头,看向赞恩,“听话才是好孩子,阿蒙,对吗?”
唇上还残留着母亲香甜的气息,阿蒙终于反应过来。
他整个虫都在发抖,从指尖到鞘翅的末端,连声音都在颤:“母亲……阿蒙会听话,阿蒙要做您最听话的孩子……”
约尔满意点头,“我们走吧。”
赞恩脸色扭曲,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不您不能这样!是我是我找回了母亲母亲应该是我的!我的!!”
没办法朝着母亲发狠,赞恩转向阿蒙,“这是我的母星,就凭你们两个废物,想带母亲走?”
阿蒙只是紧紧贴着母亲站着,“能要我的命也能”
约尔看着赞恩眯了眯眼,似乎想到什么,突然莫名道:“在这里也行。”
不等几个虫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经转过头,重新看向阿蒙。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约尔的眼神温柔,朝着阿蒙点了点自己的唇。
什么?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吧!一定是吧!!
阿蒙喉结动了动,盯着母亲的眼睛,缓缓靠近。
母亲没有躲开的意思。
阿蒙像一只雀跃的小兽,颠颠地凑上来,真到了极近的距离,又小心翼翼起来,似有幻无地贴上,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母亲没有推开自己。
他试探着探出舌尖,一触即离,母亲不仅没有反对,甚至轻笑了一声。
受到鼓励的阿蒙,所有意志力瞬间塌了下去,苦苦压抑的冲动像冲破了闸门的洪水,倾覆下来,他抬手护在母亲的脑后,激烈地、用力地吻了上去。
这不是一只温柔的雄虫,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近乎粗鲁的急切,舌尖撬开约尔的唇缝,探进去的时候,大概是实在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哼。
斑驳的鞘翅发颤到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虫母的气息对他而言,滚烫到让虫害怕,但又舍不得离开。
他吻得没有章法,又急又重,好几次牙齿轻轻磕到约尔的下唇,立刻退开,下一次他又贴回来,更深、更用力,像是要把从出生以来所有的等待、痛苦和饥渴,全部碾碎在这一刻里。
好软好香雄虫信息素控制不住地涌出来,伴随着他激动的情绪,争先恐后地灌入约尔的身体。
干涸已久的孕囊像是终于触到了水源,微微发烫,轻轻搏动。
一吻结束的时候,约尔的气息有些不稳,他抬起眼,余光瞄到赞恩脸上的怔忪,眼神微闪,开口夸道:“…阿蒙…好孩子。”
声音还带着被吻过的哑。
阿蒙重重喘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淌了满脸:“母亲……”
约尔抬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你怎么这么爱哭。”
像是觉得不够,又拉下雄虫的脑袋,垫脚将他脸上的泪含住,“咸的,阿蒙”
阿蒙要尖叫了,他想展开鞘翅去天上飞两圈,飞两圈怕是也没得冷静,或许得钻到冰冷的湖底,才能抑制住他像是要烧起来的血液。
赞恩的拳头已经握紧,额头青筋蹦起。
——还差最后一口气。
约尔垂下眼,手指落在自己的衣领上,缓缓解开两颗纽扣,在域虫耳侧轻轻道:“好阿蒙,侍奉我。”
声音虽轻,但虫母再细小的动静,也逃不过雄虫的耳朵。
“不!!!”赞恩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撕出来的,他猛地抬手,整面墙的炮口同时亮起,全部对准阿蒙,炽热的能量在膛中凝聚成灼目的光。
阿蒙的鞘翅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炮弹就已经出膛了。
他咬牙张开那对斑驳的翅翼,用力拢住约尔,转身就要跑,但约尔按住了他的肩膀。
阿蒙愣住了。
约尔的手落在他的肩头,声音同时在阿蒙与塞拉斐尔的精神海响起:“链接,全族。”直达精神海的声音无视炮火和烟尘,“现在。”
这是域虫的本能。
在虫母的命令下,锚点一层一层地被点亮,从两个域虫领主开始,扩散到次领主,到驻扎在各处的所有域虫。
那些自出生起就被深埋在精神海深处,从未被真正使用过的锚点,此刻,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飞速亮了起来,又迅速依从母亲的愿望,将精神力彻底铺展开来,链接各自驻点覆盖范围内的虫族,点燃所有虫族的精神海。
无论正在做什么,那些虫都停下了动作。
一只在清理器械的净虫停了手,手里的工具滑落在地;一只正在晒太阳的域虫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一只在极远的星球表面行走的战虫停下来,抬头望向他感知中那个模糊的方向。
他们的精神海里,同一幅画面正在缓缓铺开。
漫天星光下,一个瘦削的青年站在那里,目光平和而安定,像是落在了每一个虫的身上。
母亲……?
母亲!!!
母亲回来了!!!
惊诧、震撼、不可置信、失声难言、语无伦次、泪流满面
整个虫族的目光,投向了他们等待了无数个岁月的母亲
他们虫族,有救了吗?
有暖融融的热意在精神海里流转,像初春的细流漫过冻土,干涸坚硬的土块下,顽强的种子欲要勃发。
母亲的精神力像一阵微风,拂过他们的精神海,只轻轻一下,那些凝滞的、淤堵了不知多少年的精神海便被轻轻拨动,松开板结。
有虫在哭,有虫在发抖,有虫捂着胸口说不出话。
他们期盼了无数个世代的母亲,回来了。
作为整场链接中最坚实的两个支点,塞拉斐尔与阿蒙双眼紧闭,身体微微颤抖,承接着巨大的精神洪流。
弹药散出的铺天盖地的硝烟中,约尔睁开眼,借着烟尘的掩盖,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皮肤表面覆上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像月光被揉碎了贴在身上,骨骼在拉伸,脊背微微弓起又展开。
庞大而优美的虫母躯体缓缓成形,尾巴的尖端从烟尘中探出来,轻轻扫过地面的碎石,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尾尖微微上扬,恣意舒展。
赞恩的脑海里充斥着愤恨与绝望,他只想毁掉那对碍眼的鞘翅,被蒙蔽的双眼根本看不到烟尘中那具正在成型的巨大轮廓。
有炮弹落在虫母的身侧,弹片深深扎进他新生的莹白表皮——立刻有尖锐的疼痛通过精神海传递到每一个虫的意识里。
是母亲!!!
母亲受伤了!!!!
链接中的虫几乎立时陷入暴虐状态,鞘翅应激张开,目光通红,连域虫都连连低吼,加强了精神链接。
急切的、笨拙的、愤怒的念头从四面八方涌进精神海。
在哪里母亲在哪里??
是谁伤害了母亲妈妈你在哪里
疼不疼让我们帮你快让我们帮你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无数想要守护母亲的意念传出,庞大的精神力从每个域虫的锚点涌动,像无数条奔涌的河流汇聚回同一个方向。
它们落在约尔的精神海中,又落在虫母的躯体上,那层莹白表皮变得柔韧而坚固,硬生生接住了第二枚弹片的碎片。
约尔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镀上一层光的躯体,心里多少有些震动,这些意念足够真诚,他们是真的担心虫母的安危。
之前的弹片被新生的皮肉挤出去,同时带出一丝丝血腥气。
赞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犹疑地停下了动作,“母亲?”
难不成,自己真的伤到了母亲?
不可能不可能啊自己算好了的,这些弹药最多让阿蒙重伤,不至于伤到被他遮挡得严实的母亲,但是
心中浮起不安与惊悸,赞恩又唤了一声,“阿蒙?”
没有虫回应他,他惊慌地踉跄两步,却又不敢再接近。
约尔盯着赞恩看了一会,叹了口气,在精神链接中柔声道:“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精神海瞬间安静下来。
急切、躁动、想冲出来替母亲挡下一切的情绪戛然而止,他们全神贯注的等待,只要母亲一声令下,他们愿意献出所有的一切。
约尔回忆着矿场那一夜,回想起那古老的节奏,他自己没有鞘翅,但阿蒙动了起来。
不需要声音,阿蒙捕捉到了一个频率,跟随着约尔的精神力,用他那破损不堪的鞘翅,敲出了第一个节拍。
唰。
唰唰。
唰唰唰
古老的共鸣像涟漪一样,在广阔的精神图景中缓缓舒展开来。
从最近的域虫开始,到最远的那个,所有被链接的虫,一个接一个展开了自己的鞘翅,跟随母亲的意念。
“是净族首领找回了我,”约尔的声音在精神海里响起来,“但是他出了点问题,跟随我,孩子们,祈愿他回归平静。”
暴虐的虫族此时是最听话、最乖巧的孩子,庞大的、铺天盖地的回应涌了过来,无声地撞击在每一个精神锚点上。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只有同样一个念头——完成母亲的心愿。
赞恩停住了动作,茫然地看着光团朝自己砸下来。
巨大的金色光团看起来与当初入侵自己的虫母精神碎片类似,但没有灼痛,没有混乱,只有柔和与温热。
光团中有一个亮眼的光点,赞恩痴迷专注地看过去,毫无疑问,那是约尔
“母亲”他在精神海中呼唤。
约尔没有回应他,只是精准地将他包裹,将他所剩不多的本体意识与那些混乱的虫母碎片剥离。
金色光团彻底笼罩下来,一阵阵古老的波动下,那些混在碎片里的混沌与迷失,那一片片在虫母残骸中浸泡了太久的诅咒和愤怒,被缓缓拆解、捋平、带走。
漫长而安静的净化,时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约尔感受着原本总是刺痛的精神海,一点点回归平静。
再睁眼时,链接中安静地不行——除了约尔,所有虫都陷入了沉睡。
子嗣们为虫母送去净化的力量,虫母接收到汹涌的力量,又反向为子嗣们梳理精神海,这是一场双向的治愈。
约尔已经变回了人形,这是更令他感到安心的形态。
赞恩安静地倒在一旁,虫母精神碎片被剥离,以领主的体质,他应该很快复原,但他自己的本体意识所剩不多,很难说他还能不能醒来。
他当初送凌越一场生死未卜,勉强算是救了凌越的命,而如今的约尔,同样还他一场生死难料。
虫母碎片已经剥离,离开既是毒药也是解药的虫母基因,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他自己的命数。
塞拉斐尔与利马倒在一旁,利马被塞拉斐尔压在身下。
塞拉斐尔人格中只有善良,刚刚那样的关头,还记得护住了利马。
他一向存不住什么负面情绪,这次大概是累极了,睡得像个婴儿一样,连刚刚对阿蒙疯狂的嫉妒都已经忘在脑后。
倒是阿蒙,之前就受了伤,刚刚因为约尔的要求,再次硬生生承受炮火的攻击,又要承受链接全族的精神力冲击,实在是负担过重。
他倒在地上的身体微微蜷缩,沉眠中都不得安稳,还在颤抖,要不是常年承受痛苦,早已习惯在痛苦中挣扎,刚刚那样的冲击,足以击垮他。
约尔有些愧疚,不管他愿不愿意,这次是自己利用了他。
三个虫的上方,一个金色光团正静静悬浮,这是去除了污染的虫母精神碎片,包含着虫母的传承,充沛的能量在其中涌动。
有模糊的意识传来,【吃了我,吃了我你是希望,获得更多力量,拯救虫族】
好在净化过后的意识,只是信息传递,没有了之前那样的污染与入侵能力,更不会像第一次一样主动撞上来。
约尔想起第一次接触虫母碎片时感受到的意念,与最后的虫母隔着时空的对视,祂或许是看到了唯一的希望,虽然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祂本质还是深爱虫族的,希望这个种族不再畸形,希望卫族适可而止,希望祂的子嗣们被拯救。
但
如果是需要虫母拼命生孩子才能拯救的话,那这个糟糕的种族,还是顺其自然走向毁灭为好。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约尔心意,光团微微黯淡下来,透过虚影,能看到地上阿蒙颤抖的身影,以及轻微的呢喃
“母亲阿蒙听话”
约尔静静看着前方,光团的倒影中,曾经棱角锋利的人类,如今眉眼柔和,心里有了牵挂,也早就不能置身事外。
半晌后,他轻轻伸出手,触碰那团金色,任由温和的能量,涌入自己的身体。
看着破破烂烂的雄虫,约尔叹了口气。
他说话算话的,不骗虫。
光团彻底消融,庞大的、糜烂的虫母信息素在约尔身体里涌动,但不像之前那样总是无法自控地弥散开来,而是被饱满、健康、有力的精神力牢牢束缚在身体周围。
星光落在约尔肩上,沉睡的虫还没有醒来的迹象,他蹲下来,拢了拢阿蒙身上那件被弹片划烂的外套。
阿蒙猛地睁眼,“母亲母亲”
约尔看着雄虫眼中的担忧,摇了摇头,“我没事,倒是你,还能侍奉我吗?”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