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长成卢锡安赞·恩底弥翁的模样?


    更久地陪伴自己?


    约尔低头, 赞恩托着自己的手,微抬着脸,与他的父亲相似的轮廓, 相似的发色, 连脸颊边垂落的发丝海浪般的弧度, 都如出一辙。


    但是哪怕赞恩是卢锡安赞·恩底弥翁基因的复制体, 不同的成长经历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虫。


    约尔下意识想回避赞恩的话,干巴巴问道:“塞拉斐尔和阿蒙在哪里?”


    “母亲,”赞恩却不愿意转移话题,他没有起身, 握着约尔的手指微微收紧, “求您不要厌恶我”


    年轻雄虫的脸上漫上痛苦, “我很有用的…”摩挲着约尔掌心的金色纹路,他的声音低下去,“无论是脑子, 还是身体……”


    他顿了一下, 终究把那句更难说出口的话吐了出来, “……把我当成他也不行吗?让我留在您身边”


    与卢锡安赞·恩底弥翁相似的脸上, 流露出不会出现在年长雄虫身上的脆弱与哀求,又是这样绝美的脸,露出哀恸, 约尔有一瞬的恍神。


    或许……


    约尔正要开口,又顿住了。


    那双机械的眼睛,无机质的瞳孔里毫无波澜, 就像他在实验台前的样子,虽然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没有了——大概是知道虫母不喜欢, 用了什么药剂将终年萦绕的气味消除,现在身上只有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气息。


    与卢锡安赞·恩底弥翁强势中带着厚重的信息素不同,赞恩的信息素哪怕淡得像一层快要散尽的水汽,也依旧锐利。


    约尔有些头疼,他刚刚学会抵抗污染,还需要大量练习,边境那么多战虫、蓄势待发的卫族,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叹了口气,索性把话挑明:“我一直不喜欢靠近你,哪怕没有卢锡安赞·恩底弥翁,我也不愿意。”


    赞恩看起来整个虫都要碎了,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上了颤抖:“我伤害过您,试图用您不喜欢的方式获取您的信任与原谅,您不肯原谅我是应该的,但是求您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听话”


    听话


    约尔有一瞬的跑神,如果是阿蒙说这些话,他应该已经哭了,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砸在衣襟上,那眼泪总是让约尔忍不住心软


    他回过神来,赞恩仰面看着自己,看上去脆弱无助,但盯着赞恩此时的表情,一个诡异的猜想涌上心头。


    约尔的声音低下去:“……你在学阿蒙?”


    除了流不出眼泪的机械眼,他的表情几乎与阿蒙一模一样。


    赞恩的动作一顿,再撑不住这样软弱的表情,眉眼之间换上阴霾与痛苦。


    他的眉头忍不住拧紧,满是不解,“阿蒙也骗您,他做过更过分的事,为什么,为什么您能对他笑”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为什么我不行?”


    赞恩的机械眼珠微微颤了一下:“您到底在怕什么?”


    约尔垂眸,怕怕对他有点好脸色,他就步步入侵,失去控制


    阿蒙敏感,脆弱,但有人性,至少让人看得懂约尔抬起眼看着赞恩,而眼前这个虫太危险。


    眼见虫母没有回答,赞恩终于不再装作脆弱,他直起身,又低下头,用他温热的额头抵上约尔,“母亲我是为您而生的”


    他的精神力熟门熟路探进来,引着约尔构建出刚刚的光剑,又在光剑上细细雕琢,砍掉一部分的光剑,让剑身不再细长,剑体缩短、收窄、边缘变得锋利,最终缓缓成了一个精巧的手术刀形状。


    是被赞恩常年握在手里的那把手术刀,赞恩推着那把金色的手术刀,缓缓印刻在约尔的手心。


    他握着约尔的手,将印刻着锋利武器的掌心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您已经有了力量,可以随时取走我的性命。”他似耳语,又似呢喃,“我的刀不会对着您,但您随时可以用您的刀约束我,让我成为您最好用的工具”


    他一个用力,金色手术刀离开约尔的掌心,刺入他的精神海,剧痛让他颤抖,他嘴角却勾起好看的弧度,“您看,若是有您不喜欢的部分,您就切掉”


    约尔看着赞恩眼中的痴迷,叹了口气。


    他的精神力化成极细的丝线,飞快修补好赞恩的精神海,将手术刀收回掌心,转身往飞船驾驶舱走去,“那就让我看到你的作用。”


    赞恩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反应过来,他轻轻抬手,感受耳侧母亲的手留下的温度,嘴角的弧度终于忍不住持续扩大


    只要约尔松口,他就会黏上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毕竟母亲与自己完全不同,是这样的心肠柔软


    ==============


    卢锡安赞·恩底弥翁回到了镇压卫族的精神空间,与其说是镇压,不如说是隔离。


    虫母消失后,以追寻虫母为全部生存目标的卫族领主们是最先崩溃的,他们有的选择滥杀、有的选择自戕,更多的是选择沉睡。


    在域虫领主燃烧自己进行瞭望后的建议下,其他领主建了一个隔离场,将这些沉睡的卫族完全笼罩其中,要是以后虫母真的回来了,至少可以给下个世代留下足够的成长时间。


    这么多年过去,为隔离空间提供能量的领主们也渐渐或消亡、或沉睡,偌大的空间死寂无声。


    卢锡安赞·恩底弥翁回来的时候,隔离空间难得沸反盈天,他走之前留下的精神力屏障还在,但边缘已经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口,空间里弥漫着一股他离开前没有的气息——腥甜、燥热、还有一丝亢奋。


    雄虫的心沉了沉。


    在他旁边的,应该是战部领主,但极目望去,原本顶天立地的身影下方,是一地散落的精神碎片。


    战部领主的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地溃散,主意识大概已经彻底消失了,卢锡安赞·恩底弥翁能感觉到他残余的意识正在向周围扩散。


    又一个。


    经历了许多次的过程。


    卢锡安赞·恩底弥翁收敛心神,看向隔离空间的核心。


    最中央有三个模糊的轮廓,是卫族领主中沉睡最久、也最强大的三个,也是虫母的最大威胁。


    此刻它们的身形正在缓慢地靠近,明明没有完全苏醒,但它们在互相吞噬,你死我活、互相交融吸收后,会产生最强大的卫族,要是在古早世代,他将是虫母繁衍的最高决策者。


    吞噬的过程当然不平静,逸散的攻击与污染沿着裂口的边缘向外漫溢,触碰到隔离区的任何部分,都能轻松穿透,就像射线击穿脆弱的纸片。


    很危险,但不管更危险。


    卢锡安赞·恩底弥翁叹了口气,将自己的精神力摊平,补上自己这边的缝隙,以及战部领主消亡后,产生的空缺。


    精神力一次次被击穿,卢锡安赞·恩底弥翁一次次补平,渐渐的,隔离空间中的腥甜气息被压了下去。


    那三个轮廓还在不可逆地互相吞噬,但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隔离空间中的虫多少松了口气。


    “……撑不了多久了。”远处传来声音,含含糊糊的,卢锡安赞·恩底弥翁甚至分辨不出是哪个。


    “虫母怎么样?”


    又有虫问道,卢锡安赞不再费力分辨,反正在同一个精神链接里,他把一段记忆共享了出去。


    年轻的虫母坐在飞船的床沿上,低着头看自己掌心的金色盾牌纹路,接着试探性地推出,一整面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盾牌顿时笼罩住他,隔着光晕,能看到虫母的脸上满是惊叹与兴奋。


    卢锡安赞·恩底弥翁贪恋地多看了两眼,“很好,比我们想象中更好。”


    隔离空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虫母


    良久,有声音传来:“这就够了”


    “撑不了多久了啊”


    “已经够啦”


    “可惜列奥尼·赫利俄斯没看到”


    隔离空间归于沉寂的时候,遥远的星系,战部领主的星舰上,列奥尼乌斯的虫茧微微一动,终于接收到了完整传承的战虫,空缺的意识海终于被填满


    再过不久,就能去寻找他的虫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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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尼德雪地的山脚下,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约尔抬手挡了挡,指缝间漏下的光线落在他的新装束上。


    这一身都是赞恩不知何时备好的,从内衬到外披,尺寸妥帖,防身武器的位置,拿取也非常顺手,贴合他的用手习惯。


    雪山里的温度低得骇人,但赞恩准备的面料并不厚重,贴身的里层柔软轻薄,却异常保暖,外层那件披风更是风雨不侵,披风还带了一个大大的兜帽,能很好地护住头脸。


    约尔低头动了动胳膊,关节处毫无束缚感,站在雪地里,脚下的寒气被鞋履完全隔绝,整个人几乎感受不到什么寒意。


    赞恩一身机械装置,本不需要额外保暖,但这会儿也套了一件柔软的大衣,衬得他肩背的线条宽厚又温暖,他朝着约尔伸出双手,“香尼德雪地磁场混乱,飞行器悬浮车都上不去,只能步行,我抱您。”


    约尔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点头坐上了赞恩的胳膊。


    赞恩托住他,手臂微微收紧,确定将母亲稳稳妥妥地拢在怀里后,迈开了步子。


    赞恩没有说假话,这里的磁场确实不一样,也是真正踏足这片区域,约尔才感觉到,这里成为战虫的起源地与历练地,是应该的。


    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雪峰沉静地矗立在苍白的天空下,高处的山脊被长风削得锋利如刃。


    约尔的精神海被这片环境牵引着微微颤动,他能感知到,脚底下整片冻土都在释放着绵长而古老的脉冲。


    这里是一整片由沉眠战虫的精神力构筑而成的坟场。


    强大的战虫死后,精神海不会立刻消散,他们的意识会缓慢地渗入脚下的冻土,像融化的雪水渗进地层深处,一层一层地沉淀下去。


    那些残留的精神力带着他们生前的执念,忠诚、痛苦、期许、护佑后嗣的本能这些意愿堆积在一起,相互叠加,经过漫长岁月的融合与沉淀,形成了一种极其特殊的能量场。


    想要升级的战虫进入香尼德雪地深处历练时,自身的精神海会被这片沉积的能量场包裹。


    如果能扛过这片死地的浸染,就能脱胎换骨,但若是意志稍有不坚,便会迷失在无数亡者残念的洪流之中,再也没法回头。


    但自从虫母消失,精神海饱受污染的战虫,再也没有能成功走出香尼德雪地的例子,这片雪地也慢慢成为了真正的坟场,寂寥无声地矗立在战部母星的极地。


    赞恩的精神海如今清清爽爽,但因为剥离了虫母意识碎片,他的精神力其实很虚弱,为了不迷失在雪山中,约尔始终与他保持着精神链接。


    朝着卢锡安赞·恩底弥翁所说的位置,赞恩开始攀爬。


    雪地原本是有路的,但多少年没有虫过来,路径早就被大雪掩盖,好在赞恩怎么说都是个领主,鞘翅展开后更是动作轻盈,怀里还抱着一个大活人,雪面上却只留下一串浅得几乎看不出的印痕。


    香尼德雪地非常高,哪怕赞恩的速度很快,登山也是漫长的过程。


    连绵不绝的雪景壮阔而纯净,刚开始约尔还看得入神,觉得天地浩荡,胸中开阔,但看久了,层叠的白色慢慢变得单调。


    翻过一座山脊又是一座山脊,风景几乎没有变化,加上赞恩的步伐均匀平稳,怀里又暖和,约尔的眼皮越来越沉,开始忍不住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兜帽里缩。


    赞恩低头瞥了一眼怀里虫母无精打采的侧脸,虹膜深处闪过几串细密的数据流,片刻的运算之后,他与约尔之间的精神链接里忽然投映出了一段画面。


    约尔先是一愣,然后发现是自己收藏了还没看的番剧,还是他生病前圈子里铺天盖地推荐过的那一部,当时他匆匆存下,后来哪还有心思看这些,便一直搁在收藏夹里吃灰。


    时间隔得实在太久,他几乎已经想不起来这部番到底讲的是什么,只记得封面画风极好,两个人物的剪影定格,氛围暧昧得一塌糊涂。


    如今一看,果然精品,人设画风十分符合约尔的喜好,一开始播放,约尔就看了进去。


    然而……三分钟不到。


    画面里那个健壮的汽车修理工被一脚踹在膝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紧接着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摁了下去,冰冷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张开双腿……跪下……"


    接着就是一通不可言说


    是是这种番吗


    约尔张了张嘴,耳根一阵阵地发热。


    这种这种.…自己一个人在家偷偷看也就算了,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被赞恩面无表情地投放在精神链接里公放啊


    "你你怎么放这个"他的声音含糊,恨不得把兜帽彻底拉下来把整张脸都罩住。


    赞恩的声音在精神链接里倒是平淡,却分明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母亲,这是您收藏夹里置顶的,标注为【心头好】。”他手臂微微调整了一下抱姿,让约尔靠得更稳当些,"您喜欢这样的?我也可以的。"


    约尔:""


    他咬牙没有说话,耳根已经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五分钟的泡面番很快结束,约尔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那个跪地的画面上,满脑子空白。


    赞恩脚步不停,“那还看吗?”雄虫声音中的笑意愈发明显,“我向您承诺过的,都听您的”


    约尔抬头看看,高耸入云的雪山几乎看不到顶,刚刚的剧情在他脑子里顽固地挥之不去。自从做了虫母之后,什么脸面、矜持、节操,早就丢得七七八八了,可偏偏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会觉得头皮发麻。


    但转念一想,哪个Gay子能拒绝在漫长的雪山跋涉中,来上几集小动漫消磨时间呢?


    更何况身下这个雄虫,还是一款废物点心虫


    约尔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兜帽底下的脸颊红晕未褪,却咬着牙,"看!"


    ==========作者有话说:==========


    说的是韩漫,《修车危情》,嘿嘿


    第62章


    约尔嘴上说得气势汹汹, 但在一个不是很熟悉,甚至之前关系称得上差的雄虫脑子里看小涩番剧,还是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极限。


    他戳了戳赞恩, 示意他关掉视频, 赞恩倒是听话, 脑海中的画面很快消失。


    只是片刻后, 雄虫的声音再次在链接中响起:“您的【心头好】都存在您的终端里了。”


    约尔:“”


    那还真是谢谢你。


    他把兜帽重新往下扯了扯,闷在厚实的面料里不说话,视线被遮挡,细碎的雪粒擦过耳畔的声音明显起来,约尔把注意力从那些尴尬的画面上移开, 专心去感知周围。


    香尼德雪地的沉积能量场越来越浓了。


    探出精神力细细感知, 空气里那种沉甸甸的、属于亡者精神海的残余气息比山脚浓了不止一倍。


    非常浓郁的战虫气息。


    千万年积攒下来的, 属于不同个体、不同时代的战虫印记,有的暴躁,有的勇猛, 有的肃杀如刀, 交缠在一起中, 让约尔恍惚间想起了列奥尼乌斯星舰上的感觉


    列奥尼乌斯。


    约尔的心跳微微顿了一下, 空气中的寒意让他莫名想起来列奥尼乌斯的那对鞘翅。


    曾经喘息着趴伏在翅面上的记忆,让约尔对那对鞘翅的细节记得异常清晰,狰狞的脉络一根根凸起在翅面上, 薄而坚硬的细密鳞片在翅膜上蜿蜒交汇,边缘锋利得像打磨过的刀刃,展开时翅尖微微下勾, 是独属于战虫的暴力美学。


    约尔忽然在精神海中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闭上眼,神力凝成细丝, 在意识海上方缓缓勾画,从翅根处那一圈环状硬甲开始,沿着翅骨爬向翅尖那道凌厉的弧线,一寸寸地勾勒。


    良久。


    约尔呼出一口气,一对完整的鞘翅静静地悬浮在精神海的上方,除了虫母精神力特有的金色光泽,其余细节几乎与列奥尼乌斯的分毫不差。


    约尔盯着那对翅膀"看"了一会儿,眯起了眼睛。


    他突然从赞恩的怀里跳下,在赞恩不解的眼神里,深吸一口气,将悬浮在精神海上方的那对翅膀朝外狠狠一推。


    一股灼热而尖锐的力量从他肩胛骨两侧猛地冲出,一双鞘翅从他的脊背上破体而出,翅根嵌入了他的肩胛骨接缝处,严丝合缝。


    翅膜撑开的瞬间发出轻微而清脆的振响,带起一圈细碎的雪雾。


    约尔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一对庞然大物,想起列奥尼乌斯曾经的模样,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背的肌肉,翅膀跟着轻微地抖动


    可行。


    赞恩站在几步之外,紧紧盯着约尔背上那对突然浮现的鞘翅,瞳孔中数据流的闪烁骤然加速,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明明在自己的怀里,看着自己华丽的翅膀,勾画出的却是列奥尼乌斯的鞘翅


    约尔顾不上他。


    想象着飞翔的感觉,他心潮澎湃。


    翅膜轻轻一振,气流被压向下方,他的身体随之离地而起。又是一振,他的双脚离开雪面好远,整个人悬浮在了半空中,兜帽被气流吹得向后翻卷,露出被雪光映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飞起来了


    他飞起来了!!!


    与赞恩在这里展开机械翅膀时处处受到桎梏不同,整座香尼德雪地的气息,都在承托着约尔。


    “母亲”那些执念、期许与护佑的本能,化为一股厚重异常的力量,温驯而有力地托在他的翅下。


    明明是第一次飞翔,明明在极高的空中,约尔心里却没有一丝害怕。


    约尔悬停在半空低下头,赞恩正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脸恍惚。


    约尔刚要开口喊他,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了异常。


    赞恩身旁的雪地上,有若有若无的光晕升起,它们在空中渐渐凝聚成形,有的模糊成一大团流动的光雾,有的勉强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它们并不完整,是那些千万年来沉眠在香尼德雪地中的战虫精神碎片。


    越来越多灵体从雪地中升起,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他的周围,冰冷的风都被无形隔绝在外


    有灵体在他翅尖擦过,精神力中传来近乎虔诚的欢喜与亲近,他们一圈一圈地开始绕着他飞翔。


    这些灵体的飞行的轨迹像是古老的舞步,难以言说的韵律下,约尔的身上不知不觉爬上银白的虫纹,他的翅膀不需用力,几乎是被那股托举的力量推着向上攀升。


    它们带着他越飞越高。


    风雪声退远,取而代之的是那些灵体浮动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呢喃,像无数个体在低低地喊着同一个音节,叠在一起,含糊却炽热。


    约尔的双腿变为虫尾,圆润的瞳孔变为复眼,虫母的本源力量被飞速吸收。


    脑海中突然理解了什么。


    ——古早的年代,虫母即将诞下后嗣时,战虫们会环绕飞行,以精神海中最纯粹的意念为母亲构筑最坚实的屏障。


    战虫,毕生的信念便是守护虫母,守护虫族。


    约尔的精神海慢慢炽热,慢慢舒展,逐渐往地面覆盖。


    地面上,赞恩正追着他,神情已经从恍惚变成了焦急,他想要振翅追上来,但翅膜刚刚张开,便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一般猛地阖上,整个虫踉跄了一步,膝盖微微弯了下去。


    约尔链接上他,"这里是战部的起源之地,我没事。"


    没有再看赞恩,约尔的精神力越铺越开,他看到了正焦急往雪山之巅赶路的塞拉斐尔与阿蒙,链接上他的那一刻,两个虫动作猛地一顿。


    他看到了半山腰时而癫狂、时而痛苦,时而恢复清明又满是悔恨的半卫族,心念一动,金色的光剑便斩去半卫族脑海中的精神污染,那个半卫族捂着脑袋痛苦地翻滚,脸上却流下欣喜的眼泪。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那些精神体始终环绕着约尔,它们残缺的轮廓在飞行中逐渐变得更加稀薄,每升高一段,便有数团光雾轻轻碎开,消散在风中。


    但新的碎片又从下方源源不断地升起,接替着那些消逝的同伴,簇拥着他继续向上。


    约尔穿过了一层厚密的云,雪峰之上的一切都显露在了眼前。


    冰雪到了最高处反而消退了,露出大片暗色的岩面,而在山巅中心的一块凹陷处,竟然氤氲着白茫茫的热气,与四周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一个温泉。


    约尔缓缓降落在温泉旁边。


    雾气在水面上蒸腾,在极寒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密的水雾,雾气最浓处,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约尔不由靠近两步,直至看清他微微蜷起的指节和垂落在耳畔的发梢。


    他像是从一场极漫长的沉睡中被忽然惊醒的,察觉到有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在雾气中亮得惊人,"母亲?"


    他的声音里有极轻的颤抖,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像被反复咀嚼了千万遍,他盯着约尔的脸,视线从眉眼到下颌一丝一毫地逡巡,贪婪又仔细。


    约尔有些恍惚,也有些疑惑,“塔斯特?你怎么在这?”


    塔斯特露出一个笑,一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得意,他走近,在约尔面前转了个圈,“我来香尼德雪地历练,您看,我成功变成领主了。”


    他凑近约尔,“母亲,您奖励我一个子嗣好不好?”


    约尔的手有些颤抖,“你不是有哈兰德了吗?”


    “哈拉德?”塔斯特的眼神微闪,他笑嘻嘻地凑近,“那个域虫幼崽?母亲,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子嗣,我成为领主了,您赐予我战虫子嗣好不好?”


    他牵起约尔的手,将约尔往温泉的方向带,明明是塔斯特的声线,语调却莫名阴柔:“赐予很多很多个,说不定还能有一个领主级的呢”


    约尔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精神力在掌心凝成一束,骤然间,一柄金色的光剑从他被握住的那只手的掌心灼灼亮起,剑身穿过交握的指缝,从那虫的虎口处穿过,直刺向对方的精神海。


    "塔斯特在哪?"约尔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被光剑击飞出去的虫呆了一瞬,他回过头来,顶着塔斯特的脸,弯起眼睛笑了笑,连眼尾那道细纹都和约尔记忆里一模一样:"母亲,您在说什么?我不是您的塔斯特吗?您的家虫啊"


    约尔绝望地闭上了眼。


    念头一动,光剑猛地往前一送,金色的剑刃直直没入了那虫的胸口,从"塔斯特"左胸的位置透进。


    那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唇角的弧度慢慢塌了下去,精神海碎裂的声音从它体内传来,一直维持的幻象也消失不见。


    周围的空气猛地变了。


    腥燥的气息猛地涌上来,浓烈而刺鼻,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腐坏的甜腻味道,呛得约尔眼角发涩。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温泉旁边的岩壁凹陷处。


    那里倒着一具战虫的尸体。


    鞘翅半展开着,翅面上的纹路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灰败得像一片枯叶。虫肢蜷缩在身侧,甲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很多处已经碎裂脱落,露出底下空荡荡的胸腔——啃噬的痕迹逼得约尔几乎要转过脸去。


    约尔的精神力探进去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彻底没了气息,连一丝精神残留都没有。


    他腿一软,单膝磕在了滚烫的岩石地面上,膝盖被硌得生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具残骸,张着嘴喘了好几下才吸进一口混着腥味的湿气。


    塔斯特。


    约尔咬着牙把视线从那具残骸上移开,看向那个精神海碎裂、却还没有彻底消散的虫。


    对方浑浑噩噩地跪倒在地上,那双变得猩红的复眼一开一合,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呢喃着。


    "虫母不能被这样对待要被供奉"


    "虫母就该被关起来怎么能拿着这么危险的武器伤到自己怎么办"


    "您应该被养在最安全的巢穴里诞下最强大的子嗣跟着我们一起,再次壮大虫族"


    约尔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心口绞得发疼,恶心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看着对方顶着塔斯特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疑惑和茫然,嘴角微微下撇,像在委屈。


    "变回你原本的样子。"约尔咬着牙,"恶心。"


    跪在地上的虫困惑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猩红的复眼里闪过一阵迷茫的光:"您不喜欢吗?"


    它困惑地歪了歪头,然后像终于明白了什么,缓缓地、费力地开始变幻身形。


    塔斯特的轮廓从它身上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的真容。


    俊美如天使,五官精致,眉眼之间笼着一层清冷圣洁的光。


    它长得比约尔见过的任何一个虫都要好看,可它的身上,还带着塔斯特的血与肉。


    愤怒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激得约尔整个人都在发抖。


    死了你还要玷污他。


    第63章


    约尔抬起手, 十指张开,一张巨大的金网在他周身瞬间凝聚成形,强烈的恨意让金网上每个结节处的尖刺都泛着寒光, 刺尖齐刷刷地指向跪在地上的卫虫。


    精神力大力输出, 充实得金网愈发扎实, 整片区域都笼罩在灼目的金光之中。


    他猛地压下手腕, 整张网紧紧裹住卫虫的身体。


    收紧十指,尖刺从各个角度狠狠扎进卫虫的躯体,从头顶到四肢,每一处都被金色尖刺穿透钉死。


    金网灼烧着它的精神海,几乎彻底被污染的精神海冒出阵阵黑烟。


    卫虫发出一声尖利而扭曲的嘶鸣, 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光鲜的皮囊。


    它的原形暴露在了空气中。


    通体覆盖着灰黑色的褶皱软甲, 表皮像被水泡烂的皮革一样松垮地叠在一起,甲壳缝隙里渗出黏腻的暗色黏液。


    头部没有正常意义上的五官,数十只泛着猩红光芒的复眼错落地嵌在头与身体连接处的软甲之间, 没有规律地蠕动着开合, 肥滚似巨型蛆虫的身体旁, 四肢粗壮而短钝, 在地面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沟痕。


    看翅膀的形状,它或许原本是个净虫,但背上那对曾经光洁华美的翅膀已经褪去了光泽, 边缘碎成了参差的锯齿状,变成两片枯槁的骨膜,一副枯死腐败的模样。


    滚滚黑烟中, 那团扭曲丑陋的东西挣扎着直立起来,分不清从哪里发声, 一个含混的声音传来,“母亲,为什么一定要看到这么难看的我”


    数十只复眼死死盯着虫母,空气中传来馥郁的信息素气息,其中又夹杂着恶心的腐臭,强势地朝着约尔裹挟而来。


    这是一只领主级的卫虫。


    信息素如巨浪般汹涌扑来,几乎瞬间淹没约尔的五感,又从每一个毛孔渗进他的身体里。


    他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跪在滚烫的岩石面上,双手撑住地面想要稳住自己,可那股馥郁浓烈又恶臭的气息蛮横地侵入了他。


    虫尾不受控制地化了出来,柔韧的尾身猛地砸在岩面上,拍碎了一排虫鳞。


    灼热酸软的无力感从尾根一路窜上脊椎,让他的腰身整个都软了下来,心神被冲击的瞬间,金网自然松懈,卫虫黑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精神力从金网中挣扎出来,与信息素一起扑向约尔。


    深度污染的精神力入侵,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柔软的脑髓深处,搅得约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卫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回了人形。


    他缓步走近约尔,华美的人形混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手上还拿着一截东西,约尔凝神才看清——战虫的前肢残骸。


    塔斯特的残骸。


    它在啃塔斯特的残骸,一边吃补充能量,一边朝约尔走近,直到在虫尾痉挛不止的虫母面前停住,居高临下地盯着虫母。


    "您将赐予我子嗣。"含混的声音从它身体深处传来,带着笃定与虔诚,"为吾诞下强大的领主级子嗣这是您的使命,母亲。"


    约尔银白色的虫尾轻轻一颤,呼吸又浅又急促。


    看着用光底牌、似乎不再挣扎的虫母,卫族正要弯腰,虫母却缓缓抬起来头。


    他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眼中有莹润的水光,因为脱力而有些粉白的唇微动,可怜又可爱,卫虫几乎抑制不住基因里维护虫母的本能。


    正踌躇时,虫母抽噎了一声,伸出手作出求抱的姿势,又带着些哭腔开口,“你你不会弄痛我的对不对?”


    卫虫的眼睛猛地收缩一瞬,他急切地在脑海中搜索安慰虫母的方法,整个虫愣怔时,没看到虫母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


    ——下一刻,从卫虫脚下,一道极细极密的亮白色射线骤然贯穿而上。


    射线无声无息,却直直贯穿了整具躯体,直到从头顶穿刺而出,超高温的灼烧让卫虫的眼睛瞬间向外凸出,从眼窝深处渗出暗色的浆液。


    这是赞恩为约尔准备的防身武器,刚刚被他轻巧扔在面前,卫虫果然踩中了它。


    约尔知道领主级雄虫的反应能力,只能牵制住他的注意力,趁他心神不宁时以精神力启动武器。


    虫族的心脏不止一颗,贯穿伤虽然严重却不致死,约尔不敢大意,趁他病要他命,全部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金色的洪流触碰到卫虫残破精神海的那一刻,约尔猛地绷紧所有精神力丝,然后狠狠绞杀。


    卫虫不受控制地发出呴嗤呴嗤的含混声,粗壮的四肢猛地绷直又彻底瘫软下去,约尔咬牙没放松,势必要将它的精神海彻底搅碎。


    等卫虫化为原形没动静了,约尔犹觉得不够。


    他从靴子侧边抽出一把射枪,拨到最高温档位,炽白中泛着淡蓝的火焰猛地喷出舔舐卫虫,灰黑色的软甲在火光中卷曲,身体溅出细碎的暗色浆液又被火焰瞬间蒸发了干净,直到最后所有残骸都焦黑、化为齑粉。


    约尔脱力地跪了下来,面前的卫虫再也没有一丝声息,也没有一缕残留的精神力。


    ——就像塔斯特。


    射枪从指间滑落,哐啷一声砸在岩石上。


    约尔的脑子一时甚至有些空洞,温泉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跪着的腿麻得失去了知觉,良久,才有涩意从胸腔的最深处漫了上来。


    塔斯特他的塔斯特


    他甚至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突然有光点升起。


    一朵、两朵、三朵,莹白色的光点从空气中无声降下,刚刚被卫虫阻隔在外的战虫执念碎片重新聚拢了过来。


    它们眷恋地绕着约尔转了两圈,接着慢慢聚拢,像一条莹润的河悬浮在温泉上空。


    约尔恍惚地抬起头看了它们一眼,他还没来得及分辨是怎么回事,一侧的山崖忽然传来动静。


    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一只手从石缝中扒了出来,那是一只机械手,只剩两根残存的手指,指节表面布满冰霜,那只手扣住岩壁边缘用力一撑,一颗灰扑扑的脑袋从雪堆后面冒了出来。


    赞恩。


    约尔怔怔地看着他从石缝中挤上岩石平台,他整个虫只剩一副赤裸的金属骨架,上面缠绕着裸露的线路管束,每一步都走得清零哐啷,嶙峋而狼狈。


    为了减轻负重加快速度上来找自己,这只雄虫把身上大部分机械部件都拆了。


    本是最爱美的净虫,却没在意自己,看清约尔的瞬间,脸上涌上惊怒,“您”


    约尔呆了呆,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赞恩走到约尔面前,伸出手臂,机械骨架朝前倾了一倾,似乎想要把浑身发抖的虫母搂进怀里,却又猛地顿住——他身上到处都是锐利的金属断口和裸露的线管,这样的身体抱上去,只会割伤虫母。


    两根残指蜷了蜷,缓缓收了回去。


    他转头快速扫过整个岩石平台,视线在那堆灰烬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向岩石脚下的战虫残骸是塔斯特,非常熟悉的虫体,之前为了升级成领主,常驻在他实验室很久。


    精神力探过去,毫无残留,但赞恩眯了眯眼,机械瞳孔底部的数据流滚动了一瞬,"塔斯特可能没死。"


    约尔猛地抬起头。


    "什么?"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赞恩的机械眼睛中数据流的闪烁骤然加速,四处转动,搜寻信号。


    直到温泉的水雾深处,似乎传来一丝回应。


    赞恩一瘸一拐地走到温泉边上,右手抬起,腕部盖板弹开,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钢线从掌心射出,没入温热的泉水之中,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


    钢线在水下蜿蜒延伸,赞恩的精神力也随之延展出去,在充斥着能量的水中一寸一寸地摸索。


    水面蒸汽不断升腾缭绕,约尔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潮湿黏腻起来,一秒,两秒,半分钟,一分钟


    "找到了。"


    赞恩的腕关节突然颤动,带着丝线缓慢地向回收缩,终于拉回水面的时候,约尔才看到丝线终端紧紧捆着一个东西——一个鞋盒大小的金属盒子,通体银灰色。


    盒子被拉上岸,发出一声沉闷而敦实的金属磕响。


    约尔腿软得站不起来,跪着挪过去,膝盖在碎石上碾出几道浅浅的血痕,他所剩不多的精神力倾巢而出,可探进去之后,什么都感知不到。


    精神力在盒子里反复地逡巡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赞恩,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颤抖的音节:"他他"


    "需要充能。"赞恩摇了摇头,"设备被激活的时候,会自动启动休眠模式,需要能量主动激活。"


    不等约尔催促,赞恩已经动了,他的颈后传来一声机械解锁声,盖板弹开露出接口,他从自己的核心回路中抽出一根连接线,插入盒子侧面的凹槽。


    线接上去的那一瞬,赞恩的眼球亮度骤然大降。


    盒子亮了。


    银灰色的外壳上浮现出细密的蓝光读数,一行行地滚动着,约尔听到"滴滴滴"的提示音从盒身内部传出。


    赞恩抬起那两根残存的手指,在盒面上方划了几下,一道虚拟键盘出现,他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钥,最后一个字符落定,盒子啪嗒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约尔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颗心脏,还有一个大脑。


    它们安静地躺在盒底的溶液之中,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蓝光。


    赞恩的机械眼球此刻已经黯淡得像两块磨花的玻璃球,可连接线依旧牢牢地插着,源源不断地将自己最后一点存余的能量渡进那个盒子。


    约尔此刻的全部心神都在盒子上,也不在意裸露的大脑是有多渗人,精神力毫不犹豫地涌了进去


    "啊约尔"塔斯特欠揍的声音响起,"你又来救我啦赞恩之前给我留的东西还真有用,面对卫虫领主都能保我小命"


    约尔想哭又想笑,他咬着下唇,双手发抖,抖得撑在盒边的双臂都几乎要软塌下去。


    他不敢用精神力回话,怕自己情绪太激动,伤了脆弱的裸露组织。


    就在他的精神力在塔斯特的大脑中活跃起来的同一瞬间,温泉上方那些悬浮了许久的光点忽然动了。


    它们哗地一声朝敞开的金属盒子涌来,争先恐后地没入那颗大脑之中,每融入一颗光点,大脑表面沟回的质地就越饱满、越富有光泽,一寸一寸地恢复生机。


    这是在升级。


    想起来香尼德雪地作为战部起源地与试炼地的作用,约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塔斯特要升级,他只剩大脑和心脏,精神海要从混沌中重新凝聚,这个过程需要大量的能量。


    他想也没想,猛地掀开了自己的衣襟下摆,不顾寒风的涌入,胡乱扯开内衬,靠近敞开的盒口,挤压腺体。


    暗金色的蜜珠从腺口缓缓渗出,滴落在大脑表面泛着金色细纹的沟壑之间,迅速被吸收融化,更多的蜜浆涌出来,沿着大脑的沟回蜿蜒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金河在干涸的河床上奔涌。


    顾不上腺体被粗暴压榨的疼痛,约尔一瞬不瞬盯着盒子,腰身微微弓着方便蜜浆滴落,"塔斯特"


    他身后,赞恩一直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快要彻底失去光泽的机械瞳孔中,映着约尔慌乱弓腰的侧影,以及敞开的铁盒里,他从来无缘得赐的蜜。


    香甜美妙象征着母亲疼爱的蜜。


    能源见底的警报声从机体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细弱,他的眼皮缓慢地、沉重地向下垂落,最终,缓缓阖上。


    第64章


    "滴——滴——"


    铁盒子上那些原本稳定闪烁的蓝色光点忽然开始卡顿, 警报声传出,尖细而急促。


    约尔猛地转过头,"赞恩, 这个怎么"


    他的话说到一半, 就看到赞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看起来毫无声息。


    约尔下意识去摸他的额头,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温度几乎跟他身上的金属骨架一样,没有一丝活物的暖意。


    他连虫尾都忘记收回来,挪动着爬过去,额头抵着赞恩的, 微弱的精神力仓皇地探进去还好, 还有一丝反应, 虽然比塔斯特的反应还微弱。


    约尔“唰”地一下拔掉了那根连接线,又慌乱地把赞恩冰凉的脑袋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但是然后呢?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两只雄虫都危在旦夕, 他一边急得额角冒汗, 一边又克制不住害怕, 忍不住生理反应不断流泪, 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淌进领口,在蜜腺已经被掏空的皮肤上留下冰凉的湿痕。


    寒风吹得约尔心头都凉透了,他实在没忍住抽噎了两声, 又硬生生把下一声压回了喉咙里,用力闭了一下眼。


    动脑子。


    安静下来。


    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约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


    雪山顶端只有风声, 茫茫雪山,塞拉斐尔和阿蒙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就算找到了,再下山去找能源也需要时间,指望不上。


    只能靠自己。


    没有赞恩亟需的能源,但赞恩是雄虫,以机械驱动生命不过是迫不得已,如果有足够的蜜,就能死里逃生。


    塔斯特更是如此,那只铁盒子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器官假死,躲避敌人的搜捕,充能只是为了唤醒,真正升级所需要的核心还是蜜。


    上次生哈兰德产生的蜜,已经几乎消耗殆尽,要大量的蜜,只有再次生产。


    约尔抚了抚小腹,他肚子里是有虫卵的。


    还没登上香尼德雪地的时候他就感知到了,所以才让赞恩抱着自己登山,为了用最好的状态直面半卫虫,约尔一直用精神力压制着它,不消耗额外的能量也不成长。


    但现在没有必要了。


    约尔的目光落在了平台中央那汪温泉上。


    水中蕴藏着极其浓郁的能量,虫母的本能告诉他,这片温泉本就是远古时期战虫为虫母准备的产卵地,地处绝顶,危险罕至,又有温水为初产的虫母与虫卵保温。


    除了缺乏雄虫守护,这就是极佳的产卵地。


    约尔不再犹豫,踉踉跄跄走到温泉边,滑进了水中。


    温泉水涌上来时,他浑身都松弛了一瞬,浓郁的能量渗入体内,把他的疲惫和紧绷一点点化开。


    虫尾探到温泉深处能量更丰沛的位置,一直被约束的虫卵终于得到了释放,或许是被压抑了太久,此时一感觉到母亲的允许,便拼命吸收能量,急速膨胀。


    长得太快,约尔的腰腹传来一阵闷胀的疼痛,虫尾上的鳞片不受控制地一开一合地翕张,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短短几分钟内便鼓成了一团饱满的弧度,皮肤被撑得绷紧发亮。


    缺少精神力与虫卵沟通,导致这只虫卵正凭着本能野蛮生长。


    约尔闭着眼,额角的汗沿着下颌不断往下淌,蜜腺因为干涸微微发疼,他靠在温泉边沿的岩石上,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腹腔。


    没有精神力引导和压制,没有雄虫信息素安抚,他只能靠身体最原始的本能去推动那个过于庞大的卵从产道中缓慢下行。


    太疼了。


    疼得他咬破了下唇,铁锈味的血混着额角淌下的汗一起滑进嘴角。


    或许是因为在香尼德雪地的能量场中孕育过,又或许是被压制太久之后反弹式的暴涨,虫卵比哈兰德当初要大得太多,它卡在了产道最狭窄的地方,进退不得。


    虫卵也感觉到了挤压与憋闷,它本能分泌出润滑的产液试图通过,大量产液的出现让卡住的迹象松动了些。


    约尔也感觉到了,不由更加用力,他死死咬着牙关,双手扣住温泉边沿的岩石,指甲在石面上刮出浅浅的白痕。


    随着他压抑不住的闷哼,虫卵被往下推了推,可它实在是太大,每一次宫缩推挤都只能把它往前送一寸又滑回半寸,反反复复毫无进展。


    疼


    虫尾不受控制地在水中痉挛拍打,温热的泉水被搅得哗哗作响,身下的水中忽然多了一缕异样的颜色,约尔的余光瞥到水面泛起一丝淡红,起初稀薄,几息之后却浓重了起来,一缕缕地从他身下的水中飘散开来。


    出血了。


    约尔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可疼痛不允许他多想,新一轮宫缩又涌了上来,整个腹腔像被狠狠攥紧又松开,周而复始。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精神海空空荡荡,无法链接任何虫,无法求助,无法从这场苦役中脱离。


    "列奥尼乌斯阿蒙"


    他弓着腰趴在温泉边沿的岩石上,意识昏沉之间,忍不住呢喃,然而腹部的每一次收缩都让他的声音断得不成句。


    "好痛"


    没有回应,只有细碎的水声和他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孤单到令人害怕。


    山崖那一侧忽然传来了动静。


    碎石滚落的声音,夹杂着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的摩擦声,有精神力探了过来,微弱而谨慎,约尔的精神猛地振了一下,他睁大发红的眼睛望向那片山壁——是阿蒙和塞拉斐尔终于找到路上来了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破碎的气音。


    岩石缝隙中挤出了一个身影。


    不是阿蒙,也不是塞拉斐尔,是之前飞上来的时候看见过的那只半卫虫。


    约尔的心凉了半截。


    他猛地从温泉边沿撑起自己笨重的身体,腹部的剧痛让他的动作迟缓,产道里的虫卵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又向内滑了一截,他疼得整个人弓起,却还是挣扎着伸手去够岸边那堆脱下来的衣服——赞恩给他准备的射枪和防身武器都裹在里面。


    他紧张得要死,半卫虫却也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浑浊的红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卑微的紧张。


    "虫母阁下,您不用紧张,"他的声音嘶哑而干裂,带着被污染侵蚀后特有的含混杂音,可语调却竭力维持着平和,"我现在很清醒。"


    约尔的动作顿住了,他喘息着看过去。


    见虫母停下了动作,半卫虫没有靠近,“多亏您之前那一剑,斩去了我精神海中大半的污染。”


    约尔依旧紧绷,“但你是半卫虫,吃过同类?”


    “没有没有但凡真的吞噬过同类,我早就迷失了。”半卫虫连连摆手,又挺直身体给约尔看,“我是被卫虫当成了容器,被迫污染。”


    约尔这才看清,这只半卫虫腹部有着奇怪的隆起,将肚皮撑得几乎透明,“这是?”


    半卫虫苦笑一声,“卫族为了每次能尽可能多的灌溉虫母,有提前在蜜虫体内存储种子的习惯。”


    因为虫母对卫族充满恨意,只有强行大量灌溉,才有可能催生出领主级的子嗣,卫族就想了这么个办法。


    提前抓捕蜜虫,将大量种子注射到他们的肚子里,存储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蜜虫不能吃也不能喝,撑到内脏都能看清。


    直到侍奉虫母的那一天来临,蜜虫会被他们挂在虫巢的顶上,卫族中途过来取走,而这些蜜虫就会慢慢干瘪而死


    因为卫虫的污染性,这些蜜虫哪怕从没吃过同类,也会变成半卫族,身体痛苦、意识混沌,在绝望中一天天等死。


    “感谢您,至少能让我走得干干净净请让我帮您,毕竟我是最擅长抚育后代的”半卫虫浑浊的红眼低垂下去,含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可以称得上柔软的怀念,"蜜虫。"


    约尔盯着半卫虫,他应该没有说谎,或许卢锡安·赞·恩底弥翁选中这只半卫虫作为自己对抗精神污染的第一个实战对象,就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吞噬过同类。


    约尔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高高隆起的腹部上,薄薄的肚皮被撑得几乎透明,底下隐约能看到暗色的、不成形状的团块在缓慢蠕动,荒唐又残忍。


    约尔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可又一波宫缩从腹腔深处翻涌上来,把他的注意力扯了回来,约尔朝着那只蜜虫点头:“麻烦你了。”“


    半卫虫忙不迭点头,他走过来费力地蹲下,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贴上约尔高高隆起的腹部。


    属于蜜虫独特的安抚让虫卵安静了一瞬,约尔松了口气。


    只是蜜虫隆起的腹部近在咫尺,约尔忍不住想道,或许等赞恩好了,能帮这只可怜的蜜虫看看,无论是将那些浆液抽取出来,还是直接做手术将腹部换成机械体,自己再彻底帮他清理一下精神海,这只蜜虫至少能好好活着。


    赞恩一定能做到吧,他连总能把自己陷入死地的塔斯特都能救回来


    赞恩


    约尔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下意识把这只危险的虫,当成了可以依赖的对象?


    因为在域族母星克制地不靠近自己?


    因为他默默为总是作死的塔斯特留了最后一条退路?


    因为他刚刚为了快点上来抛弃了赖以生存的大部分机械体?


    还是因为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最后一点能源全部灌进了塔斯特的盒子里?


    赞恩还是那个赞恩,每个决策都基于精密计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但他似乎将虫母的需求摆在了第一位,而不是他自己对母亲的渴望


    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想清楚,新一轮宫缩便猛然间卷了上来,约尔闷哼一声,整个上半身弓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潮湿的岩石,从齿缝间挤出一串含混的喘息。


    半卫虫皱着眉头收回手。


    "里面是两只虫。"他的声音透着凝重,"其中一只死死抱着另一只,所以才会卡在这个位置怎么都过不去。"


    约尔的汗珠在岩石面上砸出细碎的湿痕,"能分开吗?"


    “我刚刚尝试了,不行,抱住另一只不放的,是一只域虫。"半卫虫摇了摇头,他浑浊的红眼中浮现一丝困惑,"域虫向来性子平和温顺,这一只不知怎么格外霸道,把另一只死死箍在怀里,怎么诱哄都不肯松手,我试了几次去刺激它的精神触角,它反倒箍得更紧了。"


    约尔简直要崩溃了,"那怎么办?"


    "我试试直接用精神力攻击它,他会本能向它的父辈求助,只要雄虫过来,就能以血缘的压制强行把它分开。"他顿了顿,浑浊的红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会有点疼您忍忍。"


    约尔把脸埋进曲起的手臂里,从喉间挤出一声含混的"嗯"。


    事不宜迟,成年雄虫的精神力毫不犹豫地刺入了那只霸道的小域虫的精神海深处。


    下一瞬间,虫卵剧烈躁动,一股尖锐的精神力从约尔的腹腔内直冲而上,疼得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弓起脊背,虫尾在温泉水里痉挛地拍了一下,溅起一片哗啦的水花。


    他咬住自己的手臂,将一声惨叫生生堵在了唇齿之间。


    虫卵的求救精神波动像炮弹一样直射而出。


    雪山深处,阿蒙的靴子踩进齐膝深的积雪里,每一步都要费力地拔出来再踩下去。


    他的精神力大面积铺散开,小心翼翼地搜索着每一道山脊、每一处岩缝,却始终捕捉不到约尔的痕迹。


    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猛烈起来,冰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石,他抬手挡了一下,正要继续往前走,脚步忽然僵住了。


    有一股精神波动直直砸过来,细弱但不可阻挡,波动里有恐惧,有本能地寻找依托的慌乱,还有一缕让阿蒙全身血液都烧起来的气息,让他整条脊椎都瞬间绷直了。


    血脉的共鸣。


    "我的崽子?"


    他整个虫钉在雪地里,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竖线,域虫的本能让他的精神海猛烈地翻滚了一瞬,循着那道微弱的呼唤拼命向源头追溯——是从山顶侧后方传来的。


    他拔腿就跑,积雪被他的冲撞刨开两道深深的沟壑,域虫的鞘翅在他背上猛地展开又合拢,几次想要振翅却都被香尼德雪地沉积的能量场狠狠压了回去。


    他骂了一句粗话,收起了翅膀,憋着一口气在陡峭的雪坡上攀爬狂奔。


    与此同时,在雪山更高处的云层之上,铁灰色的虫影隐没在云霭与雪光之间,他悬浮在这里,努力感知脚下的一切。


    然后他捕捉到了那道精神力波动。


    铁灰色的虫影猛地振了一下翅,翅面冻结的白霜碎裂开来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泛着暗光的、布满复杂狰狞纹路的翅膜,之后往温泉的方向疾射而去。


    香尼德雪地本该压制一切雄虫的飞行,可这道铁灰色的虫影展翅向下俯冲时,整座雪山却没有施加任何阻力。


    那些沉积在冻土深处千百年的精神碎片欢呼雀跃地涌了上来,化成一缕缕透明的暖流托在那对铁灰色的翅翼下方。


    迎接他们战部的,王虫。


    铁灰色的虫影穿过云层,速度越来越快,将风撕裂出尖锐的哨音,雪坡上的积雪被气浪从两侧推开,留下一道笔直的、雪白翻涌的轨迹。


    而山腰处,阿蒙正手脚并用地翻过陡峭的岩壁,塞拉斐尔急切地跟在他的身后。


    雪山之巅,温泉里。


    约尔腹部的高高隆起在温泉水面下剧烈地起伏着,虫母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臂,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闷哼,温热的泉水被搅得一圈圈荡开,淡红的血色还在水中若有若无地扩散。


    "快了,"半卫虫的声音沙哑中带着焦急,却只能尽力安慰虫母,"它找到它的父亲了"


    温泉上方的空气忽然震荡了一下,半卫虫猛地抬头,戒备地看过去。


    而约尔在剧痛与疲惫之间挣扎着抬起眼皮,从汗水模糊的视线中瞥见那道铁灰色的影子,翅翼展开后露出暗色的翅纹,虽然比记忆中多了一些金色纹路与光泽,但约尔还是认出了来虫。


    高大得近乎压迫的虫影在落地的瞬间止住了冲势,下一秒就滑进温泉池子中,结实的双臂从约尔身后环绕住他,将他整个人稳妥地拢进怀里。


    后背贴上一具滚烫而坚硬的胸膛,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敲进约尔几乎要崩溃的神经里,熟悉的气息让约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列奥尼乌斯我好疼”


    尾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之前再怎么咬牙,此刻窝在熟悉的怀里,所有撑着的力气都散了个干净。


    列奥尼乌斯低垂下眼,压抑住瞳孔中翻涌的暴怒,他低头,唇贴在约尔的头顶,温柔地安抚虫母。


    而暴戾的精神力却精准地刺入小域虫的精神核,那股精神力带着战场上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之气,没有半分犹豫和温存,只有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松开,要么死。"


    小域虫的精神海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它被这道精神力的凶悍程度吓得整团蜷缩起来,被它箍在怀里的那只幼小虫卵趁机往外蹭了一截,但那只霸道的域虫还犹豫着,它的触角还搭在幼小虫卵的身体上,舍不得放开。


    列奥尼乌斯的精神力又往前压了一寸,一瞬间就压碎了域虫精神海的一角。


    剧烈的疼痛传来,那只小域虫终于彻底怂了。


    它的触角猛地一松,两只前肢也跟着摊开,把怀里那只小虫卵推到了自己的脚下,整团身体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精神海里全是委屈巴巴的呜咽声。


    与此同时,列奥尼乌斯抬起约尔的下巴,低头将自己的唇覆了上去。


    大量的信息素从他口中渡过来,像一股股温热的潮水安抚着约尔,因为痛苦而痉挛紧绷的产道肌肉在信息素的浸润下一寸寸地软化松弛,孕囊壁上的灼烧感被一层层拂去,剧痛逐渐退潮,只留下一片疲惫的酸胀。


    约尔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他靠在列奥尼乌斯的胸口,喘息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神却从涣散慢慢聚焦,带着一丝迷茫地抬起来,看向雄虫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有些想要伸手摸摸这个日思夜想的虫,手臂却没有力气,完全抬不起来。


    最终也只是往雄虫怀里靠了靠,试图挤得更紧一些。


    列奥尼乌斯的尾翼不知什么时候探了出来。


    那根末端锋锐的虫尾从水中悄然靠近,绕过约尔的腰侧,贴合在他高高隆起的腹部表面,微微施力,朝下推去,力道精准而沉稳,从孕囊的上端沿着产道的走向一推到底。


    约尔闷哼了一声,紧接着水面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噗通"。


    一颗巨大的莹白色虫卵落入温泉中央,在暗色的水底下翻滚了一圈才停住,半卫虫手忙脚乱地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颗虫卵从水中捞起来,拢在怀里。


    他仔细查看了虫卵中的情况,两团温热的小生命十分顽强,甚至上方那个域虫一感受到桎梏消失,立刻在卵中手脚并用地往另一只虫的方向爬过去,很显然是又想紧紧抱住另一只虫。


    “很健康。”蜜虫低声说道,那张被污染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上竟浮现出几近安详的神色。


    平台边缘传来动静。


    阿蒙和塞拉斐尔的身影几乎是同时翻上了最后一道岩壁。


    阿蒙满脸焦急,还没踩稳就已经冲着温泉的方向望了过来半池水都泛着淡淡的血色,约尔软软地靠在列奥尼乌斯怀里,整个人苍白虚弱,眼角的泪痕还挂在腮边。


    阿蒙的瞳孔猛地撑大,精神海中的混乱狂躁几乎要压不住,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又在池沿边上猛地刹住,溅起一片水花。


    列奥尼乌斯浑身的气息都散发着暴虐,阿蒙的瞳孔缩了一下,跪下来在温泉边沿,仔细看约尔苍白的脸,“您您”


    塞拉斐尔的脸色也难看的很,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平台上的所有事物,泛着血色的温泉水、巨大的虫卵、装着残骸的铁盒子、双眼紧闭的赞恩,更可怖的是一只卫虫的残烬


    每一幕落进眼里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他的精神海。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让虫母一个虫面对了什么?


    列奥尼乌斯将自己的手臂割开一道口子,伤口凑到约尔的唇边,血珠滴落在约尔干裂的嘴唇上。


    约尔其实已经有些迷糊了,但血珠泛着异香,像铁器与被大火煅烧后的气息,是列奥尼乌斯的味道本能让他的舌尖探出,轻轻舔了一下那道伤口。


    血液带着炽热的暖意,沿着舌根滑进喉咙,一路蔓延到小腹深处。


    列奥尼乌斯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哄道:“你出血了,吃一点,很快就好。”


    约尔不再犹疑,他乖乖含住那道伤口,吮吸起来,暖意很快从腹部扩散开来,逐渐蔓延到四肢末端,他的身体不再发抖,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看着约尔的情况好转,列奥尼乌斯终于抬起头,扫过垂眸不敢吭声的两个虫,"废物。"


    ==========作者有话说:==========


    纯元回宫


    第65章


    约尔靠在列奥尼乌斯的怀里, 半昏半醒间听到雄虫的声音,无意识地扯了扯嘴角,轻轻地碰了碰列奥尼乌斯环在他身前的手臂。


    列奥尼乌斯低头看了他一眼, 满身暴戾的燥意缓缓收了大半。


    瞄了一眼那边半卫虫怀里的虫卵, 列奥尼乌斯盯着阿蒙:“你的崽子?”


    阿蒙一哆嗦, 嘴比脑子快, “塔斯特也有一个,还是领主级。”


    “”


    阿蒙假装自己没说过这话,垂下眸子,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岩缝里嵌着的一颗碎石,抠了半天都没抠出来。


    到底在心虚什么


    列奥尼乌斯没理他, 转向塞拉斐尔的方向, 下巴微微扬了一下。


    塞拉斐尔连忙走过来, 单膝跪在池沿边,小心翼翼地展开精神,包裹住约尔干涸的精神海。


    域虫的精神力温吞而绵长, 约尔的精神力用过头, 干涸得整个精神海都疼, 有了域虫温和的能量涌进来, 瞬间舒服了很多,加上被战虫抱着泡在温暖的水里,一时都有些昏昏欲睡。


    但他还记挂着塔斯特跟赞恩, 在困意挣扎了一下,声音含混道:“蜜记得喂他们”


    列奥尼乌斯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前,或许是这次生产实在是伤了元气, 又或者是身体能量耗尽,虽然腺体开始慢慢肿胀, 但蜜液没有像上次那样多到直接流出来,只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透出淡金色。


    列奥尼乌斯低头亲了亲他:“放心,你先休息。”


    约尔也实在是累极,哪怕暂时睡不着,闭目养神也好。


    列奥尼乌斯抬起头,精神力向高处延展出去,片刻后,黑压压的星舰从云层上方缓缓降下,一直隐匿没空修护的舰体,底部展开的支架发出“咯吱咯吱”的金属声。


    舱门打开,一道身影迅速冲了下来——霍兰踩着舷梯跳上岩石平台,站稳后第一眼就锁定了温泉里的约尔,蜜棕色的眼睛瞬间盈上水意,几步冲过来却又在池边硬生生刹住,“母亲,我好想您,我居然又错过了一次您的分娩”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开始絮絮叨叨说起星舰中的虫卵早就孵化了,他等列奥尼乌斯破茧等了多久,有多想念母亲之类的话


    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约尔被他吵得眉头一皱,不由往列奥尼乌斯怀里埋了埋。


    列奥尼乌斯忽然“唰”地一下展开鞘翅,铁灰色的翅翼把约尔整个裹了进去。


    光线暗下来,空间被相对隔绝开,霍兰的聒噪连同周围所有雄虫的目光都被隔在外面,只剩下嗡嗡的余响,像落在屋顶的雨,再也不觉吵闹,反倒有些催眠。


    列奥尼乌斯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星舰产池里,之前那批蜜液,虫卵没吸收完,别浪费,把塔斯特跟赞恩丢进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半卫虫怀里的虫卵,“那两个也丢进去。”


    古早时期,大多数虫终其一生,连一滴蜜都接触不到,哪有这么奢侈的道理,尤其是塔斯特,列奥尼乌斯只是扫过一眼,就知道这个虫,已经是第二次用过蜜液重新生长身体了。


    这种不知道珍惜的虫,就应该罚到边境去,这辈子都不要回来。


    霍兰张了张嘴:""


    还真是物尽其用。


    他默默把一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一边拖着步子往半卫虫那边挪,一边疯狂动脑筋想找个借口多待一会儿。


    他实在是太久没见到母亲了,而列奥尼乌斯怎么看都不像会让他靠近的样子。


    还没想好该说什么,目光落在半卫虫身上,忽然顿住,他盯着对方高高隆起的、薄得近乎透明的腹部,猛吸了一口冷气。


    "蜜蜜虫??"他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中,视线在那个翻涌的肚子上来回看了好几遍,"这肚子是怎么回事?蜜虫也能怀孕?"


    他皱着眉凑近了半分,仔细端详着半卫虫那张被污染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和记忆中所有蜜虫的容貌都对不上号。


    "我怎么没见过你?"霍兰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犹疑,蜜虫数量向来稀少,作为这一代唯一的领主,他按道理来说认识每一只存活的蜜虫。


    半卫虫原本一直沉默地盯着列奥尼乌斯的方向,眼神复杂,听到霍兰的问话才缓缓转过目光,浑浊的红眼微微低垂下去:"我是上个世代的虫。"


    他三言两语地解释了腹部的由来,被卫虫捕获、被迫成为容器、被不断注入种子,直到肚皮被撑到透明,平铺直叙地讲了一遍。


    霍兰越听越僵,眉头拧成了死结。


    “我一直以为卫虫只有战虫跟净虫。”塞拉斐尔最是良善,看着半卫虫的眼神十分不忍,“没想到他们想出这样的法子祸害蜜虫。”


    约尔原本都要睡着了,听到他们在讨论这个,忍不住精神了起来。


    之前卢锡安赞·恩底弥翁在的时候,自己问过卫族的精神污染到底怎么来的,他略提过一句,为了进阶吞噬同族,产生的副作用。


    但具体是怎么回事,约尔却不清楚。


    他的精神海在塞拉斐尔的温养下已经好了许多,约尔心念一动,索性让塞拉斐尔将链接的范围扩大,把在场的虫都链接上,包括那只半卫虫。


    链接上的一瞬间,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母亲!您还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霍兰的声音带着急切。


    阿蒙的语速很快:"约尔,你怎么样?那个卫虫"


    他的话音猛地顿住了,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些问题问得毫无意义,约尔就靠在他们眼前,虚弱无比,半池血水虽然散去了,但血腥味还在,他能怎么样?


    约尔忍不住按按眉心,在链接中轻咳一声,让他们安静,刚好都在,他索性直接将记忆回溯给他们看。


    从他突然被香尼德雪地的意识碎片托起,到在温泉边看到伪装成塔斯特的卫虫,再到火焰将卫虫身体舔尽的每一个细节,通过精神链接铺满了所有雄虫的感知。


    尤其是那只卫虫,因为过于可怖,又可恨,给约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塞拉斐尔是最先受不住的。


    他的精神链接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约尔的恐惧、痛苦,每一分情绪都像钝刀子在割他的精神海。


    等看到约尔不得不独自一人滑进温泉,在剧痛中产子,血色在水中慢慢扩散,挣扎呼唤却无虫回应的时候,塞拉斐尔的感知几乎要断了。


    列奥尼乌斯的精神力猛地从链接中探了出去,狠狠抽了阿蒙和塞拉斐尔一下。


    两只域虫同时闷哼一声,脊背都绷紧了。


    倒是霍兰幽幽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沉闷:"怪他们做什么呢?你自己不也没出现,这么多虫都护不住母亲,还是我们太没用了。"


    阿蒙沉默了一瞬,忽然抬头看向列奥尼乌斯,他的瞳孔中还残留着惊怒与心疼,声音急切:"列奥尼乌斯,你变强了是不是?怎么做到的?我也要变强。"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半卫虫突然开口,“他现在成了王虫,如果是古早的年代,他就会脱离战部,正式成为卫族的一员。”


    “卫族??”约尔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成为王虫,就会成为卫族?”


    是最初的卫族。


    列奥尼乌斯低头看了约尔一眼,将自己刚刚获得的完整传承记忆投影进了精神链接之中。


    时光洪流回转,那时候的虫族还很年轻,宇宙的生存环境比现在恶劣千百倍,虽然环境艰难,但各族虫各司其职,倒也秩序井然。


    战虫骁勇善战守护整个虫族,净虫负责一切精巧的日常事务,域虫梳理链通整个部族,蜜虫照顾虫卵,虫母被守护在虫巢的最深处,定期哺育子嗣,将蜜与精神力赐予那些最出色的孩子。


    一时领主多如繁星,次领主更是不计其数,整个虫族甚至能称得上一句繁荣。


    而这些领主中,最受虫母眷顾与喜爱的,会慢慢进化为王虫。


    他们数量很少,但强到几乎与其他领主断层,自此也不再隶属各部,而是被冠以"卫"之名,侍奉在虫母左右,拱卫最重要的中央虫巢。


    "但虫母的宠爱,何其珍贵。"列奥尼乌斯的声音从精神链接的深处传来,带着从漫长岁月中沉淀下来的、不属于他本虫的回响,"让虫上瘾,无法抗拒。"


    被眷顾的王虫们抑制不住对虫母的渴望,他们明争暗斗,争宠闹事,心思从守护虫母逐渐偏移到独占虫母。


    相互之间争斗之外,又开始有意无意地阻断虫母与下层虫的接触。


    没有虫母的赐予,所有领主的晋升通道都狭窄得几乎消失,日复一日地卡在卫虫们的隔绝中,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卫族花样百出吸引虫母的眷顾,自己却连靠近虫巢半步的机会都得不到。


    时间久了,不满像毒液一样在领主们之间蔓延,在对虫母日益增加的渴望与被王虫压制的扭曲中,有虫开始铤而走险。


    不久,他们找到了一条邪门的捷径——吞噬同类。


    同类的血食是最好的补品,力量以可怕的速度增长,进阶的速度奇怪无比,虽然他们很快就发现,这种方式会有副作用,肢体开始畸形,精神海中渗入无法剔除的污染,理智的边界被一层层地腐蚀。


    可那又怎样呢?被压抑已久的领主们,怎么能拒绝变强、靠近虫母的诱惑。


    他们联合起来,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卫族发起了挑战。


    数量优势加上正常虫很难抵抗的精神污染,配合攻击下,那一战惨烈到了极点,但疯狂的虫们赌赢了。


    王虫们的再也无法反抗,倒在虫巢的通道,胜者踏着同类的残躯,成为了新的卫族。


    虫母当然抗拒,那些王虫,是祂最宠爱的子嗣。


    但这些新卫虫他们逼着祂吃下了自己最宠爱的几个王虫,让污染的种子同样根植虫母的精神海。


    从此,虫母彻底沦为了新卫族的禁脔,被控制着不断生产,生育周期被压到极限,蜜腺被掏空又填满又掏空,周而复始。


    祂产下的虫卵继承了祂体内的污染,只有量没有质,领主级难得一见,连次领主都越来越稀少。


    新卫族不甘心,他们变本加厉地压榨虫母,更疯狂地索取子嗣和蜜液,在这场漫长而残忍的身心双重折磨中,虫母的崩溃来得又急又快。


    整个虫族,从一个虽然社会结构不健康却仍有韧性的部族,彻底沦为了疯狂的、可以预见灭亡的种族。


    但虫族是一个顽强的种族,按照种族繁衍规律,这一代虫母消亡后,下一代的雄虫中,很快有一只收到了虫母传承,他拔掉自己的鞘翅,钻到香尼德雪地深深的地下,再出来时,便是新一代的虫母。


    只是哪怕成为虫母,祂依然摆脱不了精神污染,在痛苦与迷茫中被新生代的卫族找到,继续上一任虫母的悲惨命运。


    一代代虫母的命运被复制、被延续,像一部永远无法翻页的悲剧。


    直到最后一代虫母,在当时的域虫领主的启示下,隔着无数时空,“看”到了约尔。


    祂毅然决然选择自爆,泯灭自我、更中断了虫母悲惨的传承。


    新卫族本就靠着对虫母的依恋与蜜液才能勉强维持清醒,虫母自爆后,他们再也撑不住,要么在疯狂中自我毁灭,要么选择沉睡,最终被隔离在那座虫巢深处。


    正是上一个世代领主们,选择封闭的地方。


    精神链接中的古老画面缓缓收拢,将波澜壮阔的历史封存。


    而如今的虫族,不过是一群苟延残喘的虫,而现在,他们还要面对即将苏醒的卫族。


    “根据传承记忆,被封闭的那些虫里,最强的三个卫族,正在互相吞噬,如果他们成功了,将会诞生一只前所未有的、最强的卫族。”列奥尼乌斯的声音有些担忧,“我将前往虫巢,在此之前解决他们。”


    他的尾音刚落,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温泉边沿的雪地上传了过来。


    “父亲,让我陪您去。”


    约尔循声望去,一个少年从星舰上缓步而来。


    少年虫的身形还清瘦,挺直的肩背却已经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银灰色的发丝被山巅的风吹得向后扬去,露出底下那张轮廓分明、线条锐利的脸——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列奥尼乌斯。


    连那双铁灰色的眼瞳都如出一辙,只是比成年雄虫多了一抹少年人特有的亮色。


    只是看着他,约尔嘴角就忍不住弯起。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在他肚子里待得最久的孩子,他跟列奥尼乌斯的孩子。


    还没孵化便分离,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过他,在约尔看不见的地方,他长成了这样挺拔又勇敢的模样,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少年很快走近,靴子踩过被温泉蒸汽濡湿的岩石,几步之间已经来到了约尔面前。


    他低头看着面色苍白却眼睛发亮的虫母,铁灰色的瞳孔中翻涌过眷恋,缓缓跪下。


    "母亲。"他的声音清亮,或许是这个称呼在心头滚了太久,终于说出口时,带着微微的颤抖。


    约尔望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头酸得什么都挤不出来,最后只是抬起手,慢慢地伸出了水面,朝着少年的方向,轻轻张开手。


    少年微微倾身向前,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约尔湿凉的手心。


    列奥尼乌斯低头,翅翼微动,沉默地替他们挡住了身后呼啸的风雪。


    ==========作者有话说:==========


    羡慕,谁不想跟白娘子一样,雷峰塔里睡一觉,儿子自己成状元了呢。


    第66章


    少年依恋地蹭了蹭约尔的手心, 又轻声叫了一句,“母亲”


    虽然是自己的孩子,甚至是自己亲自生的, 但上次见到的时候, 他还是一颗虫卵, 如今一转眼, 已经是可以请缨与父亲并肩作战的年轻领主虫。


    约尔一时有些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对待这个孩子,他求助地看了列奥尼乌斯一眼。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赐予他一个名字。”列奥尼乌斯将他被风吹凉的手臂收回来,重新放回温热的水里, 才低头继续道, “希望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能有这样的殊荣。”


    少年也抬起头来,铁灰色的眼睛里既有列奥尼乌斯的锋芒,又有他自己独有的温润。


    “奥瑞恩。”看着这样一双眼睛, 约尔脱口而出, “猎户座, 从我的母星观看星穹, 奥瑞恩星群是夜空中最璀璨、最显眼的星座,也是最骁勇的战士的象征。”


    而构成猎人腰带的那三颗主星,在自己的文化中, 更是被前人称为福禄寿三星,对于一个注定要在战场上搏命的子嗣,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祝福了。


    奥瑞恩。


    将这个名字在心头无声地过了两遍, 少年笑了起来,“谢谢母亲, 今后无论去到任何地方,我都带着您的祝福。”


    奥瑞恩实在是高兴极了,母亲亲自赐予了名字,是不是意味着,母亲接受了自己的存在


    再也不会像曾经那些朦胧的记忆里一样,因为自己而颠沛流离,明明自己那时候是与母亲最近的,但母亲传来的情绪总是疏离而疲惫,就像就像自己是一团不该存在的意外


    只要自己变得更强,更有用,母亲就不会厌恶自己吧


    奥瑞恩转向列奥尼乌斯,再次请命,“父亲,前往卫族时,请务必带上我。”


    列奥尼乌斯看着他却摇了摇头,“那里不是你的战场,我需要你前往边境,重新整顿队伍,他们需要领主的指引。”


    约尔心头微微一顿,他想起卢锡安赞·恩底弥翁之前给自己看过的画面。


    荒芜的边境,满目疮痍的防线,征战的战虫们失去高等战虫的指引,战力大幅下滑,只能靠着残存的本能和刻进骨子里的忠诚硬撑,吃力应付敌人的同时,还要承受卫族时不时的偷袭。


    士气低迷,恐惧弥漫。


    约尔突然再次抬起手,金光在手心汇聚,形成一个盾牌的形状。


    他轻轻一推,小小的盾牌化作一道金光,滑入奥瑞恩的眉心,沉入他的精神海中,安静地悬浮在精神海的上方。


    约尔从奥瑞恩的精神海中抽离,转头链接上半卫虫的精神海,悄声嘱咐:“你试试,用污染的精神力攻击他。”


    半卫虫毫不犹豫地抽出自己充满污染的那部分精神力,朝着奥瑞恩脑后无声地投射过去。


    就在将要触碰到奥瑞恩精神海边缘的刹那,那面悬浮的金色盾牌猛地弹出,奥瑞恩身后蓦地出现了一片金光,将乌色精神力消融殆尽。


    暖意在身后扩张开的瞬间,奥瑞恩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他的脊背微弓,整个虫迅速转身,视线精准地锁定精神力来袭的方向,身体已经切换到了备战的状态。


    但随后,他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约尔,激动地有些说不出话,“母亲这太珍贵了”


    普通战虫在面对卫族时最大的弱点就是无法抵御精神污染。


    那些带着扭曲与狂乱的精神力无声地侵入,能让战虫在瞬间陷入迷失、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最终沦为任人宰割的猎物。


    而有了这个精神链接提醒,对于边境虫来说,无异于多给了他们一条命。


    约尔盯着奥瑞恩看了看,他精神海中的金色盾牌经过消耗,颜色黯淡了些许,但约尔只是轻轻输送了一点精神力,便又熠熠生辉起来。


    约尔转头看向塞拉斐尔与阿蒙,他的声音仍然带着产后的虚软,“我需要链接全族,尤其是边境的战虫,在他们的精神海中,打上烙印。”


    塞拉斐尔一直链接着约尔,对他精神海的情况最清楚,有些犹豫:“或许您应该再休息一会儿”


    “事不宜迟。”约尔摇了摇头,卫族最强的那些卫虫虽然被隔离,还没有彻底醒来,但散落在各处的零散卫族,已经陆陆续续苏醒,并持续狩猎战虫。


    尽快给自己的虫打上防卫烙印,不止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克制对方持续增长实力的唯一方法。


    更何况约尔真的很担心德克斯特,还有体弱的利马他们,塔斯特这样横尸眼前的样子,约尔真的是再也不想看到了。


    "而且"约尔抬起眼,看向面前每一个雄虫的面孔,唇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不是还有你们在么。"


    约尔话音刚落,阿蒙的草叶子已经缠了上来。


    域虫领主三步并作两步地滑进温泉池中,温热的泉水从他腰腹处漫开,他径直跪在了约尔身侧,将额头小心翼翼地贴上约尔的掌心,声音里带着讨好和急切:"母亲,我最听话的。"


    列奥尼乌斯看他一眼,他脖子一缩,也不看眼神不善的战虫,只是朝着约尔眨眨眼,额头甚至还在约尔掌心里蹭了蹭。


    塞拉斐尔叹了口气,也只能跟着跳进来跪下,温顺地低下头,额头抵上约尔另一只手的掌心。


    下一刻,虫母的精神力,通过两位域虫领主的链接向外延伸,点亮一个又一个域虫的精神海节点,将金色的丝线继续向更远处延伸,直至链接上所有虫族。


    荒芜而焦灼的边境。


    一只趴在简陋掩体后面的战虫正萎靡地蜷着身体,他身上的甲壳多处开裂,精神海混混沌沌的,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累得要死却不敢陷入沉眠。


    营地有卫族在暗处游荡,每过几天就挑落单的虫下手,以卫族的等级,并不需要这样躲躲藏藏,但显然战虫的恐惧让他觉得好玩,所以一直玩着这样的“游戏”。


    战虫正昏沉沉地眯着眼,忽然感觉有域族的精神力在精神海边缘轻轻晃动。


    域虫战虫猛地睁眼,是是母亲要链接了吗?但距离上次链接明明才过不久,母亲母亲


    战虫忐忑地等待着,下一刻,一丝温暖的金色渗了进来,落在他斑驳的精神海中。


    金色像最温暖的羽毛,极轻极柔地抚过他紧绷得太久快要断裂的神经。


    战虫浑身都颤了一下,积压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恐惧、疲惫、无助就这样被驱散开来。


    中低等战虫没有泪腺,他只能咬紧牙关,克制自己几乎控制不住的呜咽与颤抖,金光抚过他感知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在他精神海的上方,凝成一枚小小的金色光斑。


    他的等级太低,感知不出那光斑上细腻的纹路与形状,可暖洋洋的感觉从光斑中持续地传递过来,让他痴痴看着,几乎转不开其他念头。


    他攥紧了手里许久没有养护的武器,忽然觉得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这样的低级虫,竟然也能收到母亲亲自送来的庇护和安抚,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就算下次遇上卫族,大不大不了就自爆,伤不到卫虫也能惊醒其他战友,让这条命有一点点用。


    他正思绪翻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嘶哑的哀嚎。


    他猛地抬头,队伍最前方,领队的战虫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影子,轮廓畸形而扭曲,身形臃肿而庞大,复眼血红是卫族!


    这只卫族已经吃了好多个战虫,战力越来越强,现在趁着大家被链接吸引注意力的时候,从暗处摸了出来,直扑领队的后背。


    只是他还没能靠近,一面金色的盾牌凭空出现,盾牌灼灼地亮着金光,将卫族的精神力狠狠弹了回去,黑烟从它的精神海滚滚冒起,烧得它发出一声尖利而扭曲的嘶鸣。


    来不及多想,低级战虫猛地从精神链接中挣脱出来,哪怕心中万分的不舍,他还想再多感受一会儿母亲,但他的身体还是冲了出去,扑向那只卫族。


    卫虫的精神力虽然被光盾烧得黑烟滚滚,但看到一个低级虫居然敢过来,顿时暴怒地回过身,猩红的复眼齐齐转向他,精神力如潮水般扑来。


    低级战虫以为自己要完了,身上手上所有的武器齐发,对准卫族的关节薄弱处连续射击,之后就要自爆,但乌色污染将要触及他的那一刻,他精神海中的金色光斑猛地飞了出去,化作第二面金盾挡在了他的面前,将那些乌色精神力燃烧得吱吱作响。


    母亲是母亲留下的精神力


    身边的队友也接二连三地从精神链接中挣脱出来,战斗中一面面金色的盾牌从他们的精神海中飞出,“嗖嗖”地叠在卫族与战虫之间。


    有这样的防护挡在身前,几个虫的默契配合下,那只凶残得仿佛永远不可能打倒的卫虫,就这样在猛烈的攻击中崩裂开来,化作一滩暗色的尸水,再也没有一丝声息。


    几个战虫喘着粗气面面相觑,手中的武器还在微微颤抖,然后不知是谁先开的头,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脸埋在满是尘土和碎石的战地上,缓缓呢喃。


    "母亲是母亲庇佑了我们"


    他们还来不及激动得更久,发觉这边几个虫脱离链接的域虫,又将他们重新拉回了那条温暖的链接之中。


    金色的精神力再次涌入他们的精神海,将那枚暗淡了些许的光斑重新点亮、填满。


    母亲是他们最好的母亲


    想看清那枚光斑的形状


    想聆听母亲的声音


    想感受母亲更多、更多


    在精神链接中贪婪地感知着那道金色的一切,精神海在又一次的梳理中舒展、稳固,在对母亲的急切憧憬与渴望中,有许多低级虫甚至慢慢升级


    这是一场规模浩大的精神链接,但耗时并不是非常久,有两位域虫领主的支撑,更有列奥尼乌斯像深海一般广袤而沉稳的精神力补充,约尔要做的只是他最熟练的梳理,并在经过每一个子嗣的精神海时留下一枚小小的金色印记。


    而每一次停留、每一次梳理,子嗣们总会送上滚烫的忠诚与渴望,这样带着守护与供奉意念的精神力顺着链接回流到约尔的精神海中,让他的感知愈发饱满,精神海甚至比登上雪顶之前更加充盈有力。


    链接结束的时候,塞拉斐尔和阿蒙这次倒是还好,只是面色略有些疲惫,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陷入沉眠。


    倒是奥瑞恩和星舰上那些从没经过梳理的子嗣们倒了一地,连霍兰都抱着虫卵呼呼大睡。


    半卫虫不能进行完全梳理,但情况也好了许多,他靠在一块岩石边沿,浑浊的红眼半阖着,呼吸平顺。


    约尔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身体虽然仍然带着产后的虚软,可精神海出乎意料地饱满。


    他低下头看了看列奥尼乌斯,忽然抬起双手环住了雄虫的脖颈,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下来,额头与他相抵。


    金色的精神力探入雄虫的精神海,在他广袤的精神海上方细细勾画,一个个细密的锁扣、头尾相连渐渐形成了一面盾牌再来一个


    一个接一个,精神力不够了就直接从雄虫精神海中索取,渐渐的,无数盾牌层层叠叠,拢在列奥尼乌斯精神海中,直到布满整片精神海的“海面”。


    列奥尼乌斯要去面对的是最强的卫虫,无论怎么包裹都不为过。


    列奥尼乌斯手臂忍不住紧了紧,喟叹道:“您真是一个奇迹您为虫族带来新生,而我们,给您带来的,却只有”


    约尔却没任他说下,他微微后撤了一些,坐在列奥尼乌斯的腰胯上,这是他最熟悉的姿势,亲密无间,缠绵而坦诚。


    然而虫母说出的话,却让雄虫的心沉到了谷底,“你要去面对的,是三个正在融合的王虫,只有你一个,不够。”


    列奥尼乌斯垂下眼,“没有别的王虫了。”


    一旁的阿蒙迅速抬头,“母亲,请赐予我宠爱与蜜液,我愿意变强,然后跟列奥尼乌斯一起去。”


    约尔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需要承受的负面情绪太多,要升级没那么容易,让塞拉斐尔去。”


    原以为不会被母亲考虑的塞拉斐尔猛地抬头,这是这是


    母亲终于愿意亲近自己了么?


    他有点要压抑不住眼泪了


    约尔的话却还没说完,他看着一旁倒在地上的赞恩,“还有他,我需要他为你们都装上最后一道保命手段,带上最先进的武器,一起去讨伐卫族。”


    不等三个虫调整心情,他斩钉截铁道:“到时候,我会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三个虫同时说道。


    列奥尼乌斯收紧了手臂,铁灰色的瞳孔中情绪压抑到了极点,阿蒙甚至急得拍了一下水面,搅得温泉上水花四溅。


    连一旁的半卫虫都壮着胆子说了一句,“母亲,雄虫无论死去多少都无所谓,但虫母只有您一个。”


    约尔却勾了勾嘴角,“谁说虫母只有我一个?”


    他带着狡黠与笃定,指着被霍兰抱在怀里的虫卵,“你们不好奇,为什么那只小域虫,哪怕要让我痛苦,也要死死抱住另一只虫吗?”


    ==========作者有话说:==========


    就说我们约尔是不是个体面人吧,要睡小老攻还带报备的;


    以及要开始大决战了, 看到完结的曙光哈哈哈,其实战后应该写争宠日常的,但我只擅长写不能写的日——常,大纲只到大决战,后面还不知道写啥,痛苦面具.jpg


    第67章


    这个意思是那个虫卵里装着的是下个世代的虫母?


    那道小小的、被拢在阴影中的轮廓, 仿佛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几个雄虫看着那个装着两个崽子的虫卵,一时好奇又有些敬畏。


    阿蒙的嘴还是比脑子快:“所以,虫母也是我的孩子吗???”


    他整个身体倾斜过去死盯着霍兰怀中的虫卵, 声音一下子扭曲又高昂, “我还生了个虫母???”


    这可是虫母!比所有雄虫都珍贵的虫母!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约尔, 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有没有那么一点可能,自己其实是约尔最喜欢的虫


    域虫领主第一受宠的梦还没做完,半卫虫皱着眉头道:“可是虫母一向是上个世代的虫母湮灭后才会出现”


    新的虫母出现了,那约尔?


    这话一说, 几个雄虫看着虫卵的眼神, 突然变得危险起来, 霍兰抱着虫卵的手更是不自觉紧了一瞬。


    阿蒙更是连连摇头,胡言乱语,“不不不, 就我这样的, 肯定不能生出虫母!”


    “”


    约尔垂下眼, 怀上什么样的子嗣, 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虫母,譬如越是心爱的雄虫,越容易被赐予更强子嗣, 但对于自己这个外来的虫母而言,不能受控的持续生育这件事本身,就是反人性的。


    哪怕跟这些雄虫一起经历过这么多, 但成为整个虫族的产卵工具,依旧不可接受


    新世代小虫母的诞生, 反映的其实是自己心底的渴望——想要从这场永无止境的、被生育和蜜液绑定的命运中脱身。


    而这个小虫母竟然真的顺从自己的心意出现了,一定程度上意味着,自己可以放开手脚,去一步步验证、完善自己那个计划


    毕竟,虽然厌恶不受控制的生育,但小虫母也是自己的孩子,在祂成为新的虫母之前,自己会尽全力,为祂,更为自己试出一条合适的路。


    这件事要从长计议,看着虫卵中被域虫崽子死死抱住,几乎看不清头尾的小虫母,约尔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轻松道,“反正祂就是出现了,而我还好好的。”


    几个雄虫彼此看了一眼,神色各异,但谁也没再追问。


    但如果是这样重要的虫卵那得尽快放到星舰上的产池里,养在蜜液中。


    一直默不作声的塞拉斐尔突然站了起来,从呼呼大睡的霍兰怀中将虫卵轻轻接了过来,又带着一旁的半卫虫收拾了地上装着塔斯特的铁盒子与支离破碎的赞恩。


    “我先带着他们去星舰上。”塞拉斐尔轻声道。


    约尔的目光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塞拉斐尔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待在其他虫的身后,温润细致地收拾残局,跟会哭会争的阿蒙完全不同,只是默默做自己的事。


    约尔突然抬手,精神力化成丝线,帮忙将赞恩那些细碎的零件收集捆缚起来。


    他这一动,原本还在纠结,想要继续争取获得成为王虫机会的阿蒙立刻跳了起来,“您休息,我来我来”


    约尔也不客气,他停下了动作,“好,我有话要跟列奥尼乌斯说。”


    塞拉斐尔与阿蒙动作同时一顿,接着闷闷地“嗯”了一声,各自垂着眼收拾了手里的东西往星舰的方向走了。


    阿蒙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委屈,连草叶子都耷拉了下来。


    列奥尼乌斯,在母亲心中地位牢不可破的列奥尼乌斯


    平台上很快被清理干净,塞拉斐尔甚至还送来了一些水果和几杯温热的饮品。


    山脉深处涌出的温泉在石缝间汩汩流动,将虫母生产时的狼藉一并带走,只余温润的能量一直冲刷着虫母的身体。


    抬头是白雪皑皑的冷峻峰顶,低头则是轻纱般的水汽氤氲,刚刚一场链接全族的精神梳理,解决了悬在心头的战虫边境问题。


    周围安静下来,身体在热流的包裹下舒展,约尔一时之间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的错觉——像是刚完成了一个大项目,正在短暂度假。


    而列奥尼乌斯看着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约尔,心头蓦地出现一阵恐慌,仿佛仿佛一个错眼,他的虫母就要消失不见


    想起上次自己擅作主张,差点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列奥尼乌斯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心慌,“您刚刚是我不对,您想要谁成为王虫,都是应该的。”


    约尔有些意外,但这是列奥尼乌斯,哪怕是自己当着他的面说要赐予其他虫宠爱,他下意识的不情愿过后,第一反应还是道歉


    将克制写进骨子里的虫。


    约尔心头发软,他摇了摇头,转头重新窝进列奥尼乌斯的怀里,抬头凑过去,轻轻咬了一口雄虫线条分明的颈侧,“我好想你,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好多好多事。”


    列奥尼乌斯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被颈侧细微的啃噬搅得声音都哑了几分。


    他低下头将吻落在约尔的头顶心,干燥的唇压着微湿的发丝,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抱歉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自己才不是来诉苦的,约尔抬眼看他,突然从他怀里直起身,轻咳一声,得意道:“你看。”


    “唰”地一声,虫母的身后,一双由金色的精神力构成的鞘翅乍然展开,整个鞘翅虽然比列奥尼乌斯的小了一圈,但其余每一个细节几乎与他的一模一样。


    约尔偏过头,伸手抚上列奥尼乌斯身侧半展着的鞘翅内侧,那对铁灰色的翅翼边缘如今也镀上了一层金色纹路,“你的鞘翅里现在也有金色,是不是更像了!”


    雄虫显然有些讶异,他的鞘翅贴上来,锋利的翅翼灵巧地覆盖住虫母的整个翅面,两对鞘翅的纹路走向几乎是等比例放大,“我的鞘翅您什么时候记住的?”


    ——自然是最初在星舰医疗室的那三天,这两扇翅翼的几乎每个角落,都留下过约尔的痕迹。


    但约尔没细说,他只是在空中勾画着盾牌与光剑,想了想又画出列奥尼乌斯的尾翼,“精神力的作用,比我想象中有用。”


    他甚至无师自通了卢锡安赞·恩底弥翁对于精神力的用法,凝神片刻后,将记忆中的一些画面投影到了空中。


    是赞恩带他看过的曾经的记忆。


    看着画面中,小赞恩偷偷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列奥尼乌斯迷茫了片刻,“我当时以为,他是太弱了,在偷学战部的体术,所以他每次过来,我都会加练。”


    所以赞恩看到的永远是列奥尼乌斯忙碌的身影,结果赞恩居然是害怕,想找自己又不敢说?


    之后的画面,赞恩找上塞拉斐尔,虽然被捉弄,但逐渐成为亲密的朋友,又为了塞拉斐尔去学习、研究,接受虫母碎片侵袭


    列奥尼乌斯虽然看得眉头紧皱,但没说什么,直到赞恩为塞拉斐尔做分割手术,雄虫突然道:“其实在塞拉斐尔之前,这个手术,他在自己身上试过。”


    约尔不解地抬头,“什么?”


    “这个分割手术他在自己身上做过了。”列奥尼乌斯抬头,“他把自己切了一部分出去,留下更理性的部分。”


    列奥尼乌斯看向之前赞恩躺着的地方,手术完需要虫善后,当时赞恩找了自己帮忙。


    虽然年轻净虫的说法是,他怕自己在塞拉斐尔身上做手术时,心理负担过重影响术中判断,所以才切除那部分但那么多年相处下来,列奥尼乌斯还是看得出来的,他是为了验证手术的安全性。


    “所以,这些都是真的?”


    列奥尼乌斯点点头,“对,但是在他自己身上是第一次实验,分割的那部分没保存下来,再加上虫母碎片那么多年的侵蚀要不是您出现,赞恩大概撑不到现在。”


    约尔有些出神,所以这才是赞恩看起来缺乏同理心的原因?


    他还以为那些记忆赞恩始终是在算计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赞恩说的那句话恶劣的东西


    察觉到约尔的心情波动,列奥尼乌斯低头,“抱歉,我没有为他开解的意思,他后来在您身上做的那些实验,对您造成的伤害是事实”


    “不用总是道歉的,”约尔抬起头,“成为虫母确实有很多不好的经历,但是你从来没做过什么让我不开心的事,没什么好道歉的。”


    虫族情况确实一塌糊涂,他自己的命运更是没有善待他,但自从成了虫母,遇到的,却都是很好的虫。


    虽然身不由己,但不过都是在命运中苦苦挣扎的虫。


    命运让他们的生命有了交错,何必互相埋怨。


    就像眼前这个虫,从见面的第一天起,无论做什么,都是为自己考虑,甚至哪怕让战部失去领主级虫卵,让珍视的虫母失去关于他的一切记忆,也要保护自己。


    这份心意,约尔一直知道的。


    爱上一个虫很难,但爱上爱本身,实在是容易。


    “关于那个可能诞生的卫族王虫,其实我有个想法”约尔突然从列奥尼乌斯身上下来,在温泉中坐直了身体,与他面对面,“还不成熟,有危险性,需要你、塞拉斐尔跟阿蒙,以及赞恩的全力配合。”


    列奥尼乌斯向来对虫母有求必应,几乎就要点头。


    约尔却抬起手制止他,“如果真的成功了,我可能就不再是虫母,或者准确来说,不再有繁育后嗣的能力。”


    如果我没有了你最看重的繁衍能力,你会帮我吗?


    这怎么能算问题呢当初约尔想成为一个普通雄虫,自己也是愿意的。但列奥尼乌斯看着约尔认真的样子,还是严肃起来,谨慎问道:“您会离开我吗?”


    下一刻他却又摇头没让约尔回答,“就算您要离开我”


    我也会竭尽所能,如您所愿。


    约尔怔怔看向雄虫,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


    不知道是雪山太过寒凉,还是温泉的雾气太过湿热,虽然雄虫自己一无所觉,但从来严肃刻板到近乎冷酷的雄虫脸上,他的眼尾,有水珠滴落。


    它滑过雄虫棱角分明的下颌,落进了温热的泉水,被水面吞没得干干净净。


    不留一丝痕迹,仿佛刚刚只是约尔的幻觉。


    约尔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下一刻,整个人靠过去,额头抵在列奥尼乌斯的胸前,声音闷闷的:"傻子,我哪儿也不去。"


    第68章


    温泉的水汽缓缓氤氲, 或许是身体缓了过来,饱胀的蜜液终于冲出关隘,汩汩流出, 在皮肤上蔓延。


    黏腻的感觉并不舒服, 但约尔累得手指都懒得抬, 不想理会, 只闭着眼窝在列奥尼乌斯怀里。


    列奥尼乌斯缓缓抚着虫母的后背,“您睡吧。”


    约尔已经有些迷糊了,脸颊贴着雄虫胸前动了动,含混地挤出几个字:"等这些事结束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阵子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还有三天的记忆没还给你呢答应过你的"


    列奥尼乌斯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下巴蹭了蹭虫母的头顶心, "好。"


    用保温毯将虫母包裹好, 雄虫的鞘翅展开,将沉沉睡去的虫母护得严严实实,迈步往星舰的方向走去。


    星舰底层, 产池中的蜜液所剩不多, 一池子的营养液颜色浅淡, 但赞恩与塔斯特被安置进去后, 情况还是立刻稳定了下来。


    阿蒙蹲在产池旁,看着在产池中“咕叽咕叽”吸收营养的虫卵,脸上的表情变幻莫定。


    塞拉斐尔在池边调试好温湿度的循环装置, 回过头看到阿蒙,就见他脸上的纠结都快溢出来了,塞拉斐尔疑惑地蹲在他的旁边, 也朝着虫卵看去。


    在产池中待了这么一会,虫卵明显又大了一些, 表面厚实的软膜被撑开,壳壁变得更薄更透,倒是能隐隐绰绰看到里面的情形。


    小域虫原本只是四肢死死抱住小虫母,这会儿后背的翅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展了开来,同样往前裹住了小虫母,虫母本就比他小只,现在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棕色的发顶。


    但从其中的信息素波动来看,两只虫都很健康。


    完全没看出问题,塞拉斐尔忍不住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阿蒙盯着虫卵,“你说既然这是下一代的虫母,我们要不要把哈兰德接过来?”


    虽然虫卵里死死抱着虫母不撒手的小域虫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但是哈拉德


    被一只跟自己长得几乎一样的小虫崽子“父亲长、父亲短”的喊了这么久,很难不产生感情啊


    塞拉斐尔白了他一眼,“我等会就回去接他。”


    阿蒙惊奇地看着塞拉斐尔。


    “不是因为小虫母,而是现在到处都是卫虫,我们母星最高也只有次领主域虫,一个领主级的幼崽待那边太危险了,之前是不得已,现在还是接过来比较好。”


    阿蒙顿了一会,突然站起身:“我去,你留下母亲对你有安排。”


    塞拉斐尔垂下眼,盯着池子里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低声道:“我要是成为王虫,你会消散么?”


    “会又怎么样?”阿蒙伸手抚了抚虫卵中的小域虫,“母亲本就是我强留下的,现在面对卫族的威胁,只要能保护母亲,无论是哪个虫,都愿意为母亲付出生命,更何况我这种违背过母亲心意的虫。”


    说了以后都会听话,那一定会做到,他这短暂的偷来的生命,与母亲有过一段时间的交颈缠绵,还被赐予子嗣,哪怕心里再不舍,再觉得不够,也已经是母亲的恩赐了。


    “虽然很不甘心,”他转过头看向塞拉斐尔,眸子里多少有些艳羡,“但从母亲出现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我的消散。”


    “你的内核刚刚链接的时候”塞拉斐尔看着他,瞳孔微闪,“明亮了很多。”


    说到这个,阿蒙脸上绽出毫不遮掩的喜色,“我听得更清楚了,你呢?”


    塞拉斐尔扫视着自己干净,但空无一物的精神海,眼中闪过隐痛,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虫巢入口的舱门就无声地滑开了。


    列奥尼乌斯抱着熟睡的约尔走了进来。


    虫母呼吸平稳而绵长,阿蒙和塞拉斐尔同时噤了声,看着列奥尼乌斯将约尔轻轻放在虫巢中间的床上。


    “把霍兰叫醒,清理蜜液。”列奥尼乌斯看了塞拉斐尔一眼,“母亲需要休息,清理的时候,你过来隔离开他的感知。”


    塞拉斐尔立刻轻手轻脚地上前,莹白色的草叶探出,一层一层地裹上约尔的感知边缘,缓缓的安抚后,又化作一层极密极柔的茧壳将他与外界的刺激隔绝开来。


    本就累极的约尔在域虫领主的安抚下,呼吸立刻又沉了两分。


    霍兰被阿蒙从隔壁舱室拎过来的时候还揉着眼睛,他刚刚是第一次接受精神梳理,精神海中那些积攒已久的污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本该接着沉眠缓缓恢复,但一听母亲需要清理蜜腺,立刻清醒过来。


    安静的床帐中,母亲沉沉睡着,霍兰的动作格外轻柔,连口器都捂到温热,才轻轻探进腺体,饱胀到快要溢出来的蜜液被一缕一缕地引出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塞拉斐尔的隔离做得显然非常好,那样麻痒难耐的蜜液抽取,约尔只是轻微皱了皱眉头,等胸前蜜腺被彻底清空,酸胀感彻底消失之后,他整个人更是一下子松懈下来,陷入了更深的沉眠。


    揣着鼓囊囊的蜜液,霍兰遵从哺育虫卵的本能,想去产池边看看虫卵,列奥尼乌斯却拦住了他,“这次的蜜液,优先供给塞拉斐尔与赞恩,他们需要尽快升级成王虫。”


    霍兰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照顾好他。"列奥尼乌斯看了一眼安然沉睡的约尔,将柔软的被子拢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舱室。


    星舰的舱门在他身后滑合,他走出几步之后才停下来,站在走廊的暗处闭了一下眼。


    卫虫猖狂,现在有了母亲赐予的精神屏障,正是开始反击的时候,作为战虫的王虫,这是他的责任。


    哪怕时隔这么久才刚刚见面的母亲,要让其他雄虫抱着他也得


    列奥尼乌斯按下心中酸涩,来日方长。


    现在最紧要,是要铲除卫族,保证母亲的安全。


    其他的都可以等。


    阿蒙默不作声地看着列奥尼乌斯安排完,头一回没去约尔身边腻歪着,只是蹲在池边又多看了那颗虫卵一眼,然后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星舰舷梯的方向去了。


    ==============


    约尔这一觉睡得非常沉,以至于醒来的时候,看着头顶墨绿色的床帏,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喉咙有些干痒,他偏过头刚要撑起身,目光便落在了床榻一侧。


    塞拉斐尔就睡在他的旁边,长发散在枕面上,睡着的域虫领主面孔比醒着时还要柔和几分,看起来温驯又安宁。


    约尔的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塞拉斐尔立刻也就醒了,他翻过身,端过一杯温热的水递到约尔唇边。


    约尔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朝他笑笑:“吃了蜜?”


    虫母眉眼弯弯看着自己,温声软语跟自己说话,这个场景只在梦中发生过


    被虫母的笑恍得眼晕,塞拉斐尔愣愣点了点头。


    约尔伸手拍了拍塞拉斐尔,"我选了你升级王虫,要去讨伐卫族,你害怕吗?"


    "不怕的。"塞拉斐尔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约尔的那只手上,"为您做什么,我都不怕。"


    只是塞拉斐尔抿了抿唇,全体精神链接已经进行过两次了,每次链接,他与阿蒙的精神力都会互相交融。


    而就是这两次链接,他发现阿蒙的精神海虽然混杂,负面情绪积累严重,但最中央自己的精神区域,那个金色的精神核无比显眼——那是域虫领主的传承。


    他一直以为他没有,是因为精神污染导致的传承不完整但链接的时候,他还能看到其他领主的精神海,列奥尼乌斯、赞恩、霍兰甚至连奥瑞恩这个新世代的领主虫都有。


    只有他没有。


    以及赞恩,以前从没细想,但赞恩跟阿蒙比跟自己亲密得多,塞拉斐尔本就心细,隐隐有个猜测在心头


    所以其实他才是被分离出来的那个?


    但母亲亲自选了他升级王虫,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到他手上


    他惊喜,也惶恐,如果这一切都是偷来的呢?如果他原本就不配拥有这些呢?


    塞拉斐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怎么跟笑盈盈看着自己的母亲坦白,只能摇摇头重复道,“不怕的,母亲为您做什么,我都不怕的”


    约尔看着塞拉斐尔身旁的草叶。


    吸收完虫母的能量后,约尔的精神力敏锐了很多,看着塞拉斐尔跟阿蒙的草叶子,能清晰地看出他们的差别。


    简单来讲就是,阿蒙有着强健的“根须”,而塞拉斐尔他的草叶虽然也能漂漂亮亮地铺展开来,底下却空荡荡的,什么依托都没有。


    无根浮萍。


    约尔的心口软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心里把那个主意又掂了一遍。


    自从精神力能织出盾牌与光剑,甚至能化作翅膀,约尔对自己这仿佛蕴含了无尽能量的精神力就很有信心、


    没有根须没关系,自己的精神力就是最有营养的“土壤”,把塞拉斐尔栽种下去,一点点地培育、滋养,终归能收获一些新生的根须。


    约尔盯着塞拉斐尔的草笼子,有些跃跃欲试。


    舱室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约尔往外看去,舱门无声地滑开了,一道高大的虫影逆着走廊的光线走了进来。


    那个轮廓,那个仪态约尔的瞳孔微微撑大了一瞬,他有些恍惚


    卢锡安赞·恩底弥翁?


    等来虫走近,能看清对方年轻冷峻的脸,约尔才反应过来,“赞恩?”


    被蜜液充分滋养过的雄虫已经完全长出了新的身体,不再是一副支离破碎的机械骨架。


    他的肩背宽阔而结实,皮肤底下透出健康的血色,脸上有了属于活物的光泽,那双金色的瞳孔也不再是无机质的冰冷。


    信息素的波动从他身上清晰而稳定地散发出来,带着蓬勃生机。


    然而重获新生的雄虫,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他甚至连一句礼貌性的招呼都没打,脚步匆匆,径直走到虫母跟前,声音紧绷而直接,“我听列奥尼乌斯说了您的计划,我不同意,更不会参与。”


    约尔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你怕风险太大?"他坐直了一些,"我们可以先不动那三个还没醒的卫虫,先去抓几只零散的卫虫来试试,现在有了精神力盾牌,抓捕卫虫也没那么危险"


    "对卫族动手当然没什么,"赞恩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可我没办法在您身上动刀。"


    约尔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动刀?


    这话惹得塞拉斐尔也犹疑起来,他忍不住追问,“什么计划?什么手术?”


    “就是在你跟阿蒙身上做过的手术。”赞恩毫不顾忌塞拉斐尔的心情,直言道,“母亲见我将你们分开,异想天开,想把他自己也分开,一部分是只负责生育的虫体,一部分是他自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约尔脸上,“您有没有想过,这跟塞拉斐尔的手术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是领主级雄虫,身体能扛得住,您呢?”


    毫不客气的质问让约尔也火大起来,“不能在我身上动刀,我不能承受?那我是怎么变成虫母的?”


    “”赞恩语塞。


    塞拉斐尔的声音却插进来,急切得失去了平日的温吞:"母亲您何必我知道您不愿意没完没了地生育,可被分出去的也是您自己,到时候"


    塞拉斐尔嘴唇抖了抖,他不惜拿自己举例子,“就像我,阿蒙承受了本该我们俩共同承担的痛苦,我我只能活在愧疚中”


    分担


    约尔与赞恩同时看了塞拉斐尔一眼,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一样,"约尔轻轻拍了拍塞拉斐尔,"我要保留我自己完整的意识,至于负责生育的虫体,我想将那些卫虫的意识体塞进去。"


    塞拉斐尔迷茫了一瞬,什么?


    "他们不是觉得虫母就该被关着生孩子吗?"约尔的嘴角扯了一下,语气带上嘲讽,"那就把他们自己关着生,让他们自己体验体验成为禁脔,‘无私奉献’的感受。"


    “您真是太高看我了。”赞恩的声音凉凉响起,“整个宇宙就您这一个虫母,我连做实验的余地都没有,我不同意。”


    "我的精神力特殊,当初连虫母精神碎片入侵都能活下来,这种简单的分割,我有预感能成功。"约尔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你拒绝我,到底是因为怕手术失败,还是怕虫族失去虫母?”


    不等赞恩回答,他一把拉开自己衣服,蜜腺的开口微微翕张着,湿亮而温热。


    他没有避开赞恩的视线,反而朝前倾了倾身体,“如果只是怕失去虫母,手术前,我可以给你一个子嗣,哪怕不是领主级,后面也可以想办法升级。”


    “母亲我”赞恩脸上的痛色一闪而过,不不是为了什么子嗣


    赞恩深吸一口气,“您生育的问题,我们后面再慢慢想办法”


    “不,我有预感,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想着一直被逼着生孩子,约尔情绪愈发激动,嗓音带上了一丝沙哑,“我想活,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去搏一搏,这是我自己的命!”


    那些卫族,精神力强度几乎个个比肩王虫,这样强度的意识体才能撑得住虫母的身体。


    隔离这些卫虫的上一代虫,已经快要消散,将这些卫虫放出来的后果不堪设想,只有趁现在,意识混沌的时候,才是将他们困在虫母的身体里的最佳时机。


    过了这个村,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这样完美又合适的精神体!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听起来有些疯狂,但明明列奥尼乌斯都同意了这只虫这只明明承诺过,说他会是最好用的工具的虫站到他面前说他不同意。


    一直以来,他就是被这些虫逼着,一步步走到今天。


    约尔的胸口堵着一团翻涌的情绪,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他瞪着眼睛看着赞恩,眼眶酸胀发烫却咬着牙,不让意味着软弱的水珠滴落下来。


    塞拉斐尔见他的情绪不对,立刻探出精神丝轻轻缠上了约尔的意识边缘。


    约尔的气急被那股温暖缓了缓,心绪慢慢缓了一些,他试图跟赞恩讲道理,“你刚醒或许不知道,那边产池里的卵,其中一个崽子是下个世代的虫母,哪怕我真的出来什么意外,虫族也还有未来。”


    虽然将生育这种麻烦事摊到下一任虫母身上,不是一件负责任的事,但既然有一丝机会,他就想拼命抓住。


    约尔甚至抚着自己的肚子,带着一丝祈求看向赞恩,“在此之前,我答应你,会尽力为净族也生一个子嗣”


    “不是这样”一直咄咄逼人的赞恩突然小声道。


    带着颤音的呢喃让约尔忍不住抬头。


    “从第一次走进那间实验室,您的眼睛,就一直在我的精神海里。”


    赞恩低头,看向约尔偏棕色的瞳孔,那双眼睛里,与自己反复看了千遍万遍的一样,哪怕盈着水光,带着惧意,但底色永远是抗争与不服输。


    没有出路的时候,他会苟活,但想要自由的意识,从来没有消失。


    而自己,就是靠着这双眼,才能在切片的痛苦与无穷无尽的污染中,撑了下来。


    这么多年,撑着自己的,从来不是什么子嗣,也不是什么虫族的未来,而是约尔


    是这双眼睛的主人。


    “我没有把握”赞恩闭了闭眼,从换了机械眼睛开始就再没有出现过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带来的凉意让他愣了愣。


    抹掉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赞恩缓缓蹲下,“我没把握能成功做这个手术,一想到您可能死在我手里我做不到的”


    雄虫信息素随着激动的情绪扩散开来,其中的苦涩、犹疑、害怕以及深深的孺慕与依恋,一股脑扎进约尔的精神海。


    沉甸甸的重量让约尔的心跟着颤了颤。


    想起之前列奥尼乌斯说的,赞恩把自己切割出去一部分,留下的绝大部分是理性。


    但哪怕理性占主导地位,自己提出的这个要求,依旧让他产生了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难不成真的是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


    而且自己之前还狠狠甩过他一巴掌,骂他恶劣的东西


    约尔伸出手,将赞恩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看着与卢锡安赞·恩底弥翁如出一辙的脸孔,想起他费尽心思研究蓝星文化,教自己搭建精神力屏障与光剑的样子


    他将额头抵上赞恩的,轻声道:“你别害怕”


    赞恩重重抽泣了一声。


    害怕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不是坚强大胆的虫,哪怕是领主,被迫承担了寻找虫母的责任


    他握着母亲的手,微微颤抖。


    约尔抬起他的脸,轻轻舔去他的眼角的泪,“别怕,我们可以先试试”


    空气中的信息素湿热起来,塞拉斐尔默默起身,退了出去。


    “我知道你怕,”约尔又说了一遍,尾音软软地落在赞恩的脸侧,他的鼻息扫过雄虫温热的唇瓣,“但虫母的基因、我的精神力,都是奇迹,没有虫比你更了解其中的力量”


    雄虫的信息素愈发浓厚起来,约尔又凑近了些,他的唇落在赞恩的眼睑上,“相信你自己,好不好?”


    虫母的温声诱哄,让雄虫眼神有一丝涣散。


    他只能看着约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睫毛、鼻梁、唇角,看着他在黑暗中描摹过无数次,却在现实里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端详过的轮廓。


    约尔同样在看他,视线最终落在他的唇上,停了一瞬后,虫母偏过头,把唇印在了雄虫的嘴角。


    很轻。


    雄虫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住。


    “不用哭”虫母的指腹擦过雄虫的眼角,一路滑到唇边,在他温热柔软的唇上轻轻揉弄,“我上次躺在你的手术台上,你让我重新活了过来,这一次”


    含糊的话语未尽,虫母凑了过来,含住他下唇的一小片,舌尖轻轻□□,划过唇面每一丝纹路。


    赞恩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母亲的吻落在他的唇上,落在他刚刚被泪水润湿过的下颌,又沿着下颌的线条一路向下,轻轻碰了一下他颈侧那道新生的血管纹路。


    赞恩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一声含混的呜咽,混在急促的呼吸里几乎分辨不清是喘息还是哭泣。


    "你是赞恩"约尔停下来,额头重新抵上他的,指尖穿进了他的发丝,"你制造过奇迹你可以的,对不对?"


    赞恩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中的震颤终于慢了下来,他盯着约尔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您刚才……说手术前给我一个子嗣。"


    约尔眨了眨眼:"嗯。"


    "我不需要。"赞恩的声音找回了清冽,"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只是"


    他抬起手,指背碰了碰被约尔吻过的嘴角,"我做如果失败了,我跟您一起死。"


    约尔怔怔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让他的眼角弯了起来,眉心更是一起舒展开来,"好。"


    他想想又要笑,笑到将脑袋埋到雄虫的肩上,笑得肩膀都在发抖,又闷又软的声音响在雄虫耳侧,“我有点想睡你,不是为了什么手术,你真的太好看了。”


    什么?睡?


    赞恩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侧。


    他觉得自己新长出来的身体可能坏掉了,尤其是这个心脏,大声到大概甲板上的虫都能听到,呼吸却窒在心口,半天都上不来一口气。


    约尔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头的时候眼角都沁出了一点水光,他鼻尖蹭过赞恩的颈侧:"做不做?"


    赞恩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舌尖却像被黏住了,好容易挤出来一个音节,尾音都是飘的:"做"


    约尔就着这个姿势伸手环住了赞恩的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贴了贴,又偏过头,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口感不错,又慢吞吞含住,含糊道:"你之前说过,你很好用,现在我用用看?"


    赞恩只觉得耳侧的皮肤滚烫,沿着脊柱一路烧下去,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很用力。


    约尔退开,笑盈盈地看着他。


    虫母的信息素已经开在了整个虫巢,像一颗熟透了的蜜果,雄虫似乎终于明白该自己出力了,他手指收紧扣在虫母的腰侧,缓缓低头,把虫母密密实实地拢在自己身体的弧度里,一点点采撷甜蜜


    舱门外的走廊深处,塞拉斐尔靠在墙壁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还残留的,属于母亲的余温,嘴角弯了弯,他想,他或许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一个没有精神内核的分身,是没办法成为王虫的,但他是域虫,他可以成为瞭望者。


    铺开感知,探向远方,在混沌中寻找方向,在黑暗中辨认微光。


    为母亲那个计划,为母亲的心愿,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指引与方向。


    塞拉斐尔把指尖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口,离开时,脚步轻松。


    ==========作者有话说:==========


    发誓下周好好做人,尽快写完


    第69章


    赞恩做起实验来, 是极认真的,更何况,这次是母亲主动提出的、期待已久、重要至极的实验。


    只是他刚刚抛弃掉机械造物, 在母亲蜜液的浇灌下长出新身体, 突然使用起来, 偶尔还有些卡滞。


    阔别真正的身体这么多年, 此时乍然要进行这样的实验,心头不由冒出些微慌乱,唯恐自己本领不足,导致实验不完美。


    雄虫按耐住指尖的颤抖,指腹落在实验品身上, 仔细摸索实验品的肌理纹路, 尤其是湿亮的腺体, 更是恨不得查探清楚每一条脉络的走向,弄清楚怎样才能让实验品的信息素更浓郁。


    早先的精神链接,本就让实验品精神海充盈, 信息素更是满溢, 如今躺在实验台上, 发出透不过气一般的鼻音, 像是对即将进行的实验期待,却又忍不住求饶。


    但这次的实验,实验品本身又是极配合的, 他抚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主动询问实验员:“上次实验,你把这个孕囊放了进来, 救了我的命,这次打算往我身体里放什么?”


    上次实验是赞恩最引以为傲的成绩, 不由顺着实验品的话看过去,目光有如实质,让实验品忍不住打了个颤。


    这一次实验,当然是要放入足够的种子,属于净部领主的种子…


    赞恩指腹下移,当下便开始细致测算起种子进入的路径。


    作为净族领主,最优秀的实验员,赞恩有足够的耐心与细心,动作轻柔精准,没给实验品造成任何痛楚,只是让他额头染上细密薄汗。


    实验品对于这样不痛不痒的进度却有些不满,伸手勾住他笔挺的制服,“领主还要测算多久?”


    堪比智脑的大脑,一次次提醒自己要冷静,要观察记录实验品的反应,然而实验品这样主动要求实验的情况,再沉稳的实验员也慌了手脚,他撑着实验台深吸气。


    偏偏实验品还在催促,“这个实验器材不好,换一支”


    换哪支?


    自然是最合用的那一支….


    幽暗的虫巢只有一些地灯闪烁,巢内的信息素浓郁得要将虫湮灭,实验台附近散落着零散织物,还有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锋利手术刀,一地狼藉。


    一向冷静自持的领主,彻底沉迷在了实验中,汗珠顺着波浪般的发丝滴落在实验台上。


    实验进行了太久,种子有些太多了,从早先测量过的通道缓缓溢出,然而无论是实验品最初含混的求饶,还是后续破碎的哭叫,都阻止不了实验员的疯狂实验。


    或许是知道后续真正的实验是一场压上性命的豪赌,被改造成虫母后的约尔,头一次放过自己,放下心里的隐忧与负担,只看朝夕。


    他肆意妄言,将之前从不肯说的那些话通通塞进赞恩的耳朵,时而夸赞领主的器材着实厉害,时而又说若还是机械体,又不知是怎样的滋味,迷糊起来哭着喊着求领主放过他,时而又哄着尽职尽责的实验员,说要替净部领主生下最厉害的王虫……几乎没有逼疯可怜的领主。


    实验最有进展的阶段,约尔小死过几次之后,甚至还说了些“你跟他…你们还是不一样……他的表情更好看”之类的胡话,气得可怜的领主一边推进实验,一边在他耳边哭出来:“您是要我死给您看吗?”


    这样强度的实验,似是再也没有明日一般的压榨,最终还是被赞恩先叫停了。


    俊美无铸的雄虫将断断续续喘着气的虫母抱在怀里,用淡薄许多的信息素温柔抚慰他,手掌一下下抚过虫母还在微微颤抖的脊背,“抱歉…我不应该.…”


    约尔却摇了摇头,无论是现在,还是之后的实验,都是他的意愿,身体虽然像散架重组一样,但累极后,心头却松快许多…


    反倒是赞恩,被他逼着答应,后续要进行那个可能致虫母于死地的实验…约尔揽着雄虫的脖子,抬头亲了亲对方的唇,只希望…这个实验能成功,他们都不用死。


    察觉到母亲的歉意,雄虫只觉得自己心都要被母亲烫化了。


    他可怜可爱的母亲,怎么就能这样心软,明明是自己违逆在先,明明雄虫本就该无条件执行母亲每一个命令…


    低头吻住母亲的眉心,雄虫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产池中的虫卵上,他会拼尽一切心力,竭尽所能帮母亲如愿以偿,但哪怕真的失败……下个世代的虫母身体,未尝不是最后的退路。


    在此之前,他得尽快获得完整的传承,成为王虫,在实验上,或许会有新突破。


    而这需要他去一趟遗留之地,即上个世代虫母的虫巢,也是上一个世代领主们,选择封闭卫虫的地方,寻找他那个觊觎不属于自己的虫母的父亲。


    完全不知道身边的雄虫打着多可怕的主意,腹部沉甸甸的虫母遵从本能,缓缓沉进梦乡。


    不舍地吻了吻熟睡的母亲,赞恩轻手轻脚收拾好自己,出了虫巢。


    刚打开舱门,霍兰就窜了过来,狠狠瞪了赞恩一眼。


    霍兰已经在门口蹲了好多天,产池里的虫卵还等着他照顾,这个雄虫却霸占着虫母,霸占着虫巢这么多天,实在是可恨至极。


    塞拉斐尔没一会也赶了过来,小心地用草叶子包裹住约尔的精神海,之后才轻手轻脚地将虫巢收拾清爽。


    赞恩没心思理会他们,他去了实验室,配置了许多药剂。


    当初塞拉斐尔还没分割前,因为饱受痛苦,赞恩那时候针对精神海研究了许多药剂,作用很一致——让精神海尽量平静,延长沉睡的时间,如今用在那几个卫族身上正好。


    药剂做完,临近出发,约尔还没醒来,赞恩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找了列奥尼乌斯。


    星舰的顶层,列奥尼乌斯闭目坐着,精神力沉浸在战虫的特殊链接中,分散各处,查看战况,尤其是奥瑞恩所在的战线。


    奥瑞恩虽然年轻,但作为除了列奥尼乌斯与塔斯特以外唯一的战虫领主,他当仁不让地去了战况最危急,卫虫出没最多的星域,列奥尼乌斯不由多放了些心思过去。


    年轻领主的防线守得比预想中稳当,只是补给和轮换的缺口还欠缺些经验,列奥尼乌斯的眉头微拧,在几处交界点来回巡了几圈,确认没有破绽才缓缓收回。


    赞恩推门进来,列奥尼乌斯没搭理他,但裹在赞恩身上、几乎要溢出来的虫母信息素气味已经先他一步填满了整个舱室,湿漉漉的温热感让列奥尼乌斯的指尖忍不住弹动,又生生按捺住。


    "母亲突然接纳了我。"赞恩先开了口,声音微哑,"你帮我说话了?"


    "我只是说了事实。"


    属于战虫的信息素燥烈起来,列奥尼乌斯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赞恩识趣地没有追问,说回正事。


    "那个实验,很危险,但母亲坚持我想进阶成王虫,提升精神力的稳定性与精度。"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理性,直白道,"我需要完整传承。"


    列奥尼乌斯终于睁开了眼,铁灰色的瞳孔中带着审视,查看赞恩的状况。


    王虫带来的压力让赞恩后颈都僵硬了片刻,忍不住解释,“新身体没有污染,又获得了母亲足够的”


    到嘴边的"宠爱"两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含糊的说法:"母亲的赐予很充足,精神力与信息素都够了,进阶差的只是传承。"


    列奥尼乌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头缓缓敲打。


    从他获得的传承记忆来看,隔离空间深处那个上任净虫领主的状态并不乐观,长久以来维持着卫虫封印的消耗已经让他接近枯竭,如果他把传承给了赞恩,他自身离消散就更近一步。


    而他一消散,那道由领主们合力支撑的隔离就会松动得快得多。


    但终归,利大于弊。


    "去之前洗干净你身上母亲的气息,把你精神海中的护盾先撤掉,不要刺激到那几个卫虫。"列奥尼乌斯对于虫母与卢锡安赞·恩底弥翁之间的纠葛并不知情,当然不会考虑上任领主还能活多久,他只关注卫虫的动静。


    赞恩点头,"我知道,我还带了药剂,哪怕卢锡安赞·恩底弥翁提前消散,也尽量延迟卫虫苏醒的时间。"


    列奥尼乌斯拧眉看着他,眼神中的意思明确:既然都知道,那你还不走?


    赞恩的眼睫低垂,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说道,“卢锡安赞·恩底弥翁之前出来过一段时间,母亲很喜爱他。”


    言下之意,这只净虫的消散,尤其是为了母亲的心愿提前消散,如果被母亲知道,或许会让母亲伤心


    列奥尼乌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上个世代的虫选择留存至今,压抑着卫族的苏醒,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虫母的新生。”


    他停顿了片刻,才接着道,“他是精神力耗尽消散了,我会注意这段时间不让陌生精神力靠近。”


    母亲想自由,子嗣们付出什么都是应该的,无论是他们这些雄虫,还是上个世代的虫。


    而这些细枝末节,不应该被虫母知道,尤其是他们的虫母这样心软,这样容易内疚,那些没有意义的告别,不过是平白让他多掉些眼泪,实在是不需要。


    赞恩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轻声道:"谢了。"


    赞恩的飞船往着隔离之地方向跃迁的时候,约尔突然睁开了眼,他抚着自己的小腹,呢喃了一句,“Daddy”


    ==========作者有话说:==========


    很重要的实验!


    第70章


    约尔再次清醒的时候, 闭着眼睛一时不想动弹。


    这一觉睡得实在是餍足,无论是精神海、信息素还是孕囊,都饱满得很, 周围静悄悄的, 透着清新怡人的草木香气, 应当是塞拉斐尔的草笼子一直围着自己。


    他的精神力不由链接过去, 下一刻却仿佛从静林突然进入了闹市——草笼子之外,虫巢里实则有许多虫在。


    半人高的哈兰德正是可爱的时候,一张肉嘟嘟的小脸严肃极了,正在霍兰的指导下,小心地为装着小虫母的那个虫卵涂抹着什么药粉。


    阿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 长出了上半截身子的塔斯特靠在产池边上, 同样也专心地看着哈兰德的动作。


    直到最后一丝药粉被均匀地抹上, 哈兰德绷着的小脸才轻松些许,一旁憋着气的塔斯特也终于想起来呼吸。


    一旁有沉稳的声音传来,朝着哈兰德鼓励道:“干得不错。”


    听到这个声音, 约尔忍不住坐起身来:“德克斯特?”


    角落里站着的虫应声看来, 果然正是德克斯特。


    从战场上刚退下来的雄虫, 哪怕是在鼓励幼崽的时候, 脸上都有些严肃,但听到约尔的呼唤,整个虫瞬间柔软下来, 他走过来,单膝跪在约尔的床边,“母亲, 我回来了。”


    约尔忍不住探过身,德克斯特脸颊上有两道很深的伤口, “怎么会”


    他有些想伸手触碰,又担心弄疼了德克斯特。


    “我没事,一点毒素残留,过几天就好了。”德克斯特毫不在意地朝他笑笑,脸上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又是一阵血肉翻涌,看得约尔的眉头狠狠皱起。


    他转头唤道:“霍兰,蜜液还有没有了?”


    霍兰还没回答,德克斯特连连摆手,“母亲,这么点伤,真的不用浪费那么宝贵的蜜液。”


    约尔转头看了一眼,塔斯特还有半个身体没长回来,也没多分到一点蜜,确实


    约尔皱了皱眉,突然将德克斯特拉近,没等德克斯特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凑了过去。


    虫母的舌尖贴上那道翻卷的伤口时,雄虫整个虫猛地绷紧,耳后的甲片簌地张开又合上,像有电流急促蹿过整条脊梁。


    “母…母亲”德克斯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他有点想要后仰,又不想躲开母亲的亲昵,只能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嘴上徒劳道:“有…有有有毒”


    约尔没有搭理他,舌尖沿着伤口边缘缓缓扫过,温热的津液渗进肌理深处,又探出一丝精神力,包裹着毒素一点点剥离。


    德克斯特的伤口边缘那些暗色的脉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以次领主级领主的体质,翻卷的血肉很快收拢、贴合,只剩一道极细的粉白色线痕。


    约尔退开看了看伤口,满意点头,然后才后知后觉咂了咂嘴。


    舌尖上有密密麻麻的麻意,像含了一小口极刺激的薄荷水,辣意混合着麻痒,从舌尖一路窜到舌根,连说话都有点口齿不清,“……好了。”


    他抚了抚德克斯特的脸侧,“不疼了吧?”


    德克斯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约尔微微发红的舌尖上,仔细看去,连一旁的嘴角都泛红起来,显然是毒素顺着唾液渗进了黏膜。


    雄虫忍不住伸出手,看清自己粗糙的指尖,又不敢真的碰上去,只能停在约尔下巴下方,犹疑着不知如何是好。


    德克斯特的声音哑得厉害,“您您怎么能”


    “这样好得快啊,”约尔又咂了一下嘴,麻意好了一点,他伸出舌尖自己看了一眼,确实红了一小片,但没什么大碍,“趁着我的体质还管用。”


    德克斯特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约尔却毫不在意地扶他起来,朝他笑笑,还伸出舌尖给他看,“你看,这就好了。”


    德克斯特皱着眉想说自己不值得母亲这样,但他笨嘴拙舌,心里想了十句话,能说出一句就不错了,更何况他一向不愿意反驳母亲的任何心意。


    倒是一旁的霍兰反应过来,他急急凑过来,盯着约尔确认了好一会儿,看到无论是舌尖还是嘴角,都恢复了正常的浅粉,才松了一口气。


    他掏出一管蜜液塞到约尔手里,清亮的少年音有些闷闷的,“雄虫皮糙肉厚的哪里需要您伤害自己…”


    约尔揉了揉蜜虫蜜糖一般的发顶,由着他抱怨两句,没反驳,更没应承,只是偏过头看向德克斯特,“你最近还出去吗?都来战部的母星了,我想回家看看。”


    香尼德雪地就在战部母星的极北之地,至于德克斯特与塔斯特当然还有约尔的家,在母星的中部,但既然在同一个星球上,怎么也说不上远,去一趟实在是很容易。


    德克斯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我不出去,您休息好就可以走。”


    一旁的阿蒙突然出声:“母亲,带上我,现在外面不太平,还是带一个领主级的虫比较保险。”


    霍兰纠结地看了看产池里的虫卵,没有出声,塞拉斐尔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黯淡了些,也没出声要去。


    倒是产池那边,塔斯特终于忍不住了,半个身子靠在池沿上大声喊道:“母亲!我那是我们家,我”


    约尔一点搭理他们的意思都没有,整个星舰有列奥尼乌斯坐镇,才不会有危险,他拉着德克斯特,“现在就走。”


    约尔二话不说往外走去,对约尔回家这件事期待已久的德克斯特更急,飞行器从星舰下方疾射出去的时候,速度快得约尔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德克斯特赶紧扶住了他的后背,“抱歉”


    约尔摇头,见德克斯特还是紧张地看着自己,他岔开话题:“边境怎么样?你这样的高级虫都能退下战线了,情况应该还不错?”


    德克斯特眉眼一下柔和下来,“卫族最可怕的无非就是精神污染,有了您的护盾,正面对上他们,战虫们都没有在怕的,现在那些卫族已经不敢来偷袭,反而是战虫开始反向搜捕围剿他们,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清缴干净。”


    困扰虫族这么多年的问题,因为约尔的存在,终于即将被解决,德克斯特由衷感谢:“您的出现,真是奇迹”


    雄虫眼中满是孺慕,约尔看着他,不由问道:“德克斯特你希望我一直做虫母吗?”


    “母亲”听出约尔语气中的迟疑,德克斯特的眼中漫上心疼,“您您做的已经够多了”


    约尔看向德克斯特,这个雄虫看着自己的目光,一如既往地纯稚,就像最初遇到时的那样,他忍不住抚上德克斯特的脸颊,“我不想要这具破身体了,但是…我还没有赐予你子嗣”


    德克斯特摇了摇头,“母亲,那不是您想要的,所以也不会是我想要的,我想做您的家虫。”


    最特别、也是缺乏安全感的母亲,最需要的家虫。


    飞行器在下降,德克斯不愿约尔继续想这些伤脑筋的事,他站起身,语气带上压不住的兴奋,“我带您回家。”


    透过飞行器的舷窗,约尔看到了一片湛蓝水色,纯粹的蓝从峭壁一直铺到海平线,海天一线。


    飞行器下方陡峭的崖顶上,一栋二层小别墅立在那里,屋顶是微微泛白的蔚蓝,窗棱涂成同样的颜色,和院子中央碧蓝的泳池相映成趣。


    宽大的拱门,浅米色的石墙,巨大的落地窗,透过窗子能望见屋内开阔敞亮的开间,暖色调的木地板铺满了整个空间,几件随性摆放的藤编家具散在窗边,墙角的绿植垂落下一串串舒展的叶片。


    整个屋子被阳光填得满满的,连空气都透着暖意。


    约尔站在飞行器出口,雄虫的家,靠海地中海风别墅?


    德克斯特有些不好意思:“地面上的房子是根据蓝星的建筑风格新建的,您说过您喜欢晒太阳…”他指着峭壁另一侧的一个入口,“地底下那部分才是我们原来的家。”


    约尔看着德克斯特眼中隐约的期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我很喜欢。”


    他转过身,四处看了看,很远处,隔着好长一段距离的另一个峭壁上,隐隐绰绰能看到另一栋房子的轮廓,“你们虫族邻居都这么远?”


    “我申请重建房子的时候,领主把周围一整片都划到我名下了,最近的那个是一个性格很平稳的老域虫。”


    德克斯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领主说,您以后就算不做虫母了,以您的性格,也还是会愿意为子嗣们做精神梳理,留个域虫比较方便。”


    列奥尼乌斯…


    约尔莞尔,抬脚往海岸的方向走去。


    崖顶的边缘围着一圈蓝白相间的围栏,漆面新净,显然是为了约尔的安全新加的。


    从围栏边微微探身,海浪声乍然加大,淡淡的海腥气扑面而来。清透见底的海水翻涌出白色的泡沫,哗啦哗啦地涌上金色的沙滩,又退回去,留下一片湿润的深色痕迹。


    “这片沙滩也是领主新造的。”德克斯特指着绵延成片的细密沙滩。


    约尔点了点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嘴角却勾了起来,“真好看,等我解决完身体的问题,就搬进来。”


    “好,您喜欢什么都可以吩咐,我替您先收拾好。”


    脚下的海浪翻滚,泛起的弧度就像净虫领主垂下的发丝,波涛声中仿佛有一声叹息散去,浅淡地诉说着别离。


    “是时候了…”约尔抬头望向远方,“那几个卫虫要醒了,我们应该出发。”


    ==========作者有话说:==========


    卡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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