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盛华看了一眼, 说道:“是陛下要来吊唁明懿长公主,路经此地,可不得做出个样子来吗?”
“陛下做什么样子?明懿长公主算是他的妹妹吧, 难道兄妹不合?”
“说什么呢?”盛华略有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而后解释道:“这是漠北的地界, 陛下就算是给明懿长公主办丧事,那也得是在燕都,哪有在边境的道理?”
盛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要说明懿长公主的尸身, 他也是见过的, 任谁看了都会痛斥鞑子的凶残。
城墙上的白幡随着秋天的晚风猎猎作响, 风吹得急, 白幡飘得也就高,像是在为死去的灵魂颂歌。
盛华接着开口:“兄妹不合到是算不上,当初咱们少将军是如今天子的伴读,在燕都待过几年。据说兄妹俩感情不算差, 都是太后宫中生养的,怎么着也有几分情义在,只是后来明懿长公主去了大凉, 这才分开。”
和亲离家是迫不得已,再怎么也不至于落到兄妹决裂的程度。
安插在鞑子的细作叛变,暴露了明懿,所以明懿的消息没能传出来, 进而导致了后面的八月兵败。
她没能帮上忙, 是她的罪过。她的死帮都护府免去了兵败的问责,这是她的功劳。
祸福相依啊,是非对错谁也不能评判, 更何况江叙一个根本就不属于这里的人。
燕都到漠北算不上远,不过几日的功夫,天子的车队就到了都护府,一行马车人到是多,众臣簇拥着天子而立。
江叙跟着盛华在都护府内打下手,明懿长公主的尸体被直接埋葬在风栖山至上,漠北一带并未设灵堂,所以气氛没有那么肃静,除了周边的一些白幡,再看不出其他的端倪。
她隔着百官,远远地看了一眼中央的天子,只见他穿着素服,没有戴任何冠饰,外观和一般人无异,但他通身带着一种统治者的气质,就像历史书上皇帝的画像那样。
江叙头一次发现自己认人还听准的,茫茫人海,一片素白,居然真的能一眼认出天子,直觉有些过于准了。
于这个天子的历史,她也是知道一些的,是大昱朝出了名的历史明君,据说他亲征鞑靼部落,最后将鞑靼驱逐至伊勒山以北地区,奠定了大昱朝北方一带的地域版图。
只可惜英年早逝。
江叙轻轻地摇了摇头,只对这人感到些许的惋惜,一代明君,却死得那么早,真是老天无眼啊。
正思索间,只见人群中的天子突然抬了一下头,好像隔着茫茫的人看了江叙一眼。
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无异中的一眼。
应该是错觉吧。
江叙默默地想着。
褚秉文只站在天子身后半步,低垂着眼。
“许久不见了啊,褚兄。”天子章符柏侧身看了一眼褚秉文,老熟人相见,只觉得倍感亲切。
尤其褚秉文的相貌相比于在燕都时还要硬朗了不少,更给他一种光阴似箭的感觉。
褚秉文应了几句,算是场面话,听起来得体,但章符柏脸上却露出了几分不满,念着二人当初是兄弟,那可是一同念书习武的交情,如今却落得这般不熟的地步了吗?
他一朝登基,当初的旧部谁不是趁此邀功,在燕都谋了个官职当,而褚秉文却在他登基之后自己请命回了漠北都护府。
章符柏拍了拍褚秉文的肩,开口,声音很轻,“说来也是苦了你了,我上位,你的功劳最大,理应调你在燕都为官。可城中局势你也不是不知道,父皇留下的那几个老顽固看不惯我之前的旧部,只能委屈你再等等了。”
“多谢陛下抬爱,只是下官心系大昱边防,漠北一带又是我褚家一直在镇守,下官只想留在漠北,无心燕都的官职。”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强求了。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写折子递到燕都,你我是兄弟,不用遮遮掩掩。”
褚秉文颔首,正色:“谢陛下。”
章符柏侧首示意,是要离开,褚秉文意会,转身给带路,顺着都护府的甬路往内部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往褚弘养病的院子去。
这次章符柏来的目的不光是为了吊唁明懿长公主,还是为了探望褚弘的。褚弘在八月兵败上受了伤,说句不吉利的,日后能下床走动都算是烧了高香,说不定就是废人一个,更严重……
但再怎么说他也是褚家人,褚家世代镇守漠北,给为大昱镇守江山多年。章符柏身为君主,既然已经到了漠北境内,去探望探望褚弘也是应该的。
“你上次递过去的折子我看了。”章符柏走着走着,忽然开口,“鞑子又动了?”
“是。”
“边防做成这个样子,”章符柏脚步不停,声音也不高,“褚兄,这样我也不好和燕都里那些老顽固交待啊,他们到是个个手上握着点权利,一点不如意他们就背后戳着我的脊梁骨骂。当初我是在他们面前打的保票,说你与我情同手足,必然会守好漠北。”
褚秉文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心中亦有所思。
二人曾经是兄弟不错,学堂到演武场上形影不离,后来老皇帝病重,章符柏与太子争皇位,当中属褚秉文出力最多。
但那也只是从前的事,章符柏一朝登基,从两手空空的庶出皇子,变为坐拥天下的陛下,说二人还能如从前那般情同手足,必然是假的。
二人如今的位置已然不同,心境自会不一样。褚秉文念着鞑靼的兵马,章符柏念着燕都旧臣的眼睛,惦记的东西不一样,何来同心一说?
“鞑子今年雪下得早,牛羊冻死无数,部落里闹粮荒,来往境内的商人多了,但都是带着令牌入境的,是合法的商人——”
“我知道。”章符柏打断他,语气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褚兄,我知道你有难处。漠北这地方,换谁去都不好管,只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褚秉文一眼。
“褚兄你接的可是褚弘大将军的位子,他在的时候,漠北可是太平了七八年。”
这话说得确实重。他褚家出身,家中人世代镇守漠北,代代祖先英勇善战,驻守在边境一带保了大昱近百年的安危。
如今边境战争频发,他扛起军中重任,却没能让漠北百姓安宁……
章符柏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别多想,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我也知道你难,漠北穷,朝廷也穷。那些言官天天在朝上嚷着要削减边费,我替你挡了不少。”
“多谢陛下。”
“谢什么。”章符柏头也不回,“咱们是兄弟,当年若不是你——”
他没有说完。
褚秉文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当年若不是他杀了太子,章符柏坐不上这个位子。
“先太子的事,”褚秉文沉默半晌,最后开口说道,“下官有自己的缘由。”
“我知道。”章符柏转过身,看着他,“杀妻之仇,不共戴天。褚兄啊,难得你一片深情,当初我把她指给你,你没有拒绝,我还以为你只是给我个面子,却没想到你们二人后来居然会情深至此啊。”
章符柏微微眯起眼,似是回忆起了当年的时,缓缓说道:“不惜冒着刺杀储君的罪名报仇,褚兄,我佩服你。”
褚秉文颔首,没再说话,只是默然。
正说话间,只见回廊尽头一道身影一闪而过,两人顺着回廊那边看去,那人却已不见身影。
褚秉文意识到那人多半是江叙。褚家的下人在府上待的年头久,都是知礼节的人,天子到了褚府,下人都得恭恭敬敬,逢人便得行礼,故而步子会走得慢些,生怕有怠慢了。
也就江叙这临时来褚府的不知道这规矩。
章符柏问道:“刚才回廊尽头那个下人是谁?”
褚秉文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想到章符柏眼也够快的。
他本有意隐瞒,不为别的,只为不让江叙惹上事。
但章符柏既然已经问了,他也不能藏着掖着,只直言道:“是府上新来的。算是半个郎中,跟着府中军医照看病人,但前阵子伤兵营出了事,她就空下来了,所以让她来褚府一阵子,照看家父。”
“郎中?”章符柏笑了笑,“褚兄,你身边何时又添了一位郎中?”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褚秉文却觉得他好像话中有话,只听他接着问了一句:“她做事如何?”
褚秉文沉吟片刻,一时间摸不清章符柏的意思,怎么会突然提起了江叙?就因为方才正好碰上?但章符柏绝对不是那么有闲心的人。
他斟酌着开口:“虽不能医病,但却能给军医打下手,如今都护府军医不多,多一个人手便是助力,她这样已经是帮了不少忙。”
话音未落,他抬起头去看章符柏的神情,只见他神情依旧平淡,褚秉文有些不确定,又开口问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章符柏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只是想劝褚兄一句,当年的人已然离世,你我就不应该对此念念不忘,奉书应是也不希望你这个样子的。”
“褚兄如今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就此一生,未免也太孤单了些。”
褚秉文却是没言语,这种话身边人说过不少次,都劝他找个续弦,成家生子,这才是个正常人应有的日子。
都说他这样自己一个人会孤单,那她呢?
她独自在冰冷的墓碑之下,不是更孤单吗?
念及此处,他又忽觉得自己极为混账。他与江叙纠缠不清,又有什么脸说自己只念着亡妻一人?摆出一副痴情的模样给谁看?
烂人模样,一点都配不上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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