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江叙的伤在眉骨之上, 所以褚秉文一眼便能看见,只一眼便是极为心疼。
于是拿了药,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给她擦额头的伤口。药汁极凉, 引得江叙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但没有出声。
这一微小的隐忍被褚秉文看在眼泪,于是低下头吹了吹,微凉的气息落在伤处, 她感觉到眉间一阵舒展。
江叙看出他心里难受, 说道:“小孩子没什么力气, 这伤只是看着严重, 过一两天就好了。”
褚秉文发现有一丝头发被眉骨上的药粘住, 于是伸手替她轻轻拂过,说道:“奉书,你在说谎。”
江叙没再反驳,她确实说了谎话, 那小孩力气还真大,也多亏了她反应快,偏开了一点, 不然遭殃的可就是眼睛了。
“你膝盖上怎么都是土?摔倒了吗?”褚秉文又注意到了她的衣衫,分明出门的时候还是干净的,一回来就又是伤又是灰尘的,显得人有些狼狈。
方才经历的些事她说不出口, 所以只低下了头, 说是。
“不小心的。”
褚秉文将药放在了一边,手还搭在她肩上,隔着衣料轻抚着她的背脊, 眉目低沉,泛着一股压抑的情绪。
江叙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中莫名起了忧心,知道他最近状态不对。自从被革职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昨晚亲近时更是说了那些偏执的话。
实在是不像他。
沉浸在忧思当中不是个好事,江叙深知这一点,于是轻声说道:“我真的没事,你不要担心。”
褚秉文正垂眸看着她,只觉得心情复杂,念眼下分明是她受了委屈,却要反过来安慰他。是觉得极为亏欠,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她。
没想到在低头的一瞬间被江叙双手扶住了脸颊,随后额头上落下一吻,只听江叙说道:“褚秉文,你不要哭丧着脸好不好?你应该多笑一笑。你知道吗,你笑的时候其实很好看的。”
话说到这,江叙自己都恍惚了一阵。如今的褚秉文好像确实没有年少时喜欢笑了,更多的时候是冷着一张脸,透着刺骨的冷意,就像眼下一样。
次日一早,褚秉文收到纪相崇的一封劝解书。说若是他认下罪名,自行了断,朝廷可保褚氏门楣,不究其余,褚家依旧是忠烈。天子宽任,应早做了断。
他低头看信,心中若有所思,被江叙看到后把信拿过来撕了,说道:“都是些疯子,不去打仗,对着自己人动手,难怪……”
——难怪丢了江山,让鞑子有机可乘。
见褚秉文不说话,江叙去看他,像是猜出了他的心绪,于是提高了些音量,开口问道。
“你怎么不说话?你准备顺了他们的意吗?褚秉文!你好好想想,你有做错什么吗?为什么要赎罪?这不公平!”
一双幽黑色的眸子此刻静静地看着她,随后他伸手牵住了她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一阵,“奉书,这世间本就不公,若真有公道二字,便不会有忠良蒙冤身死,也不会有宵小高居庙堂。”
“世间公道,从来只写在书本之中。”
江叙沉默一瞬,心知他说的有道理,但她接受不了他的死,尤其还是这样担着罪名去死,这对一个半生征战一心为漠北的人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她眼中泛起一阵酸意,只觉得视线快要模糊,不愿再说话,于是偏过头,把手从他手中抽走。
“别跟我说这些,我不懂这些事。”
纤细的手从他的手掌中脱离,他手中空落落的,但也没再去追,也没再说这种话,心知她如此聪慧的一个人,怎会不懂。
看着江叙微微偏过的侧脸,他接着说道:“我还有些积蓄,若是你能回到五百年之后更好,但若是回不去,这些积蓄应当能给你一条活路。我的奉书聪慧,必然能有法子立足。”
江叙忽觉得他这话有些交代遗言的意思,于是问道:“你在想什么?”
褚秉文不语,低头沉默。
沉默便是答案。
“其实你一直都轻视了我对你的感情,两世夫妻,你凭什么就觉得我做不出同样的事?褚秉文,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意识到了她话中的意思,褚秉文是极为意外,在那一瞬间愣住了。于是抬起头,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了一句:“你会为我殉情,是吗?”
江叙点头。
“不需要,奉书。自杀的感觉不太好,何必遭受这个罪,好好活着不好吗?”
江叙反问,“对啊,好好活着不好吗?”
房间内一片沉默,是都没有再说话。
恰逢这时,漠北城中的褚家人来了消息,说褚家宗祠门口的石兽被人砸了。
坟墓完好,但门口的东西被砸得稀碎……
事到如今,江叙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他常说她生了一副八面玲珑心,可她自己不觉得,因为她劝不回一个没有求生欲的人。
哪怕这是她的爱人,是普天之下与她最为亲密之人。
从那之后,褚秉文的话似乎变得更少了。他醒着的时候目光总是跟着江叙,永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不曾离开过半分。
他的睡眠也越来越少,江叙有时候夜里翻身醒来,总能看见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她。
目光深沉,眸色晦暗。
这天夜里江叙又醒了。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醒了多久。
许是心中使然,江叙抬手轻触了他的眉眼,见他眸中目光冷淡,却依旧能看到淡淡的情意。
她叹息一口气,问道:“褚秉文,你是不是……活得很痛苦?”
褚秉文原本盯着她的脸,在她抬手的一刻,又将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看着那双柔软的手落在了自己的眉眼之上。
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江叙没有动,强忍住了涌上来的泪意,极为艰难地开口:“那就做你想做的事吧,不要因为我的言语强撑着。”
褚秉文这时低下头,声音落在她颈侧,温言道:“对不起奉书,你的痛苦好像都是我带来的,我是这世上最恶毒的人。”
一番言语,江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行清泪从眼尾滑出来,抬手推了他一下,说道:“你确实是,害得我的心绪不得安宁,你真是坏透了。”
她落着泪,褚秉文看见了,下意识地抬手想替她擦,一如让往常那般将她搂在怀中轻哄。
手指抬到半空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现在只有她会为他哭了。
他身边的人相继离去,如今只剩下她了……
私心使然,褚秉文没有去擦她的眼泪,手掌落下来覆在她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温言道:“奉书,不要害怕,也不要为我伤心。若上天眷顾,你我必然会有再有相见的时候,所以你一定要记着我……”
——一定要等我找到你。
江叙不语,是不想开口,眼下的心情实在沉重,让她有些说不出话,只觉得心口有些隐隐作痛。
褚秉文睫毛轻颤,随后俯身靠近了些,整个人都依偎在她身上,沉默一刻才说道:“好奉书,帮我拿一味药吧。”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当是心疼我,好吗?”
乾宁六年,漠北的兵权正式收归中央,褚家最后一任都护自戕于朔宁内的庭院中。
当日院内大火,尸骨焚毁,传闻有一女子也葬身火中。漠北降初雪,扑不灭火,庭院被烧成废墟,后人在此立墓,不知其名。
同年年底,南方军队入漠北,乾宁皇帝亲征朔宁,与大凉交兵,于乱军中身受重伤,崩逝于回都城途中。
青史上短短的几行墨,道尽了众生事。千古江山万古月,过往恩怨皆没于历史,唯山河不改其容。
是所谓,青山无意埋忠骨,碑下自有未归人。
江叙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
熟悉的出租屋,熟悉的一张床。她应是睡过去了,手机搁在枕边,屏幕还亮着,页面上是一本小说的阅读界面。
她一脸茫然,只觉得头疼得像是要炸开。她记忆的最后一秒分明是在一片火海之中,怎么一转眼又回了出租屋?
越想头越疼,但极其确定那就是真实所经历的。忽然感到脸上一阵凉意,于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潮湿,是还没有干透的泪痕。
她没顺了褚秉文的意,他自戕之后恰逢格泰率领的鞑子军起兵,意图于乱军之中夺走褚秉文尸体,以助长大凉将士的士气。
她一场大火烧了庭院,连带着自己和褚秉文的尸体一并烧了。一场大火之后,她回到了出租屋,那褚秉文呢?他去了哪里?
念到这个人,江叙瞬间从床上坐起来,连衣服都没有换,只从沙发背上扯了件羽绒服套上,一路跑下了楼。
寒江市的冬天冷得刺骨,眼下又下着大雪。她跑得又急,风顺着口腔进入身体,零星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喉咙里涌上来一阵铁锈似的血腥味。
那座坟墓距离她的出租屋并不远,加上她的心情极为焦急,所以跑了不过一会儿便到了。
墓碑在一处荒地之中,眼下已是深夜,又是个大雪纷飞的季节,更显得荒凉孤寂。
那座坟墓依旧立于原地,坡上那块无字碑在夜色里立着,碑面被风蚀得粗糙。她站在碑前,仰头看着那块碑。
黑漆漆的,什么字也没有。
四周什么人也没有。
又一阵寒风吹过,她后知后觉地冷,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却因为自己刚才跑得急,四肢有些酸软。
她低下头,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喉咙里的血腥味还在往上翻,心口伤的疼痛似乎加深了,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力气再站直身体,只低垂着头喘气。
就在这时,身后忽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声音清冽:“奉书?”
“还记得我吗?”
江叙抬眸,只见那人微微侧过身,替她挡去呼啸而来的风雪。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完结啦番外补一个小坑,然后就是狠狠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