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sisi?”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梁斯语站在医院走廊里,一时间竟觉得有些陌生。
大半年前,沃努岛上到处都是这个名字。
早上醒来有人隔着露台喊她;晚上洗完澡有人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叫她;甚至在夜半时分有人还在她的耳边不住地呢喃她的名字。
有时候声音是不耐烦的,有时候带着笑,而更多的时候只是随意地叫一声。
“sisi。”
好像她真的就叫这个名字。
可现在不是沃努岛了,头顶不再是斐济蔚蓝到虚假的天空,脚下也不再是细软的沙滩,空气中更没有海岛的明媚与闲适。
就连眼前人也不再是那个熟悉的人。
甚至梁斯语在上周才在电视上知道她叫元歌,而对方,恐怕还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彼此,最后还是元歌先移开视线,她的目光落在梁斯语手里的那张纸上。
白色的住院按金通知单,上方打印着病人的姓名:leungsze-yu。下面还有中文,梁斯语。
“梁斯语?”元歌第一次在她面前叫出了她的本名。
这也是梁斯语第一次听她讲普通话,出乎意料的标准。声调和咬字都很清楚,根本听不出港城人说普通话时的那种口音。
梁斯语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名字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竟然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陌生得让她有些不舒服。
元歌,梁斯语,这才是真名,岛上的vee和sisi是假的。
梁斯语轻轻应了一声:“嗯。”
元歌仍然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阑尾炎。”梁斯语回答得很简短,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准备手术。”
元歌眉心明显蹙起来,她刚想说什么,梁斯语已经先开口:“元小姐。”
元歌安静了,后面原本正在看平板的麦凯晴也抬了一下眼。
元歌看着梁斯语,过了两秒,她很轻地重复了一遍:“元小姐?”
语气听不出什么,梁斯语却莫名感觉到了她的些许不悦,她握着单据的手指微微收紧,解释道:“上周在电视上知道你的名字。”
元歌却没有回应,梁斯语也没有再往下说。
时间不多,梁斯语刚准备绕过她去缴费,右下腹忽然没有预兆地狠狠抽了一下。梁斯语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下意识地弯下了腰,紧紧地压住自己可怜的阑尾。
元歌脸上的神情空了一瞬,下一秒,她已经走到了梁斯语面前:“先别动。”
元歌一手扶上梁斯语的腰,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动作快得没有给梁斯语拒绝的余地。
熟悉的气息靠近,梁斯语呼吸乱了一拍。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她们离得太近,近到梁斯语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眼尾那颗细小的痣。
大半年没见,她的妆容还是这样淡。
元歌低头看她:“阑尾痛?”
“嗯,还好。”梁斯语额角全是冷汗,呼吸也因为疼痛而有些紊乱,她根本没有力气回答,只咬着牙努力摇了摇头,“死……死不了。”
元歌盯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紧蹙:“都这样了,还自己出来?”
“交按金。”梁斯语疼得声音都有点虚。
元歌看她两秒,有些无奈地开口:“直接让护士代劳不就好了。”
梁斯语没有力气反驳。
元歌看她这样,抬眼扫视了一圈四周。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护士身上,她抬手示意对方过来。
护士快步靠近,原本注意力都在梁斯语身上,直到看清扶着她的人,表情才出现一瞬间的停顿。
显然,对方认出了元歌。但很快她的注意力还是重新放回了梁斯语时身上:“梁小姐。”
“她刚刚突然痛得很厉害。”元歌开口。
护士立刻伸手扶住梁斯语:“梁小姐,我们先回病房。”
梁斯语却没有同意,她摇了摇头,视线看向手中的缴费单。
元歌这才将注意力重新落到对方攥得有些发皱的缴费单上:“按金?”
梁斯语点头。
元歌没有犹豫,伸出手:“给我。”
梁斯语没动,她强忍着疼回:“我能自己去。”
元歌抬眼,她的表情与刚才没有太多变化,可无端的,梁斯语就是感觉到了压力。
梁斯语说:“我都走了一半了。”
元歌低头看了一眼她还压着腹部的手,又看回来:“所以呢?”
梁斯语被问得顿住。
“这一半很重要?”元歌的声音很平静,但梁斯语还是知道,她在不高兴。
梁斯语没有松手:“元小姐,不用麻烦。”
又是元小姐。
元歌看着她,两秒、三秒。梁斯语莫名觉得空气都变得有点凝滞,然后元歌忽然笑了一下:“梁小姐。”
第一次被她叫“梁小姐”,梁斯语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你放心,我没有热心到专程跑来替你交钱。”元歌看了眼她发白的脸,“今天就算站在这里的是条流浪狗,我也会先把它送回去。”
梁斯语疼成这样,居然还是被她气得睁大了眼。
不等梁斯语反应,元歌直接从梁斯语手里把那张单据抽走。
梁斯语没想到她真的会抢,手指一下空了,她脱口而出:“元歌!”
元歌听到,唇角微微翘起一些,她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
梁斯语反而说不出后面的话了。
护士已经把轮椅推过来:“梁小姐,先坐一下吧。”
梁斯语看着那张轮椅,本想拒绝,可腹部又疼起来,她最后还是坐了下去。
元歌把单据折了一下,拿在手里。
梁斯语抬头:“我会还你。”
元歌垂眼看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纸收好:“我去缴费。”
轮椅被护士推走,没走出几步,梁斯语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元歌站在原地,她正低头看着那张缴费单。走廊的顶灯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眼尾那颗痣照得格外清楚。
·
直到被推进手术室前,梁斯语都没有再见到元歌。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离开,也不知道元歌为什么会出现在和颐医院。
护士替她重新确认身份:“梁斯语?”
“是。”
同样三个字,这一次听起来就很正常。
梁斯语躺在手术床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疼糊涂了,名字有什么特别的。
本来就只是名字。
意识开始变得发飘,眼前的白光慢慢散开。没有来由地,她又想起了沃努岛上的那个夜晚。
v跟着她回了自己的别墅,可她实在太狼狈了。哪怕梁斯语将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却还是能看见她因为寒冷而颤抖的嘴唇。
梁斯语没有犹豫,她去衣帽间找了件自己的白色t恤,递给她:“浴室在里面,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用。”
她沉默了下,又补充:“浴巾和毛巾是今天新换的我还没有用,衣服……你先穿我的吧。”
v的视线从她脸上落到那件t恤,又慢悠悠地抬回来。
梁斯语不明所以,说道:“是干净的。”
“我没有怀疑这个。”v轻轻地笑了下,她伸手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擦过梁斯语的手背。
梁斯语很少和人有肢体接触,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v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温声道:“谢谢你。”
“不会。”梁斯语摇摇头,想到她大概还没有吃晚饭,“时间不早了,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帮你买。”
“三明治就好,谢谢。”v答得很干脆。
梁斯语点头,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又想起外面的风,重新把刚才借给v披过的、还有点湿的薄衬衫穿回身上。
衣服刚落到肩头,她的动作就顿了一下,衣服上已经有了不属于她的味道。
鸢尾的味道很淡,却还透着干净的麝香,被潮湿的雨水浸过以后,好似又混进了一点草叶的味道。
这是v身上的味道。
梁斯语不自觉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奇怪。她很快把衣服整理好,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到目前为止,她对v最明确的两个印象,长得实在好看、身上味道也确实好闻。
梁斯语很快买了三明治回来,再次刷卡进门时,v已经洗过澡了。
她穿着梁斯语那件白色t恤站在露台上,长发还带着湿意,随意地披在肩后。她正在打电话,背对着室内,梁斯语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和偶尔开合的嘴唇。
梁斯语没有打扰,将三明治放在桌上,转身进了浴室。等她把外面带回来的湿冷洗掉,再出来时,v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可人仍旧站在露台上,只是手里多了样东西。
梁斯语脚步停住,注意到是根烟,她推开了露台的玻璃门。
v听见动静,偏过头,夜风吹乱了她半干的头发。看见梁斯语,她笑了一下。
“你会抽烟?”梁斯语走到她旁边。
vee挑了挑眉,没有回答。她懒散地靠在露台边缘,一只手夹着烟盒,姿态比下午在公共区域时放松了太多。
也是直到这时候,梁斯语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下半身什么都没穿。
虽然t恤足够长,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
但也仅此而已!
梁斯语的视线停了不到一瞬,立刻挪开。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隐隐开始跳:“你等一下。”
她转身回了衣帽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短裤。走了两步,又觉得哪里不太对,重新折回去,从抽屉里拿了一条未拆封的一次性内裤,一并带出来。
vee低头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抬起眼,那双本来还蕴着冷意的眼睛里很明显多了点兴趣。她没接,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低声:“sisi。”
梁斯语抬头。
vee又靠近了一点,她刚洗过澡,身上原本的香水味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一点没有完全散掉的鸢尾和麝香。
可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超过正常社交范围了,梁斯语下意识往后让了半步。
vee看见了,眼底那点笑意更明显了一些。
“你一直都这么体贴吗?”她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体贴吗?梁斯语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体贴的人,于是她摇了摇头。
v看着她,眼里没有多少认真,反而有着明晃晃的兴味。
梁斯语知道,她在逗自己。垂眸笑了下,将短裤与内.裤递给她:“只是基本的同情心。”
vee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笑了下:“你很介意?”
“拜托……”梁斯语很是无奈。
v轻笑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裤子,她侧身从梁斯语身边经过,肩膀若有若无地碰了她一下,柔声:“谢谢你。”
梁斯语站在原地,看了眼v的背影,总感觉事情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意识重新浮上来的时候,梁斯语最先闻到的还是那个味道。淡淡的鸢尾花香,带着一点麝香,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干净而微凉的气息。
这是v的味道。
一时间,梁斯语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她的眼皮很沉,身体也很重,连呼吸都有有些陌生。腹部还有些钝痛,喉咙也干得发紧,她皱了皱眉,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暖黄色的床头灯,半拉的窗帘,一个女人坐在自己的身边。
恍惚中,梁斯语以为自己回到了沃努岛,她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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