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梅林
几名亲卫和马车留在山下的琼华庄里, 其余人随行上山。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避,尽是锦绣,檀穗和薛豫咬耳朵, “怎么感觉都是官家子弟?”
薛豫与他解释,今日琼华山要办赏梅宴不是秘密, 平头百姓都知道官家出行繁琐、规矩又大,谁愿意来沾染?
檀穗了然, 指尖揪着薛豫的袖口, 随着走路轻轻晃动。
薛豫突然想起上回从宫中出来的路上, 他瞧见一对父子行于雪中, 那小子便是这般牵着父亲的袖子,蹭着父亲快走。
身旁的人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檀穗茫然偏头。
“没什么。”薛豫说。
“那你是被人点笑穴啦?”檀穗不信, “笑什么呢,快说!”
薛豫不受逼问,故意吊人胃口, “我笑什么都要与你交代?”
“对!”檀穗无比霸道,“现在我是府里当家做主的,别说笑了,你做什么想什么都得和我交代!快点,快说!”
他跳起来撞薛豫,山路滑,薛豫怕他又摔着,便伸手扶住他的后腰, 说:“别蹦, 我与你说就是了。”
檀穗老实下来,听薛豫招供后猖狂一笑, “你是不是天天在心里编排我呢?编排我像傻子,像猪,像你儿子!”
“没有,”薛豫说,“你这不都知道了吗?”
哦,没在心里编排,是光明正大地编排!
檀穗愤愤地揪薛豫的胳膊,但捏得手指头酸了薛豫都没吃疼,“咋这么硬啊!”
薛豫微微挑眉,“哪儿硬?”
“……”臭闷骚,檀穗笑起来,软软地撩拨,“哪儿都硬。”
薛豫眯了眯眼,一把搂住檀穗的腰,要将他从山上丢下去。檀穗大喊杀人啦,笑嘻嘻地在薛豫身上扭动求饶,“哎呀我再不说事实了!”
“还敢挑衅?”
“错了错了,真摔着我,我夜夜站你床头鬼压床!”
“胡说什么?”
“别打我嘴巴!”
“……”
两人笑闹着往山上去,一路上的行人不约而同地白日见了“鬼”。
他们纵然不识王驾,却识得檀穗那张脸,檀穗不是养在深宅的姑娘郎君,刚来雍京那阵便已经凭着一张灵秀的脸声名鹊起了。檀穗既然做了摄政王妃,那能与他在光天化日下如此亲密的男人还能是谁?
只是,摄政王不是冷酷铁血之人么,这哪儿是啊?!
檀穗并不知晓一路上多引人注目,满心都聚焦在赏景和薛豫说笑两件事上,直到到了半山腰的梅林,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来。
檀乔带着姊妹们过来见礼,檀令仪也在,面容姣好神清气爽,丝毫不见气馁伤悲。
檀穗钦佩感慨檀令仪的释怀能力,檀家一行也震惊薛豫会出现在这里……此时宫中不是正在举行小朝会吗?
殿下这是旷朝了?
薛豫好似没看穿几人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震惊,对檀穗说:“你们兄妹们玩儿吧。”
前些时日雪下得大,檀穗在府里躲懒,也没出门,和檀家这些年轻人也是有一阵没见了。
檀穗却没理解到薛豫难得一现的大度,纳闷地说:“你要去找谁?”
难道薛豫今天不是专程陪他来,而是要来见谁,顺道陪他?檀穗看着薛豫,眼里露出委屈。
薛豫愣了愣,顿觉好笑,却又凭心生出一股欣慰,他喜欢檀穗依赖他,越紧越喜欢。
“我今日专程陪你来,还能去见谁?”薛豫揽着檀穗的肩膀,两人微微侧身背对檀家人。他轻声说,“我在,怕他们不自在,你们不好说话。”
原来是为着这个,檀穗宽心了,不由勾住薛豫的腰带,“你都陪我了,那就得一直陪我,离开我的视线一瞬都不算陪得好,下次还得补偿我。”
薛豫捏捏檀穗的下巴,“奸商,谁与你做生意必得赔得倾家荡产。”
檀穗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我只和你‘做生意’,你家底厚,不怕。”
薛豫瞳光微深,和檀穗对视几瞬,突然说:“我想吻你。”
檀穗忙捂住嘴巴,“好多人,你控制一下!”
撩拨却不肯负责,檀穗就是这种坏蛋,薛豫轻哼一声,先与他记账,等寻到时机,必然要加倍索赔。
两人转过身去,却见檀家兄妹已经不见了。
金和清了清嗓子,解释说:“自觉碍眼,走了。”
檀穗有点不好意思,薛豫却满意檀家人的眼力见儿,带着檀穗往林子里去。
梅大抵两种,红梅冷艳,白梅圣洁,大片的红似火,大片的白似雪,或红白交杂,不论近看远看从哪个视角去看,都实在是美极了。林中不知有谁在抚琴唱曲,悠悠地在耳畔回荡,檀穗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绕着薛豫转圈圈。
然后睁开眼睛,说:“饿了!”
后头的金和提着食盒上来,里头都是他们准备好的一些小食,用暖盘盛着,檀穗从里头扒拉出一块烤芋头,还是热乎的。
檀穗喜欢吃这个,扒开油纸啃了一口,顿时乐得眯眼睛。他喂给薛豫,薛豫低头咬了一口,说:“黏糊。”
檀穗白他一眼,“黏糊软糯才好吃呢!”
“好吃就多吃,不与你抢。”檀穗捧着芋头,薛豫揽着他,带着他往前走,某些人一心难二用,吃着嘴里的就会忘记看路。
檀穗一边走一边一口接一口,吃完了嘴皮上黏黏糊糊的,薛豫给他擦嘴的时候笑话他,要把他的嘴皮黏起来,免得他再说些惹人气恼的话。
檀穗很害怕,溜溜达达地跑了。
前头的石亭里有几个书生围在一块儿,中间的人正拿笔作画,应该是国子监的学生。檀穗上去看热闹,边上的学生不认识他,好一眼惊艳,热情地说:“我们在画百家画呢,小郎君要不要来?”
所谓百家画就是参与的人一人画几笔,或人物或景色或花鸟,合起来作一幅画。
檀穗自然乐意,等那书生搁笔便蹭到中间的位置。这画上已经有雪山、梅林、□□、石亭,画的显然是琼华山今日的景象,他挑了支秀气的笔,蘸墨定点,笔下很快多出两只小人儿来。
远近大小精准,寥寥几笔可见功夫,众人看出他是个行家,又这般模样,必然不俗,纷纷与他攀谈。直到薛豫过来,众人下意识地让开位置,叫薛豫顺畅地走到檀穗身后。
檀穗与薛豫解释了两句,薛豫顺势拿过他手中的笔,在那两只小人儿脚下添补几笔,是只窜行的狐狸。
“哪有狐狸!”檀穗说,“我都没看见!”
那小狐狸从脚边飞蹿过去的时候,檀穗正抱着薛豫撒娇,自然没注意,薛豫微微勾唇,“你想看,待会儿带你去找。”
“现在就去!”檀穗替薛豫搁笔,与众人告辞,拉着薛豫快步出了亭子,要去找狐狸。
“那位是……”一个学生咽了咽口水,“摄政王吗?”
“国子监有一幅《春苗图》,上面有先帝的圣像,方才那位的眉眼与之有三分相似,又那般雍容华贵的气度,想来的确是了。”
竟有幸面见千岁尊容,学生们一阵激动,有关摄政王容貌的传言那般多,说他丑似修罗,未免夸张,说他美若天神,未免也夸张,今日一见,美丑一眼可知,果真天家气度逼人。转而想起来方才与薛豫离得那般近却没行礼参拜,众人顿时又后知后觉地惊恐揣度起来。
“摄政王不会嫌弃我们无礼,叫学里将我们一个一个的筛出来惩治吧?”
“殿下若不满,当场就可处置了,那里需要事后麻烦?”
“可说呢!而且殿下方才都没正眼瞧我们,目光全落在那小郎君……王妃身上,被拉走的时候似乎心情愉悦?”
提到檀穗,学生们不由地想到方才摄政王夫夫相处的情状,一群人年纪不大,不够老成,此时免不了惊叹议论一二。
“传言果然不可尽信。先前听说这门奇特的婚事背后是朝堂争斗算计的结果,檀家四郎到了王府必然不好过,今日见了,哪里是不好过,分明是好过得不得了!”
“是啊,寻常夫妻间都难得如此亲密的,在外面如此,在府上何等恩爱,真是不敢想象。”
“你们瞧两人相处自然熟稔,想来相爱许久了,倒是让我想起先前听人家说的一个猜测。据说檀家四公子突然回京是殿下的手笔,两人实则在外头就生了情,这门婚事也是殿下自个儿求来的,什么利益算计都是揣测,只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罢了!”
摄政王在外面动了春心,不仅要过明路,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请旨赐婚,将人写上皇家玉牒,百年后同陵而葬——这样的传闻,先前是没人敢信的,可今日他们亲眼见了那对夫夫,竟觉得可信,十分可信了。
想来人活得久了,真是什么稀罕事儿都能看见。
“好恩爱啊。”不远处的小径上,陆俭笑道,“枯木开花,一派盛景。”
沈幽浑身如着雪色,心里也为方才那一幕欣慰,嘴上温和道:“你艳羡?”
陆俭转头看他,俊目含情,“自然,谁不想与知心人恩爱长久?”
“别看他的眼睛别信他的甜言蜜语他在骗你他想利用你他是臭渣滓”——檀穗的咒语适时地在耳畔想起,沈幽太阳穴一鼓,说:“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皇家夫妻求个相敬如宾都得费尽心思,这一对倒是稀罕。”
“王妃俊俏灵动,是那种一眼便让人喜欢亲近的性子,殿下纵然似恶鬼修罗,却也真正的是个人,一头栽入情网虽说令人震惊,却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事儿。”陆俭把玩着手中的白玉佩,看着薛豫和檀穗快步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沈幽察觉到什么,说:“摄政王治家有度,摄政王府虽地方大、人多,却密不透风,就好比摄政王这个人,浑身都让人瞧不出软肋。”
他佯装疑惑,“可是他现下明目张胆地与王妃恩爱,岂不是暴露了自己正陷于儿女情长?”
陆俭说:“这位殿下年少聪慧,自来不是省油的灯。他生于全天下最富贵锦绣的地方,前有皇兄亲信,后有皇侄倚重,纵然有人说他心有违逆,可那不是真的,他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冷静、克制。或许他的确正在品尝情|爱的滋味,却不至于昏头,更甚至,这本就是他用来诱敌深入的假象。”
沈幽笑了笑,“君心似渊,果然难以琢磨。”
“无妨。”陆俭说,“这是不是他的软肋,试试就知道了。”
沈幽眼神微转,没有说话。
一处雪窝窝旁,檀穗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动静大,将怀里的小狐狸吓了一跳。他“诶”了一声,忙按住柔软的小动物,撸毛哄着说:“啊,乖乖,不怕不怕。”
薛豫见檀穗蹲在那儿,手上嘴上一派温柔喜爱的,全然忘记他的存在,突然有些后悔叫人漫山遍野地去寻小狐狸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
小福泥好可爱~
鳕鱼:
呵~
第72章 欲动
檀穗与那小狐狸投契, 却没打算将它带走,这琼华山上的动物都是野生的,习惯了在山中撒野的日子, 王府后苑纵然宽敞,于它们来说却到底比不上山林野外来得自在。
薛豫本来已经做好檀穗要将那小狐狸带回去的准备了, 他还没小气到容不下一只小狐狸的地步。此时见檀穗念念不舍地望着狐狸跑走的方向,便说:“你若喜欢狐狸, 又不愿带走这山上的, 咱们去挑一窝家养的, 也很漂亮。”
檀穗从雪地里站起来, 接过薛豫递来的手炉双手揣着,和薛豫往前走,“也不是喜欢狐狸, 就是看着可爱,想多挼两把。”
他突然伸手在薛豫的脸上捏了一把。
那指尖被手炉焐得热乎乎的,薛豫脸颊酥痒, 啧声道:“再动手动脚便将你悬在这雪松上。”
檀穗露出个“知错了”的表情,说:“咱府上鹤啊鸳鸯啊猫啊狗啊的都有,廊上还有一只鹰大王呢,也不缺小动物。”
薛豫也不强求,随口说:“墨球脾气坏,占有欲强,真把那小狐狸带回去养在承晖殿,它也要闹。”
墨球是鹰的名字, 薛豫说这鹰浑身黑羽, 幼时憨圆,缩颈敛翅的时候活似一颗墨球。檀穗刚知道的时候却是笑得哇哇叫, 凶猛酷鹰起了个可爱名字,逼格骤降。
他替鹰说好话,“墨球不捣蛋的时候还是很乖的。”
这话不算违心,他虽然常和墨球打架闹腾,但那都是点到即止。鹰是家养,却自小受训,与战场上的海东青比较都不输,真实的战斗力十分强悍。
檀穗琢磨着,鹰模样虽酷,却是个调皮的,薛豫从前不陪它玩儿,它就相中了他,总是变着花样的在他跟前找存在感。
说谁谁到,黑鹰掠翅,稳稳地停在前方的路牌上,翅膀微敛,金瞳睥睨。
他们今日上山玩儿,自然也要捎带上它。
饲鹰的亲卫出现,与薛豫告状,“墨球捣蛋,故意出现在人群中,将那些郎君吓得连滚带爬。”
薛豫的眼风撇过去,墨球金瞳一转,嘴上“咕咕”两声,撒开翅膀,风紧扯呼。
薛豫微微眯眼,说:“你俩是亲兄弟。”
檀穗说:“啥?”
“简直一个德性。”薛豫评价。
偶尔蔫坏,叫人拿捏住把柄了便叽叽咕咕地耍赖撒娇,再立马溜走。
檀穗嘿嘿笑,弯着眼睛,一口糯米白牙,看得薛豫也笑了笑。
人人都会笑,人人都笑,怎么就檀穗的笑不同呢。
琼华庄做的就是琼华山的生意,在山脚、山腰、山顶都设了庄子,客人们的休憩、宴会、游乐等都包圆儿了。今日宴席的东主是檀乔,他早知檀穗要来,便将食单按照檀穗的口味稍作调整,好让檀穗吃的舒坦。
但没人晓得薛豫会来,檀乔很是忐忑,直到偷瞄到薛豫将亲手剥好的虾肉喂给檀穗,才突地松了口气。
摄政王喜恶不显,只要他这顿宴会正常操办,应该就不会招嫌。更要紧的是薛豫的心思好像都在投喂檀穗上……
檀乔拍拍脸颊,转身去应酬了。
那头梅花小桌上,檀穗端着小碗,嘴上含糊说:“杏酪羊太好吃了!”
薛豫本来坐在对面,现下却与他挤在一处,说:“那回去让膳房多做给你。”
薛豫正拿着蟹八件剥蟹,檀穗说:“你别给我剥了,快吃饭吧,都没吃两口。”
“忒吵。”薛豫说。
“小宴嘛,不吵的话那叫自家饭厅。”檀穗哄他,“你别去听外头的人说话,你就听我说话。”
薛豫逗他,“你更吵。”
檀穗脸色一虎,让薛豫投喂了一口蟹肉才勉强满意,暂且原谅了他的坏话。
今晚的席面设置得很衬景,地面是青砖薄雪,桌几都是梅花纹样式。席间设竹屏、梅屏,屏风只有小半个人高,只做装潢间隔,实则挡不住什么,因此众人虽然听不见薛豫与檀穗说话的声音,却能看见两人相处的情状。
“好恩爱啊!”檀令春捧着小脸,艳羡地说,“先前回家与父母兄长说四哥在王府如何受宠,他们还不敢相信,若是今日亲眼目睹就好了。”
男男缔结婚契,到底不符合阴阳之道,遑论是嫁到摄政王府那样的地方,因此檀穗这一嫁的确风光,可背后的日子也的确引人猜测遐想。大婚的事情,绥远侯纵然与薛豫认真商议了,却一直没有彻底放心,因此交代儿女们要多与檀穗见面,好确认檀穗在王府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这岂止是受宠,简直是……”檀令月绞尽脑汁,却不知该怎么描述。
摄政王亲自剥虾剥蟹,先帝爷都没有这个待遇。再看檀穗乐在其中,丝毫不惶恐,分明是被“伺候”惯了!
“四哥没吹牛,他真是当家做主的啊!”檀令春说。
于公于私,檀家兄妹都得和檀穗一条心,他们见檀穗过得好,自然是艳羡又畅快,可别家就不同了。
其实薛豫在奉诏摄政之前一直是重臣公侯们心里的贵婿。他起初是在宪帝爷的盼望下降生的“麒麟儿”,是自小便被太子带在身旁的幼弟,金枝玉叶,天资聪颖。后来宪帝驾崩,太子登基,薛豫为皇弟,十岁封豫王,行走御前,仍然由宣帝亲自教养。薛豫十六岁时,从宣帝手中接过鹰苑牙牌,替天子巡视朝野,位极人臣。
天子之下,薛豫是世间最尊贵的男儿,纵然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愈发深不可测、令人畏惧,但豫王妃这个位置会引得多少觊觎,不言而喻。
从前宣帝在的时候便没怎么提摄政王的亲事,但意思很明确,摄政王的婚姻大事,他也急啊,但他不催,更不强行做主赐婚,要薛豫自个儿去挑、去选。结果宣帝这一“不催”,等驾崩时都没等到弟弟成婚。
到了这一步,事情就起变化了。
薛豫做了摄政王,这个位置比从前更尊贵,却也更危险。于是许多人胆怯了、退缩了,停止了对那个位置的幻想和觊觎,剩下的疯狂赌徒不肯为未卜的前途放弃,却被薛豫自身恐吓住了。
薛豫的行事风格和威势告诉他们,摄政王不是靠联姻就能拉拢的,他不会给你做贵婿,只会给你做主子。
这是个不识红尘情爱的人,雍京再出众的贵女也不能搏得他的青眼,他不要妻妾绵延子嗣,甚至不需要宣|泄欲望。
可檀穗出现了。
檀穗在摄政王府出入自由,仆从环伺,和众人猜测的“凄惨”毫不相干,他看起来甚至过得很好。今天,摄政王没有入宫朝会,陪他来山上赏梅,然后在宴会上给他剥螃蟹。
檀穗不忐忑,摄政王不隐藏,他们任凭打量,于是众人不得不相信,摄政王动凡心了。
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众人端详着檀穗,他有一副好皮囊,得天独厚,灵秀极了;他身形高挑,四肢修长,腰细腿长,皮肤白皙,坐在梅花屏风后浑身都莹润生光;他性情亲和,不够端庄,举止灵动,与薛豫说话时总喜欢仰头对薛豫笑;他擅丹青,最擅工笔,瑞王殿下就很喜欢他的风格,先前他们与国子监学生合作的那幅百家画早已传遍了;他喜欢吃喝,虾蟹、鱼羊、糕点……他好像什么都喜欢吃。
——原来摄政王喜欢这样的。
一顿小宴,席间除了姓檀的,几乎没有人在认真吃喝。傍晚的冬风比白日嚣张,逐渐露出蠢蠢欲动的声响。
*
薛豫没有参与小朝,承丰帝前脚说他抱恙在家,可他陪着檀穗上山游玩的事情后脚就传遍了,分明是旷朝!翌日,弹劾奏疏就如新一场雪纷飞而落,但承丰帝摆明了不想追究,当即派御前内侍淳喜到王府询问,要给薛豫解释实则是耍赖的机会。
在宫里的人到之前,薛豫被檀穗揪着耳朵上了紧箍咒,不得不上道,声称自己当日的确胸口堵闷,头昏脑涨,便遵照府上御医的医嘱,随自家王妃上山发汗疏气去了。
别说,今日便大好了。
淳喜如实回宫禀报,承丰帝得知缘由,更体恤皇叔平日辛苦,当即赏赐了许多珍奇补药便于皇叔将养身体,此事不了了之。
入了腊月,家家户户都忙起来了,摄政王府今年来了位新主子,自然也不甘人后。
膳房要准备过年吃喝的灌肠、羊肚、糟荤素、腌肉等;管园子的管事吆喝着内侍们开暖洞薰花;王府各大门窗、草植、灶台等地方摆上相应的塑像彩绘等吉祥物件;王府上下过年用的新衣分批发放、红封提前备好;年节时要用的烟火花炮滚灯等先备好堆放在库房;今年檀穗在,年节后要互相走动、赠礼所需的年礼盒子也该置办好……
薛豫虽正大光明地旷朝了一次,后来却还是按例去了,时常不着家。檀穗便在府中操持家务……其实他没怎么操心,有叶自在,凡事都细致妥帖,他只需要盖章戳印发钱发牌子就是了。
有事儿做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令人都来不及抓住尾巴。
年宴前一晚,檀穗在长镜前比划明日要穿的新礼服,一个劲儿地臭美。薛豫刚从公廨回来,从后头抱上去的时候,让檀穗嗅到了一股不属于薛豫的香气。
是珍珠花粉的味道,京中的富家女儿用来擦脸擦身的,也作熏香,因此留香持久,檀穗在檀家妹妹们那儿闻过,一模一样。薛豫打外头回来,味儿还没彻底消除,说明他和珍珠花粉的主人待了许久,而且距离不远。
简单点说,薰入味儿了。
檀穗微微拧眉,转身将薛豫推开了些,说:“阿兄,你打哪儿回来?”
==========作者有话说:==========
小穗:
第73章 剖心
方寸之间, 气氛微冷。
檀穗盯着薛豫,眼神忐忐忑忑,竟看得薛豫一颗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都不知自己是该因此愉悦,还是不悦了。
——檀穗想绝对占有他, 却不够绝对信他。
这个小骗子嘴上说着“阿兄说什么我都信”,可心里却做不到, 和从前一样, 那张嘴永远更会忽悠人。两相比较, 薛豫觉得比起被檀穗占有的兴奋, 他更计较檀穗的不够信任,于是不客气地反问:“我能从哪里回来?”
檀穗以为薛豫会立刻向自己解释,闻言免不得一愣, 心中陡然升腾起一股酸热来,一句话就能解释的事情,偏要反问他, 什么意思?
檀穗鼻翼微缩,轻哼一声,更不客气地说:“殿下身份贵重,整日盼着您王驾稍停的地方可太多了,我上哪儿猜去!”
不是他多疑,实在是这段时日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偌大的摄政王府现下只有一位王妃,还是个不能绵延子嗣的男子,想往里头扑的男男女女可多着呢!没错, 有心人家已经不止于卖女儿了, 儿子也要卖,而且是和檀穗有相似之处的儿子!
外头风声多, 王府里却一片安宁,想来薛豫吩咐了,不叫金和等人和他说这些,因此他也就当做没听过。别人怎么计划算计,他纵然心底不耻,却管不着,只要薛豫没那意思就行。他本不想疑心薛豫,可薛豫偏要带着这一身让他想不通的味道回来,还一句解释都不肯!
狗屎,臭狗屎!
檀穗闻着那股珍珠花粉味儿就想吐,撇开头,也没了臭美的心思,径自离了薛豫,到床上就寝。
薛豫刚从外头回来,还未洗漱,跟到床边却没沾床,只说:“药喝了么?”
天冷,檀穗日日喝牛乳吃羊肉,难免上火,这两日口干舌燥,心里也躁得慌,因此叫府里的御医开了降火药。
薛豫是询问,可此情此景,这话落到檀穗耳朵里就成了暗讽。
檀穗裹着绣被咬着牙,不搭理人。
薛豫微微蹙眉,“穗穗。”
檀穗索性闭上眼睛。
薛豫语气微沉,“檀穗。”
檀穗猛地把绣被拉到头顶!
“……我先去洗漱。”薛豫决定给他们时间互相冷静,快步出了寝室,在殿门外询问,“可喝药了?”
金和不知怎么就闹起来了,也不敢多言,只说:“晚膳后便喝了。”
薛豫心里攒着火儿,也没心思泡汤泉,只简单地沐浴洗漱便回了寝室,檀穗裹着被子侧躺在里侧,仿佛已经睡着了。
薛豫坐在外侧,伸手拉被角,没拉动。
檀穗这是要冻死他。
薛豫猛地使力,檀穗连人带被子被拽翻过去,他满眼火星不及撒气,就被薛豫一招“泰山压顶”制住了。
胸口都被压得“砰”了一声,檀穗闷哼一声,手脚并用地挣扎,“干嘛!下去,走开!”
“叫谁下去?叫谁走开?”薛豫攥住檀穗的手腕,嗓音低沉地逼问,“啊?”
打他们相识,互相认真置气的次数其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尤其这段时日,薛豫对檀穗可谓百依百顺,因此这会儿他真的露出凶相,便叫檀穗惊愣。
但檀穗也不是吃素的,立马说:“你你你!耳朵瞎了听不清楚是吗!”
他冲着薛豫的耳朵嚷嚷,被薛豫掐住脸腮,狠狠地吻住,压在枕上侵舌掠肺。
他疑心薛豫要让他窒|息死去,就在这张床上,免不了推搡抗拒,可薛豫再不让着他,清楚地叫他认清他们之间的体型力量悬殊。
片晌,薛豫终于松了力道,微微抬身,悬压着檀穗。
檀穗被生理眼泪糊了一脸,躺在枕上喘气,从头发到胸口的寝衣都乱糟糟的。他的心也乱糟糟的,瞪着薛豫不说话,鼻间喉腔发出含糊的泣音。
薛豫欺了人又后悔,这小混账自来嘴硬,他何苦计较?
薛豫抬手去摸檀穗的脸,被檀穗“啪”的打开,手背作痛,他眯了眯眼,仿佛又在直呼檀穗的名字。
他真动气的时候,便能轻易叫檀穗意识到,他是掌杀伐的人。
檀穗双手揪着脑袋下的枕头,指尖发白,眼睛却瞪得老大,泪眼朦胧地和薛豫对峙,半点不肯服软。
不知过了多久,薛豫终于面无表情地从檀穗身上离开,整理着散乱的寝衣下床,快步往外去。
檀穗坐起来拿枕头砸向那决然的高大背影,大声说:“你敢走,就别回来了!”
薛豫停步,并不将檀穗的威胁放在眼里,淡声耍赖,“这是我的地方,我想何时回来就何时回来。”
檀穗头脑燥热,却误解了这句话的意思,砰砰啪啪地爬下床,说:“你的地方了不起啊!情到浓时说这是我们的家,翻脸无情就变成你的地方了!行呗,我走呗!谁乐意在你这儿寄人篱下!”
薛豫听得愣了一瞬,转身看着已经冲到妆台前收拾行李的人,“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清楚!”檀穗胡乱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骂骂咧咧,“人家都说七年之痒,你大爷的,一年都没到你就痒了!”
薛豫似懂非懂,说:“我没有这个意思,你非要揪着一两个字胡乱误解,往我头上叩罪名,我能有什么法子?”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经典的渣男渣女语录都出来了,檀穗气得跳脚,拿起椅子上的靠枕就往薛豫身上砸,跺脚怒道:“没办法就滚啊!”
檀穗将包袱往肩膀上一甩,扭头冲到衣架上把裘衣扯下来往身上一套,靸鞋往外冲去,一开门,金和银和还有早早被喊过来的叶自并排着挡在外头。
叶自本以为两人争吵,来的路上打了满腹劝说草稿,一见檀穗这离家出走的架势,心里一抖,还是准备得少了!
可他也不是简单之辈,老脸一皱就嚷开了,“哎哟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摊上这俩祖宗!”
檀穗吓了一跳,犹疑地刹住脚步。
跟上来的薛豫站在殿门后,没有作声。
“这些年我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侍奉殿下啊,好容易盼到殿下成家的这一日,夫夫俩亲热恩爱合该是一对爱侣,我想着,我便是马上死了都值了!哪曾想好景不长,这才多久,王妃便要离殿下而去!先帝啊,”叶自猛地往地上一坐,伸手往远处的夜空,嘴上哀叹,“先帝啊,您把殿下交给我照顾,是我无能,是我无福啊!”
怎么还开始招魂了!
叶自感情充沛,听得檀穗吓得环顾四周,生怕真把先帝招出来了,嘴上阻拦道:“老叶……大半夜的,你这是做什么啊?”
“大声嚷嚷,不成体统。”薛豫扶额,“起来。”
叶自真是伤心坏了,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愣是起不来,金和银和一左一右地劝着他、拉着他,夜深深,雪飘飘,一老两小缩在一团,看着特别可怜。
檀穗都看得有些恍惚了,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小主子!”金和突然跪在他面前,“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伺候得不好,叫小主子烦心了!您责骂奴婢,奴婢不敢有一字怨言,日后比一千个一万个的尽心,可夜深风重的,您这般模样出来,万一着凉了可怎么了得啊?”
不儿,和你有啥关系呢?檀穗懵了,下意识地阻拦,“诶别……”
“王妃!”银和也凑上来,哀哀地啼哭,“奴婢们日夜祈求才把您盼了来,如今您要走,叫奴婢们怎么办?”
檀穗看着面前这双面容八分相似的兄弟,茫然地问:“什么怎么办……”
“您走了,殿下必然魂牵梦萦,茶不思饭不想!殿下如此,奴婢们自然也跟着心生愁苦,日夜难眠,偏偏奴婢们的福气不如殿下万分之一深厚,如此……”银和哽咽,突然哀哭一声,“您要走,不如先杀了奴婢吧,好叫奴婢死得干脆利落!”
金和说:“也杀了奴婢吧!”
叶自说:“我也要随着殿下和王妃的感情而去啊!”
“怎么就突然死啊杀啊的了!”檀穗大叫一声,“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们能做什么?”叶自哀求道,“我要的,就是殿下和小主子能平平安安、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别无所求啊!”
老人家落下泪来,檀穗看得心里酸软,偏头冷声说:“那你们求错人了,喜新厌旧、负心薄幸的人又不是我!”
薛豫立马反驳,“罪名一个赛一个大,我的头是铁球铸的不成,能担得住你这样污蔑?”
“我哪里污蔑你了!”檀穗转头瞪眼,“你在外面搞什么飞机,你自己最清楚!”
怎么又扯到飞机了,薛豫蹙眉,“我没在外面打飞机,我又不是随地发|情的畜生,这般管不住自己。”
“?”
谁教你这么举一反三的?!
檀穗隐隐崩溃,“我说的是搞飞机不是打飞机!”
“什么飞鸡?”叶自疑惑道,“怎么又扯到飞鸡了?小主子,您可是饿了?要不咱们先吃一碟飞鸡再说!”
“……”檀穗摁了摁太阳穴,先深呼吸一轮,再心平气和地说,“姓薛的,你敢不敢和老叶坦诚,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在外面见了谁?你和谁私相授受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能带着一身骚味回来!”
最后两个字破了音,几乎要划破夜空,将檀穗胃里的酸腔也划了条口子,噼里啪啦地流了一地。
老叶一脸迷茫地看向自家殿下,银和却是灵光一现,立马尖叫:“主子,您误会殿下了!”
片晌,薛豫和檀穗坐在茶几两侧,面前各放着一盏清心的菊花茶,叶自坐在檀穗的右手,宛若裁判。
“原来事情是这样——殿下,您因为小主子喜欢用珍珠花粉擦身却嫌弃味道忒浓便偷偷去找如意阁的老板亲自为小主子定制了一款珍珠花粉并在今日亲自去验货但因为在阁楼中试香许久沾染了一身的味道……”叶自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哆嗦,“您为何不早些与小主子解释呢?”
“他不信我。”薛豫没看檀穗,神情冷淡,细听却能听出三分委屈。
檀穗也不看薛豫,松开抿紧的嘴巴,说:“他连一句解释都吝啬!”
薛豫说:“你我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檀穗反驳,“我想不清楚,稍微疑惑一下不行吗?你明明可以直接和我说明,偏不要,还怪我误会吗!”
薛豫语气冷淡,“你既不信我,我与你说了,你还是不信我,有何意义?”
“谁说的!你和我说一句,我就信你啊!”檀穗拍桌,“外头那么多传言,说你在宫里和哪家小姐说了话,说哪家郎君和我有些像、未必不能入你的眼,说说说,一直说,难听死了,可我一句都没信,一句都没问!你突然有异常,难道还不许我多一次心吗?”
薛豫猛地转过眼来,“谁告诉你的?金和。”
他语气冷沉,显然动气,檀穗忙说:“你别瞎叫唤,不是金和同我说的!”
金和躲在外间,闻言止住脚步,没往里头去。
薛豫也瞬间冷静下来,他既有命令,料想金和等人也不敢在檀穗面前多话。他想到檀穗这阵子出去过几次,与人见过面,不论是见檀家兄妹还是沈幽和那王梭儿时,金和等人都侍奉在册,唯独有一次,那王梭儿给了檀穗一卷话本,多半是书中有乾坤,趁机通了消息!
“舌头管不住,就该割了。”
檀穗呛声,“是我叫梭儿替我关注着外头的消息,你要不要索性割了我的耳朵啊!”
薛豫不悦,“你明知我不会动你,和我吆喝个什么劲儿?”
檀穗心中稍软,嘴上哼道:“我明知啥呀!君心似渊,我没法明知!”
“什么君心似渊?我瞒了你许多事不成?”
“你有没有瞒我别的,我不知道,但你今晚就是瞒我了!”檀穗又把话扯回来,语气像炮仗,噼里啪啦震天响,“你既然觉得我不信你,就该是知道我在计较什么、我想知道什么,可你偏不告诉我,还凶我,还咬我,还欺负我,你很牛吗!”
“谁先不搭理谁?谁先凶谁?谁先咬谁?”薛豫说,“你摸着良心说。”
檀穗想了想,说:“哼!”
薛豫止住话语,檀穗胸口起伏,同时撇开目光。
殿内突然安静下去,两人沉默对峙,突然想起这地儿还有第三个人来,不约而同地偏头,叶自坐在那儿,神情麻木。
薛豫:“。”
檀穗:“。”
叶自看看檀穗,又看看薛豫,突然大笑起来。
“?”
薛豫欲言又止,檀穗神情惊恐,老叶不会是……疯了吧?!
“诶哟,”叶自笑罢,叹道,“还都是孩子呢!”
他看向薛豫,“一个自诩沉稳,”又看向檀穗,“一个横冲直撞,”悠悠地摇头,“一敛一放,撞在一块儿,难免要出事儿!”
叶自喝了口菊花茶,又说:“今晚这事儿吧,说小却也大,但就是简单,无非是殿下委屈小主子不够信自己,小主子怨怪殿下不够坦诚态度不善,两相恼怒,气上心头,便将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闹成了千百个字儿都压不下去的事情。”
檀穗搅着手指头,耷拉着脑袋,薛豫摩挲着茶杯,垂眸不语,谁都不吭声。
“但事情说开,只要有心,两相各去反省,下次就再不会了。”叶自宽慰道,“两位主子都还年轻,又是头一道结为伴侣,不知这两个人过日子啊,偶尔摩擦吵闹都是常情,但只要情谊还在、还真,又愿意把心剖开给对方瞧个清楚,万事都是小事儿。”
“那你刚才怎么还要死要活的?”檀穗嘟囔,回过味儿来,“你们故意唱苦肉计呢!”
叶自说:“是苦肉计,因为咱们知道小主子是个良善人,心肠软乎,可也是真心怕您离了殿下!您待殿下,殿下待您,咱们这些亲侍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啊,都盼着您二位能白头偕老呢。”
檀穗抹了抹眼睛,侧身对着叶自说:“老叶,我知道,这儿的人,但凡家里有些家底,都是娶妻纳妾的,也不是人人都多情纵|欲,主要是为着子嗣,尤其皇家最看重开枝散叶。阿兄让我做王妃,可我怎么都生不出来啊,如果阿兄不再纳妾,咱王府不就断子绝孙了吗?”
他哽咽,含糊着哭腔告状,实则诉说惶恐。
“外头许多人都这么想,所以一面在背后污言秽语地嘀咕我,说我是阿兄养在府上的娈|宠,床上功夫厉害才缠得阿兄一时疼爱我,后头一定会舍了我的。一面又恨不得搜罗出和我相像的人勾搭阿兄,想尽办法往王府塞人,给阿兄生儿育女,尤其是生儿子,好争权袭爵呢!”
“诶哟!”叶自握住檀穗发白的手,心疼地说,“外头那些腌臜货色,您管他们呢!他们如何想不要紧,可但凡谁敢在您跟前露出肖想觊觎之心、冒犯您的威严,您直接将其打杀了去!无需等到第二天,他们阖家便要上门来磕头求您宽恕,您若愿意允许他们收尸下葬,那都是恩赐!”
“我的小主子,”叶自握紧檀穗的手,粗糙的指头抚摸过他手上的婚戒,“您是咱们府上当家做主的,咱们这些人并着殿下都听您的话,只要您不点头,谁敢住进来?”
檀穗扑哧一声,鼻尖冒出泡泡,嘟囔说:“你往我脸上贴金,某人才不听我的话呢!某人高兴的时候,我才是当家做主的,否则我算什么啊。”
薛豫立马说:“我绝没那意思!”
“小主子这是置气的话!”叶自说,“我知道,殿下是个口舌笨拙的,先前必定是一时糊涂不慎说了引小主子误会的话。但我保证,比起殿下的口舌,殿下的心尖儿却是透亮的,明明白白地装着您呢,殿下的心眼儿也狭小,就能住得下您一个!”
檀穗哼哼,“是这样吗?”
“是。”
这字儿说得笃定,不再是从叶自嘴里出来的。
薛豫没有站起来,竟是膝行到檀穗跟前,那姿态自然又随意,仿佛他把虔诚嵌在心底,檀穗不是他的孩子和爱侣,已然是他的“皇天后土,观音神佛”了。
檀穗吓了一跳,便见薛豫挤开叶自,抱住他的膝盖。他哆嗦了一下,哽咽道:“你、你干嘛啊。”
“今夜是我错了。”薛豫仰视他,“我自省,我悔过,我与你写契书好不好?”
叶自在一旁看着,既欣慰,又惊讶,觉得自己充当“过来人”头头是道,却还是小看了、说轻了。
檀穗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他就是难得敏感想要一句温言软语,又想找个机会诉说心中的委屈和惶恐,那颗心早就让老叶哄软了,现下薛豫这般姿态,他更恨不得化作春水,就这么顺从地流进薛豫的胸膛怀抱。
“我也有错……”檀穗吸了吸鼻涕,“我教你张嘴坦诚,可到了这种时候,我自己却先和你置气……我没有想离家出走,我是吓唬你的,我只是想让你哄哄我。我来到雍京,只有一个家,我舍不得走的。”
他坦诚得不得了,把自己最软弱、最容易被拿捏住的软肋都交到薛豫手里了,薛豫看着他,越是觉得他傻,便越觉得自己还不够爱惜他。
“我不知你心中有这么多的惶恐和忧虑,不知你暗暗委屈,是我关心你不够。”薛豫将脸埋在檀穗起伏的胸口,阖眼叹息,轻声说,“乖穗穗,不哭了。很快,那些让你不高兴的话便会烟消云散,很快。”
他与他保证,“我会告诉他们,我只属于你,我供你掌控支配。谁犯我对你的这颗心,我杀谁。”
==========作者有话说:==========
老叶金银:
小穗鳕鱼:
第74章 检讨
檀穗窝在椅子上, 拿着张纸痴痴傻笑,站在后面替他梳发的金和笑着叹气,“真是看不够呐?”
“看不够!”檀穗打量着那张纸, 喜气洋洋地,“放在以前, 谁能想到咱家殿下还会写检讨书呐?我都不敢想,可不得多看几眼?”
在他看来, 写检讨书有啥稀罕嘛, 学校里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都写出经典金句了, 他上学的时候也写过呢。可换作薛豫就不同了, 人前,薛豫嘴里吐出知错的词儿,旁人且都不敢听呢, 现下白纸黑字,那叫把柄,传出去多煞威风。
“可说呢。”是想不到, 打死他都想不到,金和觉得自从檀穗来到府上,他家殿下的所作所为就愈发令人称奇了。
“您都看了好半天了,看来殿下态度端正。”他打趣儿。
打半上午睁眼从枕头旁摸到这封认错书,檀穗便舍不得松手了,拿着看了又看、读了又读,午膳后打盹儿的时候都捏在手里,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婚书呢!
檀穗哼哼, “这时候还敢不端正, 就等着被我找麻烦吧!”
“又要寻我什么麻烦?”薛豫从外间进来。
檀穗乌发披散,循声偏头, 小脸儿洁白莹润,那上头拢着灵秀,与窗前雪光可称交相辉映。
他对薛豫得意挑眉,“你乖,我就不找你麻烦,否则我就把这封检讨书印个一千份,满街传扬,叫大家伙都知道你现下哄我,后面又翻脸无情。”
薛豫现下正是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走到金和身旁接过玉梳,说:“我算是被你拿捏住把柄了,嗯?”
檀穗的眼神落在镜子上,含着笑,露着娇,“你自己塞我枕边的。”
他得寸进尺,“你读给我听!”
金和掩面轻笑,很有眼力见儿地退了出去。
薛豫将檀穗提溜起来,自己坐在椅上,叫檀穗坐在自己腿上。他从后面抱着檀穗,下巴枕在檀穗肩头,拿过那封“检讨书”,照字念道:“卿卿吾亲,见书知我心。”
檀穗嘿笑着打断,为难说:“这个‘亲’何解?”
薛豫答:“夫妻之亲,感情之亲,远近之亲。”
檀穗满意,薛豫便继续念道:“此次事过在我,蒙卿卿教引再三自省,已认知过错、辨明心迹。误卿卿心思,害卿卿哀愁,我之罪也,日后当坦诚心扉,当平和沉稳,当更加爱惜卿卿。我心愧悔,跪求宽恕,凭心立誓,再无下次。夫,薛兰斋。“
薛豫低声,春风似的吹拂撩拨,檀穗耳廓发热,心腔却已然更加滚烫。他已然软化,嘴巴却还要拿乔,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看在你态度端正的份上,我就宰相肚里能撑船,原谅你一次。”
“多谢卿卿宽恕。”薛豫侧脸亲亲檀穗的脸颊,轻声央求,“乖穗穗,再恼我也是该的,但别偷偷胡思乱想了,啊?”
檀穗低低地“嗯”了一声,求饶道:“以后我什么都和你说,也不再乱疑你了。阿兄,你也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本是我不好,万事都不怪你。”薛豫爱怜地掂了掂怀里的人,“昨夜是我失控,对你好凶,你别往心里去。”
檀穗摇头,觉得鼻腔发酸又要哭了,忙说:“那我们说好了,互相原谅,此事揭过!”
薛豫说:“好。”
檀穗命令,“那你快让金和进来帮我弄头发,别迟到了。”
薛豫抱着檀穗站起来,趁机转了一圈,等把檀穗放回椅子上,却没叫金和进来,垂首自个儿认真帮檀穗打理头发。
他从前在丰年县就帮檀穗扎过丸子头,歪歪扭扭的不算好看,好在他学什么都快,这些日子在檀穗脑袋上练习下来,梳发技艺已不可同日而语。
檀穗还不到二十,今日也不戴冠,只扎个发髻,别一支红梅玉簪,两鬓悬垂红白玉珠络带,长及胸口。
“好看,”檀穗照镜子臭美,“喜欢!”
他喜欢金银宝玉,妆匣里便都堆满了不重样的,相干库房的掌事收到什么漂亮的物件儿也都交给他挑拣,好讨他欢心。
薛豫摩挲着他心口处的玉珠,顺势从后面压抱住他,说:“府上新到了一匣珍珠,东珠南珠都有,拿来给你攒一套发饰?”
檀穗说:“嗯!”
纵然他梨花带雨或哇哇大哭时都可人得不得了,但此时眉开眼笑的模样,才更令薛豫宽怀。薛豫垂眼看着檀穗,心中愈发愧悔酸软,直到檀穗终于察觉,不再臭美,抬眼看过来。
“被我迷得挪不开眼啦?”檀穗贼兮兮地笑。
“嗯,”薛豫稍抬檀穗的下巴,亲他的鼻尖,“怎么这么漂亮?”
平日温存时他不是没直白地夸过檀穗,擦|枪|走|火的时候更臊耳朵的话也都说过,但檀穗还是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那漆黑的眸子仍然深邃迷人,却多出几分直勾勾的火热。
檀穗莫名有点脸热,垂眸说:“好看就多看,我不收你的钱。”
他嘴上还不正经,颤抖的睫羽却似翩跹的蝴蝶,振动翅膀掠过薛豫心口,叫薛豫清楚感知他的害羞和心动。
“嗯,我多看看。”薛豫轻笑,勾着檀穗的下巴抚摸把玩,“饿不饿?”
真是没话找话,檀穗笑道:“正要入宫蹭饭呢!”
薛豫清了清嗓子,终于松开臂膀,说:“帮你擦香。”
檀穗管往脸上、身上擦东西叫“擦香香”,外头天冷风大,哪怕不出门,他早起晚睡都要往面上擦珍珠粉,润肤美颜都是顺便,主要防冻防皲裂。
薛豫走到妆台前拿起一只瓷罐儿,是昨日从如意阁亲自取回来的定制款,昨晚上已经给檀穗试过了。
脸、脖子、手都擦了香,檀穗嘿嘿笑着去摸薛豫的脸,帮他也匀点。薛豫不敢躲闪,杵那儿让檀穗涂抹了一圈。
他不怎么用这些,但却有实在的好处。
“手好软啊。”他噘嘴亲在檀穗掌心,笑了笑。
檀穗缩回手,痒乎乎的,嘟囔说:“骚东西!”
薛豫当作夸奖,因为檀穗脸上害羞带怯的,分明是喜欢。既然檀穗喜欢,便是鼓励。
该出门了,檀穗却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就是给那封检讨书找个最合宜的存放位置。
薛豫看着满寝殿转悠的人,“又不是传家珍宝,随意放架子上就是了。”
“哎呀别催,让我仔细思考!”檀穗说,“这可比什么传家宝稀罕多了。”
薛豫不置可否,说:“那叫他们把府中宝库打开,将它存放到暗室里去。”
檀穗也不满意,“那我想看的时候还得等人取来,多不方便呀。”
“……那就放床头暗格,你半夜起来想看伸手就能摸到。”薛豫说。
檀穗担心,“放在暗格里,你平日看不到就会逐渐忘记它,忘记自己犯下的错误!”
薛豫捏了捏鼻骨。
“我知道了!”檀穗走到妆台后的窗前,那旁边放着长几,上面摆着花瓶、漏刻、香炉摆件儿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普通的地方就是最神圣的地方!”
他将信匣摆放在紫釉花瓶旁,转头对薛豫说:“就放这儿,要是不见了,我一律当作你拿去‘毁尸灭迹’了。”
薛豫无语,“要不要再摆上供台,咱们每日都上三炷香?”
那倒是不必,檀穗跑到薛豫跟前,笑嘻嘻地拱着薛豫出发了。
檀穗不是头一回入宫,今日的年宴也比以前更热闹,在京六品上官员都可以携带家眷入宫赴宴。马车经过的时候,檀穗从窗口瞧见宫门前排着好长一串人,按例,入宫者需在北安门外验明正身,不该带的东西一样都不准带。
各家马车都停在侧道上,左右小门前各自排着长队,正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行内侍宫人,为首的正是承丰帝跟前的淳喜。
王府马车直入北安正门,淳喜等人随行入宫,到了第二道宫门,该下车换宫中轿辇。薛豫先下车,示意轿辇不必上来,檀穗不喜欢坐这个。
檀穗握着薛豫的手下车,薛豫说:“宫里扎了些喜庆的玩意儿,咱们路上顺道看看。”
“昂。”檀穗揣好手炉,循声往东边看,“这儿都能听到丝弦呢。”
淳喜正要说话,便见薛豫拉着檀穗微微侧身,“每年的年宴都在千秋殿办,千秋殿距离北安门不远,瞧东边那片琉璃瓦,那儿就是了。”
诶哟,这声儿,真是化作绕指柔了啊,淳喜直觉这两位更黏糊了,也不知短短时日内发生了什么事儿?
薛豫拉着檀穗往前走,路上有为着庆贺年岁扎的临时建筑或张贴的年画、彩像,他都一一向檀穗解释其中的传说典故。他个头高,说话时侧身垂首,檀穗便也微微仰头,从后头看,那两颗脑袋都贴在一块儿了。薛豫讲的仔细,檀穗也听得认真,孩子似的叽喳询问,他都耐心解答。
拐角处的假山前堆放着三两花炮,檀穗眼睛一亮,薛豫便带着他上去,说:“挑一个,放着玩儿。”
檀穗瞥了眼后头的淳喜,小声说:“宫里的东西。”
淳喜没听清,但知道檀穗的顾忌,忙上前笑道:“这花炮就是年节里放的,王妃喜欢,多少都有!恰好今儿宫里人多,您辛苦放一簇,烟火朝天,四下绽开,咱们都沾点您的福气!”
放个烟花还有这么大作用呢,檀穗被哄得很不好意思,笑着去挑了一支,薛豫从上前来的内侍手中抢过火折子,走到檀穗身后帮他点火。
火星滋啦离了管,彩箭似的疾射上空,在夜幕下“砰”地绽开,红白交织,是一朵花的样式,又大又亮。
“诶哟,”淳喜喜气洋洋地说,“花开牡丹,是富贵吉祥的好兆头呢!”
檀穗含笑望天,眼睛似星月璀璨,薛豫侧目,也笑了笑,旋即看了银和一眼。
银和走到淳喜跟前,将一只匣子放在他怀里,说:“好话!咱们王妃就是富贵吉祥的人儿呢,你们就沾个喜气儿吧。”
年节宫里对朝臣有赏赐,内侍们去各府送赏赐的时候自然也会得到府上的红封,但这匣子此时落到手里,就是额外的一份儿了。匣子沉甸甸的,淳喜“诶哟”一声,也没推辞,笑着受了,说:“奴婢代一班人谢王妃、谢殿下恩赏!”
他竟把“王妃”放在“殿下”前头,是耍机灵,也是真没讲规矩,薛豫并着一行亲侍却都没露出半点不悦,可见檀穗在王府的地位真是惊人的尊贵了!
淳喜暗暗啧声,捧着一匣子赏钱笑呵呵地跟着两人走了。
==========作者有话说:==========
鳕鱼:
小穗:
第75章 年宴
金阶玉陛, 三千珠翠,台上笙歌曼舞,席间觥筹交错, 正是年里阖宫最热闹的时候。
檀穗手旁又多出一小碟蟹肉来,他抿化嘴里的杏仁豆腐, 眼神咕噜一转,没动筷。薛豫许是以为他懒得动, 便拿筷子挑搛一团喂到他嘴边。
檀穗只得含住, 待嚼咽下肚便小声说:“别剥了, 有人盯着呢。”
虽说他们的坐席在上头, 阶上悬着珠帘隔断,下面的人也不敢直勾勾地往上头看,但旁边和对面还有人。
居最高位的承丰帝和隔壁的瑞王俨然已经习惯他们的相处模式了, 见怪不怪,但坐在对面的陆太后却是头一回见,正新奇呢, 那目光盯得檀穗浑身不自在。
虽说成为名义上的一家人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但这其实是檀穗头一回看清楚陆太后的模样。她美艳,精致,珠光宝气,气度雍容,极美,但檀穗没法客观地看待她。
他想到薛豫身上的伤疤,心里就钝钝的疼。
薛豫并不知晓檀穗心里正恨着呢, 漫不经心道:“穗穗模样好, 令人赏心悦目,他们愿意看, 那是他们的福气,你管他们作甚?”
他果真是开窍了,见缝插针地就要夸一句、哄一声,檀穗心里一甜,可甜了就更恨,觉得手脚愈发酥痒,恨不得立刻掀了桌子扑上去将陆太后那张光彩夺目的脸摁在羊肉锅子里涮了!
薛豫多好一人啊,又温柔又通情达理,凡事但凡与他好好说,什么话说不清楚的?果真是人善被人欺!
背地里一直对薛豫下死手,明面上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敢打量他们,也不知心里藏着什么阴损坏招,要不要脸!
筷子尖快把豆腐戳成浆了,檀穗耷拉着脑袋,腮帮子约莫要鼓成个球,薛豫甚至能从他嘴里听到咬牙切齿的动静。
薛豫有些忌惮地看着檀穗,“这是要幻化出真身了?”
檀穗小声说:“我特么生气呢,别闹!”
“特么”也是个新奇词汇,骂人的,薛豫记得清清楚楚。
檀穗平日很少说脏字儿,但凡说了就要被薛豫揪嘴巴,但他这会儿气冲冲的,薛豫倒不敢也不想说他了。
“方才还吃得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薛豫伸手从后面揽住檀穗的腰,轻轻拍了两下,哄着说,“带你蹭饭来的,又不是来受气,谁惹你恼了,跟我说,嗯?”
檀穗说:“没啥。”
上一句还说“特么生气”呢,薛豫笑了笑,“不是说以后想什么都告诉我,这么快就不作数了?是不是我也得叫你写一封检讨契书与我,才更有效力?”
“嗯……”檀穗含糊撒娇,嘟囔说,“对面的人一直盯着我,我不自在。”
薛豫面上笑容不减,随手拿起一旁的酒杯,直接砸在宴几前的织锦红毯上。
“啪”的一声,酒水四溅,连对面陆太后的宴几都受了波及。
承丰帝抬眼看来,瑞王微微侧目,陆太后先是一惊,目光终于从檀穗脸上挪开,凤眼微压,“皇弟,你这是做什么?”
檀穗也被薛豫突然而来的动作吓到了,下意识地在小几下面揪薛豫的胳膊,压着嗓子说:“干啥!”
“我叫她别看你。”薛豫说。
有你这么“叫”的吗!
檀穗简直吓尿了,觉得那酒杯不是摔在地上的,是摔在他脑门上的,砸破个洞,引出他心肝脾肺里的怒火,正往外冒黑烟呢!
“诶呀她看就看嘛,又少不了几块肉。”
“你不是生气?”
“我也不是为着这个生气,我、我是一见对面那人就不高兴,特坏特狠一嫂子。”檀穗哆嗦,“我想到她欺负你,我心里疼才生气!”
薛豫愣了愣,手上微紧,握住了檀穗的侧腰。檀穗心疼他,这叫他又痛又爽快。
内侍们已经将一切恢复原状,并为陆太后换膳,陆太后的目光还在逼问,薛豫随意地说:“手滑。”
檀穗暗暗尖叫,你能再敷衍一些吗!
他自然没想着薛豫会对陆太后保持友好态度,但怕承丰帝心里恼,人家毕竟是亲母子!
谁都看得出来薛豫是故意发作,可他突然发作什么呢?陆太后猜不出来,面上微微一笑,“皇弟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竟也会手抖么,莫不是身体抱恙?那可得请御医院倾尽全力为皇弟分忧了。”
“不劳太后挂心。”薛豫说,“字写多了,抻着手腕了。”
真的假的?
檀穗狐疑地偷偷打量薛豫的手腕,先前在马车里把他揣腿上掂来掂去、握着他的手腕堵着他亲嘴的时候,这双手不还硬气得跟那钢筋似的吗?
承丰帝也将信将疑,“近来诸事繁杂,皇叔实在是辛苦。”
薛豫说:“正事还好,凡事秉公处置就是了,真让人头疼的却是些私事儿。”
怎么从手疼拐到头疼了?檀穗有点儿想挠头,没大懂。
承丰帝对所谓的私事儿心生好奇,却没有细问,毕竟是在人前,哪曾想薛豫不用旁人问,自己就甘愿多言为他们解惑。
“昨晚我做错了事,让王妃恼了我。”薛豫叹气,“我自知有诸多不好,今早起来便到书房将检讨所得写作契书,想求得王妃宽恕。”
承丰帝说:“啊?”
瑞王:“……”
陆太后看薛豫的眼神活似见了鬼!
檀穗表情呆滞,也有点跟不上薛豫的节奏了,他阿兄这到底是开得什么窍啊?
“我头一回写检讨,不熟练,却也不敢敷衍,因此写一张废一张。”薛豫转了下右腕,“这就不小心抻到了。”
众人:“……”
檀穗觉得应该没有人能料到、能看懂薛豫的这波操作,若非薛豫位高权重,这会儿就该请和尚道士来驱邪了吧?!
陆太后在震惊之后不免嗤笑,“且不说皇弟平日关心国事,忙于政务,手不停批,便说皇弟文武双全,从前拉弓握刀都不曾伤着手,怎的如今写几个字就抻着了?”
檀穗觉得陆太后话里有话,好像在点薛豫“摄政”一事,她果然对薛豫奉诏摄政很不满,很想收缴薛豫手中的权力却一直未能成功。
“为旁人旁事写的字和为王妃写的字,自然是不同的。我盼着王妃宽宏大量宽恕我,自然字字恳切,再三斟酌,恨不得将我一颗心都压上去了,写起来真是既郑重又艰难。”薛豫把话说得好肉麻,听得玉阶上的人浑身寒毛直竖,连带着檀穗都坐如针毡,他却面带微笑,很是自在,甚至还要讽刺陆太后一嘴,“夫妻恩爱嘛,无福尝得此间滋味之人,自然不懂。”
陆太后猛地握紧手持珠串,眼中怒火中烧。
先帝私下是个很和煦温朗的男人,对自己的中宫皇后也很温和,哪怕皇后有些骄纵鲁莽,甚至做过一些实不该做的事情,他也从未怪罪,他们从前是称得上相敬如宾的。可陆太后清楚,先帝不爱她,也不爱别的女人。先帝的心都在国事上,若非要论他最在意谁,那便是薛豫。
先帝将这个弟弟带在身旁教养、庇护,做薛豫的兄长、老师,也做薛豫的父亲,因此从前有不少先帝欲将帝位传于薛豫的揣测。陆太后无力再祈求先帝的情爱,却绝不允许薛豫夺走儿子的帝位,她很怕揣测成真,因此常在先帝耳旁试探蛊惑,先帝是能看出来的,却从不怪罪她的僭越,也不安抚她的忐忑,他一直是个温柔又冷酷的男人。
先帝抱恙的那些时候,她日夜不安,直到先帝终于颁下传位诏书,她的心安定了,可还来不及高兴,便得知薛豫竟要奉诏摄政!
新帝年少,威压不足,恐受外戚蛊惑控制,先帝在防备她和陆家,所以要让薛豫来摄政。偏偏新帝自小便和薛豫极其亲近,心甘情愿要受薛豫的辅佐教引,而薛豫的手腕自来有目共睹。对于薛豫,她怎能不忌惮,怎能不恨?
薛豫的地位稳如磐石,如今竟还悄无声息地找到了知心人,做了一对神仙眷侣么,薛豫这命未免太好!
那双凤眸里的怒火几乎快要焚烧房顶了,檀穗不能忽视,心中那股被薛豫的骚操作打岔摁住的怒火瞬间又被引燃,你个杀人狂魔有什么资格发怒!
瑞王觉得千秋殿很热,他观察着两方局势,觉得下一瞬打起来也未尝不可能,而承丰帝的表情应该可以叫做“抽搐”了。
承丰帝假装什么都没听出来,“皇叔皇婶感情甚笃,朕心甚慰。待散宴,朕当立刻着御医为皇叔看诊,皇叔的手腕早日疗愈,免朕与母后挂心,更要紧的是早些让皇婶宽心。”
檀穗在愤怒之余,也不免有点心疼小皇帝,小小年纪夹在两方中间左右为难,想想都心累。
他偷偷握住薛豫的手,暗示“休战”,薛豫任他揉捏,微微颔首,“多谢陛下。”
说罢,薛豫重新拿起筷子,又专心去帮檀穗布菜了。
众人:“……”
陆太后无缘无故受气,却没找补回来,此时简直胃绞痛,再无食欲了。她沉了一口气,示意身旁的女官喊停舞乐,随后看向承丰帝,“陛下,今儿是个好日子,吾正有一桩喜事要与陛下商议。”
舞乐一停,席间的笑谈声也停了,整座千秋殿宛如被按下静音键,众人都在听御阶上的声音。
承丰帝和席间许多人都猜到了那桩喜事是什么,檀穗也猜到了,一面哄着薛豫喝梅花酒,一面偷偷撇嘴。
薛豫看在眼里,挠了挠檀穗的侧腰,檀穗怕痒,瞪了他一眼。这一眼余着先前的红,眼睑湿漉漉的,薛豫微微眯眼,凑到檀穗脸颊旁说:“穗穗漂亮。”
檀穗被他肉麻得不行,笑着说:“你烦不烦啊?”
薛豫又捏檀穗的肉,被逮住手邦邦两下,勉强安分下来了。
“……”陆太后眼不见为净,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清行已经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偏他父亲不管事,只好吾来操心。吾见程伯爷家的二姑娘端慧知礼,倒是很让人喜欢,不如趁此佳节促一桩姻缘?”
太后换人下注,朝野皆知,她在今日提出此事,也在众人的预料之中。绥远侯捧杯慢饮,檀二小姐端坐女眷席中,檀家人好似毫无芥蒂。
太后为侄儿挑选婚事的事情,承丰帝也知情。他那陆家嫡表兄是个不成器的,陆家并宫中的太后都更重视陆俭,如今想为陆俭寻一门好姻亲本也无可厚非,可程家长公子如今在兵部任职,若两家联姻……
承丰帝看向薛豫,陆太后面色沉下来,也看向薛豫。
这桩婚事,她怕的就是薛豫从中捣鬼,可此时薛豫只顾和檀穗埋头亲昵,竟是不管不顾的样子。
陆太后收回目光,却莫名不能安心。
虽说薛豫近来多做一些让人活似白日见鬼的举动,但承丰帝却并不觉得自家皇叔真能彻底失了神智,只顾儿女情长。薛豫不语,想来是不反对这门联姻。
承丰帝便看向阶下,“永清伯,不知你意下如何?”
永清伯自席间起身,快步走到阶前,行礼后道:“能得娘娘青眼,小女三生有幸!陆家二郎清俊端方,实为良配,臣家与陆家同在雍京,若嫁女,可免臣夫妇二人思女之苦,这门婚事不可谓不好。”
陆太后闻言笑着颔首,承丰帝见男愿娶女愿嫁,便要应允赐婚,却听永清伯话锋一转,说:“娘娘厚意,本不当辞,但三日前,拙荆带着小女上万安寺上香请签,却从高僧口中得知臣府今岁犯忌,恐冲喜神,不宜嫁娶,强求恐损家运和气。”
永清伯沉叹一声,跪地请罪,“小女福薄,辜负陛下与娘娘美意,臣万死难赎,甘愿领罪!”
永清伯夫人带着一干儿女纷纷离席,上前一同请罪。
陆家席座上,众人神情不一,陆侯夫妇□□,可陆家嫡子陆盈和三郎陆翡却最是不会收敛形容,作壁上观看陆俭的笑话。陆俭握着空酒杯,面上神情如常,心中却难免恼怒。
承丰帝看向太后,“母后?”
什么犯忌,那都是借口,程家分明是不愿联这门姻亲了!可先前都默认的事情,怎的临了突然反悔,必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陆太后猛地看向薛豫,薛豫抬手按住檀穗的酒杯,不许他再偷偷啜酒喝,抬眼对承丰帝说:“万安寺可不是什么野寺,想来那签不是胡吣。婚姻嫁娶本是喜事,若真强求犯忌招来祸事,那便得不偿失了。”
他真是好心啊,绝不是故意坏人好事,“陛下,请再斟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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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穗:
众人:
第76章 诛心
风声吹了这么久, 今儿却突然撞上一堵墙,再吹不能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静等上头开口。
“皇叔此言有理。”少顷,承丰帝说, “想来你们两家缘分未到,年节关头不要犯忌, 这门婚事还是作罢了好。但程卿和陆卿也不必过多遗憾, 你们家的儿女都是极好的, 日后定有更合宜的婚事, 届时朕与母后再赐婚也不晚。”
陆家闻言起身,两家纷纷谢恩。
承丰帝叫程家众人都回席坐,偷偷瞥了眼薛豫, 难怪稳坐如钟呢,敢情早把事儿办妥了。
他何时才能学得皇叔这般,万事都掌控于胸呢?承丰帝喝了口闷酒, 心中既钦佩又惆怅,他什么都和皇叔学,可好像什么都没学会。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待短暂的沉默后,舞乐再续,席间又是一片觥筹交错的欢喜之态。
陆太后并非内敛之人,一直盯着薛豫,那眼神像蛇, 恨不得将薛豫就地绞杀。
薛豫视若无睹, 没有半点不自在,满心都在和檀穗说话上, 檀穗实在很钦佩,忍不住揶揄,“这么看来,我平时瞪你的杀伤力简直约等于无啊。”
“不一样。”薛豫说。
檀穗纳闷,“哪里不一样?”
“你瞪我一眼,我膝盖都软了,可见你是小瞧了自己。”薛豫如实说。
檀穗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笑着嘀咕,“就会哄我,膝盖软了,那也没见你跪啊?”
“我没跪你么?”薛豫说,“我在榻上不是常常跪你?”
檀穗脸颊一热,反驳说:“你那是跪着弄我呢!”
薛豫轻笑,说:“不都是跪么。”
薛豫本就不是个脸皮薄的,从前是被他自个儿那些礼仪和气度啊束缚住了,在檀穗面前装斯文呢,如今此人释放本性,脸皮一度厚得堪比城墙!檀穗自知难于争锋,撇开脸哼一声,不作搭理了。
薛豫没再逗檀穗,只倒了半杯果子酒哄他喝。檀穗咬住杯口借力喝掉,抬眼祈求,再来一点,薛豫却冷酷地捏开他的下巴,不给了。
终于待到散席,如坐针毡地陆太后率先离开,承丰帝待众人都退席,留下薛豫偷偷问他,“今儿除夕,皇叔能不能别出宫?和皇婶还有皇兄一块儿住在宫里,咱们守岁。”
“陛下问得晚了。”薛豫说,“臣早先就与王妃说好了,今夜要到街上去。等我们出宫再入宫,怕是都要天亮了。”
承丰帝盯着薛豫,憋了个字:“哼!”
檀穗在后面探头探脑,怕他们又闹起来,承丰帝发现后立马召他上前,撒娇道:“皇婶!皇叔就是嫌我!”
檀穗正要开口,薛豫不悦道:“陛下仗着穗穗好说话么。我与穗穗单独游玩,你非要掺一脚进来做什么?”
“今儿除夕!”承丰帝突然拍桌怒起,“我想着一家人待在一块儿不行吗?从前父皇在的时候,咱们不都是待在一处的吗?”
瑞王闻言暗暗叹气,心说今夜又不安生,垂下头,沉默不语。
薛豫看着承丰帝,没有说话。
檀穗默数三声,承丰帝便坐下了,一旁的黄内侍屏息上前替承丰帝抚背顺气,央求般地看过来。
“从前皇兄在,咱们一同守岁,是不错。”薛豫神情寡淡,“若皇兄还在,咱们今年也可以一同守岁。”
承丰帝听出言外之意,哀怨道:“父皇不在了,你就不认我了!”
薛豫没有接这句话,只说:“陛下若与我们守岁,何时去慈宁宫?”
承丰帝胸口起伏,似作答,似保证,更似祈求,“我与母后是亲生母子,称作一家,与皇叔是亲生叔侄,也称作一家!”
“可我与太后互不称一家。”薛豫语气平淡,话却直白诛心,“皇兄一去,太后便不屑在我面前表演叔嫂相合,我亦懒得假客气,今日佳节,我何苦与相看两厌之人守岁?陛下也不怕我们当场打杀起来,坏了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方才在众多人前,两人就一个赛一个的不客气,显然是面子功夫都懒得多做的地步了。薛豫的脾性檀穗晓得,那陆太后的脾性也一眼可见,都不是善茬,若真凑在一块儿守岁,没了先帝坐镇,或许真得当场撕吧起来。
承丰帝不可能不清楚,但他年纪还轻,心里又有更想被成全的心事,央求道:“皇叔只顾忌父皇,却不愿周全我一二吗?”
天子作此姿态,多么可怜,可薛豫当真是不肯周全他吗?檀穗微微蹙眉,正要说话,却被薛豫握住手心。
那是不要他说话的意思,檀穗抿唇,往薛豫身后蹭了蹭,反手握紧薛豫的手。
薛豫看着承丰帝,眼神有一瞬很复杂,承丰帝突然觉得他有未尽之言,心里一哆嗦,正要追问,却听薛豫冷淡道:“臣与太后做不得一家人,如今勉力相处只为皇室颜面,陛下再别作无用心思。”
檀穗觉得这对叔侄都好会诛心。
承丰帝央求薛豫给自己一两分情面,却不知薛豫已经给足了他十一二分的情面,否则叫他知晓陆太后屡次下死手的旧账,他夹在中间如何自处?
薛豫一让再让,嘴上却那样冷漠。他把话说得直白决绝,可心里未必全无波澜,檀穗握着他温热的掌心,能听到他的心跳,亦能听到他的心声。
承丰帝眼眶通红,几欲落泪,“无用?我盼着一家和睦是无用吗?从前明明都好好的,可父皇一去,什么都变了!从前你教我读书写字,每次下朝都来看我的课业,带我出宫爬山射猎,亲手为我制弓,让我坐在你身前……”
他明白许多,却改变不了,心中无助又委屈,一时口不择言,“你从前那样疼我也都只是为了在父皇面前表演吗!”
御阶之上,气氛森冷,黄内侍伴一干御前亲侍匍匐跪地,平日他们可以劝,可此时却不敢出一声。
众人噤若寒蝉,檀穗握住薛豫轻颤的手,仿佛被诛心的是他自己,整个人颤抖得更厉害,“陛下偏要强求,凭什么只强求阿兄?你先去问你妈做了什么……”
“穗穗。”薛豫如梦初醒,轻声唤他。
檀穗及时住口,差点咬住舌头。话没说完,他也后悔,可心里着实替薛豫委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拉着薛豫转身就走。
破地方,蹭口饭受一肚子气!
檀穗心里揪着疼,步子迈得凶狠,袍摆乱得好似冬风刮,恨不得把千秋殿掀了!
薛豫盯着他躁得通红的脸,脚上乖觉地跟着,突然轻轻地笑起来。
这孩子太可人了。
檀穗听着他笑,却莫名落下泪来,一手拉着人,一手擦着泪,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承丰帝怔怔地看着前头,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皇婶……在说什么啊?”
“我的五郎啊,”黄内侍扑上去抱住承丰帝的腿,老泪纵横,“王妃也是被您和殿下吓着了,一时口不择言,您别乱想,啊?”
“不,我听清楚了,却没听明白……”承丰帝看着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内侍,眉眼扭曲地抽动了两下,“我害怕。”
他终于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那个被他艳羡甚至忌妒的皇兄,哑声说:“皇兄,你帮我查,好不好?”
瑞王也为檀穗方才的话惊悸,闻言回神,侧身垂眸道:“臣遵旨。”
“穗穗。”另一头,薛豫终于拉住檀穗,哄着说,“咱们慢慢走。”
檀穗停下脚步,却杵在那儿不肯看他。薛豫暗暗叹气,倾身凑到檀穗眼前,盯着他啪嗒啪嗒掉眼泪的眼睛,“除夕呢,不哭。”
“我忍不住,”檀穗跳起来拿脚跺地,“我要打人!”
薛豫说:“我不就是个人么?”
“不打薛豫,”檀穗生气,“不打!”
薛豫说:“那我带你去慈宁宫,咱打太后去。”
原先负责送他们出宫的淳喜等在出来时就得了银和的眼色,此时都离得老远,檀穗扑哧一声笑出来,偷摸瞥一眼他们,嘟囔说:“真去打人家,照你们这儿的说法,是不是和谋逆差不多?”
薛豫看着檀穗,颇为认真的,“若能让你高兴,未尝不可一试。”
檀穗闻言吓了一跳,抬手捂住薛豫的嘴巴,往前凑到他怀里,轻声说:“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好端端的,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做什么?你做不愿做的事情,我也高兴不了!”
薛豫的声音在他手心略显沉闷,“怎么是不愿做呢?”
“你若愿做,何苦屡次三番忍让陆太后下的杀手?”檀穗收回濡湿的手心,拉着薛豫往前走,轻声说,“我知道,你忍让她,是顾忌先帝,也是顾忌陛下。她暗中想杀你,你没有告诉陛下,是不想让陛下难做,我方才不该那样说。”
他懊悔地踹地,薛豫捏捏他的指尖,说:“我没怪你,你心疼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檀穗闷闷不乐。
薛豫哄道:“其实我并没多忍让她。就好比上次,她利用夜鹫来杀我,可我前脚刚诛杀了她表弟封垣。”
“封垣本就该死!”檀穗瞪他,“那会儿我也听说了不少,那封垣做户部侍郎的时候可是个大乌贼,肚里不知贪墨了多少,也不知因他的贪心坑害了多少无辜!说句难听的,他能做户部侍郎,其中有五分靠的都是裙带关系,他能不孝敬太后这个表姐?太后深居宫闱还能把手伸到野间,靠的就是陆家出力,封家出钱!说白了,真查起来,太后那宫里肯定也有许多赃款!诛杀封垣是按照国法行事,又不是你故意害他枉死,甚至没有因此牵涉陆家,算什么报复?”
“……”薛豫看着檀穗,目光略显复杂。
檀穗眼睛一转,狐疑道:“你盯着我干啥?”
“穗穗不好骗了。”薛豫有点惆怅。
檀穗气咻咻地说:“我装傻子是哄你呢,这叫示弱诱敌,让你觉得我是个傻白甜,你真当我傻啊?我聪明起来可吓人了!”
薛豫说:“傻白甜是什么?”
檀穗解释一番,颇有见解地说:“你这样的腹黑心机鬼最喜欢傻白甜了,这叫互补,我要钓男人,怎么可能不动脑子!”
“诶哟,快别动脑子了。”薛豫笑得不行,捏着檀穗气鼓鼓的脸,非要人家上他的背,“乖乖,上来,我背你走。”
檀穗被他烦得没法子,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了,就地跳上他的背,拿身上的披风裹住薛豫,“你个鸡贼,让我给你挡风呢!”
比起披风,檀穗的胸膛才真实暖呼呼的,紧紧地贴着薛豫的背,一直暖到他的前心口。薛豫稳稳地托着人往前走,说:“你不是心疼我么,帮我挡挡风都不乐意?”
檀穗手脚缠紧薛豫,哼道:“就不该心疼你,叫你拿住把柄了,以后我都不敢跟你甩脸子了!人啊,心软是大忌!”
“快走,”他晃晃脚,催促道,“我要出去看花灯!”
薛豫笑着学他说话,“好啦,遵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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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灯夜
薛豫将檀穗背出了皇宫, 宫道那么长,他一直走得稳稳的。檀穗怕累着他,屡次说要下来, 他权当听不见。
檀穗轻轻一巴掌拍在薛豫后背,“不嫌累就背着吧。”
薛豫托着檀穗的膝窝, 说:“你很轻。”
檀穗虽然瘦,却到底是个大人, 个头在那儿, 亏得是薛豫精悍。檀穗搂着薛豫的肩颈, 觉得它像一圈树, 在寒风中纹风不动,既高又硬,让人看一眼就安心。他喜欢得不行, 于是故意找茬,“我在你心里很轻吗?”
“是。”薛豫说罢,檀穗轻哼一声, 他当即反应过来,他太享受这样的夜晚,沉醉于檀穗的温度,竟不慎落入檀穗的文字陷阱。
“我说的是你的体重,而非你在我心里的重量。”他立刻认错,哪怕明知自己是被刻意刁难。
檀穗脸上露出小人得志的笑,得理不饶人,“那你说, 我在你心里是一片云, 还是一座山?”
薛豫认真想了十八步的时间,说:“我怕答错。”
檀穗本来就是故意闹薛豫玩的, 只需要一句好听的甜言蜜语就能完美过关,没想到薛豫这样“笨”。他戳戳薛豫温和认真的侧脸,宽宏大量地说:“那你再好好想想。”
薛豫颔首,要仔细斟酌这个问题的答案,檀穗在他心里可以是很多。
两人坐上王府马车,待行驶出一段距离,又换作便车,他们要到街上去过年,自然不能带着乌泱泱的仪仗。
今夜外头可太热闹了,人流如织欢声笑语,满城灯火亮如白昼。檀穗头一遭在大雍过年,新奇得不得了,拉着薛豫满街乱蹿,看杂耍、听杂剧、猜灯谜、打腊鼓……走得累了便站在人群后面看表演。
傩舞驱邪,声势浩大,檀穗虽然站在后头,但个头也算高的,看得并不费力。
前头有个汉子抱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左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穿着红袄,辫子上还扎了朵小红花铃铛,正圈着汉子的脖子撒娇,“爹爹,我渴!”
那汉子看入迷了,手脚都跟着律动,叫小丫头揪着耳朵喊了两嗓子才回过神来,拿一张粗糙的红脸蹭蹭女儿的额头,抱着她走了,“哦哟哦哟,爹爹没听见,咱们现在就去买!”
檀穗当场学当场做,也拽着薛豫的衣袖撒娇,“阿兄,我渴,想喝热乎乎的饮子!”
薛豫五感敏锐,哪里没听见那对父女的动静,闻言微微俯身凑到檀穗耳畔说话,“要不要阿兄也把你抱在臂弯里,好叫你看得更清楚?”
如今檀穗真不敢挑衅薛豫,他觉得薛豫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不用不用!”
薛豫笑了笑,揪了下檀穗的耳朵,叮嘱道:“你在此地不要动,我很快回来。”
他们要单独过年,连金和银和都没能跟着,夜市里到处都是吃喝,薛豫也不会走远。檀穗“哦”了一声,挥挥手说:“去吧!”
薛豫故意撞了他一下,走了。
“幼稚鬼。”檀穗嘟囔,笑着往前凑了凑,继续看傩舞。
人群流动,偶尔有人从他身侧蹭过,檀穗没注意,直到一人从后面贴上来,一件硬物抵住他的后腰。
“小郎君怎的独自站在此处?”男人语气温和,嗓音含笑,似三月春风。
“我的好大哥,”檀穗无奈叹气,扭头觑见沈幽脸上的假面具,“你神出鬼没,好像要来刺杀我。”
沈幽此时面容普通,放在人堆里眨眼就找不出来的程度。他笑了笑,说:“习惯了。”
沈幽挪开一步,将那件硬物塞到檀穗手里,说:“摄政王一直与你形影不离,总算叫我寻到机会了。”
檀穗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红封,说:“谢谢大哥!”
“还有从琼州寄来的,等梭儿交给你吧。”沈幽观赏傩舞,说,“今夜宫中有事?”
檀穗猜测说:“陆二发脾气了?”
“他惯会装温和斯文,今夜却有些露馅。”沈幽随意地环顾四周,人声鼎沸,却藏着不少“鹰”呢,难怪摄政王放心离开。
檀穗简单总结,不忘打量,沈幽在听说陆俭的好事黄了后只是笑了笑,并不多问,“我记得从前听义父评价过摄政王,说他这个人,真当得起‘君心似渊’四个字。你与他面贴面,他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你是半点察觉不出来。”
好比直到赐婚前,太后、陆家乃至在场所有人都不曾听到薛豫插手此事的风声。薛豫这个人便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谨慎周全又雷霆之势,将人打个措手不及,无法还手。
檀穗笑了笑,“听起来怪可怕的。”
沈幽好奇,“你们日夜挨着睡,你不怕他?”
檀穗扭头露出个笑,笑得眉眼含春,那是在极度欢喜、安心的时候才能露出来的那种笑。他没说“怕”或“不怕”,他说:“不止挨着睡,我夜里都是抱着他睡的。他个高,爱洁,身上香香的,抱着他让我睡得特别香。”
沈幽愣了愣,旋即莞尔,“天这么冷,能睡得香是极好的。”
他察觉到谁在靠近,识相地选择离开,临走时叮嘱檀穗,“摄政王与陆氏争锋,注定不能共存,你多小心。”
时至今日,外面的人显然将他当作薛豫命中的祸水孽缘,或是,心肝软肋了。檀穗眉眼沉稳,握住被人放在手中的热瓷瓶,仰头莞尔,“回来啦!给我带的什么?”
瓷瓶是从马车里捎带出来的,方便檀穗买饮子喝,他当即啜了一口,说:“是板栗乳!”
“慢点喝,别烫着。”薛豫拿过他手里的红封,没多问。
檀穗偏要说:“我大哥给我的压岁钱!他刚才过来找我说话了,戴着假面具,丑好多。”
这是变着花样地夸夜行客原本的模样好看呢,薛豫不搭茬,带着檀穗顺着人群往前面去。
檀穗赖在薛豫臂弯里往前走,和薛豫走到哪儿去都没关系,直到薛豫带着他在水边停下,放眼一瞧,水面半空全是灯。
薛豫偏头看过来,说:“我要放灯。”
檀穗眨眨眼睛,说:“哦!”
“哦什么哦?”薛豫突然有些凶狠,“重新回答。”
檀穗舔掉唇上的牛乳,乖巧地说:“我陪你放吧,薛豫哥哥。”
薛豫额角跳了一下,仍然不完全满意,却碍于那声甜蜜的称呼,脸色温和了下来。他指导说:“你要说:我们一起放吧,薛豫。”
“我们一起放吧,薛豫。”檀穗牙牙学语,又恍然大悟,“原来你不喜欢我叫你哥哥呀?好吧,那我以后不叫了。”
他装模作样的遗憾和失落都被薛豫的掌心捂住了,换作一声惊呼。薛豫抢走他手里的板栗乳,将他拉到不远处的老槐树后压住,沉声说:“故意欺负我么,穗穗。”
檀穗被树和薛豫压在中间,宛如一张柔弱的面饼,只能识相地笑着讨饶,“没有呢。”
他很不老实,他那样笑,分明是一种得寸进尺地蛊|惑和引|诱。薛豫觉得嗓子眼有点燥热,便将剩下的小半瓶板栗乳喝掉了。
“喂!”
檀穗瞪眼惊呼,薛豫已经莽撞地堵上来,将他压在这根高大的刑架上狠狠报复。
薛豫的背后是高高的石墙,那些站在墙头观灯的人看不见偷偷躲在底下接|吻的人,檀穗的背后却是花灯漫天和欢声笑语,只要有人过来,紧接着惊叫一声,他们就会成为这片天地的“奇谈”。他羞赧又紧张,觉得他们有点像那些放学后躲在校园操场里偷偷摸小手亲嘴巴的小情侣,那样隐秘地甜蜜着,他在披风里紧紧地攥住薛豫的手,被亲得心都要跳出来。
这个吻难得莽撞,却是暖呼呼的,分开时,檀穗不禁笑了一声,薛豫恼羞成怒般在他下唇咬了一口,吓唬说:“再笑?”
檀穗就笑,简直肆无忌惮,“你能拿我怎么样?”
薛豫的目光变得更凶。
“是在这里和我干柴烈火,供人围观?还是把我拉回去,摁在你身上不许我抬头?”檀穗眉眼温软,用那种很乖的语气问薛豫,“你不陪我过年啦?你要反悔吗,薛豫?”
薛豫的呼吸好重,檀穗听在耳朵里,感觉那股热劲从耳尖蹿到了心尖,快把他炸上天了。他用鼻尖蹭着薛豫的下巴,小声撒娇,“你敢反悔呀?”
薛豫看着檀穗,那眼神几乎可以说瞪着了。片晌,他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服软,“换一声。”
“忍一忍嘛,”檀穗把眼神从薛豫的腰下抬起来,落在薛豫黑得快要滴水的脸上,抿唇莞尔,“薛豫哥哥。”
“……放灯!”
薛豫拉着檀穗从树后出去,沉着脸逼近一灯铺前,气势活像要掀铺子找茬!那摊主目光惴惴,两只手已经抱在胸口要求饶了。
檀穗觉得好笑,忙拉住薛豫,和摊主说:“我们来看看灯。”
这阵仗是来买灯的吗!老板暗暗嘀咕,却松了口气,脸上熟练地露出个殷勤的笑,“两位郎君随便瞧,若是有喜欢的,我取下来给你们看!”
最终檀穗选了只鹰形灯,他觉得这灯像墨球,薛豫选了只小猪灯,他觉得这灯像檀穗。
檀穗已然接受薛豫“猪塑”自己,猪多好啊,每天不是吃就是睡,被养得白白胖胖的,比要日日劳作甚至偷懒的时候还要挨鞭子抽的牛马好多了。
薛豫说檀穗是小猪的理由也很简单,第一,檀穗平时就喜欢猪叫,而且叫得特别像,仍然记得头一回听见时他的震惊;第二,檀穗不胖,但白,还透着粉,所以是小猪;第三,檀穗撒泼时候手脚并用,和猪圈里撒疯的猪崽子非常像,至于第四嘛……
薛豫在花灯上写上新年愿望,或者说,是对檀穗的祝福:
【吃喝不愁,白白胖胖。
夜夜安眠,身心无恙。
圆满喜庆,欢乐吉祥。】
檀穗说:“可是猪过年要被宰掉,变成香喷喷的荤菜!”
薛豫说:“你这只不会。”
檀穗再无异议了,说:“主人真好!”
“啪!”薛豫搁笔。
檀穗假装没瞧见,结账并给摊主一份新年小费后,便在摊主的吉祥话里拉着薛豫去岸边放灯。
薛豫有异议,“我还没有看你写的。”
檀穗抱着花灯不许他偷看,偏过身体,神秘兮兮地说:“先前我让你好好再想想的那个问题,你想出答案了吗?”
薛豫愣了愣,如实说:“没有。”
“我说你在我心里是月亮,可你又像星星,黯淡时惹人细看追逐,璀璨时却引得我想要直视却又不敢直视,我说你是寝殿里的琉璃兰花灯,你却也像窗前的青玉铃铛,每逢风来,你便晃出声响……”他苦恼地撒娇,“檀穗,你是好多。”
檀穗定定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我在你心里是一片云,还是一座山吗?”
薛豫摇头,“不知。”
“我奶奶喜欢听曲子,我以前也喜欢和她窝在沙发……小榻上听,我记得有一回啊,我听见一首曲子,里面有一句词,我一直记得。”檀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我当时没有想到以后会和谁互相喜欢、甚至成亲的,你知道吗,以前我是不婚党,就是一辈子都不想结婚的那种。”
薛豫静静地把他看着,那份安静将天地的热闹都挡在外面,叫檀穗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还有,薛豫的眼神柔柔的,亮亮的,比这夜的风景还要令人幸福了。
“我今晚问你,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你答不出来,但没关系,我也回答你,你在我心里是什么。”
檀穗回身,点线,转向,稳稳地把灯托起来,等它悬空时便收回手。
夜风一吹,伴着些许琼花,那灯悠悠地在半空一旋,叫薛豫看清了上面的楷体、檀穗记忆深刻的那句词: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1]。
==========作者有话说:==========
[1]《山坡羊·道情》元 · 宋方壶
第78章 你我
说好了要一道守岁, 但檀穗刚回府不久就开始打呵欠,撇开头偷偷的,怕薛豫看见。
薛豫眼尖, 见状没拆穿,只是看了眼漏刻, “已经丑时了,歇息吧。”
“不是要守岁吗?”檀穗回头, 见薛豫也有些困倦的样子, 便立刻说, “睡觉睡觉!在被窝里守岁也是一样的!”
薛豫失笑, “可说我们穗穗聪明呢,就是这个道理。”
他们回来时已经洗漱过了,薛豫拿了珍珠霜罐儿帮檀穗擦香, 说:“泡个脚好不好,夜里好睡。”
檀穗仰着头享受薛豫的抚摸,说:“好的!”
俄顷, 他们穿着寝衣并排坐在榻上泡脚,脚盆里放着养生药袋,热水很快就变作深棕色,散着浓浓的药味。
檀穗嫌弃地撇嘴,突然将自己的脚抬起来,“啪”地摁在薛豫脚上,说:“我帮你盖被子!”
薛豫看着脚盆,没有说话, 没一会儿, 檀穗脚趾一蜷,就想收回去了, 但此时薛豫将一只脚抬起来,也帮他“盖被子”。
薛豫说:“继续泡啊。”
“你别盯着我看呀。”檀穗小声说,却也瞥着那只脚盆,薛豫是冷白皮,脚也白,但这会儿被热水泡红了,和他的脚一样,但比他的大。
薛豫无辜,“我没看你。”
你是没看我,但你看我的脚了,眼神那样厉害,活像个变|态!檀穗不光脚被泡红了,脸上也臊热起来,反驳说:“我的脚是我的一部分,你看我的脚就是在看我!”
他这样大嗓门,几乎把“臊”字戳在了脑门上,红彤彤的。
“哦,”薛豫尾音拉长,肆无忌惮,“那我看了。”
他认真地说:“我喜欢看,我想看。”
雍京有个年俗,每年年节前后这一个月,宫里以及宫外的有钱人家都会掐着时辰点在白日放花炮,夜里放烟火,要的就是满城烟火,热闹吉祥。恰好丑正时分,猝然炸响的烟火掩盖了打更人的锣声,远远地从府外传来,檀穗耳尖一哆嗦,说:“你好烦啊。”
他又困又燥,嗓音比在外头喝的那瓶板栗乳还要香甜黏糊,分明存心撒娇。
薛豫凑上去,枕着檀穗的肩颈定定地盯着他,低声求饶,“哪里烦?当真烦我吗?”
“哪里都烦。”檀穗肩颈紧绷,齿间细细地打着颤,“真的烦你。”
檀穗蹭开薛豫的脚,跺了跺水盆,水花“啪嗒”溅出来,水面摇波,许久不静。
“那怎么办?”薛豫看着檀穗颤抖的睫毛,轻轻往他脸颊吹了口气,好温柔地哄他,“你忍忍我。”
檀穗面颊酥麻,觉得薛豫的眼神比药汤还烫,他偏头想说什么,嘴唇慌乱地蹭过薛豫的面颊,薛豫顿了顿,抬眼看着他。那眼神好凶,檀穗吓得起身就要跑,紧接着却摔坐进薛豫怀里。
薛豫搂抱住他,开始问罪,“你今晚一直在欺负我。”
“哪有?”檀穗比他更可怜的姿态,眼神湿漉漉的,却掩不住狡黠,“你说一,我不敢说二的,你不能仗着我什么都听你的,就随意污蔑我。”
薛豫瞧着檀穗红润的脸蛋儿,微微一笑,“我说一,你不说二,但你要说三四五六七八九,还要编曲唱词,将我气得心肝脾肺都疼。”
真要秋后算总账啊,檀穗讪然,“我有那么厉害吗?”
“你不厉害吗?”薛豫一手握着檀穗的手腕,力道强硬,却额头抵着檀穗的额头,语气温柔,“你在外面引|诱我,却又威胁我、震慑我,让我拿你没办法,只能在大庭广众下露出端倪,强行忍耐……”
他吸了口气,温和询问,“我这样下|流,都是你逼的,你不厉害吗?”
他此时也下|流,并且还记着在那棵老槐树后所受的欺负,要与罪魁祸首秋后算账!
“我没有逼你呀。”可罪魁祸首不仅不认错不知错,反而无辜地驳他,“你本来就不能拿我怎么样,这是你自己愿意的。”
薛豫被他气笑,眼神里露出凶光,“再说。”
“你老是这样恐吓我,”檀穗摇头不说,嘴上却不服气,“是你在欺负我。”
薛豫学他,无辜地说:“那怎么办呢?”
檀穗蹭蹭薛豫的脸,露出喜欢他、依赖他、对他忠贞不二的目光,切切地说:“不泡了。”
薛豫听出更多,额角鼓动,说:“不泡了?”
檀穗咬住颤抖的齿尖,轻轻地点了点头。
薛豫在发热、紧绷,浑身都是要发狠的架势了,可见状却没有露出虎狼姿态,他只是使劲地将自己的目光从檀穗羞红乖顺的面颊上撇开,扯过一旁的干净巾帕说:“抬脚。”
挂着巾帕的小木架摇晃两下,斜斜地栽倒在榻旁。
檀穗憋住笑意,抬起右脚放在巾帕上,薛豫拢住巾帕包裹住,替他擦拭药汤。
这不是薛豫头一回帮他擦脚了,轻柔、熟练又细致,每根脚趾缝都细细地擦拭干净,还有空闲和他说别的。
“刚入冬的时候,夜里我挨着你的脚,冰冰凉,偏你睡相不老实,睡着了就喜欢把脚乱放。”薛豫擦干净檀穗,又草草地替自己擦拭了两下,旋即扔了巾帕,抱着檀穗起身往床边走,“有一回,我正假寐想事情,突然一冰块儿从我寝衣里钻进来,啪地贴我肚子上。”
檀穗窝在薛豫胸口,闻言笑起来,“那你有没有偷偷打我?”
“没有,”薛豫如实说,“我偷偷捏你的脚了。”
檀穗闻言正要控诉,便被放在床边,薛豫看了他一眼,那是让他躺好的意思。他心里激动又紧张,分不清谁更多一些,总之僵硬地躺下了,也忘记了要说话。
檀穗看着薛豫,仿佛成了薛豫的木偶,眼睛和身体都要跟着薛豫的指令来动作了。
薛豫则在床头柜里找东西,檀穗看了一眼,一下就猜到他在找什么。
“我见过你的脚,白生生的,很漂亮,夜里床帏间本该生出无限遐想,可那会儿我只觉得你的脚好冰。”薛豫垂眸说,“十几岁的男孩子,身体这么凉,可见身子骨还不够好。我也算知道你的,喜欢吃冰食,夜里又喜欢踢被子,夏天还好,天气一冷就容易着凉,长久地积攒下来,体内就生寒。那会儿我就在想,你这样让人操心,我们分开的那段时日,你乖不乖、过得好不好。”
檀穗把双手都贴在脑袋后的枕头上,揪着一脚柔软的锦绣,没有说话。
薛豫鲜少说这么一大段的话,他字字都认真听,那些字从他耳朵落到心口,扎得他又有些疼了。
薛豫将一只剔红匣子放在枕边,打开匣子,里头放着六只小罐儿。
好多呀,要用这么多吗?檀穗怯怯地看着薛豫。
“我背着你提前看了许多书,话本、春|画,还有医书,但到底都是纸上谈兵。”薛豫又拿出一只单独的药瓶,晃了晃,让檀穗看见贴在上面的“合|欢|香|丸”,提前征求檀穗的意见,“头一回,我怕你紧张不得要领,待会儿用一颗好不好?不会伤身。”
檀穗惹人疼,啥也不说就张嘴,“啊——”
“待会儿用。”薛豫失笑,将药瓶放在枕边,“而且这个不是用来吃的……至少不是用这张嘴吃。”
“!”檀穗额前一嗡,猛地闭上嘴。
薛豫轻笑着撇开眼睛,解了金钩,床帐轻轻荡下来,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薛豫俯身下来,压住檀穗紧绷的身体,在他眉心亲了亲,好似安抚,又接着低声说:“那会儿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为何你能骗我舍我而去。”
他说的“能”,而非“敢”,檀穗痴痴地嘬着他的嘴巴,说:“那天你想,可以抓到我的,对吗?”
薛豫露出个看傻瓜的笑,“当然。”
时至今日,檀穗仍然不全了解薛豫,当然那些不了解是薛豫故意遮掩的,他这样怜惜他,又这样敬畏他,不想在他面前露出歇斯里底的恶相。
哪怕那才是真正的他。
“你从密道里跑,我只需说一声,便能将你困在琼州城,接下来都是猫捉老鼠的游戏。”
此时这方寸间,床帐和床榻围成个宽裕的方“笼”,小老鼠缩成一团,叫猫压着,哪儿都去不得了。但猫并不急于吃掉他,要先安抚、逗弄,叫他松懈下来,再一口咬上去。
“我不会张贴你的画像,你太漂亮,会被宵小觊觎,哪怕他们打不过你,可他们太脏。”
薛豫的眼神似沾染了血腥的笔,要在檀穗的眉眼间描画符咒,叫这眉眼、这人都属自己所有,不叫外人臆想贪看了去。
“但接下来,我会挨家挨户地找你。你会武,又与五花八门有联系,应该能躲藏许久,所以我想大概最多三日,我就会失去耐心。然后,”薛豫在檀穗微张的唇上嘬了一口,对他笑笑,“我就会端掉五花八门的一个分堂。”
檀穗眼睛慢慢地瞪大了,不像老鼠,像兔子。
“真可爱……”薛豫眼神贪婪,低声说,“其实这些年来,朝野之间的那条线逐渐明显,按理来说可以井水不犯河水,泱泱大朝也不至于容不下一个江湖,但有句俗话叫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粥,江湖里有些人是不知收敛的,是以朝廷也可以不再容忍他们。当然……”
薛豫摩挲檀穗面颊的指尖稍顿,“你不会想这么多,我只会叫你知道,你的这些同伙是被你牵连的。”
檀穗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自己的衣带已经被解开了,薛豫的手像某种刑具,正悠悠地在他身上施压。
薛豫爱怜地说:“我们穗穗不笨,又怕疼怕死,一定能看出来这一招叫引蛇出洞。但我们穗穗是个软乎的人,很怕给别人添麻烦,更别说是这样大的麻烦。因此当得知消息的时候,穗穗一定恨极了,又怕极了。”
他猛地在檀穗喘|息的嘴巴上咬了一口,听得那阵吃疼的泣音,愉悦地说:“然后穗穗就会背着俩碎花包袱噔噔噔地回到檀家小院,推开门冲到我面前来。或许穗穗会恼怒地扇我两巴掌,更或者直接捅我两刀,都没关系,都可以,我不会反抗,也不会阻拦,我会叫你发泄、如意,然后让你滚出去,扑通——”
檀穗毫无预兆地被掀了个面,摔趴在枕头上,然后在薛豫的指导下乖乖跪好了。
罐儿从剔红匣子里被取出来,撞到别的罐儿,发出声响,又啪地落在床面上。
薛豫再次捡起来,握紧了,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檀穗的后颈,一面说:“一路膝行到我面前,跪着向我认错,保证你以后都乖乖的,绝不敢再逃——彼时,我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檀穗半张脸都埋在枕头上,余光瞧见瓶塞飞出去砸在床头,蹭着床帐落到地上了。
人和人果然是要比较的,他已经紧张得快撅过去了,可看见薛豫这样紧张,他又觉得自己也没有很没出息。这般一得意,反而开始不那么紧张了。
“你没有这样做呢。”他撒娇。
薛豫回答,和风细雨,再小心不过了,“我发现,我对你总是有一点心软的……不是一点,是很多,非常多,越来越多。”
惊觉的起初,他是羞恼的,甚至是厌憎的,但只需要想想檀穗的脸,他又觉得他的羞恼和厌憎都是毫无理由的,分明是不敢承认自己被吸引的懦夫行径。
外人都觉得摄政王一人之下,没有任何可怕的,可这些年来,薛豫其实惯会逃避。他一直是懦夫,可于檀穗事上,他竟不舍得做懦夫。
“你从‘家里’来到我身边,是误打误撞,何尝不是缘分使然。”薛豫感受了檀穗的柔软,便不舍得再放开,“你是上天赐予我的厚礼。我若舍弃你,若不占有你,便活该孤独而死。”
“大过年说什么死不死的!”檀穗睁开红红的眼睛,眼泪顺着鼻梁洇入枕面,一时分不清是为什么而落的。
他最是管不住嘴巴,如今却也执着于让薛豫避谶,薛豫露出知错的神情,讨饶般地在檀穗漂亮流利的肩翼上落下一吻,“我为何与你说这么多呢。”
那个吻太轻,压得檀穗心都震了,膝盖骨也跟着软了,几乎就要摔下去。
薛豫伸手捞住他,他缓了缓,浆糊般的脑子乍然清明,“因为我在紧张,你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安抚我的情绪,然后猝不及防地捅|我。”
好粗俗,薛豫掴着掌下柔软的肉|尖儿,说:“这只是一个原因,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檀穗哼哼唧唧地让他说,他不说,要檀穗自己想。
檀穗是全天下最聪慧的人,他翻身躺好盯着薛豫,得意地拆穿道:“你想告诉我,你是个坏蛋!”
薛豫的指尖停在半空,眼神也变得柔软湿润,仿佛戳一下他他就会坏掉,那样可欺。
时至今日此时,他还在给檀穗退缩的机会,哪怕他嘴上那样野蛮暴|虐,身体已经渴望得疼痛了。
薛豫真是个胆小鬼。
“我觉得薛豫不是坏蛋。”可是檀穗很认真地说,“薛豫是除了奶奶外对我最好的人,是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那双眼睛温柔地笑着,比今夜他们看过的烟火更加明亮璀璨,薛豫头晕目眩,几乎要栽倒。
“薛豫一直在庇护我,我狐假虎威,特别爽快,什么都不用怕,但……薛豫是个软蛋,总被人欺负。”檀穗愤愤地叹了口气,倏地翻身将薛豫压住,动作太大,害得他自己打了个哆嗦。
他伸手捧着薛豫的脑袋,山盟海誓般的姿态,“我不许任何人欺负薛豫,包括薛豫自己。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先扇他一百八十个大嘴巴,你敢不自爱,我就从屋顶跳下来,摔断骨头给你看。”
他贴住薛豫的额头,在允许,在邀请,已然哽咽,“我把我交给你,你把你交给我。”
“阿兄,你疼疼我。”
丑正二刻,殿外再度炸响烟花,长窗和罗帐紧紧地掩着这方天地,有情|人沉醉在温柔乡里,已经无暇去分清那是外头的烟花声,还是脑袋里的烟花声了,只知格外绚烂,引人迷醉欲死。
花蜜乳香在滚烫烫的空气里弥漫,好似逐渐着了火星,凝出烟雾笼罩住了鸳鸯枕上的人,薛豫视线混浊,要狠狠地多看一会儿才将人看清。
蒙在檀穗眼前的金丝绣帕——这是薛豫怯懦的罪证。他贪喜檀穗的眼睛,却又忌惮那双眼睛,多看两眼便要失控、要丢脸,因此他只好耍赖。
绣帕精美柔软,薄如蝉翼,已经湿透了,映出眉眼轮廓来,多可怜便多漂亮,薛豫俯身舔|得满嘴咸湿,要记住它的样子。
叶自记得主子们今晚要一块儿守岁,在殿外敲门请他们到园子里焚烧柏枝、放纸炮,敲了三声,里头无人应。老家伙精明一世,关键时刻却犯糊涂,疑心小主子睡着了,正犹豫要不要叫一叫,免得翌日檀穗醒了要闹后悔,便被金和银和拉拽远了。
两小一老嘀嘀咕咕一阵,叶自恍然大悟,大为欣慰,老脸都要笑烂!
他们簇拥着下了阶梯,跑到园子里的空地上,将准备好的门闩上下抛掷,连续三次。
叶自笑着说:“跌千金咯!”
金和心想檀穗今晚是没法露面了,很快去而复返,笑着将檀穗提前准备好的“压岁钱”转交出来,里头满满的金银稞子,伴着一张如意大红花笺。
“愿新春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1]。”
==========作者有话说:==========
【1】赵长卿《探春令·笙歌间错华筵启
第79章 初一
初一一早, 瑞王府前来拜祝。
瑞王不是生客,叶自将人请到暖阁,奉上一盏热茶, 笑呵呵地说:“昨夜守岁,主子们睡得晚, 殿下坐一坐,银和已经去传话了。”
瑞王颔首, 叶自瞧他眼下隐约发青, 心疼地说:“殿下昨儿也睡得晚吧, 今日多睡会儿再起身也不妨事。”
瑞王是叶自看着长大的, 很相熟,闻言笑着叹了口气,说:“昨夜岂止睡得晚, 是一整夜都没机会合眼。”
承丰帝长久的憋闷委屈总算倾泻而出,眼泪流得比紫宸宫后面的冷泉还多,好似要将眼前的皇兄淹没。瑞王叫他瞪着、攥着, 挪动一步,他便要哆嗦,说什么“你也不想陪我”之类的话,恨不得要将狠心人掐死似的。
瑞王在宫中待到天蒙蒙亮,等承丰帝总算哭累了、怨累了,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才被淳喜恭恭敬敬地送出宫门。他上了马车,直接就拐到了摄政王府来贺新年。
叶自不知道宫里那件事儿,但知道瑞王是打宫里出来的, 只当兄弟俩一块儿守岁了, 不由很欣慰。
瑞王与承丰帝虽不是一母所出,但因着薛豫的关系, 自小便形影不离、关系极好,只是这两年有了隔阂,尤其承丰帝,很喜欢呛瑞王。如今既然能一块儿守岁,想必是和好了。
自家殿下找到了知心人,甜甜蜜蜜,恩恩爱爱,这俩兄弟也和好如初,叶自不由得掬一把老泪,说:“去年真好,今年也是开了个好头!”
瑞王安抚起他来。
另一头,银和杵在博古架屏风前踌躇不定,金和在外殿朝他吁声,他忙过去。
金和继续洒扫地上的那尊紫釉大花瓶,轻声说:“一宿都没歇灯,天蒙蒙亮才叫了热水,这会儿指定起不来。”
“瑞王殿下还在暖阁。”银和为难。
平日倒还好,瑞王也不是没有等过薛豫,但今儿是贺新岁的日子……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那能怎么办?”金和小声说,“我可不好意思进去,万一……”
两人正嘀咕呢,便见薛豫披着外衣从博古架屏风后出来,他长发披散,走近了便叫人看清楚他脖颈上的红痕。
金和银和纷纷垂目,银和说:“瑞王殿下来拜祝,正在暖阁喝茶。”
薛豫“嗯”了一声,嗓音比平日哑沉,“很快便去。”
银和叫人去传话,并叫人端着盥洗的东西进来。
薛豫拿热帕子捂住脸醒了醒神,漱口时嘶了一声,银和忙要询问,却见薛豫抿了抿唇,那里有一道口子。
银和就不问了。
薛豫就这样去了暖阁,瑞王看一眼便知自己来错时辰了。
“皇叔。”瑞王行礼,赧然道,“叨扰了。”
“天都亮了,哪有叨扰的,实在是昨儿日子好,玩疯了。”薛豫在一旁落座,接过茶盏,“一宿没睡,待会儿还要回去眯会儿,就懒得更衣了,你别笑话。”
“哪里会?”瑞王见薛豫眼前淡淡乌青,的确是没睡好的样子,可却称不上萎靡,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餍足愉悦。他瞥过那脖颈上的暧|昧痕迹,总算了然。
不该多留。
瑞王起身,在薛豫面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贺皇叔皇婶新岁,愿皇叔皇婶新岁安康,万事太平。”
“好孩子,我一并代穗穗承你吉言。”薛豫将两只沉甸甸的红封放在瑞王手心,“愿你今岁千般如愿,万般顺心。”
他露出个笑,“起来吧。”
瑞王道谢,收下红封起身便要告辞,却听薛豫问:“从宫里出来,用膳了吗?”
瑞王如实说:“还没有。”
薛豫说:“闹腾了一宿又不进食哪里行?我吩咐传膳,你慢慢用过再休息去,在府上或是回府去都随你。”
“都听皇叔的。”瑞王体贴地说,“皇叔快回寝殿去吧。”
薛豫示意传膳,起身拍拍侄儿的背,折身出去了。
瑞王回头见叶自盯着薛豫的背影笑得牙不见眼,不由小声笑道:“真是为老不尊。”
薛豫快步回到寝殿,待穿过博古架屏风便放轻脚步,他一路回到床边,檀穗仍然窝在绣被底下沉睡。
窗外天光大亮,寝殿里也不再昏暗,薛豫看清得那张露在被沿外的小脸儿,眼周红红,嘴唇更红,兼着微微红肿的嘴角,真是可怜极了。
薛豫小心掀开被角,看见被檀穗压在底下的宝蓝色薄毯。昨夜脏了床褥,本该着人来换一床,檀穗却实在困得厉害,因此今早答应暂且放过檀穗的时候他只得往床上垫了张干净的薄毯,好叫檀穗好睡。
薛豫重新躺回被窝,伸手揽住温热的身子,却没了睡意。
他想到昨晚,便觉肺腑燥热。
檀穗毫无察觉,呼呼大睡,薛豫盯着那张脸,眼神变得贪婪且危险。他亲了亲檀穗红肿的唇角,眼前浮现出檀穗鼓腮闭眼呜咽难言的模样,呼吸骤沉。
檀穗是贪吃鬼,但很笨,教他几次都学不会,将自己弄得神情狼狈后又立马用湿漉漉的眼睛求饶,试图退缩。但薛豫怎么可能放过他,他自己要的啊。
薛豫摩挲着檀穗被磋磨的嘴角,浮想联翩,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的拇指已经撬开了那粉红的唇瓣儿。喉结下|流地滚动两下,他亲了上去。
“乖宝,”他含糊地请求,“睁开眼睛好不好?”
檀穗呼呼大睡,根本就不理他,薛豫轻笑,捧着檀穗的脸嘬了又嘬,早将补眠的事情忘到天边儿去了。
午时外头放花炮的时候,檀穗眼球滚动,在薛豫怀里蹭了蹭,迷糊说:“不要了……”
这三个字他昨儿夜里不知翻来覆去地说了多少次,薛豫暂停嘬吻,说:“没要了。”
檀穗安心地“嗯”了一声,在薛豫怀里再次昏睡,等再睁眼的时候就是大半个时辰后了。
檀穗睁开眼睛,既没起来,也没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盯着薛豫。他枕着薛豫的胳膊,薛豫也偏头盯着他,说:“嗯?”
檀穗终于开口,嗓子又干又痒,说出来的音也不再清亮,“你骗我。”
薛豫愣了愣,“什么?”
檀穗目光幽幽,“你嘴上说着原谅我了,可你根本没有原谅我,逮着机会,你就要狠狠地报复我。”
薛豫这下听懂了,将人往怀里搂了搂,“哪儿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檀穗微微扭动,细细感受,“如果我是一具木偶机关,现在一定会不断地发出咔咔咔的声响,仿佛哪里都会随时断裂。”
薛豫逞凶时的贪婪是真心的,此时温存时的后悔也是真心的,他揉着檀穗的后腰,说:“你睡着的时候我替你上过药了,这会儿起来泡个药汤,好不好?”
“不好。”檀穗说,“我不想动,我要黏在床上。”
薛豫没有强求,又说:“那应该饿了吧,吃点东西?”
檀穗说:“不起。”
“我喂。”薛豫见檀穗没再反驳,便唤了银和进来,传盥洗盆和几样简便的早膳。
他率先下床,俯身哄着檀穗,“先坐起来好不好?”
檀穗在被窝里摸了摸自己还健全、没被戳破的肚子,伸出两只白皙的胳膊,“抱。”
薛豫轻笑,“好,抱。”
檀穗被薛豫抄着胳膊抱起来放在床头,一坐好便含糊叫疼,薛豫问哪儿疼,他摸摸腰腹、胯骨,又碰碰腚,脸皱成一团。
薛豫清了清嗓子,说:“再垫一张软垫。”
“不要,”檀穗伸手,“你抱我坐。”
薛豫的腿可比被褥结实多了,更不软和,他是故意撒娇呢。薛豫将人抱到怀里坐好,裹上一件裘衣,亲手帮檀穗擦脸、漱口、净手,而后哄着说:“我们去榻上吃,好让他们换一床被褥,好不好?”
檀穗想到昨夜他们对被褥做的坏事,老脸一红,点头说:“嗯。”
薛豫便抱着檀穗到窗前的软榻上坐下,内侍摆上炕桌,银和亲自布膳。
“外面有太阳,”檀穗瞅着窗外,“亮亮的。”
他脑子还没彻底清醒,眼神懵懂,语速迟缓,薛豫看着,竟为自己昨夜的贪婪和下|流生出一丝愧疚来。
“要不要开窗晒晒?”
檀穗颔首,金和便上前伸手将窗打开半扇,午后的阳光瞬间涌进来,碎光浮照在檀穗脸上,他像尊刚从匣子里捧出来的玉观音。
薛豫手上微紧,檀穗有所察觉,撇眼看过来,问他:“干嘛突然勒我?”
薛豫看着他,如实说:“你晃着我眼睛了。”
檀穗迟钝地反应过来,莞尔一笑,又说:“是不是雪要没啦?”
“差不多吧,年一过,就该放晴了。”薛豫一手揽过檀穗拿起粥碗,一手拿勺子试了试粥温,再喂檀穗,“你不喜欢吃雪梨粥,我就叫人熬了栗子乳粥,金栗补益,也是好的。”
檀穗哼哧一口,粥香扑鼻,他晃晃腿儿,指指炕桌,“来一口蟹黄炒蛋!”
炕桌上的菜免了辛辣,也都是好嚼咽好消化的,檀穗差遣着薛豫一口一口地充饥,足足喝了三碗粥,最后打着饱嗝说:“嗯,美!”
薛豫哄他,“再用点冰糖燕窝好不好?”
“吃不下啦,你吃吧,”檀穗话里有话,“你得多补补。”
殿下辛劳了一夜呢。
金和银和撇开头,不敢笑出声,薛豫也不害臊,蹭了蹭檀穗的脸腮,笑问:“真要我多补补?”
檀穗听出恐吓之意,瞅着薛豫的眼下说: “燕窝好东西,尤其你们皇家官燕,你平日多劳累,可不得多补补吗?”
薛豫说不正经的,他说正经的,衬得薛豫多不正经。薛豫轻哼,见檀穗傻笑,便顺从地将一碗冰糖燕窝用了。
待用完膳漱完口,檀穗玩着薛豫的发带,说:“咱要不要去拜年?”
薛豫把早上瑞王来过的事情说了,檀穗怪不好意的,“显得咱俩为老不尊!”
“人之常情,不值得被苛责。”薛豫说,“你若有赏赐,叫人分发下去就是了,不拜年了。”
檀穗说:“你有别的安排吗?”
薛豫看着他,不语。
檀穗眨巴眨巴眼睛,突然福至心灵,试图从薛豫的腿上爬下去。薛豫自然不许,笑着说:“去哪儿?”
“我听外头有人叫我呢,”檀穗说,“我出去看看……诶!”
薛豫已经将他抱起来,说:“我在叫你,你来看我。”
床褥已经换了,檀穗挨着床就麻溜地滚进被窝,全身防御,盯着床边的男人说:“克制是一种智慧!”
殿内的人已经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薛豫脱了外衣,说:“我是笨蛋。”
檀穗抬脚抵住薛豫的胸口,薛豫握住,狠狠地在脚|心揉了一把。檀穗痒得浑身哆嗦,被薛豫握着脚腕拽出被窝拉到床沿,薛豫压住他,说:“我问你。”
檀穗喘着气。
“昨夜,”薛豫说,“你到底是为什么哭?”
他神情认真,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檀穗突然就笑了,眼睛一转,“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薛豫亲亲他的下巴肉,温声说:“求求你,告诉我。”
他这样百依百顺,檀穗再敢捉弄他,就要吃苦头了。檀穗很识时务,说:“起先是疼哭的,后来是爽|哭的。”
带着兰花茶香的吻啵在薛豫下颌,檀穗眼睛晶亮,很痴迷的模样,“阿兄,你做得很好,”他不知死活地夸赞,“我特别喜欢。”
床帐只放了一半,但寝殿里很快就昏暗了些许,那半扇打开的窗被人从外面轻轻关上了。
薛豫得到肯定,备受鼓舞,要叫檀穗见识他超强的领悟能力和学习天赋。
==========作者有话说:==========
鳕鱼:
小穗:
一百昏!
然后:
第80章 安宁
“我要出门!我要出门!我要……”
寝殿里传来檀穗的声声哀嚎, 嗓门洪亮,看来是彻底休养好了。薛豫从暖阁过来,手里还拿着奏疏, 到榻前瞧着打滚的人,“要把房顶掀飞不成?”
他过来, 金和便不再哄檀穗,很有眼力见地退出去了。
檀穗竖着的双腿往下一晃, 上半身借力撑坐起来。可怜的腰这几日备受折磨, 他揉了揉, 很凶地说:“我要是有法术, 先把王府拆了,让你睡大街去!”
薛豫上下打量,意味不明地说:“又有力气了?”
“……”檀穗不敢接茬, 叉腰瞪着薛豫,“放我出去!”
薛豫目光不赞同,“这话说得有歧义, 好似我不许你出门。”
檀穗用看阎王爷的眼神看薛豫!
是呢,此人嘴上没说不许他出门,可从那夜“我把我交给你,你把你交给我”到今日已经足足六日了,他都没机会踏出承晖殿一步!前三四日叫此人哄着流连床榻,后两日便不得不躺在被窝里恢复生机。
薛豫憋太久,一松开口子就不得了,檀穗好多次疑心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忌日, 好在, 他福大命大,挺过来了……
刽子手在榻上落座, 将奏疏放在膝上,姿态悠闲,“别这样看着我。”
“我又想要了”——檀穗下意识地脑补出薛豫的下一句话,男人覆在他背上,或是仰头嘬着他的下巴尖,音色低哑,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欲求,但此刻薛豫目光清明,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完蛋了,他的脑子已经变成薛豫的形状了。
檀穗气竭栽倒,盯着墙顶气若游丝,“小豫啊……”
他这几日什么好听的称呼都主动、被迫叫遍了,薛豫此时听他这般称呼自己也二话不说,心情愉悦地说:“嗯?”
檀穗的眼睛已经没有光了,“你附耳过来,我有话要和你交代。”
薛豫俯身压住檀穗,附耳过去。
檀穗稍稍偏头,呵气道:“你好听话啊。”
薛豫轻笑一声,猛地将檀穗抄抱起来,檀穗手脚并用,树袋熊一般挂在薛豫身上,笑眯眯地求饶,“错了错了,嘿嘿!”
薛豫抱着人出了寝殿,手一松,檀穗跳到地上,在廊上翻了个跟斗,吆喝说:“爷爷我终于出来了,颤抖吧!”
“谁要颤抖?”薛豫跟着檀穗问。
“尔等!”檀穗伸出一只拳头,在原地转了一圈,向全王府宣战。
金和偏头憋笑,怕损了檀穗的威严。
叶自过来,笑眯眯地说:“小主子快来用膳,多吃点儿,咱们颤抖得更厉害。”
檀穗跳脚,“老叶你暗讽我吃得多!”
叶自不承认,“吃饱喝足才有力气!”
檀穗哼哼,落了座,听叶自说:“这几日都没正经用过一顿饭!”
他立刻暗示在一旁落座的薛豫,“不是我的错!而且我也没少吃啊。”
薛豫一点儿不害臊,说:“我一直是饱的。”
您这个饱是正经的饱吗?
堂堂摄政王竟然在饭桌上开黄|腔,这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世道的沦丧,且听这盘桂花排骨细细道来——檀穗丝滑地嗦了一根排骨,满脸放光,嗯,好吃的不得了!
薛豫摸着鱼羹碗,说:“要出去是不是?”
檀穗把嘴埋在酱汁肘子上,“昂。”
“明儿带你去跑马?”薛豫见檀穗看过来便解释说,“初七人日,朝廷给假一日并开放东山猎场,供官员登高涉猎。”
“哦……”檀穗若有所思,“在家里骑了好几日‘马’,出去还要骑马哦。”
薛豫呛得直咳嗽,檀穗吓得忙帮他拍背顺气。待好些了,薛豫掐他耳朵,“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檀穗喂一杯温茶过去,嘴上不服气,“敢做不敢让人说啊?”
薛豫咽了口茶,无奈叹气,“是我没考虑好,那不骑了。”
“其实还好啦,可以稍微骑一会儿。”檀穗说,“我没怎么和你出去打过猎呢,咱们去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英姿!”
“嗯,”薛豫露出个笑,“带你打猎。”
檀穗也笑,“诶!”
用完晚膳,薛豫陪檀穗散了会儿步消食,便要回净思斋了。他这几日白日宣|淫,不思正事,难免耽搁了一些政务,书桌上已经堆积出纸山了。
檀穗没立刻缠着,过了会儿特意端了盅菊花冰糖茶进去,搁在桌旁说:“夜里要睡觉,少喝酽茶吧。”
“都听你的。”薛豫看了眼檀穗倒好了搁在他手旁的茶杯,温声说,“自去玩儿吧,不必管我。”
檀穗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卷薄本,“我要在这儿看话本!”
薛豫自然没意见,见檀穗搬着一把椅子放在他身旁,椅口朝向他。檀穗一屁股坐下,将靸鞋一踹,穿着绸袜的脚便伸出来搭上他的腿,再小腰一躺,小茶一倒,特别自在。
薛豫笑看了两眼,转过头去,继续批阅奏疏。他把头一转,檀穗便把挡住脸的话本往下挪挪,眼神擦着书本上沿在薛豫认真的侧脸上亲了亲,这下真开始看话本了。
年一过,雪就渐渐地停了,夜里只有轻寒的风声,都叫门窗挡在了外头,只有偶尔晃动的青玉铃铛证明它们来过。小窗外梅影送香,室内无人说话,偶有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气氛格外安宁。
檀穗翻过一页,页面上有一张插图,画的是男主人公在桌后读书,女主人公坐在一旁的摇椅上绣帕子,题注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1]》。
檀穗突然爬起来,爬坐到薛豫腿上,薛豫抚着他的背,“困了?”
檀穗搂着薛豫的肩,将下巴枕在对方肩颈,说:“还是阿兄身上坐着舒服。”
薛豫揶揄,“难怪好几次你都不舍得下来。”
“我那是快摇散架了,下不来好吗!”檀穗咬了口薛豫的耳朵,不忿地小声下战书,“你等我锻炼几天,骑得你哭着叫爹!”
薛豫淡定地说:“哭着叫爹的好像另有其人?还是穗穗叫着更好听,我叫你别的好不好?”
檀穗哼哧哼哧地咬薛豫的肩膀!
“小傻子,”薛豫说,“脏不脏?不咬了。”
檀穗咬累了,吩咐说:“喝茶。”
薛豫搁笔,端着茶杯喂檀穗喝了一口,自己把剩下半杯喝了,又问檀穗,“饿不饿?要不要用夜宵?”
“在你心里我就是猪变的吧?”檀穗喝完茶,又趴回薛豫肩膀,“不饿,我的食量随着天气变暖而逐渐下降了。说起来我真佩服你,一年四季食欲都很稳定,你凭什么不犯猪瘾呢?”
“因为我不是猪。”
薛豫说完就被檀穗双手握住脖颈,他很识相地露出求饶的目光,重新组织语言。
“打小就这样,习惯了。”
檀穗好奇,“你以前当皇子的时候住在宫里,是不是每一碟菜都不过三口,不能让旁人看出你的饮食喜好?”
“也没有这么严格,殿里都是亲信,平日大多时候也是从小膳房传膳。”薛豫一面批阅一面和檀穗说话,“但自我记事以来,就养成了一餐不过七分饱的习惯,吃多了犯困,不能好好读书习武。”
檀穗说:“我打小就没有省肚子的习惯。我奶奶带我,讲究的就是‘能吃是福’,好在我家几辈都没有胖的,否则我必定是个大胖小子。”
薛豫轻笑。
“至于好好读书什么的,我奶奶打小就不要求我。就说考试吧,我考最好,我奶奶给我发钱,那叫奖励,我失利了,我奶奶还给我发钱,那叫鼓励。”檀穗把头抬起来,对薛豫傻笑,“有的时候我不想去读书,又不到放假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薛豫偏头亲亲他的脸,“怎么办呢?”
“我装病请假!”檀穗小声说,“奶奶帮我跟老师圆谎呢,说:哎呀老师呀,我们兜兜有点不舒服呀,可不可以请假在家休息一天呀?”
薛豫笑着说:“嗯,我们兜兜真聪明呀。”
檀穗笑着抿了抿嘴巴,盯着他说:“你肯定没耍过这种滑头吧?我听说你打小就聪明沉稳,课业从不叫人操心,你是不是那种生病了都要按时去上课的人?”
薛豫颔首,“彼时我是皇子,不论老师先生,书籍笔墨都是世间最好的,本该如此。”
檀穗笑起来,说:“咱俩真的打小就不一样,你这种放在我们那儿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很让同龄人害怕的。”
薛豫说:“为何会害怕?”
檀穗举例,“我和你说,以前我邻居家有个小孩和我差不多大,他父母就特别喜欢拿亲戚家的表哥和他比较,说人家又听话又懂事学习又好哇,哦,穿个衣裳都更精神嘞,还有什么怎么都是同龄人,人家就高高瘦瘦很白净,大大方方能歌善舞,你就矮矬矬、畏畏缩缩的拿不出手嘞?”
薛豫喂了檀穗一口茶,“然后呢?”
“然后在一次重要考试结束后,那孩子就跳楼……跳崖了。”
薛豫看着檀穗,没说话。
“附近的居民都知道了呀!我在窗前听隔壁那对父母哇哇的哭呀,说孩子不孝顺,养了十几年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白养了什么的……然后!”
薛豫说:“然后?”
檀穗说:“人家又怀了一个。”
“……”薛豫想问檀穗是否也被“父母”这样欺负过,又怕说出来吓着檀穗,便含糊问道,“穗穗有这样的经历吗?”
檀穗摇头,“我奶奶从来不拿别人家的小孩压制我,也不会在人前‘谦虚’地贬低我,得意炫耀还差不多,在她眼里,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孙孙!”
薛豫松了口气,说:“穗穗有全天下最好的祖母。”
檀穗晃晃脚,“嗯!”
薛豫看着檀穗,迟疑一瞬,“有一件事情,我同你说。”
“什么啊?”
“关于那枚平安牌,”薛豫说,“有回信了。”
檀穗脸色微变,立刻坐正了。
薛豫扶住他的腰,说:“拍卖平安牌的蜀地玉商找到了,也细致地查了,只是一普通商人,没什么特别的。据他所说,那玉牌是他今年夏从一云游野僧处买来的。”
“夏天?”檀穗的奶奶确实是夏天去的,他也是夏天穿过来的,但两个世界时间表不一样,也不能细细敲打,倒是那个“野僧”更让他在意,“有没有僧人的信息呢?”
“根据线索,我已经猜到那僧人是谁了,此人已经圆寂,不必再去找他了。”薛豫见檀穗面露失落,又说,“你知那野僧报价多少么?”
檀穗摇头。
薛豫说:“一壶米酒。”
檀穗愣住,“啊?”
“这便不是求财了,只为出手。”薛豫说。
檀穗茫然地说:“为什么呢?”
薛豫爱怜地摸着檀穗的脸,“或许是在等有缘人。”
檀穗怔怔的,过了会儿才说:“什么时候的消息呀?”
“今早收到的。”薛豫见檀穗看过来,主动解释说,“你傍晚才醒,我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对你说,方才听你提起祖母,便说了。”
檀穗挠头,“为什么会不知道该怎么对我说啊?”
薛豫抱着檀穗,“怕你失望。”
他说:“这物件如此珍重,想来是故人所赠,我未能替你寻到故人,怕你掉眼泪。”
檀穗在看到这枚平安佩的时候确实有幻想过奶奶也穿过来的可能,但后来他逐渐想通了,他和原主有许多重合之处,他的穿书不是巧合,而是命定,那奶奶应该不会来了吧。
“没关系。”檀穗果然掉了眼泪,却对薛豫弯了弯眼睛,“既然收到消息,我也就安心啦。谢谢你,阿兄。”
薛豫用唇擦掉他面颊上的咸珠儿,笨拙地安慰道:“我自比不上祖母,但我好好学,以后好好疼你……不哭了。”
檀穗点点头,笑着说:“嗯!阿兄对我最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最喜欢窝在阿兄腿上看书打盹儿了,大概就这个姿势——
阿兄一边工作一边吸穗,真是幸福嘟幸福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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