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听洄 渐渐(16)
屈听洄出书房就遇见了闵持,他是来橡园找屈承南汇报工作的。
屈听洄早早就知道他——
草根出身,合议国警察学校毕业,从刑事调查部小实习生做起,从探员一路做到署长的位子,也算一帆顺利。
以及——娶自己小姨子当续弦。
屈承南手底下真是养着一群牛头马面。
屈听洄礼貌,喊了声:“闵叔叔。”
闵持:“是听洄啊,渐渐没什么事吧?”
屈听洄说没事。
言语间很客套。
“谢谢闵叔帮忙,抓了鹿何,后面的调查工作还要麻烦您。”
闵持拍拍他的肩:“我能做到今天的位置,还要多感谢你父亲的提携,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屈听洄微笑:“是,爸爸看人眼光一向很准。”
两天后。
玛丽医院内,林净崖为贝岑轩戴上新的颈环。
“你爸让首都研究院的人在里面又装了一个更高端的屏蔽器,这样就能屏蔽百分之九十九的Alpha对你的伤害了。”
贝岑轩懒洋洋地靠在爸爸怀里:“知道了。”
林净崖坐下,曲起一条腿搭在床上,贝岑轩顺势直接以一种蜷缩的姿势,侧躺在他的腿上。
贝岑轩还是小豆子的时候,林净崖就总抱着他睡,小孩躺在他的手臂间睫毛恬静,睡得香甜,活脱脱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现在大了,能上天入地了,就不好意再窝在爸爸怀里了,躺在爸爸腿上也是一样的。
林净崖微微垂下眼,望着孩子略显苍白的小脸,以及脸上的淤青,忍不住心疼地抚摸他的头发。
“是不是后悔变成Omega了?”
贝岑轩却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都已经发生了,后悔岂不是浪费时间?”
“还挺冷静理智。”
“像你吧。”
林净崖笑:“我可没那么理智。”
贝岑轩挠挠脸,思考起来:“爸爸比较……疯癫?”
“滚。”
“好的。”
孩子被打成这样,林净崖心疼极了,林大院长最近可是伤春悲秋,当着孩子的面差点又掉眼泪,最后抱着贝岑轩,半天没讲话。
最后被秘书一通电话叫走了,临走时心情也不好,亲了贝岑轩的额头一下,让他有不舒服随时打电话,爸爸来陪你。
过敏症具有延迟性,林净崖回单位不到一个小时,贝岑轩就起了急性荨麻疹,被折磨的死去活来,直接哭了,坐在那闷闷地掉眼泪,孤寂的小人。
利亚怎么哄都不管用。
林先生刚走没多久,贝司长又紧急出差。
群龙无首,这可怎么办啊!
没办法,只好又打电话向林先生说明了情况,林净崖说自己马上开车回去。
这时,屈听洄却来了,利亚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屈听洄拧开病房门,进来,悄悄关上。
贝岑轩穿着病号服,盘腿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他的南瓜,低着头,安静至极。
他慢步悄声地走过去,弯腰,对上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
Omega的睫毛又长又密,此刻被泪水濡湿,鼻尖红彤彤的,眼角也泛着薄红,一看就是没少用衣袖擦眼泪。
荨麻疹造成了呼吸困难,他鼻子上带着氧气管,一滴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滑过脸颊,从下颌滴落。
委屈至极。凄美至极。
屈听洄视线下移,贝岑轩的手背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淡青色的脉络透过薄薄的皮肤,昭示着某种病态。
又侧头输了一半的吊瓶,他温柔地叹了口气。
屈听洄坐到贝岑轩的斜后边上,望着贝岑轩单薄的脊背,以及那块裸露脆弱的腺体,他伸出手,绕到贝岑轩身前,搂住他的腰,顺便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
贝岑轩个子高,但是瘦,这段日子又生病,更是消减了不少。
他的那一截腰很好搂,清瘦嶙峋的脊背贴着Alpha的坚定的胸膛,屈听洄一伸手就不舍得放开了,但不敢用力,怕贝岑轩喘不上气。
贝岑轩则是一怔。
屈听洄的下巴垫在他的肩上,茸茸的头发蹭着他的耳朵,并缓缓地让自己的信息素包裹住他雪白的皮肤,逐渐渗透。
他轻声道:“不哭了,乖宝。”
贝岑轩洁白的脸上都是泪痕,他听着屈听洄的话,竟然莫名其妙地安下心来,连荨麻疹所带来的不适都减轻了不少。
他不自觉地握住屈听洄绕在自己腹前的手,并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染上了红,只是点点头。
“……嗯。”
一周之后,A班教室。
陶玉瓷坐贝岑轩前桌,转身与贝岑轩面对面,美滋滋地用叉子叉苹果块往嘴里送。
龙敏西站她身后为她编鱼骨辫。
贝岑轩懒洋洋地趴着,在桌子底下种赛博蔬菜,养赛博鸡鸭牛羊,前段时间住院,他好几天没签到。
陶玉瓷的手指绕着贝岑轩头顶的呆毛。
“渐渐,你看你,这段日子都瘦了,变成Omega真是日渐憔悴,今晚来我家!我叫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贝岑轩抬起头来,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再听到陶玉瓷这句话,已经命苦到只能笑了。
陶玉瓷对着贝岑轩,眼神往自己斜后方指:“你猜他脸上的淤青哪来的?”
贝岑轩:“怎么了?”
“他们嘴贱,在班里嚼温哲舌根子,叫白锐发现了,冲进去就把人揍了,牛逼啊白Sir。”
贝岑轩:“那很活该了。”
那人千里耳,听见了陶玉瓷的话,一拍桌子:“陶玉瓷,有你什么事?!”
陶玉瓷调皮地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哦,当然没我的事。”
龙敏西将自己的草绿色丝带穿插在乌黑的头发间,为编发做收尾工作,笑了:“但是有白锐的事啊——”
“你们!!”
陶玉瓷:略略略略——
温哲这时进班,那人瞬间偃旗息鼓,他可吃足教训了,内心对温哲的畏惧大过了厌恶。
看到这一幕,贝岑轩忍俊不禁。
屈听洄不在教室,温哲直接坐在他位子上。
贝岑轩直接转过身来,对温哲说:“他还挺诚心实意的。”
说的是白锐。
在得知所有真相后立刻派人把丛铭扣下,抵住各方压力,咬着牙坚持不放人。
暗地里处理了拍照的人,那些照片也随之消失了。
并且,惩罚撤销这事,也不只是贝司长在其中使劲儿,还有白锐的事呢。
这人扛着年级主任,跑到校长办公室,跟头疯牛一样撒泼打滚,掀桌子砸凳子,又跟个野猴放刁一样,爬书柜抓吊灯,拉开窗户蹲在窗边指着校长,你撤不撤?你撤不撤?不撤我让你们都好看!
校长六十岁了,体面了一辈子,他从没对付过这么混账的学生!冤孽啊冤孽啊!
并在事后,白锐亲自协礼登温家门鞠躬赔礼道歉,阵仗之大,倒是把温哲父母吓得不轻。
且从那之后天天跟在温哲屁股后头,拿包夹菜倒水按摩,送花送零食送礼物。
还把自己的辅导家教送过来一起给他们两个人补习,仿佛看不到对方的冷脸与不耐烦。
如今又为温哲大打出手,确实称得上一句诚心实意。
贝岑轩甚至怀疑白锐是不是要开始追温哲了。
嘴脸。
温哲嘴硬:“不知道!”
想想自己认识白锐,认识贺暂,也只是因为他们是贝岑轩的发小。
这是误打误撞的交集。
这件事发生以前,白锐对自己也总是这样贫,有好玩的也总想着他,温哲并没觉得不妥。
那天晚上,温哲永远记得。
白锐在他的腺体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信息素,他蜷缩在白锐怀里,不要命似的哭,他浑身发热,心却已经冷得彻骨。
幸好,白锐的胸膛是暖的。
他们接吻了。
温哲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吻到一起的,只记得那是一个很深刻、很持久、很眷热的吻。
一个吻,一个临时标记。
多少人的梦寐以求。
呵……
温哲感谢白锐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可他不觉得庆幸。
他受不起。
偏偏白锐死缠烂打地贴上来。
这导致他目前压力很大,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白锐了。
人骨子里带的东西,很难改的。
白锐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思,温哲看不懂,却懂他的为人,懂他们这种家庭与出身的权衡与冷漠。
一旦陷进去,就是无药可救,穷途末路,他需要时刻保持着清醒。
贝岑轩望着他,半晌,说:“如果没有百分百的确定,那就不要犹豫,拒绝他,别舍不得。”
温哲叹了口气:“你前几天住院,我没敢问,鹿何怎么处置的?”
贝岑轩飘飘然道:“被抓起来了呗。”
温哲神色暗下来:“他竟然杀了人,然后又去堵的你,真是死不足惜。”
“他才不能死。”
贝岑轩:“让他去死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我要关他一辈子,但他永远也不会拥有正常监禁罪犯的待遇,生不如死,才是最好的惩罚。”
期末考试成绩下来了。
温哲第一,甄宇第二,龙敏西第三……
贝岑轩因为住院耽误了状态,溜到第五。
屈听洄第六。
贝岑轩坐在岛台上,冷白的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拿着平板看成绩:“咱俩竟然挨着了。”
屈听洄在他身后,围着围裙,往锅里倒橄榄油,等待加热,煎鳕鱼片。
这套房子位于贝岑轩那套顶层复式的楼下,是套次顶层的大平层,景观视野采光都极好。
前几天刚搬进来,里面的家具物品也是在屈听洄的要求下,贝岑轩陪他一起置办的。
贝岑轩朝客厅大喊一声:“三点水——”
三点水冒出呆头,一路小跑、一个飞扑稳稳落在贝岑轩肩膀上,抱着个超级大澳白,欢喜地啃啃啃啃……
屈听洄看了眼那鼠,挪开视线,认真调馅,提道:“你还去普因看你表哥吗?”
“下周就走。”
屈听洄:“这么快,我以为出了鹿何这档子事,你就不好再出远门了。”
“先斩后奏啊,等到了普因再告诉他。”贝岑轩说。
行吧。
屈听洄说:“我也要去一趟普因。”
贝岑轩问:“去看阿姨吗?”
屈听洄点了点头,丝毫不含蓄地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贝岑轩看着他,眨了眨眼。
屈听洄:“说起来,我还挺想认识认识你表哥的。”
裂空州陈太子,声名远扬,虽然现在和陈州长闹得僵,但毕竟是人家的独子,未来迟早也是要接回去的。
屈听洄的确想认识认识他。
不过此刻认识,时机也的确不太对。
人家和亲爹都掀桌子闹翻了,你一个从未露过面的外姓人跟着人家表弟去看人家,凑的什么鬼热闹?冒不冒昧?
但没办法,经历了鹿何的事,屈听洄得陪着贝岑轩一起。
贝岑轩顿了一下,思索了一阵。
那行吧,去就去吧,他向来不拘小节,他也可以跟着屈听洄一起去看关阿姨。
贝岑轩冲他悄声说:“那你可得小心了,他们裂空民风彪悍,人均刁民,你可千万别惹他,我都老让他欺负。”
屈听洄笑,好的。
岛台上还剩下一小块生姜,屈听洄拿过来,用钢勺刮了刮皮,又用水冲了几下。
切成片,捏起来一个,放嘴里嚼。
这一操作震惊了贝岑轩八百年。
“你竟然爱吃姜?”
贝岑轩对这种味道刺激的调味品实在无能接受,小时候他老爹——贝律恩玩心大发,故意把土豆丝和生姜丝混着炒,端给他吃,把他辣哭了,哭得哇哇的,别墅的水晶灯都要被他震碎了,贝律恩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让林净崖好一顿训。
屈听洄看他一眼:“?没有爱吃,只是能接受而已。”
“哈哈,我还以为你有自虐倾向呢。”
屈听洄耐心道:“这是中药,里面的姜辣素可以驱寒开胃,对身体好,论语不也说,不撤姜食,不多食。”
“也没你这样生吃的啊。”
屈听洄挑了下眉:“生吃见效快,更长寿,我这样的,最起码得活到九十八吧?”
贝岑轩快笑死了。
“你在哪学来的谬论,而且你才十七啊哥,就开始考虑死不死的问题了?这姜留着给你老爹吃都算早了。”
屈听洄捏起一片来,递到贝岑轩嘴边:“你也尝尝?”
贝岑轩使劲摇头,表情嫌弃。
屈听洄:“尝尝嘛,这对身体有没坏处。”
“不吃!”
“那算了。”
贝岑轩:“谁和你亲嘴谁倒霉,一嘴生姜味。”
屈听洄垂下眼:“哦。”
“那我晚上给你包生姜馅的饺子,我们都是生姜味。”
贝岑轩:……
烤箱里里的菠萝包也烤好了,大概晾了十分多钟,屈听洄煎好鳕鱼片,取出来,放置在温热的盘子上待用。
屈听洄把烤盘上的菠萝包拿过来递给贝岑轩:“尝尝。”
贝岑轩懒得要死,自觉张开嘴,等着投喂,屈听洄伸手递到他嘴边。
三点水却突然进入攻击状态,对着屈听洄龇牙咧嘴,发出阵阵嘶嘶声,尾巴上的毛都竖了起来。
贝岑轩侧头,斥责:“三点水!”
三点水抱着大珍珠和贝岑轩对视,盯着贝岑轩的眼神瞬间澄澈,毛也不硬了。
屈听洄伸手。
三点水呲牙。
屈听洄拿开手。
三点水软下来,继续玩珍珠。
屈听洄:……
贝岑轩最后把三点水从自己肩上赶走了,自己拿过菠萝包,菠萝包还温热着,是正好的温度,外皮烤得金黄酥脆,内里却是柔软绵密的面包体,带着浓郁奶香,一口下去,酥与软交织,香甜在舌尖化开,口感层次丰富。
屈听洄的烹饪技术震惊了贝岑轩。
Alpha手法娴熟,调味精准,出炉的菜卖相漂亮,香气扑鼻。
做的还不都不算是很家常的菜,一道道清蒸东星斑、香煎鳕鱼、水晶荷叶鸡、腌醉虾……
贝岑轩也会做饭,不过他没屈听洄那么精致细腻,属于那种有什么什么都往锅里放,什么调料都随便都来点,做出来味道还凑合,能吃饱的类型。
他从小就不乖巧,性子野,曾经心血来潮,和白锐、龙敏西贺暂几个跑到野外生存。
贺暂和白锐下河抓来两条活鲈鱼。
他现场宰杀,刮鳞破肚,并就地取材,树枝作烤架,采来野薄荷、迷迭香、野葱塞进鱼腹里,将龙敏西摘来的覆盆子、野山楂碾成酱刷鱼身,起火烤了半个多小时,竟然被他烤得有滋有味焦香酥脆。
白锐勾着他的脖子,竖大拇指,盛赞他有当炊事兵的天赋。
他倚在厨房门口观摩着屈听洄的操作。
“你是不是找师傅学过啊?”
屈听洄低头切着葱丝:“没学过,天赋异禀。”
午饭后,贝岑轩跑到屈听洄书房的书架上,想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却被桌上装满折纸五彩斑斓星星的星星罐子吸引。
他拿起来,细细打量,装着星星的玻璃映出他脸的轮廓。
“这是你买的还是自己折的吗?”
“自己折的,从小时候开始折,攒了不少了,带来德伦的只有这一罐。”
贝岑轩:“心灵手巧啊听洄,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爱好。”
屈听洄笑笑:“不都说折纸星星可以许愿嘛?我想着多折几个,说不定那天愿望就实现了呢?”
贝岑轩随口说:“祝你心想事成。”
贝岑轩打了一会儿游戏,很快便困倦,他跑到屈听洄卧室睡。
这两天都是阴天,屈听洄怕他着凉,又悄声进去给他盖了个自己常用的薄毯。
Omega睡觉的时候恬静又乖巧,可能是觉得舒服,竟在睡梦里不自觉地将属于Alpha的薄毯往上扒了扒,盖住了嘴巴,鼻尖吸了两下。
屈听洄坐在地毯上,趴在床边,看了好一阵儿。
午安。渐渐。
出卧室,屈听洄与三点水对视。
三点水是名副其实的贵鼠,贝小少爷主张娇养、惯养,只说在屈听洄这边,就不只有一颗澳白,客厅的小桌上还有红宝石、和田玉、海蓝宝……都是它的玩具。
屈听洄:……
呆子。
看什么看。
叫爸爸。
屈听洄一把抢过它的大澳白,把它的大宝贝们都收走,转身走入书房。
不给了。
三点水上蹿下跳,吱哇乱叫。
不过房间隔音效果很好。
屈听洄关上房门。
书桌上,放着一沓资料,是十年前德伦柯朝案件的全部档案。
屈听洄接了一杯温水,接水的陶瓷杯还是贝岑轩给他买的。
……
十年前,一桩强/奸杀人案震惊德伦。
死者名叫苏小静,生前系德伦大学智能制造专业研一学生,与犯罪嫌疑人柯朝为同门同学兼男女朋友关系。
那是一个雨后的阴天,尸体是环卫工人再路边的草丛里被发现的。
死者死装惨不忍睹,头颅被割下,丢在距离尸体不到一百米的渠沟,尸体表面发现大量受侵凌辱受虐痕迹,法医在死者体内提取了大量精/液,经过DNA鉴定,精/液来源于柯朝。
证据凿凿。
警方迅速锁定犯罪嫌疑人,对柯朝实施逮捕。
强/奸/杀/人,枉为人伦,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都是当时的案件知情人和部分媒体人对对柯朝的评价。
最后,柯朝认罪伏法。
法官一锤落定,死刑。
可——真相真的是这样吗?
罪魁祸首已经毙命。
尸体寒凉于地下,真相无法被挖掘。
当年屈听洄只有七岁,乳臭未干,懵懂未知,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想哥哥死。
整个调查、审判过程疑点重重。
柯朝的男同学声称案发的那一晚柯朝和苏小静爆发了剧烈争吵,这是一个犯罪动因。
但事实是,那晚,七岁的屈听洄给哥哥打电话,柯朝语气轻松愉快,苏姐姐在旁边,甚至笑嘻嘻地同他打了招呼,喊他小听洄。
那个男的说谎了。
以及——
为什么在一审之后立刻执行死刑,不给家属、律师任何喘息时间,为什么驳回关季春的上诉请求。
到底在遮遮掩掩什么,是做贼心虚吗?
为什么要在休庭期间警署以荒唐的理由带走柯朝的辩护律师,为什么在案件结束后律师出了车祸。
是意外事故还是蓄意报复?
以及法医出示的尸体检测报告,是真实的吗?没有任何作假??
桩桩件件,层层疑点,屈听洄现在要以新的身份一条一条审问、清算。
有一个叫江志杰的男人,作为此案的目击证人出庭作证指控柯朝,说自己亲眼目睹杀红了眼的柯朝举起斧头砍下了苏小静的头颅。
如果是出于正义驱使,那他这么做无可厚非,但可疑的是,案件结束后,他带领全家迅速搬离了德伦。
现居普因州的露城,就是陈晞目前所在的露城。
他合上案卷。
热水已然凉透,像冰一样。
屈听洄其实很不愿意面对这件事,每每回想起来,都是一段充满悲痛、哀嚎的经历。
第42章 听洄 渐渐(17)
屈听洄没坐屈州长的专机,他才不坐。
因为此行要去找陈晞,涉及陈州长的家庭矛盾,不好多张扬,也没有通知任何高层。
他们坐了个普通的班机,到达中央城区,打了辆出租车,直达露城。
贝岑轩拨通电话:“喂——陈晞,我到了,来接我。”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谁让你来的?”
贝岑轩干脆利落,面无表情:“我想你了,哥。”
陈晞:“……滚。”
陈晞是Alpha,金环,和贝岑轩同岁同级,比贝岑轩大整整十个月,是陈州长和他舅舅林刻雾的独子,裂空州太子。
露城是座小城,不比芙城繁华万分之一,全城上下左右没有超过六层高的大楼。
正值中午。
另一条小街上,青石板路蜿蜒,两旁老店铺低矮密集,野猫蜷在墙角打盹,梧桐树上蝉鸣一片,阳光打在地上细碎斑驳。
路边小超市里。
一个小男孩在前台,握着铅笔,做算数题。
贝岑轩从冰柜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到门口的前台结账。
贝岑轩扫了码,无意间多看了几眼店家小孩的作业本,满篇的低年级算数题,三加二,二加三,写的扭扭歪歪的数字,竟然没一个做对的。
突然,前台后面挡着隔间的塑料帘子被撩开,那是一双好看又白皙的手。
一个和他身高齐平的少年,红棕色的头发,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染的,五官张扬又漂亮,天生的浓墨重彩。
“你看一会儿店,我和你林哥去接他弟弟,不许乱跑。”
“好的。”小男孩点点头,十分乖巧。
“您的账户到账——4.00元钱。”
两个净身高一米八二的Omega四目相对。
一个金环一个黑环。
那人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贝岑轩。
贝岑轩也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黑环、红发、皮肤白、高个、脸漂亮得凌厉。
那人先开口:“陈晞传说中的表弟?”
贝岑轩:“你怎么知道的我?你是陈晞的谁?”
“我是他同学,再者——”
沈潮抬抬下巴:“小少爷,你看这方圆一百里还有别的金环吗?”
……也是。
贝岑轩对长得好看的人向来笑脸多,他干笑两声,难得臭屁地行了个绅士礼。
“没错,正是在下,贝岑轩。”
那少年伸手:“沈潮,潮水的潮。”
贝岑轩握手:“是挺潮的。”
在距离小超市一百米的一个梧桐树下,两个金环Alpha面面相觑。
陈晞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屈听洄?”
屈听洄猜到他是陈晞,问:“你认识我?”
陈晞得到答案,“屈州长的新儿子谁不知道,大名鼎鼎。”
陈晞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你啊,成功干掉原配子女,荣登大宝。”
屈听洄:“……说重了。”
陈晞:“一个贝岑轩就够我应付的了,一来来两个,就这样把我当驴。”
屈听洄只说:“没有。”
陈晞:“……”
看他无语至极,屈听洄补了一句:“我来办事,顺道的。”
陈晞冷冷地、微妙地扫了他一眼。
屈听洄面不改色同他对上:“放心,你在普因的事情我是不会说漏嘴的,我不会多管闲事。”
也不愿参与陈州长的家庭琐事。
……
在小超市里。
陈晞冲沈潮抬抬下巴,对贝岑轩说:“给他五百块钱,让他带你去我的房子。”
贝岑轩冷冷瞥他一眼:“让人家带我去,你干什么吃了?”
“我死了。”
贝岑轩悠哉悠哉拿出手机:“是嘛,那我可要打电话给陈州长或者舅舅,来给你收尸了,棺材要水晶的还是金丝楠木的?”
陈晞满不在意地走远,丢下一句:“回去告诉陈棣和林刻雾,死无全尸,不用收。”
贝岑轩看向沈潮。
沈潮伸出手:“切,我可不是见钱眼开的人,但是朋友,你要是真心想给,我也不会拒绝。”
贝岑轩:……
最后是沈潮陈晞一起带他们回了家。
苹果巷,那片是露城唯一的别墅区。
陈晞安排了房间,他们两个住隔壁。
贝岑轩放下行李,环顾四周,“你真是从来不亏着自己,离家出走都得住别墅。”
他想找点吃的,见餐桌上有半碗草莓,直接拿起来吃了。
陈晞从冰箱冷藏里拿出两根黄瓜和一罐吃了一半的豆瓣酱,在水池里洗了洗黄瓜,两样东西一起放在桌上。
“吃吧,别客气,啊,祖宗。”
贝岑轩冷笑:“林诱,你真是过上神仙日子了,在裂空有陈州长压制着,都吃不上这么新鲜的黄瓜吧?”
陈晞在裂空州隐姓埋名化为林诱。
沈潮在贝岑轩身后,摸着他的肩,弯腰在他耳边说:“你哥小气鬼,晚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贝岑轩仰头,盯着沈潮:“你会打游戏吗?”
沈潮笑:“我会打麻将。”
第二天清晨,甘露还未醒,陈晞的小别墅就被围追堵截了。
“林诱林诱,让我看看你表弟!!”
“弟弟呢弟弟呢弟弟呢——!”
林诱表弟来做客的消息不胫而走,他们也是林诱和沈潮的同学,大早晨的,兴致勃勃地冲进来,要一睹金环小O的美丽风采。
金环在整个合议国都是稀缺人类,普通的小城镇里连银环都少见,更不用说金环Omega。
贝岑轩没见过这阵仗,有些惊讶,他从小生活在芙城,大城市遍地金环银环,即使前期是Beta,后期二次分化成Omega,但大家也并没有多么惊讶,只在背地感慨林净崖贝律恩基因强大,所以他还从没因为性别等级受过瞩目。
贝岑轩坐在沙发上,被众人围着。
屈听洄在厨房,和陈晞做早饭,筷子打着碗里的鸡蛋,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人堆。
陈晞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低头做饭:“不就被围观一下,你急什么?”
屈听洄沉默,没说。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活的金O……”
贝岑轩微笑:“你见过死的吗?”
男孩一掌拍在贝岑轩肩上,热情爽朗:“害,兄弟!我不是那意思!主要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激动心情,你可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Omega!”
“林诱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弟弟来!方便加个联系方式不!”
屈听洄打鸡蛋的手顿了一下。
贝岑轩微笑拒绝:“不。”
屈听洄低头打鸡蛋。
一个漂亮姑娘笑:“小少爷,第一次见面,我可给你带礼物了哦!”
说着把自己手里那瓶全新的,还渗着水珠的东方树叶塞到贝岑轩怀里。
“……谢谢。”
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孩恭恭敬敬地伸出手,一边鞠身一边说:“你、你好,请问……你叫什么?”
贝岑轩同他握手,“叫我阿轩就好。”
漂亮姑娘视线移到站在贝岑轩远处——正对着他们打鸡蛋的屈听洄,她对着屈听洄抛了个媚眼,又来了个飞吻。
出于礼貌,屈听洄对她微笑了下,然后默默转过身去。
一阵哄堂大笑。
“笑死我了你看人家理你吗!”
“开学的时候勾搭林诱差点被“冻”死,现在勾搭人家朋友又被甩了一身冰!”
过了一会儿,陈晞也嫌烦了,把他们全赶走了。
“别把我们家孩子当猴子围观,滚——”
上午贝岑轩拉着沈潮打游戏,不到一小时就蔫了,沈潮便带着他去四处逛了逛露城。
城里有家棋牌室,是沈潮朋友开的,沈潮说他会打麻将,那是从娃娃时候就抓起来,稚嫩的小手摸着白玉麻将牌,春花秋月流水飞逝,从稚嫩变修长,沈潮打遍天下无敌手,上天入地,没人比他能胡牌。
但他今天遇到对手了。
屈听洄和陈晞找上来的时候,沈潮的朋友抹着稀里哗啦的眼泪,从兜里掏了1382块5毛放在贝岑轩那边。
屈听洄:……
贝岑轩摆摆手,没要。
走出棋牌室的时候,屈听洄问:“晚上吃什么?”
贝岑轩:“烧烤!”
沈潮:“烧烤!”
异口同声。
沈潮要带着贝岑轩去逛菜市场,屈听洄想跟着他们去,贝岑轩觉得自己和沈潮两个人就够了,屈听洄累赘,没让他去。
他只好去超市买冷冻炸串和啤酒,陈晞回去支烤架。
屈听洄很快就回来了,他将购物袋放在餐桌上,休息了一会儿。
他放下手机,突然问:“菜市场在哪块?”
陈晞侧头一瞥:“怎么?”
屈听洄道:“怕你们这边人杰地灵,流氓乱窜。”
陈晞嗤了声,“你担心什么?担心我的可爱的表弟把流氓打死?”
屈听洄起身:“我追上去看看。”
此时街道一条短巷里。
沈潮漫不经心道:“有事吗?”
一个男的插着兜,慢慢走近,笑得猥琐:“没别的,我想和小少爷加个联系方式。”
伸出手来,想要触贝岑轩的脸颊。
露城鱼龙混杂,不自量力的人多的是。
“手拿开。”贝岑轩冷冷打掉那双油腻的手。
“诶呦,还是个小辣椒!”
贝岑轩:??????
混子的小弟们笑起来。
“管你要联系方式就给啊!”
“装什么清高劲儿啊!”
贝岑轩怒气值飙升。
“没事儿。”
沈潮将贝岑轩拉到自己身后。
贝岑轩拉拉他的袖子:“你干嘛?揍他们?”
阳光盛烈,打在沈潮身上,让他红棕色的头发闪着金色的光芒,少年嗤笑一声,背影潇洒帅气,姿态仿佛要抵挡千军万马,语气也志在必得。
“小少爷,你可瞧好了我的手段。”
贝岑轩眨眨眼,点点头。
三、二、一……
“跑!!”
贝岑轩像萝卜一样被沈潮拔飞出去。
两个少年在街道上手牵手狂奔不止风拂过他们的皮肤、头发,吹起了旗帜一般的衣服,掉落的梧桐叶同他们擦肩而过,飞向远方。
到安全地带后,两个人喘着气。
贝岑轩推了沈潮一把:“不是……大哥你的手段呢?!我还期待你大显身手呢!”
沈潮伸出食指,在贝岑轩面前晃了晃,分析起来头头是道:“NoNoNo……逃跑也是手段之一,不然和他们纠缠干什么?君子动脚不动手,能跑则跑懂不懂?”
贝岑轩哼了一声,瞥他:“我们这边讲究君子动手不动口。”
沈潮振振有词:“你要是受伤了,我怎么和林诱交代?你跟我们可不一样,你金贵着呢。”
沈潮对着贝岑轩竖起小拇指:“一个指甲盖比我脑袋都值钱,这么一换算,可是我们饶他一命了!”
本来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了。
却没想到那混子骑着高速小电驴追了上来。
“跑你妈呢跑!!”
“沈潮,你个臭黑环!也配和这小少爷站在一起?臊不臊啊!”
他刚来这一片,着急立威,所以想先拿沈潮这Omega开刀。
再者——这些日子,露城来了个金环Omega的事可传遍了弟兄之间,每个人都蠢蠢欲动,好奇极了,渴望能和大城市来的小少爷打上交道。
今日一见还真是名不虚传。
小少爷漂亮得跟展台上的蓝宝石似的,眼睫毛又密又长,眼珠跟黑曜石似的,肤白貌美的一看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刚才他看第一眼,眼睛都直了,一靠近,仿佛嗅到了某种干净而昂贵的香气。
只可惜又冷又傲,目中无人。
呵……
Omega能有什么实力,他一个拳头还折服不了他们吗?
沈潮上前一步:“给你脸你不要是吧?”
混子指着沈潮的鼻子,得寸进尺:“你别以为你是Omega我就不敢动你!”
沈潮冷下眉眼来,“你知道他是……”
“你他妈怎么那么多话!”
啪!那人突然发作,啪一声响亮耳光!
贝岑轩睁大眼睛,
沈潮的脸颊布满指印,偏向一边,看不清表情。
空气仿佛凝滞,缓慢地流动着。
还没等混混嘲讽出口,也没等沈潮发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他拽至身后。
一巴掌凌空而破,重重抽在那混子的脸上,只听一声惊天爆裂巨响,混混直接踉跄一下,差点撞墙上,耳边嗡嗡声不断,贝抬起膝盖猛地一顶,趁他疼得弓起腰来,又是一记凌厉耳光!回荡在小巷之间,惊心动魄!
贝岑轩揪着他的衣领往墙上猛猛一惯,震得那人五脏六腑险些移了位置。
“你刚才打的谁?有本事再打一下!啊!”
他的那帮小弟姗姗来迟,见这惨状,纷纷要去拉贝岑轩。
沈潮抄起地上小半块砖头。
尖的那一头对准小喽啰的颤抖眼珠子。
“你们敢动他一下试试。”
贝岑轩彻底被激怒了,他这辈子最看不了的画面就是Alpha打Omega,这是逆鳞,他一拳砸在混子的鼻梁上。
“你活腻了是吧!操!!”
混子被揍得脑子已然崩弦,他第一次遇见这么能打的Omega,“小贱人!你——”
忽然之间,后脑传来一阵强悍的力量,砰的一声竟然直直将他按在墙上。
屈听洄一只手抓住小混混后面的头发,冰凉的蝴刀刃直直抵着他的脖颈大动脉:“你刚才碰他哪了?”
混子被蝴蝶刀触碰得惊心动魄,眼珠微微颤抖着,一侧,看到屈听洄脖子上的金色颈环。
刚才的嚣张气焰化为乌有,他举起双手:“哥、哥……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我错了……”
蝴蝶刀没进肉里,屈听洄阴鸷到了极点,跟着小混混一起来的那帮小弟,一看来了一个金A,登时吓得手脚发软,基因里自带的恐惧让他们全部跑散了,生怕晚跑一步,被人型兵器秒成肉馅。
贝岑轩立马去看沈潮,Omega雪白的脸颊上透着一个明显的巴掌印,他有些内疚,抱着他的脸问:“疼不疼?”
沈潮倒是不在意,伸出手来,笑得轻佻:“你心疼我?给我转500万。”
贝岑轩却有些认真,那行,我一会儿转给你。
沈潮干笑了两下,拂开了他的手。
蝴蝶刀的刀刃上沾着血液。
小混混绝望求饶:“我真的错了……”
屈听洄松手了,混子瞬间松了一口气, 捂着喉咙弯下腰使劲喘。
屈听洄没掐他脖子,可是金A带来了强烈压迫比窒息都要难受,他不敢呼吸,仿佛一呼吸,这人就要杀了他。
屈听洄微妙地盯着他,瞳孔深不见底。
他抓起小混混的头,反手一巴掌打得人踉跄,没等人站稳,抓起来又是一耳光,无比响亮。
如此如此,反复踉跄,摔倒,不停求饶,小混混面颊红肿充血,涕泗横流。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屈听洄将人提起来,又是一巴掌,那人重重摔趴在地上,疼得哎呀咧嘴。
再抬眼一看,面前一双限量版球鞋,抬头,陈晞插着兜,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听见屈少说什么了吗?”
“重复一遍。”
球鞋死死碾在那人的脑袋上,脸皮与灼热的石板砖贴在一起。
“等等!”
陈晞看向贝岑轩。
贝岑轩看向沈潮,“刚才那是屈听洄打的,你要不要自己打回来?”
沈潮也不客气,他冷笑着,像拎猪崽子一样把那人拎起来,手利落得仿佛杀猪刀,在满脸的激动兴奋,与小混混的嚎叫之中,手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少侠饶命啊——!!!!”
沈潮将他推倒,踹了他一脚:“滚。”
贝岑轩和沈潮周身缠绕着不同程度的Alpha信息素,杂乱无章。
幸好,幸好,贝岑轩是金环,而那伙人等级低下,信息素也低劣,又有屏障器的在这其中发挥作用,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屈听洄视线下移,盯着贝岑轩洁白的小臂,那里有一处突兀的淤青,拉起他的手腕:“疼不疼。”
陈晞也瞥见贝岑轩的淤青,他明显的拧了眉,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捏起沈潮的下巴,反复查看:“伤哪了?”
沈潮不满地打掉他的手,“你再拿这样的姿势对我试试看,我是那种会吃亏的吗?”
贝岑轩指指沈潮:“他被人扇了一巴掌。”
沈潮瞪他:“你放屁!”
贝岑轩低着头,恶狠狠地说:“气死我了,这要是在德伦,我一定把他们都剁了!”
屈听洄牵起贝岑轩的手:“先回家,上药。”
第43章 听洄 渐渐(18)
傍晚,他们在小院里烧烤。
贝岑轩去本城最大的超市狂扫荡,买了一大堆沈潮爱吃的。
什么贵的,什么进口的,水果、海鲜、零食……三文鱼?东星斑?牡丹虾?猫山王?
喜欢?拿着,带回家给弟弟吃!
烧烤吃不了这些,带回自己家吃!
沈潮差点当场嫁给他。
陈晞家的小院照料得不错,深灰地铺石铺得严丝合缝,原户主种了几棵乌桕树,角落里还长了几株洁白的海芋花。
天色不算全黑,仍有小抹倔强的白色,不过无足轻重。
小院开了白灯,夏虫在上方乱窜。
肉串在炭火烤架上滋滋作响,窜起一阵诱人焦香。
屈听洄拿起一串,给贝岑轩,“尝尝。”
“小心烫。”他吹了吹。
贝岑轩就着屈听洄递过来的,直接上嘴将肉撸下来。
他一边嚼,对屈听洄竖大拇指,以表盛赞。
一个同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端着一盘肉从大门口进来。
“林诱——”
“听说你们在烧烤,正好,我家也在烧烤,我来送点肉串。”
沈潮看着他,笑道:“江老板大气。”
陈晞侍弄烧烤,头都没抬一个。
屈听洄手一顿,先是看了眼陈晞的反应,随即抬眼,慢悠悠地问了句:“你姓江?”
江谦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好,我叫江谦。”
“你好。”
屈听洄意味深长地盯着他,视线逐渐下移到江谦的手腕——
那里佩戴着一只手环,是普因主校特发的学生智能手环,屈听洄从小生活在普因,自然对这种名校的学生福利略知一二。
“你在普因主校读书?”
“是。”
贝岑轩:“怎么了?”
屈听洄垂下眼眸,眼底没什么情绪,胡言乱语:“没有,挺厉害的,我之前有一个朋友也在普因主校念书,也姓江,不过他早就毕业了。”
江谦微笑:“过奖了。”
沈潮和贝岑轩都客气,口头挽留了江谦几句,江谦笑着婉拒,没聊一会儿就走了。
贝岑轩刚想找他说话,想说这个江谦比你和贺暂还装,他微微偏头。
却看到Alpha脸上没什么情绪,正心无旁骛地伺候烤架上的肉串。
似乎有心事。
苹果巷附近有个大广场,夏季的夜晚热闹非凡。
贝岑轩雀跃,想去看看。
屈听洄:“别再被围观了。”
“不至于,大不了就跑呗。”
贝岑轩揶揄地朝沈潮抬抬下巴:“沈潮在就行。”
沈潮切了一声。
陈晞将竹签、食品包装袋、纸巾收进黑色垃圾袋,下达命令:“过来收拾院子。”
贝岑轩:“就不能回来再收拾?”
“不能。”
贝岑轩理直气壮:“陈晞,你管不了我,把烤架留着,回来我收,行了吧?”
“遇见坏人别让我们收拾烂摊子。”
贝岑轩:“用得着你?”
说完就和沈潮跑了。
夜晚寂静,时有蝉鸣。
陈晞收起烤架,说:“你看他,烦不烦人?”
屈听洄在一旁扫垃圾,失笑:“还行。”
陈晞觉得与屈听洄探讨贝岑轩烦不烦人,实在是没意思。
但他还是说了。
“他啊,简直就是我见过的最难搞的小孩,人家都还有点自知之明,他直接把自己当祖宗,从小就是祖宗。”
别看现在长大了,挺悠闲自在的,实际上小时候矫情又玻璃心,因为家世显赫,从小被他舅贝律恩宠得无法无天,要求全世界必须都围着他转,自己必须是主角,别人一旦忤逆了他,那么他必定会作出某些巨大的雷霆响动,吸引他那两个位高权重的父亲的注意,然后小手一指——
爸爸!他欺负我!
遥想十多年前,陈晞还是陈小晞,贝岑轩还是贝小轩。
那时的陈晞过得不好,因为一些事情,心里相当的讨厌这个叫渐渐的弟弟,可偏偏呢,纵观林家和陈家上下,与他在血缘上最亲近的还就只有贝岑轩这一个,让他无法退避三舍。
那时他对贝岑轩没好态度,贝岑轩是个犟种,人生词典里从来没有知难而退这个词,他指着天对着地,发誓一定要让陈小晞臣服。
有一次,烦人得要死,跑到陈小晞的书桌前,张口就是你这么笨,做作业也是白做,不如来和我一起打游戏。
陈小晞被气的够呛,他也是犟种,再加上看见他就烦,铁了心了就不惯着他。
他冷着脸,一声不吭,在自己在桌上写作业,贝小轩就说喂!你什么态度!
陈小晞还不理。
贝小轩就过来拔陈小晞胳膊,就这样一直僵持着,倔强的直勾勾盯着他的表情真让人火大。
然后陈小晞扬了他一下,狗崽子小脸瞬间耷拉下来,二话不说,扑过来就把陈小晞的作业本撕了,陈小晞还没生气呢,贝小轩恶狠狠地说你给我等着!
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祖宗眼睛迅速变红,眼泪爬满眼眶,小睫毛在那哆嗦着,下一秒,他啪嗒坐地上,开始掉眼泪,他哭起来还挺有特色。
“就坐那,闷闷地哭,委屈死了。”
“我舅进来,他看见他爸,小脸上全是泪痕,可怜巴巴地说我打他。”
屈听洄:……
“虽然不到一分钟我舅就识破了他的小伎俩,但不得不承认,某种程度上,我舅真的很惯他,两个都是。”
屈听洄瞥他一眼:“我看你也挺惯他。”
陈晞将烤架折叠收好,搬起来:“哪有你惯着?”
屈听洄的唇角有意无意勾了一下:“还好吧。”
陈晞自顾自地说:“所以啊,你不要轻易惹他,不然他肯定会做出某些惊天动地的声响,让你防不胜防。”
中年妇女和大妈在跳广场舞,一排排一列列的队形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音响里放着节奏感十足的DJ改编版《白龙马》,震得贝岑轩耳膜哆嗦。
“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什么刀山火海什么陷阱诡计——都挡不住火眼金睛的如意棒——”
沈潮死命拽着贝岑轩,非要拉着他一块跳广场舞。
贝岑轩瞪大眼睛,他可不擅长跳舞,一想到自己要在大妈堆里笨拙地扭动,恨不得马上晕过去。
他死活不肯去。
两个人拉扯起来,跟拔河似的。
沈潮手臂从身后勒着贝岑轩的腰:“跳广场!舞!很好!玩的!”
贝岑轩死死抓住健身单杠,抵挡住身后千军万马的拉拽:“我!不!去!”
最后沈潮妥协。
周边有不少打羽毛球的居民,也有租借球拍的,他们租了球拍和球,随便找了个空地,打得有来有回。
啪!空中一抹白色的优雅曲线飞过。
“球呢?”贝岑轩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羽毛球弹哪儿去了。
“那边。”沈潮用球拍在他身后上方指了指。
卡树枝上了。
这是一颗银杏树,不算高,但也没到伸手就够得着的程度。
偏偏此时无风,羽毛球卡在树杈上纹丝不动。
贝岑轩直接将沈潮抱了起来。
“还能再高一点吗?”
贝岑轩又努力掂了踮脚。
沈潮伸着球拍使劲扑腾,奈何只差一点点……一点点……
沈潮双脚啪嗒着地。
“算了吧,看看附近有没有卖羽毛球的,再买一个。”
一双手拍了贝岑轩的肩,屈听洄站在他身后:“怎么了?”
贝岑轩抬头望向倔强的羽毛球:“刚才我们就差几厘米,你们应该能够到。”
他用球拍指指屈听洄:“你——”
又球拍对向陈晞:“把他抱起来。”
屈听洄:……
陈晞:你脑子有病?
屈听洄说:“……我来吧。”
屈听洄兀自走到贝岑轩面前,蹲下,一只手环住贝岑轩的膝盖,起身,慢慢拔高。
屈听洄发挥了实打实的身高优势,他的大手稳稳扶住贝岑轩的大腿,防止Omega在上方栽倒。
贝岑轩举起球拍挥了两下,球果然落了,半空中被贝岑轩接住。
“接到了!”
屈听洄轻轻松开劲儿,贝岑轩从他的手臂里慢慢溜到地上,最后他轻轻环住贝岑轩的腰。
贝岑轩雀跃地朝沈潮展示失而复得的羽毛球。
“看!”
屈听洄望着他,很温柔。
广场上还有弹吉他唱歌的,那人坐在板凳上,支着手机一边弹唱,一边直播。
羽毛球丢给陈晞和沈潮玩去了,屈听洄和贝岑轩隐在人群里听那人唱歌。
“知道你也一样不善于表白——”
“想象——你的相爱——编织的谎言懈怠——”
贝岑轩侧头,一阵光影切在屈听洄的脸上,雕刻出他清朗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唇线单薄漂亮,此刻的表情是冷淡如冰的。
屈听洄向来是好看的,也是温和谦卑的,在一些隐秘的瞬间,却是冷若冰霜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Alpha也侧头看过来,神色温下来,以为他有话要讲,便微微低头。
贝岑轩被这样的美貌恍了一瞬,他问:“你会弹吉他吗?”
屈听洄:“……不会,你会吗?”
“会一点吧……欸,快到你生日了是吧?”
屈听洄茫然地回想了一下,确实,快到了,十八岁,成年生日。
他被丢弃的时候,襁褓里除了有关名字的字条,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包括出生年月日,所以关季春将他被捡到的日子定为了他的生日,十七年来,一直如此。
屈承南找到他后,才把他真正的出生年月改过来,现在要按照这个日子来过生日。
贝岑轩眼角微微弯起:“那我送你一个吉他,好不好?”
屈听洄没回答他,望着他,只突然说了句:“我想听你唱首歌。”
贝岑轩啊了一声,问:“现在吗?唱什么?你想听什么?”
“唱什么都可以。”
小小的愿望,贝岑轩可以满足。
他动作迅速,去跟吉他的主人沟通了一下,主人十分愿意把吉他借给他,并收走了手机,不直播,只唱给屈听洄。
贝岑轩坐在板凳上,怀里抱着吉他,他垂下眼睫,纤长手指拨弄琴弦,伴奏轻顺悦耳。
屈听洄在人群里,温柔地注视着他的嘴巴,他站得定定的,心跳却无论如何慢不下来。
月亮之下,前奏结束,贝岑轩缓缓开口,轻声唱起,歌声通过麦克风发出:“这世界有那么多人,人群里敞着一扇门……”
周围人的攒动声没了一些,人们的眼睛有的定在贝岑轩身上,有的瞥了他一瞬。
“这悠长命运中的晨昏——常让我望远方出神——”
有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清脆歌声吸引,有的则定定地沉溺于当事人的美貌。
“光阴的长廊,脚步声叫嚷——灯一亮,无人的空荡——”
贝岑轩这样的人,合该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
屈听洄举起手机为他录像。
“晚风中闪过——几帧从前啊——飞驰中旋转——已不见了吗——”
光描摹出他俊逸的轮廓、专注的神情,山根处那颗小痣美得惊心动魄。
而他的眼睛,总是高贵又风情。
“看飞机轰的一声去远乡……光阴的长廊……脚步声叫嚷……”
贝岑轩此刻柔和的模样映射到屈听洄眼睛里。
他承认自己是贪得无厌的,他真想时间定在这一秒,周围人全部被框住,而自己坚定地越过人群,走到贝岑轩面前,弯下腰,深刻而又深情地吻他。
“笑声中浮过,几张旧模样……留在梦田里,永远不散场……”
一枚碧绿生翠的银杏叶落在贝岑轩肩头,在找到落脚点后,纹丝不动。
“在泪水里浸湿过的长吻,常让我想啊想出神……”
“好!!!”
是一位热络的大哥在捧场,周遭人群也收到鼓动,纷纷鼓起掌来。
“好听!!”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而贝岑轩抬起头,盯着在人群中为他录像的屈听洄,眼睛里落着细碎的星光。
他笑起来,那样明媚而灿烂。
此时此刻,屈听洄站在人群里,失神地凝望着贝岑轩的笑。
其实一开始,屈听洄只是随口一说,但他没想到贝岑轩会直接答应下来,借吉他上场给他唱。
这是一首情歌,是专唱给屈听洄的情歌。
屈听洄想,山川湖海,日月星辰,再也找不出一个像你一样,肯为我唱情歌的人。
天幕孤蓝,星星在其中闪烁着。
小别墅的房间内,空调吹着冷风,贝岑轩抱着自己的南瓜,在床上发呆。
房间静静的,他自己也“静静”的。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毛绒南瓜的皮,牙齿焦灼地咬着嘴唇下的肉,不断摩擦。
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心里有一种压抑的烦躁,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明明晚上吃了烧烤,去小广场玩也欢天喜地的,明明没有任何不对劲。
可一回到家,回到自己的小屋,彻底安静下来,他的感官却好像被放大,空气中的任何微小事物都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难不成是这房子风水不好吗?
他拿起手机,打电话约了德伦的心理医生。
没一会儿,贝岑轩便丢下南瓜,下床,拉开帘子,趴在阳台的栏杆上。
刚才打球的时候纹风不动,现在的晚风却吹得他额前发丝拂动。
他低头,百无聊赖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戴着一支腕表,他转了转手腕,来回欣赏表面和指针。
这表还是沈州长来访问的那天,他们在钟表行,屈听洄给他买的。
贝岑轩盯着这块表,笑了一下。
什么戴了成挚友,当他不识货吗?
傻子,想和我带同一款就直说啊!
自己有这么凶神恶煞青面獠牙吗?
太子啊,小巧思全使在没用的地方了。
还找什么AO情侣表,真想要一模一样的,回头找外国表匠定制两块不就得了,至于这么煞费苦心吗。
他又想起来,买完这块表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不欢而散了,这个该死的屈听洄!把他丢在大街上,头都不回地就走了!
幼稚鬼。
贝岑轩是不会和他计较的。
浴室里,水是特意调凉的。
花洒喷出的冷水顺着后脑的一截湿润的黑发梢,穿过特制的金属颈环,滑落到柔软的Omega腺体上,再往下滑落,便是瓷白清瘦的脊背,透过朦朦水帘,发现那里长了一对漂亮又明显的蝴蝶骨。
凉水降燥的效果极强,贝岑轩关掉花洒,用白毛巾草草擦干头发,甩了两下,头发散落开,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可能是因为分化后一直生病住院,并且由于Omega体质相对较弱,他瘦了很多,原先胳膊上紧致又削薄的肌肉也没有了,下巴都尖了不少,就连五官都添了冷漠阴郁的气息。
他叹了口气,从架子上拿下吹风机,摁了两下,没反应。
吹风机竟然坏了,陈晞这小别墅的设施可真够烂的。
贝岑轩咚咚敲了两下房门。
没反应。
“人呢?”
贝岑轩拧开房门,探头,浴室里朦朦胧胧的,传出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哦,也在洗澡啊。”
人不在屋里,贝岑轩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环顾房间四周,雾蓝窗帘紧紧拉着,书桌上电脑开着,脱掉的黑色印花T恤扔在床上。
视线最后定在小沙发的一个黑色背包上。
背包的拉链严实合缝地紧闭着。
贝岑轩鬼使神差地拉开拉链,发现里面有平板、书籍、习题。
习题的封面架着一只笔。
……还有一角裸露的文件。
屈听洄拉开浴室门,出来,看到贝岑轩坐在他的大床边,捧着他刚才脱下来的黑色T恤闻,又放下,表情有些疑惑,片刻,又闻。
……?
……!!
贝岑轩身上穿了件很简单的素白T恤,同样的黑色短裤,从裤腿里伸出来的腿劲瘦而修长,白得晃眼。
他听到声响,仿佛被人从迷境里拉了出来,啪的将衣服放下,抬起头来,眨着黑亮的眼睛,像他送给屈听洄的小鹦鹉。
屈听洄刚洗完澡,头上盖着白毛巾,头发湿漉着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身上穿了白T恤和短裤,他肩宽腰细,胳膊上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流畅,是很好看的少年身形。
屈听洄确实被这一幕搞得有些惊着,但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温柔笑了笑:“怎么了?”
贝岑轩拿起一个吹风机:“我屋里的吹风机坏了。”
屈听洄转身从浴室里拿出自己的吹风机,坐到小沙发上,将自己的黑色背包拿得远了些:“过来。”
贝岑轩乖乖地走过来,坐到地毯上,洁白清瘦的脖颈一览无遗。
吹风机的声音呼啸在他们耳边。
屈听洄为他呼噜着一脑袋的黑毛,眼睛却定定地望着那Omega柔软的腺体,无人察觉的瞳孔又深了一瞬,眼睫簌动。
最后不动声色地挪开。
贝岑轩开口说了句什么。
“嗯?”屈听洄关掉吹风机,弯腰,低头,凑到他耳边:“我没听清。”
贝岑轩一侧头,柔软的嘴唇划过细腻的脸颊,他怔了一秒,盯着屈听洄侧脸。
“……我,饿了……一会儿我们收拾收拾溜出去买小蛋糕吧。”
屈听洄笑了一声:“晚上刚吃了烧烤,怎么又饿了?”
贝岑轩无聊地说:“今晚的烧烤太辣了,所以我想吃点甜的了。”
“晚上吃甜品不好消化,明天吧,明天我给买,一会儿给你洗点水果?”
“行吧。”
贝岑轩的头歪倒在屈听洄的膝盖上,引起对方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他竟然又在屈听洄的膝盖上仔细嗅了嗅,明明鼻尖靠近的地方不是腺体,而是隔着骨骼、肌肉、皮肤,透过无数的流动着的毛细血管。
贝岑轩得出结论:“屈听洄,你好香啊……”
清甜中含着涩口的酸气,粉红配着微绿,含蓄着的酸与即将迸发的甜,是个随时都要成熟了的果子。
这种味道让人上瘾,明明是个英俊的金A,怎么信息素却像怀春的少女一样呢?
第44章 听洄 渐渐(19)
在德伦的时候,江志杰于一家修车店做正式雇工,离开德伦后,在露城开了家不大不小的洗车店。
有钱有闲,妻子温顺,儿子优秀,无人打扰,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屈听洄一直知道江志杰一家住在苹果巷。
只不过没想到江谦和沈潮陈晞他们是朋友,陈晞什么态度他不知道,但沈潮貌似和他关系还不错。
不过没关系,又不是他的朋友。
屈州长派来的人不能完全交心,上次他送让鹿何欺负了的贝岑轩去医院,屈州长第二天早上就知道了。
绑江志杰的是他自己的人,那人办事利索、下手利落,很快,江志杰便被五花大绑着出现在了屈听洄脚下。
这是一片废弃仓库,四下杂草丛生、荒无人烟,居然和当初徐大道绑架的场景莫名其妙地重合了。
不同的是,屈听洄现在是审判者,有权力决定江志杰的一切。
此刻,仓库里只有江志杰、与屈听洄。
眼皮颤动,江志杰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醒了,眼睛迅速聚焦,在一片人身阴影下,他仰着头满眼惊恐地望着高高站在他面前的屈听洄。
是个年轻的面孔……金环……
他又想起了十年前被这些金环权贵支配的恐惧。
“你、你、你、你是谁……”
屈听洄蹲下,手臂支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懒散地垂着。
他直面江志杰的瞳孔:“江叔叔,我们见过。”
江志杰瞪大眼睛,眼神闪躲:“什么见没见过!我怎么没见过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当年在德伦法庭,你义正言辞地作伪证,这怎么能忘?”
这是你人生大事件啊。
屈听洄一字一句,冰冰冷冷,居高临下:“我查过了,你不是普因本地人,十年前,你作为柯朝案的目击证人出庭作证,案件结束,柯朝被枪毙后,你的账户里莫名多出了两百万,然后你带着这两百万和你的家人永远离开了德伦,你一个修车工,怎么会突然有两百万,如果不是做贼心虚,为什么要离开德伦?”
屈听洄抓起他的衣领,猛地一拽,两人距离拉近,他直视着对方颤抖的眼睛,“说说,这笔钱是谁给你的,你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江志杰在听到十年前的字眼时,就已经心脏狂搏,额头冷汗密浸,惊悚得嘴唇都苍白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当初他被逼着作了伪证,心有余悸,怕被人报复,才举家搬到露城。
十年过去,仇人真的找上门来了!!
不、不一定是仇人……眼前这位是实打实的金环,柯朝的家人不可能是那么高的等级,那么唯一有可能的就是——
眼前这个人是当初他给办事的那伙人的对家!这个人想要把柄!
可他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背后到底有什么纠葛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说实话,被眼前这位折磨。
说了实话,被十年前的那/帮人报/复。
丫的操!这帮子权贵互相打仗!平民夹在中间真他爹的是生不如死!!
“这……钱是我家亲戚借给我的……”
这话一出口,他追悔莫及,意识到自己已经跳进了这小子挖的陷阱里。
如果是亲戚借的钱,怎么会突然离开德伦?
干脆心下一横,厉声骂道:“操!你这个小兔崽子,我家有几个子和你有什么关系?!老子亲戚有钱老子亲戚大方!老子天南海北都有家!老子想搬就搬!”
屈听洄松手,江志杰一屁股摔回去。
他站起来,细碎的光影将他的脸切割得不明。
“你的独子,叫江谦吧。”
江志杰瞳孔颤抖。
“我和他交流过,培养得真优秀,普因主校的高材生,品学兼优,家境优渥,毕竟也不是谁都能住在这片地界的,真好。”
“我真羡慕他,明天我还想邀请他和我们一起去农家乐呢。”
“你要动我儿子?!”
屈听洄答非所问:“再说一句假话,苏小静是什么死状,我就可以让你是什么死状,你儿子也可以。”
“而且——”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屈听洄脸上,他的瞳孔黑幽,是那么的骇人。
他笑了下,说:“我还可以全身而退。”
江志杰他瞳孔紧缩,被屈听洄的话吓得不轻,经历过一次被权贵威胁的感觉,他并不觉得屈听洄说的是唬人的虚话。
“我、我……”
如果将当年的真相吐出去,他真的会有好下场吗?
屈听洄转身,走到几个高高叠堆的木箱子面前,他从里面抽出一把开了刃的斧头,银光锃闪,映出屈听洄平淡漆黑的眼睛。
江志杰看到斧子的一瞬间脸色大变,惊恐不已。
嗓音都吓得飘忽起来。
“有话好好说啊小兄弟!!你到底是谁啊!!”
屈听洄毫不犹豫地朝他走过来,斧头刃上透着冰冷的审判。
江志杰全身发抖,他想跪下给屈听洄磕头,可身体被束缚住,根本没办法弯下腰来,他吓得大叫不止,满身冷汗,大喊着让屈听洄冷静!
突然,原本紧密的仓库大门被人推开一个角。
“屈听洄。”
一道清脆而又平淡的声音。
屈听洄转身。
贝岑轩站在仓库大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屈听洄想起来了,在鹿何那件事之后,他为了保护贝岑轩,在他们之间开了位置共享。
贝岑轩找不到他,但贝岑轩有定位,他中午睡醒之后,发现自己不在,所以轻而易举地寻到了这里。
面对贝岑轩的突然闪现,屈听洄根本无法快速做反应,只剩下一双茫然的眼睛。
小助理在一旁,微微鞠身:“抱歉,少爷,我拦不住。”
屈听洄面无表情:“出去。”
贝岑轩重新关上仓库大门,走过来,握住屈听洄的手腕,垂眸看了一眼,望着他:“这里不是德伦,你想伤人?”
屈听洄望着贝岑轩:“我想杀了他,你相信吗?”
贝岑轩眼神坚定:“我信你。”
“放下。”
屈听洄僵硬住,没放。
贝岑轩盯着他,眼睛像黑钻石。
斧头哐当一声,落了地。
江志杰长舒了一口气,心里万分感谢这位漂亮理智的金环小少爷。
下一秒。
贝岑轩转身,面对着江志杰:“他问你什么,你为什么不说?是做贼心虚吗?”
江志杰刚才亲眼目睹、亲耳倾听了他们两个之间的互动与对话,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这个Alpha对Omega的话言听计从,简直就是疯狗专属镇定剂。
他有了十足底气,于是扯着嗓子说:“什么叫我不说啊!他问我什么我都说了,我说我不知道!小少爷你问问你男朋友!我是不是回答他了!我说的话,字字句句,绝无半点虚假!”
贝岑轩乌黑秀丽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只见他从挎包里拿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左轮小手枪,对着江志杰就是砰的一枪!
子弹的热流擦过江志杰的太阳穴,稳稳打在他身后的木板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热流从江志杰腿间流出,他的面部表情瞬间碎裂,崩溃大喊。
“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别杀我求你们了!!!!”
贝岑轩将枪收起来:“说吧。”
江志杰崩溃大喊:“不是柯朝!!不是柯朝!!”
江志杰惊慌失措,脑子疯狂转动,死命思考自己当年看到的场景。
路面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深夜两点钟,他喝了酒,醉的晕头转向,打不到车,就在城郊大马路上脚步虚浮地游走。
膀胱憋的发胀,他在路边草丛解开拉链撒尿,嘴里嘟嘟囔囔地哼着小歌。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志杰原本摇头晃脑的没个人样,却不自觉地被那声响所吸引,原本浑浊的眼神定在那声音的来远处。
这路边的细细长长的草有成年男人的腿高,有个野兔野狗的在里面乱窜,也根本看不见。
可江志杰却隐隐约约地远处将近五十米的草丛中,有、……不知道几个人影在动,因为天漆黑一片,加上雨丝扰乱视线,他根本看不上他们的穿搭、和脸。
“嗬——!”
他听到了一阵一阵沉重的喘息声。
那是男人的声音。
不是欢爱的声音,是兴奋得难以自拔的声音。
明明离得有将近五十米远,黑夜如墨,还下着小雨,打碎着他的视线,簌簌——
一、二、三……
那声轻微又清晰的——
咔嚓——!
骨头碎裂。
一阵冷风裹挟着雨滴拍打在江志杰脸上。
江志杰登时酒醒大半,心中警铃大作。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跳如擂鼓,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声音来源处。
一道惊雷劈开空中乌云,在这一瞬间照亮了天地万物,沾着鲜血的斧头高高举起。
直直映入江志杰颤抖的双瞳。
哧!斧刃炸开颈间血肉。
其中一人掀起眼皮,血红的双眼与他对视。
江志杰头皮发麻,裤链都没拉便落荒而逃!
“是金环!!两个金环!!他们就在路边,就是那条草丛里办的事!我看到了!他们用斧头!斧头分/尸!”
此刻的江志杰涕泗横流地解释:“事后他们的人提前找到我,要我作伪证!我明明看到的是两个金环,他们却要求我再出庭作证是说成银环!!”
柯朝是银环A。
“我一开始是拒绝了,可是后来!后来……他们去我儿子的学校把我儿子接走了!我只是一个市井小民,就这一个命根子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落在他们手里不救啊!”
事到如此,已经十分明了了。
柯朝是替/罪羊。
“但我始终都不知道他们是谁啊!!那个打钱的账户也是匿名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个绝对是真的!!我求你们放过我吧!”
屈听洄录下音来。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我对天发毒誓!我没看清楚!!再有半点假话我天打雷劈!”
如此惊悚的一瞬,他确实没记住对方的脸。
屈听洄一脚踢掉了江志杰的门牙。
留下小助理处理江志杰。
他不会将今天发生的事吐出去一分一毫。
他们走出仓库。
屈听洄拉着贝岑轩的手往前走,他冷漠地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Alpha的背影昭示着某种隐忍的愤怒。
贝岑轩跟在他身后,同样的不讲话。
但贝岑轩想说,我睡醒之后没看到你,我想立刻就见到你,不是故意跟踪。
屈听洄的车停在外头,屈听洄将贝岑轩送进副驾驶,自己去主驾驶,手握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出去,车子稳稳行驶在大路上,屈听洄却心底一片冰凉。
他该如何向贝岑轩解释?
一直开到城里。
贝岑轩叹了口气:“停下吧,别开了。”
屈听洄停在路边,旁边是一个小公园。
贝岑轩打开车门:“去公园坐坐。”
他们找了个空旷的长椅,屈听洄买来两杯柠茶,冰凉的。
贝岑轩却没动,将果茶握在手里,水珠浸湿掌心的皮肤,他盯着屈听洄的眼睛。
他的表情看起来无话可说,但他的眼睛却又仿佛道尽了千言万语。
屈听洄叹了口气,“我……”
第45章 听洄 渐渐(20)
关季春是普因州威南郡人,捡到屈听洄的那年,三十五岁。
在这之前,她老公姓柯,她十八岁就嫁给了他,丈夫老实憨厚,踏实肯干,没有不良嗜好。
最重要的是,待她很好。
在嫁给这个人之后,关季春便再也没有出去工作过,他们的小家里永远都有时新的水果,瓜子和零食,丈夫一有闲钱就给家里置办物件、为她添新衣服和首饰。
每天她男人下了班回来,不是拎着一袋熟食,便是给她买一支鲜花,所谓日子要有仪式感。
两口子心地良善,镇上乞丐挨家挨户乞讨要饭,街坊邻居人人嫌恶,唯恐避之不及,只有他们愿意开门给口吃的。
二十岁那年,她生了柯朝,做信息素检测是个银环的Alpha,银环啊,放眼整个小镇,银环都屈指可数。
这可是个大事,即使关季春到五十多岁两鬓斑白两眼浑浊也依然记得那天,她和老公抱着孩子从镇上的诊所回来。
方圆八百里都来探望,妇女们都羡慕关季春命好,有个疼她爱她的老公,生了个银环的儿子,这孩子未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关季春这女子等着享福吧!!
然而,二十五岁,她成了寡妇。
她老公脱衣下岸救人,那人上来了,被水呛得奄奄一息,但经过抢救相安无事。
她老公没有了。
流水似的表彰、锦旗、匾额进了她家,见义勇为的牌面响响当当,当真是风光裹着眼泪。
被救的那户人家一次都没来探望过。
关季春哭得魂飞魄散,好几日都头发凌乱着瘫在家里的床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一醒来就流眼泪。
街坊邻居、十里八乡众人唏嘘。
“你说说,这事闹的。”
女人们聚在她家安慰关季春,说现在她老公可在城里出名了,领导都知晓他的名字,这是大英雄!
人死不能复生,叫关季春不要伤心过度,葬了这男人,未来带着儿子好好过日子。
你还有儿子呢!你儿子可是这十里八村屈指可数的银环!
女人们回家后,纷纷横眉冷脸地教导自家男人以后不许多管闲事,插手他们命运,这就是结局!
郡里考虑关季春没有工作,给她在镇上的纺织厂安排了份纺织工作。
这份工作一干就是十几年。
依稀记得那年,清晨,天色不亮,风微凉,她在距离纺织厂五百米的大马路边捡到了襁褓里的屈听洄。
一个活的孩子,就这么孤零零的躺在马路上,哭声嘹亮。
谁家的父母这么心狠啊!
家里,关季春哄着刚吃完奶粉、不哭不闹的小婴儿,脸上又出现了年轻时的喜悦的面色,她轻声道:“这孩子,像你小时候,白白净净的,俊俏。”
彼时柯朝已经十六岁,身量拔高,眉目英俊,可能是早早没了父亲,他性格比关季春还要成熟,甚至关季春有什么事都要过问柯朝。
他知道,他妈被他爹养得有点小女人心性,即使后来丈夫早逝,日子难过,即使被生活蹉跎,这性子却难以更改,凡事都要依赖他。
柯朝站在一边,抱着手臂,冷声:“妈,你不要告诉我你想要这个孩子。”
关季春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问:“可以吗?”
柯朝:……
关季春看了眼窗外的小院里的樱桃树。
又低头看看孩子,脸上露出温柔的表情:“我总觉得这个孩子是上天神仙可怜我,赐给我的礼物。”
柯朝无奈地看着妈妈。
行吧。
“妈,你开心就好。”
柯朝从襁褓里翻出了字条,小贱人听洄!
关季春凑过来一看,立刻拧了眉:“什么嘛!哪有父母骂自己孩子是小贱人的!”
柯朝反倒说:“都把他扔了,还在乎他是不是大贱人小贱人?”
关季春直接忽略了小贱人的字眼,拿着纸条品了品,称赞道:“其实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没准他的父母就是赌气呢?”
“就叫听洄吧,不给他添姓了,万一之后他的父母找来呢?”
柯朝挺无奈:“妈……你真是……”
关季春喜气洋洋:“有了这个孩子,日子可就又好过喽——”
屈听洄当婴儿时很好养活,毕竟被丢在大街上吹了一晚上凉风,第二天还能生龙活虎,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冲关季春笑,果不其然,做了全身检查发现身体没有任何病症,关季春当机立断说这孩子绝对不凡!
柯朝:……我们难道不应该思考,为什么他身体很好,却被丢了吗?
听洄不像别的孩子似的,毛病多,只吃母乳不吃奶粉,或者只吃奶粉不吃母乳,他什么都吃,吃了就睡,睡了就吃,跟头小猪似的,从不闹人,额外让关季春放心。
每天晚上,入睡之前,关季春总爱抱着襁褓里的他,摇啊摇,哄啊哄,轻声唱着儿歌,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听洄便咯咯笑,冲他的母亲伸出小手,抓住了母亲的头发。
她自己的儿子柯朝长大了,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做母亲的感觉了,听洄又重新带给了她这种奇妙的幸福感,听洄就是她的福星。
屈听洄稍微长大一点,就总有街坊邻居嘴碎,常开玩笑。
“小听洄,你不是你妈妈亲生哦。”
听洄啊了一声,懵懂地眨眨眼,“亲生是什么呀?”
“就是你不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哦,”
听洄依然茫然地眨巴大眼睛,童言无忌:“我不是亲生的,你是吗?”
夜晚。小听洄将积木啪地拍在床上!
“他们说我不是妈妈亲生的!”
柯朝瞥这团子一眼:“不是事实吗?”
小听洄仿佛遭了天打雷劈,坐在床上哇得大哭起来。
哭声嘹亮,关季春进屋来,将听洄抱起来,“怎么又哭啦我们家小洄?”
听洄怀恨在心,即使哭得惊天动地,也努力伸出小半截身子,小手恶狠狠地扒拉柯朝:“你不是亲生的!你不是亲生的!我才是亲生的!!”
关季春笑着哄:“好好好,他不是亲生的,你是你是。”
柯朝:……
屈听洄长大之后,就挖掘出来顽皮的性子,吃饭的时候不老实,精力旺盛地哒哒哒满院子跑,关季春得追着她喂饭,他还不吃。
柯朝看他如眼中钉肉中刺,上去一脚踢他屁股上。
小娃娃重心不稳,有点风吹雨打便啪嗒摔地上了。
又哭了。嗓子眼都快嚎出来了。
“又欺负你弟!”
柯朝高高挂起:“谁欺负他了?”
关季春去扑打听洄屁股上的土,“你说你好模好样的踹他干嘛?”
柯朝懒得同他们计较,自己进屋学习了,彼时距离升学考试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柯朝的录取通知书便下来了,德伦大学智能制造专业。
方圆百里都震惊了。
女人们聚在关家,磕着瓜子,撬着花生,盛赞柯朝。
“我打小就看这小子聪明绝顶!平日里冷言冷语的,实际上是个心里有想法的孩子呢!”
“这孩子一出生!我一看他面向——那是五岳朝拱,三庭均衡,就断定了他未来必定是人中龙凤!季春,你熬出头了哦——”
“欸,季春,你跟我们说说,平时柯朝是怎么学习的?我好督促我们家那崽子。”
众人纷纷:“就是就是!”
关季春的脸上笑开了花,忙得摆摆手:“哪有哪有,我们朝朝自己天赋异禀,平日里吊儿郎当,都不认真学的!”
开学临走的那一晚。
关季春一边以泪洗面,一边往他包里塞吃的:“儿啊,妈真舍不得你!”
柯朝:……
“妈妈照顾你长到十八岁,哪里受得了你出这么远的门!你说你!离了我,要是饿瘦了怎么办!”
柯朝:……
“从此以后,这路就要你一个人走了,妈照顾不了你了,出门在外,千万别亏待了自己,钱不够就跟妈说,一定要吃饱啊,万事先填饱肚子!别舍不得吃好吃的!”
“有事记得打电话,没事也打,妈想听你讲话。”
柯朝的背包被塞的满满当当,他从里面抽出一大袋小零食丢给屈听洄,低头将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里:“知道了。”
日子流水一样快,绿皮火车从威南郡驶离,开往繁荣的德伦。
柯朝写完日记,便放下笔,抱着他的背包,看窗外宜人的风景,心里却盘算着去德伦的花销。
他想拿点吃的,拉开背包拉链,手往深处伸了伸,却掏出来一个硬邦邦沉甸甸的白色塑料袋,里面透着一抹漂亮的红。
是钱。
柯朝数了数,五万块。
关季春三分之二的家当都在这了。
半晌,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个妈妈,把那么大笔钱放在他这,也不说一声,他不知道,如果没发现,一个疏忽再丢了,这可怎么办?
柯朝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红山绿野,将背包揣得更紧了些。
他带着这五万块奔向繁华的德伦,以为自己未来前程似锦。
镇上的小孩个个都刁,坏心眼多,偏生听洄又是个受气包,在外面就没占过人家便宜,亏是天天吃。被别的小孩欺负了就往家走,边走边哇哇哭。
街坊邻居看他,小小一个人,抹着眼泪,在大街上伤感地大哭,往家里走。
看,他们家孩子今天又挨欺负了。
气得柯朝把他拎起来放到桌子上,骂他敢情你是怂蛋窝里横啊。
听洄小手背后,满脸泪痕地辩解,那是他们人多!我一个人又打不过他们!更何况和别人打架,那样也太不好看了!
“你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啊?还有偶像包袱?!”
柯朝骂他窝囊,骂他亲生爹妈也窝囊,两个大窝囊生了个小窝囊,还当垃圾似的扔他家里。
等他爸妈哪天找上门来,他得好好讹一笔,最起码得讹出个奔驰出来。
晚上,关季春把他抱着哄睡,伴着月色,关季春指着他的小鼻子。
“哦呦,我们听洄,小时候受坏小子的气,长大了受媳妇儿的气,我们听洄是个——小耙耳朵!”
柯朝两眼翻到了西天。
镇长的儿子是他们家三代单传的猪种,所谓猪种,就是喂得跟养猪场的种猪一样,
有一天,那猪种领着一帮小猪精把屈听洄困在秋千上下不来,吓得屈听洄攥紧了绳子嗷嗷大哭。
柯朝把他从秋千里解救出来,抱着他冷嘲热讽道:“真出息。”
又骂他窝囊废,又骂他没出息,小小的听洄开始了反思。
傍晚。柯朝在自家小院里剥花生。
听洄拉着他的胳膊:“你带我去报仇雪恨——”
柯朝冷冷抬眼:“你个小马后炮,当时不弄死他们,现在又气势冲冲地找我?要报复自己报复去。”
听洄理直气壮地跺脚:“你得教我啊!”
第二天中午,烈日当空。
这猪种的精力比听洄这狗崽的都要旺盛,大中午的不睡觉,和另一个男孩偷偷跑到小广场来玩。
柯朝带着听洄躲在暗处,小听洄手中握着把弹弓,柯朝在他身后手把手指导,小听洄抿唇,瞄准,拉弓。
“瞄准了。”
咻——
“嗷!!!”小猪崽捂住脑袋。
“跑!!”
柯朝拎着小听洄跟拎一小猪似的,哒哒哒跑回家。
两个人蹲在樱桃树下,小听洄过了把瘾,捂着嘴巴直笑。
柯朝往他嘴里喂花生:“看见了吧,被欺负了,就得这样以牙还牙,下回没有我带着你,你也要这样。”
“那他们找上门来怎么办?”
柯朝:“小孩子打打杀杀,没受大伤的情况下,他们不会来的,就算来了,咱们也占理,别怕,还有我呢。”
听洄嚼着花生,气宇轩昂地说:“以后有人要是欺负你,我长大了,一定杀了他们全家!”
柯朝啧了一声,打他嘴巴,什么杀不杀的,你个小破孩怎么两个极端呢?
这事过了半年。
那天下午,女人们带着自家孩子在小广场上玩。
猪崽和另一个小子玩追逐战,拿着块锋利的碎砖头到处跑,一个扬手便扔了出去。
咚!!
屈听洄原本在一旁和丫头们过家家,他当爸爸,一个女孩当妈妈,其余的都是他们的女儿,多好玩啊。
从天而降一个砖头,直直砸在额头上,他啪嗒摔到地上,捂着流血的脑袋嚎啕大哭。
关季春火急火燎地带着听洄去小镇诊所,最后缝了四针。
镇长老婆领着孩子来了,这女子平日里油嘴滑舌,泼辣非常,肚子上的肉能叠七层。
“小孩子打打闹闹,原来不打紧的,可我实在过意不去,这不,赶紧来探望一下,儿子!给听洄道歉!”
小猪崽不情不愿粗声粗气地道了歉。
“你看,我们家孩子多诚恳啊,那季春嫂子,我们先走了。”
女人满脸堆笑地指了指门口,领着孩子走了。
没了?
关季春怀里抱着哭得哼哼唧唧的,刚缝完针的听洄,她嘴笨,一时说不过镇长老婆,也自知惹不起,竟真打算吃下这哑巴亏,不追究了。
那天晚上远在德伦的柯朝给家里打电话,听到屈听洄嘶声力竭的哭喊声。
“哥——我疼!!!!”
第二天下午,柯朝从天而降,领着他的狐朋狗友在镇长家门口静坐绝食。
镇长老婆一出来就唾沫横飞,张嘴就骂他小畜生。
朋友举起手机录像。
柯朝举着喇叭和那猪婆娘对峙,嘴里念念有词。
你儿子那头猪精把我弟弟脑袋砸破了。
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
“小孩子打打闹闹,难免有个磕碰!就你们家玩不起是吧!以后谁还敢跟你们家孩子玩?!”
柯朝拾起地上一块碎砖头:“我今天和就你儿子玩闹玩闹。”
小猪精躲在他妈身后,登时魂飞魄散,嚎啕不止。
绝食半个小时,镇长这个装腔作势、的东西才肯出面。
一番商讨下来,他们拿到五千块赔偿。
柯朝拿了钱就带着听洄去郡里的逛商场,吃肯德基。
听洄一直给柯朝竖大拇指。
“哥!你最靠谱了!”
柯朝把鸡翅塞他嘴里:“吃你的。”
大学的时候,柯朝谈了女朋友,叫小静,后来两个人在同一个导师名下读研。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关季春高兴得天旋地转,忙问什么时候能带回来看看。
柯朝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急什么?有的是时间。”
过了一段日子,关季春在电话里听到了这姑娘的声音。
“阿姨好,我叫小静。”
屈听洄在得知这件事后,天天捧着手机给柯朝发语音,美滋滋的,张口小静姐姐闭口小静姐姐,柯朝嫌他烦,叫他滚。
“我没找你!我找小静姐姐!”
“那也滚。”
一转眼,听洄也要上小学了,小听洄看起来窝窝囊囊的,但他天赋还不错,听说读写样样领先,连镇上的老师都夸他,没准能像他哥一样考上德伦大学呢。
关季春盼头十足,她每天美滋滋地想着,等儿子在芙城安家立业,听洄也考上大学,她就跟着儿子过去,伺候儿媳,照顾孙子,儿孙承欢膝下,这何尝不是一种颐养天年?
关季春等不到了。
柯朝把苏小静杀了。
第46章 听洄 渐渐(22)
德伦总警署内。
苏小静的妈冲上去甩给关季春一记响亮的巴掌,随后坐在警署的地板上拍着大腿哭嚎。
关季春头偏向一边,她头发凌乱,面色憔悴眼神空洞。
“你凭什么打我妈??”
听洄神色狠厉,扑上去猛猛咬住女人的手背,现场乱作一团,大人们纷纷过来扒拉这条恶毒阴狠的狼崽子。
听洄气急了,即使被撕扯得满眼泪水也不松口。
关季春把他拽出去,哭着打他的屁股:“你这是干嘛!你这是干嘛!!你还嫌我不够麻烦吗!!”
听洄也委屈又固执地哭喊着:“她凭什么打你,她凭什么打你?她!警署这群人!他们有什么证据证明苏姐姐是我哥杀的?无凭无据就抓人他们犯法了!应该把他们所有人抓起来才对!”
关季春举起巴掌,眼含泪水:“你再说一遍!!!”
听洄却无所畏惧地迎上去,说:“妈妈,你为什么不信我哥?”
“因为铁证如山了!”
听洄通红着眼睛,振振有词:“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他们有一个警察、医生、法官的头衔吗?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装腔作势的东西!我凭什么信他们?证据也是可以伪造的!”
为什么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为什么我说的话不是真理?
在警署做完笔录,关季春想与柯朝见上一面,却被拒绝。
晚上,关季春哄着听洄熟睡后,坐在床边。
月光如同瀑布洗练着她清瘦的脊背,她无声地流泪,嗓音沙哑:“这个孩子……到底为什么啊……”
“这是不是得判死刑啊……”
而她身后背对着她侧躺在床上的听洄盖着被子,睁着黑圆的眼睛,听着母亲的抽泣,毫无睡意。
被警察抓了,要怎么办啊。
关季春用手机,在浏览器上,一笔一画地输入了这个问题。
按照合议国的第-八-宪-法-修-正-案、以及德伦的辩护人制度,政府必须为被指控重罪的贫困嫌疑人被告提供提供辩护律师。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几位律师接二连三地以自己不能胜任这份辩护工作,而选择申请退出。
再加上,关季春又不知道在哪里听来的话,说是免费的律师真的能力不行。
总之,情况和认知摆在自己面前。
她要自己给儿子找律师,找最好的律师。
这天,关季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身上揣着全部家当的十万块,领着听洄,根据手机上的地址,去了芙城市中心的写字楼,那里开着德伦最大的律所。
第一次来这样恢宏气派的写字楼,关季春面对前台小姐,难免不拘谨:“姑娘,我找律师……”
那姑娘头也没抬:“你预约了吗?”
关季春一愣:“什么是……预约啊?怎么预约……”
不是?都是现代人了,竟然不知道来律所咨询要预约吗?
那姑娘蹙眉,微不可察地‘啧’了一声,鼻孔不耐烦地冒了声粗气。
这种人,她作为红圈律所的前台,可见得多了,总以为自己死缠烂打、丑态百出,哭诉自己多么多么冤枉就能获得他们的怜悯。
以为这里是流浪狗收容所呢?
关季春拿着手机,虚心请教:“姑娘,请你教我预约……”
女孩垂下高贵的眼皮,自顾自地整理资料,偶尔发出声响,但一句话不说。
只留下关季春尴尬地抿唇。
“姑娘……”
叮咚——
双开玻璃门打开,走进来一位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男子。
关季春赶紧牵着小孩凑上去,卑躬屈膝的:“您是律师吗?律师先生你、你好……我来打官,不……我儿子被警察抓了……”
男人的头发竖的一丝不苟,他目视前方,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
听洄企图抱住他的大腿拦住他,却被绊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下。
男人无情地越过他们。
关季春扑通一下跪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大喊道:“先生,我想求你帮我儿子辩护!!”
西装革履的男人步子没顿,头也没回的进了电梯。
连续几天,他们跑了好几家律所。
似乎是得到了业内的某种指示,没有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他叫,甄少渊。
当时是这么一个情况。
因为甄少渊当时正好有时间空闲,又正好他今年手头上的法律援助名额还剩一个。
所以他就接了。
接了以后,有朋友劝他别碰这烫手的山芋。
他不信邪。
法医鉴定结果显示,死者头部发现钝器击打伤害,导致皮下血肿及颅骨骨折。
在喉结附近或上方发现一道极深、极细的环形闭合性索沟。
初步断定死因为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为生日趴第二天凌晨两点钟。
尸体体内的大量精/液来源于柯朝。
与此同时,案发现场发现了沾血的鱼线卷轴,以及一把斧子。
由于夜晚下小雨,技术人员只从草丛里提取到了一个模糊的脚印。
经过官方部门鉴定,鱼线上的血迹来自于苏小静,为致死凶器。
脚印来源于柯朝。
案发当天,是柯朝和苏小静的同门师兄吴信的生日。
吴信家里是做生意的,算个不大不小的少爷,本性/爱玩,当晚便邀请了不少朋友去参加他的生日趴。
夜晚聚餐地点设在芙城郊区——卡罗纳会所的顶层包厢,距离抛尸地点的路边草丛不到三公里。
事发路段偏远,没有监控录像。
也是吴信告诉警方,在聚会当晚。
大概九点二十分,柯朝同苏小静发生了因为琐事剧烈争吵。
正正好好的作案动机。
警署需要这个。
警方在他们聚餐生日趴的包厢——隔壁的房间里,找到了砸伤苏小静的椅子,并提取到了柯朝的精/液。
由此可以推理出,两个人吵架,柯朝恼羞成怒,意图强迫苏小静,苏小静反复挣扎,柯朝用椅子腿砸伤苏小静,顺利与其发生关系。
事后柯朝不解气,将人运到三公里外的路边实施杀害。
可事实是,案发当晚九点半,柯朝与听洄通话,苏小静也在场,二人感情良好,并且关季春手机里存有当晚听洄与柯朝的语音聊天记录,那里面有苏小静恬静温柔的声音。
吴信的生日趴开始于八点,他给出的二人吵架的时间证据为九点二十分。
这是一个关键证据,完全可以证明柯朝在案发当晚并没有与苏小静发生剧烈争吵。
吴信说谎了。
甄少渊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研究案件卷宗,并与柯朝在拘留中心见面。
他制定了一套相对完整的辩护方案,他要为他做无罪辩护。
但前期的听证会并不顺利,辩护艰难。
明明就是一个漏洞百出的案子,为什么会这么艰难。
在正式开庭的前三天。
柯朝认罪了。
嫌疑人已认罪,人证物证俱全。
屈听洄当时真想冲进警署问他,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了你,遭了多少人的白眼!她给人下跪就为了个给你找律师。
你怎么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承认没有的事情!明明大家都信你!
可仔细想想,还是算了。
万一警署那帮人刑讯逼供呢?
听洄更想问问柯朝,被抓的这些日子,在里头,吃不吃得饱,他们有没有打你。
他们去找了苏小静的父母,去求签被害者家属的谅解书。
甄少渊是柯朝的律师,他只为自己的当事人负责,在所有可能范围之内尽全力为柯朝减刑,纵使这件事在旁人看来有违道德。
苏小静的家庭条件比柯朝还要糟糕。
她的家乡来自遥远的宜良州,群山环绕,父母都是纯种地的农民,父亲有严重的肺病,母亲腿脚不好。
种种种种,如此贫穷,可他们家依旧人丁兴旺,三女一子。
被害人家属的诉求却十分明确。
要么杀人偿命,枪毙柯朝,要么,就拿100万赔偿款来保柯朝的命。
痴心妄想。
听洄当时是这么想的。
从很小的时候起,屈听洄就觉醒了某种利己的性格,所谓帮亲不帮理,哪怕是所有人都已经认定柯朝就是杀人犯,哪怕是他们出示了所谓的但漏洞百出的证据,他也坚信哥哥是冤枉的,而所有站在他们对立面的的人,他都恨之入骨!
特别是在看到苏姐姐的薄棺材两旁,跪着他的两个妹妹和一个比他才高不到半个头的小弟弟,这种想法更为笃定。
痴心妄想!
但他也比所有人更渴望找到杀害苏小静的真凶。
听洄不是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东西。
苏小静对他的好,他记着。
关季春望着眼前的场景,心脏仿佛被割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眼泪不要命地流。
她听过小静的声音,如今天人两隔,头身分离,她不可能不心疼这个孩子。
最后,她颤颤巍巍地掏出五万块。
“你们先拿着,我回去再筹钱……”
苏妈妈一把夺过现金,一边数着一边犀利地瞪着关季春,骂道。
“五万块钱!!打发叫花子呢!!我闺女可是这十里八乡唯一的大学生!!我告诉你,就算你个死婆娘卖肾卖肝也得给我凑齐100万!!不然你就等着给你家柯朝收尸吧!”
很快,到了第一次公审的日子。
柯朝有罪还是无罪,会根据控辩双方提供的证人证词证据,由陪审团裁决决定,再由法官定罪量刑。
即使柯朝已经认罪,即使德伦检方对柯朝发起了可能会判处死刑的极端指控。
但甄少渊依旧坚持为他做无罪辩护,他相信这其中一定有别的蹊跷,柯朝绝对是无辜的。
甄少渊甄律师,在法庭上思维逻辑缜密,舌战群雄、节节攻破、据理力争。
首先,便是质疑警方逮捕程序的合法性,他尖锐并坚定地指出警方在逮捕柯朝时,存在非法搜查与扣押的问题,案卷中提到的部分证据是非法获取。
“并且,在我与我当事人会见沟通时,无意间注意到他的身体表面有明显的、人为殴打造成的淤青,在被衣服遮挡住的皮肤表面更是存在大片的殴打痕迹!”
“这种大片的殴打损伤痕迹是怎么造成的?难不成是在案发现场被逮捕前遭受了非人的殴打?”
甄少渊深吸一口气。
“如果前者的事实被排除,那么这明显不是在合法的羁押监管环境与正常的办案手段下造成,所以完全就是警署的调查员在非法进行刑讯逼供。”
“众所周知,证据来源的违法性会污染它所产生的证据的合法性,也不一定会具有真实性与可靠性。”
“所以我当事人在被殴打凌虐的环境条件下所做出的罪供,完全可以作为毒树之果来认定,同时违反了合议国法律程序中米兰达警告的原则规定,根本不能作为定罪的关键!”
“我已经向刑事法院申请了非法证据排除程序,并且!警署的审讯人员已经严重违反了合议国宪法第十九修正案中有关法律审讯程序的规定,以及德伦《反酷刑法》的第四十九条规定,我现要求德伦总警署逮捕刑事调查部中本案相关调查员,并赔偿我方当事人的身体精神损失费,当然,这是后话。”
“此外,发生关系肯定需要二者之间进行身体接触,那为什么在死者尸体上并没有发现被告的指纹?控方指控被告杀人,可作为凶器的斧头上为什么也没有被告的指纹?”
“难道控方仅凭一项死者体内体液的DNA鉴定就来断定被告是杀人凶手?!”
甄少渊面目冷肃:“再者,我请问,从卡罗纳会所到案发公路草丛一共三公里的距离,被告运输被害人的交通工具你们找到了吗?不可能是被告扛着被害人走了三公里吧?证据呢?”
“被告同学吴某作证案发当晚柯朝与被害人发生严重争吵,我这里有被告母亲提供的案发当晚柯朝与弟弟的聊天记录,记录显示的时间比证人所作的二人吵架的时间晚,里面的语音里有柯朝和苏小静的声音,足以证明被告与被害人当晚感情良好,并没有发生任何激烈冲突。”
甄少渊冷冷望向控方律师:“所以我严重怀疑所谓的证人是被有心之人收买,这是伪证罪!”
“被告家里一贫如洗,上面一个年近五十岁的母亲,下面一个七岁的弟弟,他只是一个勤工俭学的穷学生,在校成绩优异,从未与老师同学发生过任何冲突!”
“并且从我给出的证据表面,当事人与被害人感情良好,没有任何矛盾冲突,从任何角度出发,他都没有杀人动机和理由!”
“麻烦审判员不要再打断我,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我的发言,是想阻止什么吗?”
“是怕我揭露被告不是真凶的真相?还是怕我揭开警署人员刑讯逼供殴打我当事人妄图草草结案的事实?!还是说怕我发现有心之人收买证人证言的恶劣行径?!”
法官宣布休庭,等待第二次公审。
某次,在甄少渊的办公室,听洄偷听到了,甄少渊在打电话,与对面发生了争吵,情绪激动。
一声冷笑。
“我们同学一场,你真叫我失望至极!”
“可你明知道柯朝不是真凶!就因为对方是什么有权势的人物,我们就要白白搭上一条无辜的生命为他们找一条替罪羊吗!他的妈妈怎么办?他的弟弟怎么办?!在你们眼里,他就是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蝼蚁吗?!他作为一个人的人权在哪里!!”
二次公审。
控方直接甩出了江志杰这个炸弹。
江志杰出庭当场指认陈诉,案发当晚,阴雨绵绵,他亲眼目睹一个银环先是用鱼线勒死了苏小静,后来用开了刃的斧子亲手剁下了苏小静的脑袋。
哦!他手上带着塑料手套!所以没在凶器上留下指纹!
这是江志杰说的。
现场一片哗然,记者举起相机拍摄的声音此起彼伏。
控方律师请求判处柯朝死刑。
法官再次宣布休庭。
不论公审几次,好像柯朝要死,已经成为了既定的事实。
在最后一次公审中,江志杰再次出庭指证,经过一系列裁决。
陪审团认定柯朝为一级谋杀罪。
法官一锤落定,死刑。
甄少渊难以置信这件事可以这么草率地判下死刑。
“死刑?”
法槌在空中抛出了一个完美的线条,砸破了江志杰的头。
他情绪失控,当场冲下辩护席:“江志杰你他妈的放屁!!你怎么能信口胡诌胡编乱造!我问你塑料手套在哪里!!你说有塑料手套!塑料手套在哪里!!现场根本没有塑料手套!”
苏小静的爸妈也冲下观众席嘶声抗议:“丫的!这个畜生把我闺女杀了!!为什么连个赔偿款都没有!”
似乎得到了某种指示。
警署、检察署、大法院这三处地方一鼓作气,一气呵成,默契十足,仿佛学生时代的小团体,这其中每个人都西装革履,光鲜美丽,眼高于顶,一丝不苟,容不得外人放肆半分。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像是串通好的,只等最后一出表演。
结果都那样。
就连媒体都是他们的人。
在法庭上,关季春和听洄终于再一次见到了柯朝。
他坐在坐在独属于犯罪嫌疑人的栅栏座椅上,手被拷着,几乎一动不动。
他瘦了太多,几乎骨瘦如柴,面色苍白病态,无比憔悴,头发低低地遮着眉眼,仿佛已被抽走了灵魂。
可他一向是意气风发的啊。
结局已定,柯朝被警署的人押走,在即将出去的那一刻,他突然挣脱束缚,回头大喊了一句。
因为人群吵闹,关季春和听洄都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但是听洄读懂了他的嘴型。
他说。
往前看,别回头。
第47章 听洄 渐渐(23)
这个荒唐的世界,馒头要钱,鸡蛋也要钱,可偏偏人命最微贱。
关季春要求上诉的申请以理由不充分为由被驳回,维持原判。
甄少渊因为在法庭上恶意殴打证人、并涉嫌跟踪控方律师,被警署的人带走接受调查。
他们再一次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甄少渊在被带走前的最后一秒,眼神愤恨如同泣血般的,对他们说了最后一句。
我用我的生命起誓,柯朝是被冤枉的。
你们作为他唯一的亲人一定要信他啊。
这句话只有关季春和听洄信了。
他们去市政厅举着牌子抗议,关季春这次终于反抗了,她大声哭喊道,我儿子是无辜的!我儿子是冤枉的!真凶另有其人!你们不能滥杀无辜!你们不能乱判死刑!!你们就是草菅人命!
听洄也跟着妈妈跪在地上,圆嫩的脸蛋上挂满泪水,他一边哭一边喊,我哥哥是冤枉的!你们不能杀他!
来来往往的路人看到他们,露出诧异的目光,像看一场小型的动物表演,没人愿意上去问一问。
他们是腥,谁沾谁臭。
一台黑色轿车从里面驶出来。
负责柯朝案子的陪审团成员此刻就坐在车内,关季春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带着屈听洄冲了上去。
听洄赶紧冲上去,拦在前方,努力捶打别偷,企图令司机下车。
关季春以为是法官,疯了一样拍打车窗:“法官!你开门!这件事另有隐情!!”
陪审员坐在内饰昂贵的轿车里,穿着裁剪考究的西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他云淡风轻地拨弄自己的高级腕表,一滴眼神都没有留给这对可怜的母子。
陪审员的孩子坐在一旁,怀中抱着一只洁净清爽的白色博美。
他的小手胡乱摸索,按下了车窗,那是一个小小的Omega,被收拾白皙漂亮。
他恶作剧一般,朝关季春的脸上啐了一口。
与此同时——
因为小小的屈听洄堵在车的前方,使劲敲打车头,司机无法继续行驶,只能不停地鸣笛,烦躁的脚底距离油门只有分毫之差。
保安暗骂一声,他跑向小屈听洄,随着一声暴躁的脏话,利落一脚将孩子踹飞出去。
就像对一个废弃的塑料水瓶。他对一个七岁的孩子,丝毫没有保留着力道。
临了,还朝躺在地上抽搐的屈听洄身上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声,小杂种,真晦气!
伴随着车里爆发出属于孩子的尖锐刺耳的笑声,以及狗吠声。
华贵的车带着车上高贵的人扬长而去。
驶向橘色日落。
小小的听洄用一双漆黑的瞳孔,望着他们越来越渺小的车尾。
良久,良久。
从那时起,屈听洄将他们的名字刻在了自己的骨头上。
大人叫丛子峰,小孩叫丛铭。
最后的最后,结尾,两个月后,德伦法院叫他们来领柯朝的骨灰。
那时已经是冬天了,寒风飒飒,柯朝死在了春天来临前的季节,刑事法院通知他们去领柯朝的骨灰。
柯朝那么大的一个人,此刻却装在了小小的盒子里,一动都不动,叫他也不给回应。
关季春接都没接就晕了过去,听洄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警署的人看不下去了,打了救护车的电话。
听洄恶狠狠地看向他们,眼睛赤红如血,他竟然抄起前台的钢笔狠狠地扎向其中一个人的手!
所有人都被这条狼崽子的狠劲儿给震惊到了。
听洄绝望地哭喊,反复打着他们:“你们把我哥还给我——!你们把我哥还给我——!他没杀人!他没杀人!”
警署的一个组长拧着眉:“把他给我扔出去!”
小孩在他们的手底下反复挣扎,不甘心到极点,但是突然,到了某个点上,他就不挣扎了,手中的钢笔掉落,众人以为他不闹了,
谁曾想,他的眼球开始僵硬地扫视在场的所有人。
他突然说:“你们明白杀人偿命的道理吗?”
周围人都愣了。
听洄指着一个调查员,说:“你,你是负责我哥案子的一个组员,我知道你,我记住你了。”
七岁的孩子,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这里,一个一个清算你们所有人,你们最好也不要忘记我,你们杀了我哥,我也要杀了你们的家人。”
孩童的声音伴随着巨大的恨意,一遍遍回荡在偌大的警署里,仿佛首都易宫的丧钟,敲一遍,便空荡而遥远,久久不散。
关季春在医院后醒来后,也没哭,只呆呆地望着窗外。
早知如此,当初做什么让你跑那么远呢,守在妈妈身边多好呀。
关季春一遍一遍捶着自己的胸口,抿着苍白的唇,痛苦、悲伤,覆盖不了这位母亲所有的苦楚。
她每天形容枯槁,抱着柯朝的骨灰盒,整天儿啊儿啊……
他们也不回普因,就在德伦待着,仿佛这件事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屈听洄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每天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柯朝在法庭憔悴的面容,就是他们在德伦一路碰壁遭人白眼。
莫大的侮辱砸在他幼小的脸上,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的无情。
甄少渊被放了出来,他来看他们了,他也憔悴了不少,满脸疲惫。
他说,这是他从业生涯里第一场打输的的官司。
他带来了不少礼品,说了很多宽慰人心的话,但再多的物质与言语,那个人也是真正地回不来了。
身为首都政法大学法学硕士,专业权威的刑辩律师,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如此笃定柯朝的冤情,包括那通电话。
所以,甄少渊肯定知道了什么不可说的秘密,并且没有告诉他们。
在甄少渊同他们告别离开时,听洄追上去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叔叔,你跟我说实话呀,你为什么要在最后跟我们说那样一句话,你跟踪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们,这段时间有关哥哥案子的细节,除了他同学的证词和刑讯逼供,其他的,你从来都没有跟我们透露过!”
甄少渊往下看,他的震惊的眼神,对上听洄冰冷彻骨的、倔强执拗、阴鸷的眼神。
他在这个豆大的孩子眼睛里看到了难言的聪慧,与可怕的执念。
执念是一个非常恐怖的东西,历史上很多人为的战争与灾难,便是因为执念导致的人性格思想的扭曲与异变,从而产生的蝴蝶效应。
它的存在,足以摧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天大的仇怨积压在一个七岁的小孩心里,这个小孩一辈子都不会再开心了。
甄少渊纵使知晓诸多残忍的事实,可他根本无法开口,何况对面还是饱经风霜的妇人和稚嫩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罢了,告诉他们某些真相,不过是徒增痛苦。
甄少渊蹲下,拍了拍听洄的肩,深吸一口气,柔声道:“人死不能复生。”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厚钞票,他刚才已经拿了两万块了,现在又给。
“孩子,拿着这笔钱,未来和你母亲好好生活,忘掉这件事吧,我希望你能开心,不要让它们成为困住你一辈子的牢笼,不要回头看。”
他将这笔钱塞进听洄窄小的口袋,站起来,面色无法不忧心,可他还是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尖利的嚎叫哭喊!
“甄少渊——!我不管!你一定知道什么!告诉我真相!告诉我真相!!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关季春从背后抱住屈听洄,她也哭了。
“听洄!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听洄的身子努力往前爬,他嘶声哭喊:“你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告诉我!!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甄少渊脚步顿了一秒,一秒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洄绝不甘心柯朝就这么草草地死了,他要去一趟市政厅,他要找那个陪审的,撬开他的嘴,他要拔掉那个陪审的孩子的舌头。
他一定要以牙还牙。
中午,趁着关季春在宾馆睡着,小小的听洄偷跑出去,他要再去一次市政厅,他要哭,他要闹,他要为柯朝讨回公道!
那群人有本事,就碾死他!
很快,他就迷路了,他坐在某个购物广场门前的石头墩子上,无精打采地晃着小腿,鼻尖酸涩,眼眶红红。
又给妈妈添麻烦了。
他记得关季春的电话号码,现在完全可以拉住一个路人用他那张可爱俊俏的小脸要来一个电话。
可他不愿意回去,不愿意迷途知返,他还是想去市政厅,去讨一个不可能的公道。
很快,强大的饥饿席卷了全身。
听洄很想哭,他想哥哥了,但哥哥已经死了,没办法,他只能蜷起手指,去抹湿润的眼眶。
“你在干嘛?”
一个孩童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脏兮兮的小Beta抬起头来,和一个雪白漂亮得跟天使娃娃一样的小Beta对视。
雪白粉嫩的脸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真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长睫毛又卷又翘。
听洄一时茫然,嘴笨,不知如何是好。
“你在干嘛呀!”那小孩又重复一遍。
听洄冷冷道:“和你有关系吗?”
“你是不是迷路了?”
听洄攥紧小拳头,恼羞成怒。
放屁!你才迷路了!
“好巧哦,我也迷路了。”
听洄:……
笨蛋,德伦本地人还能迷路,你这干净漂亮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家里娇生惯养的废物小孩!
小Beta看看他,说:“你在流浪吗?”
听洄觉得这个人是神经病,他耷拉着脸,微微一侧身子,不理他。
谁曾想,这一下,触了小Beta的逆鳞,他最烦别人不理他了。
小Beta推了他一下:“说话呀,哑巴了?”
听洄更怒了,他本就一身邪气没处撒,现在有人挑衅,正是时候。
他恶狠狠地瞪了小Beta一眼,刚要下去和他打一架——
就听小Beta歪头问他:“你是饿了吗?”
小Beta手中提着一个精美的甜品包装袋,里面塞的鼓鼓囊囊的。
隐隐约约间,听洄闻到了甜腻的香气,胃里的空虚感传来。
小Beta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思,于是从包装袋里拿出一个圆乎乎的面包。
“你吃不吃?”
关季春从小就教导他不要乱吃别人家给的东西。
可他真的饿了,饿的肚子瘪了,咕噜咕噜叫。
听洄扬起下巴:“你先吃一口,我再……唔!”
小Beta霸道地用一整个贝果堵住了听洄的嘴巴。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想吃就直说,你当自己是侦察兵啊?”
这是一个肉松火腿馅的贝果,料给得满满当当,听洄的嘴里都是实实在在的肉松与火腿。
听洄懵懵的,嚼了嚼。
还怪好吃的。
小Beta:“说谢谢啊!”
“……谢谢你。”
小Beta抬抬下巴:“你下来。”
这姿态,太骄矜,简直就是一副命令人的姿态,他却习以为常似的,想必真是被家里人娇生惯养了,在外也这样傲慢。
听洄从石头墩上跳下来。
小Beta指了指台阶:“坐下。”
听洄坐下。
小Beta也坐下了,他挨着他,两小坨挤在一起,毕竟天也冷。
“你联系你家长了吗?”
“没有。”
“你不会是离家出走的吧!”
听洄瘪瘪嘴:“没有。”
“那你怎么不回家?你不会忘记你家长的电话了吧?”
“没有。”
小Beta又推了他一下。
这臭小孩人小劲儿大,听洄让他一推,差点趴地上。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问你一个就是没有,很没意思知道吗?!”
听洄委屈地说:“那什么是有意思?”
“你的人生有意思,你出生在很好的家庭,受了委屈也能声张!我不一样!我的人生很没意思!所以,你凭什么要求我对你说有意思的话!你以为你是皇帝吗!”
小Beta歪歪头:“不然呢?”
听洄霎时被气出了眼泪,他快变成气球,要爆炸了,他要走,他要离开这。
小Beta却没打算同他吵,将他拉了回来,听洄红着眼睛瞪他。
小Beta直接忽视他的愤怒,眼睛一定,摸了摸他的手背,拧着眉:“你看你的手,都裂了,你家里人干什么吃的?”
说着,从衣服兜里拿出一小管护手霜来,拧开,在听洄皲裂的小手背上一挤。
他用自己那又香又嫩的小手,对着那又糙又裂的小手又抹又擦。
听洄默默地,望着这个跋扈又霸道的小Beta。
心思又回到了刚才见他第一面时的想法,这个小孩,真的很漂亮。
抹完后,听洄的小手光滑透亮,他放到鼻子处,闻了闻,是花香,像春天,粉色的花。
他不再生气了,只低头吃着贝果,低声说,谢谢你。
小Beta听见了,但他就想折腾他,就在他耳边大喊,你说啥!
听洄胸腔酸涩,他本来就难受,被小Beta一挑逗,哽咽一声,眼眶里瞬间挤满了眼泪,他哭了。
贝果拿到手时,还是温热的,但现在已经凉透了,可他依旧往嘴里塞,一边流泪一边吃。
这是他这段时间,吃过的最香的,最果腹的美食。
这不禁让他回忆起连日来的奔波、屈辱与不堪,心里的酸苦喷涌而出。
再怎么暴戾凶残,也到底是个孩子,也会饿,也会委屈。
那小Beta被吓到了:“你哭什么啊?你没吃过饭吗?”
听洄哭着摇头,他说,不是的,不是的。
小Beta:“你别哭啊,我没欺负你啊!”
说着,他低头,从自己的小黑挎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从里面抽出一张,举起手,用纸巾轻轻擦拂爱哭鬼的眼睛。
“给你擦擦。”
小听洄接过纸巾,不住地眼睛,可越擦眼泪越止不住。
德伦,芙城,这是一座充满了迷雾的城市,看似繁华,内里肮脏,听洄迷路了,他找不到妈妈,更找不到哥哥了。
他再也见不到柯朝了。
一时间,巨大的哀伤与悲怆席卷了这个幼小的孩子。
回望人生,他才七岁,普通小孩七岁能记得住什么,可他却要面临生离死别,社会凉薄与凶险。
就因为他们穷,就因为他没有地位,就因为没有等级!所以他们家活该受欺负!柯朝就活该死!
小小的听洄认识到了一个大大的现实。
在权力面前,穷人死定了。
他心里更加难过,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打湿了纤长漆黑的眼睫,不要钱似的往外流,拿着贝果的手都发抖。
他哭着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小Beta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他嘴边。
“慢点哭,别噎着了,喝点水。”
他喝了水,更加通畅的哭。
小Beta坐在他旁边,将甜品包装袋和自己的小黑挎包抱在怀里,看着他。
半晌,他将听洄拉进怀里,模仿着大人的模样,小手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说,乖宝,你不要伤心了。
听洄像个满身伤痕,失魂落魄的小狗,小狗找到了归宿,抱着小Beta不撒手,哭得停不下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胸腔都抖,那张纸巾也被用得皱巴巴的。
小Beta任由他抱着,没动,只做安抚动作。
最后,听洄筋疲力尽,脸颊都哭得跟个红苹果似的,他又对小Beta道:“……谢谢你。”
“谢什么。”
“那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从台阶上站起来,习惯性扑了扑屁股,走近两步,昂起头来,说起他惯用的自我介绍。
“我叫贝岑轩,宝贝的贝,山今岑,气宇轩昂的轩。”
整个德伦,除了甄少渊,便没有人能再像贝岑轩这样对他抱有善意了。
小听洄眼中再次盛满泪水,他鼻尖通红说:“那、那……我以后还能遇见和你这样的天使吗?”
贝岑轩俯身,在听洄耳边,他奶声奶气地说:“会的,天使会眷顾你的,世界那么大,有缘人一定会再相遇的。这是书里说的哦。”
“真的,我用我的身份起誓!”
贝岑轩。
贝岑轩。
贝岑轩。
……
屈听洄从七岁开始默念,默念到十七岁,整整十年。
屈听洄把仇人的名字刻在骨头上,把贝岑轩的名字刻在心里。
当我感到脆弱的时候,就默念你的名字。
第48章 听洄 渐渐(24)
从德伦回到了威南郡,已经是开春了,关季春和屈听洄落魄至极,街坊邻居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傲慢、鄙夷。
屈听洄看在眼里。
若说镇长儿子以前调皮顽劣,误打误撞伤了屈听洄的脑袋,那现在可就是实打实的恶意了。
而小孩的恶意总是来源于大人。
这天屈听洄拿着关季春给的零钱去小卖部买酱油,买完酱油从小卖部里出来。
一群小孩从他身后窜出,一把将他攥在手里的零钱抢过来。
他们叽叽喳喳地尖笑着,对着听洄又推又搡,听洄差点倒地上。
听洄冷着脸伸出手:“把钱还给我。”
他们嬉皮笑脸的,又狠狠推了听洄一把:“这是你的钱吗!你有证据证明这是你的钱吗?!”
“你都拿不出你哥没杀人的证据,你还能拿出来这钱的证据?”
证据、证明、
证据、证明……
听洄攥紧拳头,瞳孔缩小,心脏不住搏动,他听到这两个词已经完全到了应激的程度。
我凭什么需要自证?没有就是没有,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
他无比渴望有一天,自己的话变成真理,就算没有证据也可以万人拥护。
唯有暴力和权力才能将荒诞无稽的话变成真理。
听洄没有权力,于是他走到角落里,把酱油瓶放下,拿起一旁的半块转头,对着猪崽的脑袋抡过去。
见血了。
镇长老婆在关家门口破口大骂,街坊邻居纷纷站在自家门口观望。
“我呸!!不要脸的东西!你大儿子杀人!你小儿子砸人脑袋!这小贱货!!真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的玩意儿,这一大家子简直没一个好人!都死不足惜!”
关季春转身回屋。
女人穷追不舍:“跑什么跑!关季春你给我出来!!今天这事你不拿一万出来就别想完!!”
关季春抄着把菜刀竖在女人面前,面露狠色,歇斯底里:“你再说一遍!!我杀了你!”
在街上目睹这一幕的女人们回到家里,餐桌上,说起这事,都觉得关季春疯了。
男的听了这事,纷纷教导自家孩子,少和那个脾气秉性恶劣的听洄接触,更不要学那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女的们都附和。
关季春没把柯朝埋土里。
她在柯朝原本的房间支了个木桌,朝窗位置,架上遗照,说是遗照,不过是以前一家三口出去旅游是拍的合照,关季春找人放大,截取,p成黑白。
她放好骨灰盒,摆上苹果、香蕉、鱼肉、鸡腿一类的贡品,又买来了香炉和大捆纸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香火纸钱贡品不断。
她就怕儿子在底下没钱生活,吃不饱饭。
街坊四邻每每路过他家门口,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焚香味道。
众人嫌晦气,也就不来串门了。
当年柯爸爸救得那户人家,那家的女人和关季春一样,都在纺织厂做工。
当年事后,他们一家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庆幸劫后余生。
然后……
然后就没了。
好像这件事是老天爷眷顾他,是他自己运气好,活到现在,全凭他自己的本事。
这些年关季春不说什么,可不代表柯朝和屈听洄心里没有怨言。
凭什么我家人走茶凉骨灰堂上放,你家过年烟花爆竹人满堂。
有一年,女人和关季春都是厂里优秀员工的候选人,评上优秀员工有不菲的奖金。
名额只有一个。
这是小城,雨点大的小事都能哗啦啦传的满城风雨。
柯朝的事情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是纺织厂,不是警察署,关季春在厂里的表现没人挑得出错处。
直到一封举报信直接寄到了厂主任的办公室,厂主任本来也是想装不知情的,可有人举报,那就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了。
关季春失去了本次评选优秀员工的资格。
不用说,就知道谁做的。
关季春领着听洄去找那家女人理论。
女人指着她,理直气壮地喷口水:“你儿子杀人被判了死刑,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厂里碍于名声不给你优秀员工,桩桩件件,哪里能怪得上我?!你去找厂里啊!”
关季春泪如雨下:“我丈夫为了救你丈夫,死在那条河里!但凡有点人心的的都不会这么说!”
女人上下打量关季春,瘪瘪嘴,似是不服气,嘴里嘟囔着:“你男人自己烂好人,没有我家的好运气,这怪得了谁?”
听洄走上前去,仰起头来:“你男人呢?”
女人诧异:“什么?”
“我是说,那个胆小鬼呢?”
“他要是胆子大,也就不会躲在暗地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女人和救命恩人一家吵的不可开交,不敢来见我们。”
“当年本来就是他该走,结果我爸临门插一脚,替他走了,他替别人活着,等哪天阎王爷在底下发现货不对版,一定会亲自上来捉他的,你记得提早给他准备好寿衣,我等着参加你男人的葬礼!”
女人啪地扇了屈听洄一耳光,目眦欲裂:“死小子你再说一遍!”
关季春冲上去反手还了这两耳光。
第二天清早,听洄打开自家房门。
家门口,纸巾垃圾四散堆积,昨夜还下了小雨,地面潮湿着,垃圾沾在地上,透着一股黏腻的恶心。
屈听洄神色漠然,瞳孔幽黑。
他转头,望向小院里的樱桃树,春季白色花瓣挂满枝头末梢。风一扫而过,花瓣簌簌而飞,花散尽。便是枝繁叶茂红果满树,红樱落了地。一抬头,枯叶坠入秋色。再一眨眼,冬雪覆满枯枝。
如此往返,屈听洄便这样一路拔节长大成了少年。
十四岁。
在厕所里,水滴从发梢滑落到苍白的脸上,从下巴滴落到地板上,他的校服湿漉漉的,紧贴着白皙的皮肤,听洄那双漆黑的眼睛沉沉地盯着面前哄笑的众人。
啪!
巴掌扇在他脸上。
屈听洄暗地里解决掉了齐越的小弟。
他也是看人下菜碟的人,他斗不过齐越的权势,还打不过这几条狗吗?
深巷里,一打七,没有技巧,只有不要命的疯子,骨头和肉摔在地上的声音惊心动魄,吓呆了所有人。
屈听洄从身后用手臂差点勒爆其中一个人的脖子。
从此,这帮人再也不敢跟着齐越造次。
一个月后,他和齐越真真正正打了一架。
众人火急火燎地把齐越送到了医院,留下屈听洄顶着嘴角的淤青,独自寂静。
关季春赶来办公室,看到的便是屈听洄在那站着,背着手,低着头,也不讲话。
关季春走过去。
屈听洄那时候已经比她高出大半截了,她得抬头看他,于是,她看到了孩子脸上的伤。
一瞬间,眼泪布满眼眶,颤抖的指腹拂过那淤青,哽咽道:“疼不疼啊?”
最后处理结果下来了,屈听洄被退学处理。
关季春给了屈听洄一个拥抱,轻声说:“妈不怪你,不上学就不上学了,读书好我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以后陪在妈身边,哪也不去了。”
听洄还是走了,留下一封信,就跑到了裂空的虞城。
他年纪小,是正儿八经的童工,这是大城市,正式工作的地方没人敢收。
夜晚,繁星点点,屈听洄坐在工地高高堆起的水泥袋上,一条腿在底下晃荡,一条腿撑在上面。
夏风拂过,少年的脊背单薄又坚韧,衣服吹起来,像一面迎风飘扬的白帆。
屈听洄又想起了那个叫贝岑轩的小孩,他一直没忘他。
忘不了他说的话。
忘不了他给的贝果的味道。
忘不了他涂在自己手上的护手霜的香气。
忘不了山根处微靠右的充满灵气的小痣,忘不了他天使娃娃一样的脸庞。
那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
不仅没忘,甚至总是做梦梦见他,梦见了他长大了的样子。
贝岑轩到了发育期,个子蹿高,皮肤雪白,漂亮得雌雄莫辨,尤其是那双乌黑的眼睛,灵气又高贵。
小的时候,听洄很疑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小小的Beta难以忘怀。
明明只是一个贝果,一瓶水,一点霜。
他也不明白自己对贝岑轩到底抱有怎样的情感。
感激吗?
不是的。
听洄心里很明确,绝对不是感激,而是另一种更为深刻、隐秘的情感。
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这让听洄很苦恼,他严重怀疑自己得了某种精神病。
或者是,他感染了变态病、流氓病。
直到那个梦的出现,让他更加确认了这个想法。
那是一个滚烫的梦,梦里是一个房间,没有开灯,窗帘却拉开着,窗外的月光透进屋里,屋里有一张很大的床。
柔软的床是上下起伏的,听洄自己的胸膛也在不规律地起伏,一滴汗水从他的下颌线低落到贝岑轩的背上。
他记得,贝岑轩哭了,哭得眼尾红透,抽泣不止,委屈至极,迷迷蒙蒙之间,听洄俯身,柔软的嘴唇拂过他的睫毛,殷红的舌尖舔舐他的泪水。
某天早晨,听洄惊醒,掀开被子,低头一看,耳边脖颈蹿红一片。
他赶紧换下裤子,跑出去猛猛洗了两把脸,冷水从少年已经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一边在水龙头边使劲搓内裤,一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耳边的红烧得厉害。
他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十四岁的听洄抬眼看着黑夜里的星星,心里却幻想着再一次见到贝岑轩会是什么什么场景,对方会是什么模样,自己会是模样。
盛大的,平常的,还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又低下头,摸着心脏的位置,感受着情动时器官的搏动。
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续前缘。
他拿起自己的洗的发白的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叠专门用来折星星的纸,他撕下一条来,拿出圆珠笔,摁动,打开手机灯光,开始在小纸条上写字。
从七岁开始,他便有了折星星的习惯。
每天都折,每天都写,小小的听洄每天都有新的愿望。
【下次考试超池诺70分。】
【齐越出门被车撞成肉馅】
【池诺迟早被人打死。】
诸如此类,好的坏的,等等等等……
今天,他对着月亮写下。
【希望未来还可以见到贝岑轩,见到他干什么呢?嗯,请他吃贝果,小天使,贝果小天使。】
工地里有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看他年纪小、长得俊,愿意带他,这几个月他跑出来,除了赚钱,倒也跟着师傅学了不少技能,譬如修车、修电路板、开叉车、开挖掘机等等……
他不觉得这些没用。
技多不压身嘛,还是柯朝告诉他的。
半个月后,听洄拿到了结算工资,两万块,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放在自己的破书包里,将破书包揣在怀里,走在街上,十分开心,想去给妈妈挑一件像样的礼物。
一个男的从他身后窜出来,迅速从他怀里夺过书包,随后狂奔。
听洄大惊失色,反应迅速地追了上去,他咬紧牙关,在风中抓住小偷的衣服,狠狠一拽!两个人都摔倒在地上。
坚硬的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小偷的脸上。
“还给我!”
“还给我!!”
“还给我!!!”
小偷傻了眼,被揍得眼花缭乱,慌乱之中掏出锋利水果刀对着听洄乱晃!
哐当!
水果刀被听洄握住,一把夺过,飞出去,掉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小偷吓得瞠目欲裂,嘴里疯狂求饶。
而听洄仿佛听不见一般,他死命掐着小偷的脖子,“把钱还给我!!!”
“我还给你!我还给你!求你别打了!”
他们之间的互殴迅速吸引了路人的注意,零星的几个人围在他们身边,试图拉架。
“小兄弟你快松手啊。”
“他把钱还给你了,你看这是你的钱,先松开手……要出人命了!”
手腕被一个人攫住。
听洄转头朝那个人怒吼:“松开我!!”
“孩子,你流血了。”
听洄原本沉浸在怒火之中,此刻却撞上一双漆黑沉冷的眼睛,才慢慢回觉,自己已经流了满手的鲜血。
屈听洄就这么晕乎乎地被金环Omega带去了诊所包扎,看样子,这个Omega似乎很有钱,诊所是虞城的一个私人诊所。
“48小时之内不要碰水,有事叫人,知道了吗?”
他坐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床上,手被白色纱布紧紧包裹住,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扶着膝盖。
有些受宠若惊地望着眼前这位好看的成年人,总这人觉得眼熟,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你是不是拐小孩的?”
Omega抱着手臂,笑了一声,“我是打拐的。”
听洄低下头,“谢谢你,……叔叔。”
他没问医药费多少,那个高档的私人诊所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消费得起的,随便的一点医疗服务要价肯定不菲。
这个人不管他要钱,他也就不给,反正这人那么有钱,五星级的房子,带着他一个素未谋面的、看起来像小混混的外人,说住就住,真是奢华至极……
管他要他也不给,管他要他就跑。
“你家长呢?”
听洄抱着书包不吭声。
金环Omega浅笑一下,也没问。
Omega又嘱咐了他几句,叫他在这里休息一晚,便走了。
人走了,没一会儿,听洄原形毕露,他在房间里东转西转。
五星级酒店,房间里还有音响和VR设备,灯光、温度、窗帘……都是可以智能调控的,浴室里的浴缸那么大,洗发水都是只在网上见过的奢牌。
听洄想着,未来自己赚了钱,带关季春出来旅游,也要住这样的酒店。
第二天大早晨,听洄在房间里留了个感谢的纸条,把房间配备的洗护用品、茶包、咖啡胶囊、圆珠笔、剃须刀……塞进书包里,抓起书包,借用身份到酒店行政酒廊里高贵优雅地吃了一顿早餐。
然后他就跑了。
十五岁。在新学校。他第二次分化了。
操场体育课,当着好几个班同学的面,汗流浃背,全身无力,紧接着,信息素开始暴走,跌倒,昏厥,连带着周围的好几个同学也开始出现不适,最后被紧急送往医院。
检测结果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金环,Alpha。
就这样,威南郡诞生了从成立有史以来的第一个金环。
昏迷了两天,屈听洄睁开眼睛,学校和城里教育部的领导,满脸堆笑地看着他。
屈听洄躺在病床上,恍惚了好一阵儿,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捂住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脑子的嗡鸣声不断——
他顶着脖子上的金环,出院回到小镇,众人看他的眼神又变了。
变成了赤裸裸的嫉恨。
这个关季春!怎么命如此好!
死了个疼她爱她的老公,还有个争气的银环儿子!死了个银环儿子!这下又来了个金环养子!
回头一看自家儿女,黑环、铜环,Beta,相貌丑陋,胡吃海塞,成绩还吊车尾!
镇长提着一大筐鹅蛋,顶着一副吟吟笑脸来探望他,还宽慰关季春,叫她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事就来找他。
镇长笑着,想要充长辈伸手揉他的脑袋,被屈听洄一下躲开,镇长的手愣在空气中。
而屈听洄若无其事,面色淡然,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剥着盘子里的花生,一口一个,一口一个。
没有镇长的纵容与默许,他老婆也不会如此狂妄嚣张。
不过是一丘之貉。
两天后,屈听洄把镇长的儿子堵在小巷里,阳光将他的影子在小巷里拉的很长。
他胆大包天地摘下象征着等级的金环,用信息素逼镇长儿子给自己下跪,磕头。
有一天,他在自己的好朋友徐加家里,和他一起玩电脑游戏。
中途,徐加去上了趟厕所。
听洄无所事事,便撑着下巴在头条软件上浏览那些没营养的帖子。
鬼使神差之间,仿佛是有人控制着他的手,他竟然在浏览器里打了贝岑轩这三个字。
然后,点搜索。
再然后,竟然真的,弹出来一堆帖子和报道。
听洄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耀眼的小Beta。
听洄又被亮眼的标题吸引了目光。
【天才少年:斩获世界射击锦标赛青年组冠军!】
【顶级豪宅剪彩:新瓦德创始人幺孙出席仪式!】
听洄将标题看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将它们嚼碎了读清楚。
新瓦德,全国鼎鼎有名的大财团,创始人是铜环。
竟然。
是。首富。的孙子。
一股羞赧的情绪瞬间裹挟了屈听洄。
首富的孙子。
实在是天上的人。
而自己,却是这样一个落魄的身世。
和穷屌丝有什么区别……
自己竟然在肖想这样光彩夺目的人,还做那样的梦……
他再一次深深地感到了自己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这大概,就是云泥之别吧。
听洄有些难过,当年他在贝岑轩面前哭诉自己的落难,心里难受是因为穷和没权没势,现在,他依旧因为穷,而落寞。
但难过很快就被另外一种离奇的力量取代了。
听洄像是着了魔一般,疯狂浏览着这些帖子。
贝岑轩长大了,长得和梦里遇见的他一模一样,乌黑的瞳孔像黑珍珠,凌厉而俊美的五官直接怼满了电脑屏幕。
他是一个小天才,不管是在运动还是学习方面,都一骑绝尘。
那傲然于世的神情,比全世界的金环加起来都要夺目。
但好像他的两个父亲都是金环,而他本人却是Beta,这是听洄所疑惑的。
他看啊看,瞳孔里闪过无数个身影。
直到徐加出现在他身后,大喊一声:“好啊你!竟然背着我看美女!”
屈听洄立马关掉了页面,他有些无措,但瞬间又变得气急败坏。
“你脑子没病吧?”
徐加是他的好哥们儿,直接搂着他的肩:“你还要上脸了?看美女就看美女,害什么臊!”
徐加指着他,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有少男心事了?”
听洄懵了:“啊?”
“你少和我装!我就不信咱们学校这么多Omega追在你屁股后头,你一个也看不上眼!”
听洄性子孤僻,平日里除了徐家兄弟,对外人都是相当冷漠的。
但其实,他本人在学校是很受欢迎的,他学习好,老师没法不喜欢他。
没分化之前,他是全校Alpha的公敌,要说男人的嫉妒心聚集起来化作炸弹,足够能引爆一整个地球了。
只不过小城市教育资源落后,这帮人无非就是一群精神小伙,在学校里度日子的,听洄挂起姿态,从来不拿正眼看他们,
直到出了齐越那件事,他们才感受到这个Beta到底有多疯,多么没有底线,如果不是在小巷里,打红了眼的听洄最后松开了手,他们都觉得他真的会杀人。
后来他换了新学校,分化成了金环,金环Alpha位列世界级的最高战斗力,被称为人形兵器,并且他们普遍拥有高智商的大脑,以及足以压迫任何人的信息素。
种种种种,都在听洄身上应验了。
Alpha惹不起他,他现在说是在食物链顶端不足为过,男人又慕强,学校里那些Alpha又都爱往他身边凑了。
Omega们更不要说了,从他还没分化,还是Beta的时候,他的抽屉就就没有空的时候,每天早晨走进教室一看,里面塞满了情书、纸条、以及大大小小的零食和小礼物。
听洄是个有教养的孩子,虽然很烦,但没当面发作,只拿个大塑料袋往里一兜,放学了背回家,零食给徐加,徐加可是吃美了,信给关季春,关季春一封一封拆开,读完之后哈哈大笑。
每每出了教室,碰到其他班的Omega,他们或捂着嘴,或红着脸,或是眼神爱慕,黏腻得拉丝了。
听洄每次看了心里都嫌弃得不行,导致他对Omega这种生物都避之不及,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此时此刻,听洄诧异:“你有病啊?”
徐加跟耳朵聋了一样,自顾自发表演讲:“多正常啊!世界上那么多貌美如花的Omega,我们听洄一出场,甭管是西施还是貂蝉!董卓还是曹操!亚历山大一世还是伊凡雷帝,统统都要拜倒在你的飞扬的战袍之下,你就是三国吕布!战国白起!法兰西拿破仑!东征十字军首领听洄一世!”
听洄脸色难看。
他蓦地站起来,穿自己的外套。
徐加诧异:“你干什么去你!”
听洄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玩了,我要回家。”
学习!
从此,听洄一发不可收拾,仿佛中邪了,在自己二手手机里保存了贝岑轩在网上的所有照片。
他觉得这样不好,保存人家照片,这和变态有什么区别。
可病毒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攻击了他的大脑,变态就变态吧,又没人知道。
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更加努力地学习,在学校里,没人能超的过他,老师说,他有希望申请普因主校。
他决定以后就去德伦发展,最好能进新瓦德或者德伦的政法系统,那样可以离他近一点,更方便地观望他。
十六岁。
一把火燃烧了一天一夜。
当初柯爸爸救下那家人的房子——新盖的三层小别墅,化为灰烬。
他们这家只有一个儿子,这栋房子的建造便给Alpha儿子娶妻生子。
毫不夸张地说,这栋房子是他们全家的命根子,是他们一辈子打拼来的心血。
哦,他们的院子里还停了一辆二十万的车子。
那家的女人跪在家门口撕心裂肺地嚎叫,像是杀猪一般,男人当场脑梗复发进了ICU,儿子的婚事也耽搁下来。
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歇斯底里的效果。
警署的调查员都说了,是电路短路引起的火灾,是他们运气不好,这能怪谁?
听洄默默听着关季春讲这件事,讲他们家的惨状,讲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他全程都是面不改色的写作业,偶尔只嗯一声,仿佛这件事同他没有关系似的。
他的肩上挎着妈妈新给买的黑色书包,路过那条街,在他们家的黑色废墟门口,停下脚步。
将近十年过去,少年出挑得高而劲瘦,五官愈发俊美惹眼,姿态漫不经心,脖子上的金环与红矿更是引人侧目。
他依然是镇上长辈、少年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每每提起他,不再是脾气怪异凶神恶煞,而是感慨命运的偏爱,这之中又带着嫉妒。
“我今天又看见关家那小子了,这孩子,长得真是俊俏死了,个高腿又长,偏偏又是个金环!以后到了社会上,指不定能掀起腥风血雨呢!”
“听洄又来小卖部买东西了,临走跟我道了声谢,这孩子真是有礼貌。”
“你们说这个关季春的命怎么那么好!”
十六岁升学时,他通过了普因主校面向社会大众的招生测试,一路过关斩将,顺利拿到了招生指标。
普因主校在普因州最南端的大城市,实在是太过遥远,关季春无论如何都不放心,一个柯朝在她心里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现在在她眼里,命比学业、前途都重要。
她绝不能再失去听洄了。
最后听洄为了安抚关季春,选了本市最好的高中的火箭班,住宿,一个月放一次假,关季春每周都坐车去看他。
在这个落后的小镇,听洄成了实打实的稀有物种。
他走到哪里,人们的眼睛就落到哪里。
屈听洄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
日落黄昏,日薄西山。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烟,叼在嘴边,微微低头。
小卖部五毛钱的绿色塑料打火机被他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着,点燃,烟雾缭绕。
一阵风吹过,烟雾斜飘出去,连带着拂起他的几根额发,他漫不经心地侧望向风吹过的方向,那里的远方有美丽的落日,橘黄色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白色的烟从他嘴里飘出来,安逸又美丽。
他低下手,朝那家门口,掸了掸烟灰。
第49章 听洄 渐渐(24)
十七岁。
屈承南找到了他。
男人穿着裁剪得体的西服,打着红纹领带,套着一件昂贵的羊绒大衣,保镖打开车门,他从宾利上迈下来,皮鞋稳稳踩在地上,气场散发,连脚踝处的西裤都散发着优雅从容的气派。
他从容淡定,面容俊美非凡,随行来的人是秘书、保镖,各各的姿态都卑恭、谦顺。
他们都叫他先生。
州长先生。
彼时,镇上一位百岁老人与世长辞,这位老人的孙媳妇是关季春的娘家表姐。
关系繁扰,听洄懒得理,但关季春是个热心肠,她多年不出席这种场面活,而听洄作为关家唯一的男人,理应去料理这等人际。
普因州位于合议国的北方平原地域,二月份,树木干枯,一阵寒风吹拂着粗布白衣,孝子贤孙们揣着袖子披麻戴孝,哀乐响彻整条街道。
听洄是外家人,所以并没有披麻戴孝,只随了账,进去老人磕了个头,再待一会儿,留下来吃中午饭。
一阵嘈杂吵闹,有人遥遥大喊他的名字,激动之情甚至大过音响里的哀乐。
所有人循着声音望过去。
听洄也转身,只见远处急匆匆地跑过来一群人马,在大棚外对他使劲招手,甚至激动得拍大腿。
“听洄!!快点儿!你爸爸来接你了——!”
“听洄你亲爸找来了——!!!开宾利的——巨有钱——!!!”
所有人听见这话,立马响应,哭天抹泪的也不哭了,跪着的也不跪了,纷纷扭过头去看兴高采烈的那帮人。
听洄也转过头来,看着那帮人。
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三个保镖闯进他的视线,在他两边站好,伸出手来,示意他走。
在一阵阵海浪般的惊呼声与议论声中。
听洄微微垂了眼睫,看了眼保镖的腕上的手表,向前走去。
关家的小院子里,站了五六个人,都是屈承南的下属,各各都是一丝不苟的精英气派,与小镇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极为英俊漂亮的男人,本来就是普通的小屋子,他穿得顶顶气派,一来,双腿交叠优雅地坐着,整个人都仿佛金光灿灿的,屋子的格调都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是听洄见到父亲的第一印象。
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番,“你知道我是谁吗?”
屈听洄:“……他们说你是我爸。”
男人有意逗他,讲:“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啊?”
听洄:“那……爷爷?”
男人忍俊不禁地笑了。
关季春赶紧拍了下他的后背,说什么胡话呢!
男人站起身,抬手,指腹蹭蹭他的脸颊,眉目温和。
“对呀,我就是你爸。”
“亲的。”
整个小镇都哗然了。
平日里见到他们都揶揄的镇民们,此刻大批量地聚集在关家的大门口,眼神好奇难耐。
保镖形成了人墙,铁面无情,堵着他们不让他们靠近关家半步。
现在好了,小镇人人都知道,关季春家养得那个野孩子听洄——
人家亲爹上门了!这个关季春的命怎么就那么好!
好几辆通体漆黑的宾利停在他家门口,高大威猛的保镖开门,秘书跟在身后,那一身高调的行头,那震撼的排场,绝对是顶顶有钱的人家!
当天晚上。
女人们凑在关季春家里,隔壁屋的焚香味悠悠飘过来,没有人觉得不适或不妥。
“季春,你可有福气哦!”
“替人家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他们家不得给你几十万?!”
“孩子他爸是做什么的?哪里人啊?家产趁多少?”
关季春看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嘴脸,自知赶不走她们,只得苦笑,说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也是那天晚上,屈家把听洄带走了,带着他去办手续,改名字。
从此以后,她的孩子叫屈听洄。
关季春独自在床上,对着窗外的那颗樱桃树失神,她想起自己的朝朝,以前总拿着小板凳,坐在樱桃树下,剥花生,剥蒜、择菜……
几乎是看到屈承南的第一眼,不等对方亮明身份,关季春也猜到了。
这一天迟早会来。
“怎么偏偏是德伦呢,这个吃人的地方……”
当屈听洄知道自己的根来源于德伦,并且他的亲生父亲是——屈承南,德伦的州长。
他暗暗下定决心——
一定要回去,只有回去,才能摆脱目前所有的困境,只有回去,才能有让柯朝沉冤昭雪的机会。
他当然明白,自己和屈州长是各取所需,所以,他理所应当地提出了要求。
第一,他要屈州长在城里给关季春置办了一套大房子,500万现金当做养老钱,保姆、保镖、司机、营养师和医生一个都不能少。
屈州长拍了拍他的手,欣慰道:“好孩子,知恩图报。”
二。他要求屈州长带他去找齐越。
睚眦必报,这就是屈听洄。
屈州长打算认他这个儿子,就得接受他骨子里所有的恶劣。
屈州长顺理成章地答应了他的要求,带着他去找齐越,屈听洄揪起齐越的衣领,指骨上沾了鲜血。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爸爸不是有权有势吗?这时候他死哪去了?”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事后。医护人员在里面处理半死不活的齐越,屈家父子在门口。
屈承南为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好不温柔细腻:“累了吧?”
屈听洄沉默,当这场狂欢落幕,他才真正冷静下来。
特别是在特意了解了屈州长的家庭环境之后,更是明白了,此去凶险至极,他将要面对的,不是大富大贵的生活,而且阴毒狠辣的阴谋与算计。
即使这样,他也一定要回去,就算知道有百分五十的可能会死,也要回去。
死也要回去,死也不后悔。
他纵身一跃,落入权力的漩涡,冒着被绞死的风险,挣扎向前。
夜里,他在屋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服,几本旧书,还有一些小物件。将自己折了十年的纸星星拿出来。
十年,折了也有将近3800颗,各色花纹的星星正正好好放满了两个鞋盒。
他不可能都带走,于是抓起一大把放进自己的星星形状的玻璃罐,剩下的留给妈妈,让它们保佑妈妈,也当做念想。
正式走的那天,天光正好,屈听洄在屋里给柯朝点了香,烧了纸,磕了头。
屈听洄透过缭缭烟雾望向那遗像,希望哥哥在天之灵可以保佑他。
不说大富大贵,最起码被接回去之后,可以过得顺遂一点。
他拎着行李,屈家派来的三辆宾利停在门口,保镖、秘书也在门口等他。
镇上大半的居民、男女老少围堵在关家门口,拔着脑袋看见这一出热闹、这种阵仗,嘴里发出阵阵惊呼,人声鼎沸。
出了大门,关季春泪眼婆娑,万般不舍,女人们见状,纷纷扶住她,表情无一不哀伤。
屋子里的黑白遗像微笑着,面前插着屈听洄点的香,香雾缥缈模糊了他俊逸的面容,也飘出了窗外,一直飘到人群中去。
关季春拉着屈听洄的手:“儿啊,儿啊,去了芙城,万事要先护好自己,妈不求你回去之后大富大贵,只求你未来平安无事。”
“遇事不要冲动,更不要着急崭露锋芒,咱们好好藏着,记住明哲保身的道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妈只有你了。”
“好好吃饭,不要熬夜,给自己多攒点钱。”
受了委屈就回来找妈。
这话当着人家亲生父亲的人面说不太好,可关季春终究是怕人家有微词。
保镖接过屈听洄的箱子,“少爷,该走了。”
屈听洄轻轻拥抱住母亲:“知道了,妈妈,你照顾好自己,少干活,万事吩咐保姆,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长大了,能替你解决问题了。”
在屈州长的私人飞机上,屈听洄点完餐,将食册还给乘务小姐。
屈承南在他对面,撑着脸笑着看他,似乎对这个儿子非常满意。
因为屈听洄长得像他。
屈承南笑说:“好孩子,德伦的长辈们都很期待见到你。”
屈听洄对此,只是回了一个乖巧的微笑。
屈承南又说:“你也不要太拘束,大大方方展示自己,不要觉得自己从小生活在那种地方,在面对他们时就不自觉的畏畏缩缩,他们都是很放的开的长辈,他们的孩子也不是轻蔑的人。”
“再者,有我在,那些孩子也不敢嘲讽你。”
屈听洄点了点头。好的。
回到家的第一晚,就不大太平。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屈州长给的文件夹上看到了贝岑轩。
果不其然。
其实他会选择回到德伦,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贝岑轩。
他的指腹抚摸着贝岑轩的照片,凝视着他。
和梦里长得一模一样,比梦里更加张开了,即使是官方证件照,眉眼之间也透露出一种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倨傲与优越。
过几天的慈善晚宴,屈听洄表面没什么波澜,看起来松松驰驰的,其实内心的激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定要给贝岑轩留个好印象。
从他回来之后,收到了很多昂贵的礼物……
白锐的TREK Emonda SLR 10公路车,直接寄到了橡园。
龙敏西的星特朗天文望远镜。
陶玉瓷的由外国大师手工雕刻的拆信刀。
等等等等……对屈听洄来讲,都是以前从没接触过的奢侈品。
慈善晚宴散场后,回到橡园,他在房间里,望着这些好东西,应该高兴,却不高兴。
因为少了一个,就像心缺了一块。
屈听洄拿着陶玉瓷给的拆信刀,无聊地戳着桌面上的纸。
该死的屈知玺,就知道给他添堵。就连原本捡到的蓝宝石吊坠也没有还回去。
两天后,深夜三点半。房间里明亮,屈听洄蹲着望笼里的鹦鹉,笑了。
别人送给他的礼物都是死的,他们很好,可贝岑轩送的小鹦鹉是活的,是独一无二的,但他并没有给小鹦鹉取名字,因为它们的外貌有差别,其中一只鹦鹉的头顶有黄色。
再者,农村人不讲究这个。
从他回来之后,屈承南给他请了很多老师,势必要把他打造成妥妥的名牌贵公子。
家庭教师在前面口若悬河,屈听洄在后面撑着脸神游。
其实,从小到大,屈听洄都不喜欢上学。
他只是擅长读书,不代表他喜欢读书。
他一看书就头疼。
他头疼了十二年。
脑海里不断涌出梦里的画面……
屈听洄闭上眼,摁了摁太阳穴。
某天,阴雨连绵,他前方的课桌空了。
问了温哲,才知道他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别墅门口。贝岑轩无奈打开门:“进来吧。”
嘴硬心软的小少爷,和小时候一样。
自己稍微装装可怜他就松口了。
屈听洄牵着嘴角的笑,跟着贝岑轩进了别墅。
贝岑轩猛目光犀利一转头,他迅速切换了那可怜兮兮的神情,眉眼落寞的模样不可能不让人怜悯。
寂静的深夜,屈听洄写完作业,收起笔,望了眼不远处小沙发上的贝岑轩。
他果真生病了,蜷躺在小沙发上,精神靡靡,嘴唇没有血色,眼皮困倦,像只淋透了的小鹦鹉。
没一会儿,小少爷在沙发上安静地睡着了,游戏界面还亮着。
屈听洄过去一看,是农场养殖游戏的界面,他玩得等级很高,鸡鸭牛羊一应俱全,农场装扮得也十分整齐好看。
爱玩这个啊。
屈听洄关掉手机,将他抱起来。
少年个子高,但其实很轻,屈听洄抱他起来,毫不费力。
那是屈听洄第一次抱贝岑轩。
他低头看着贝岑轩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前,眼睫纤长疏密,像一叠精美的扇。
他感受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他不敢喘气,怕吵醒了贝岑轩。
一时间,竟然不舍得放下了,他想抱着他,一晚上。
但是,贝岑轩醒了看到这一幕,怕是要气急败坏地扇他。
将人轻轻放在床上,给他盖上了毯子,毯子盖在他身上的一瞬间,他便翻了个身,清瘦的脊背一览无余。
虽然贝岑轩是一个Beta,但是他的后颈修长,洁白如雪,比Omega还美丽。
虽然没有腺体,屈听洄却蹲下来,张开嘴巴,想咬他,假装有一样。
他想,要是贝岑轩是一个Omega,那么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结婚。
要是贝岑轩是一个Omega,他就会有发情期,如果他发了情,就会红着脸抓住他的衣服,可怜兮兮地喊他哥哥,他就可以和他做梦里的事情,在这个偌大的房间里,弥漫着他们水乳交融的信息素。
台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屈听洄阴在黑暗里,像一只爬虫。
他一直蹲在床边盯着贝岑轩的后颈,忽然之间,贝岑轩又翻个了身,一张明艳又乖巧的睡颜忽然闪现。
屈听洄微微一怔,他的嘴巴与贝岑轩的嘴巴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到小Beta平稳的呼吸。
贝岑轩的嘴巴很软,很好亲。
屈听洄像被鬼附身了一般,竟然吐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句。
“渐渐,你嫁给我吧。”
屈听洄犯了重大流氓罪,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此时此刻,他心猿意马,心神荡漾,耳朵都发烫。
他闭上眼睛,内心崩溃。
他恨不得切腹自尽,早早了结了自己。
在贝岑轩教育过吕执川之后,屈听洄又找过他一次。
地板砖上到处都是水。
吕执川痛苦地趴在地上,嘴里发出一阵阵呻吟,指尖抽搐,半颗门牙掺着血混在水里。
这里正是他当初霸凌甄宇的那间厕所。
屈听洄在水池边上,慢条斯理地洗手。
关掉水龙头,甩甩水滴,抽出纸巾,低头,擦干十根手指,抬头,对着镜子,又擦掉沾在脸颊上的那一滴血,随手将纸团丢进垃圾桶,整理领带,平静坦然。
好几次,屈听洄都是故意激怒屈知玺。
屈知玺这个蠢货肯定会回家告状。
再由他将屈知阁客死他乡的消息传出去。
屈知玺再回外公家添油加火,抱怨一下屈听洄是怎么嚣张跋扈地欺负自己的,这样一来,徐大道肯定就沉不住气了。
所他和屈承南预判了绑架大概的时间节点,待到徐大道出手之时,屈承南派人准点来救。
并且,他在车上藏了手枪和刀片,用以自保。
屈听洄用自己的血给屈承南铸了一把利刃,将所有人一网打尽,并以此换来了自己独子的地位,再无人能撼动。
这场剧本有两个变数,一将贝岑轩扯进这场闹剧里。
贝岑轩提出要做他的车回家,他自己明知是敏感时期,竟然一时脑热答应了下来,直到贝岑轩上车,才正式反应过来,可以已经来不及了。
他内心祈祷着不要出意外。
但意外还是来了。
二是——不知道又是出现了什么意外,还是屈承南恶趣味又犯了,竟然临时反水,拖到他和贝岑轩命悬一线的时候才来救命!
在仓库里,生死攸关的时刻。
他和贝岑轩相拥依偎在一起,他又一次滋生了那种不好的想法。
他真想亲他。
好可惜,这一刻还没有到来,一枪打破了暧昧,血液飞溅。
大雨滂沱,信息素蔓延……
这场算计里,有很多失误。
唯一的一点庆幸的就是没有把关季春带回德伦,不然他不敢想多少人会把目光放在这个中年女人身上,用以要挟。
她是屈听洄的软肋。
现在贝岑轩也是了。
徐家倒台,屈知玺被驱逐出境,吕家被清算。
屈承南彻底独揽大权,这么多年做州长,牧恒田和傅赢是他的左右手,傅赢不说,他寡言少语、只做不说,屈听洄同他不熟。
牧叔叔作为检察署的长官,地位更卓然,当然,和屈承南关系也更亲密,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交情。
相应的,牧恒田对屈听洄很好,说话温柔,也大方,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珍奇礼物流水似的送给他。
可能牧恒田管他管得少吧,他和牧恒田待在一起比较舒服。
不像屈承南似的,闲着没事就神神叨叨,以及,不同意自己和渐渐的婚事,而且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
但话又说回来,牧恒田又不是他亲爹,人家凭什么管他呢?
屈听洄对屈承南有血缘上的认同,所以他心里自然是更向着屈承南的。
他是屈家人,当然以屈家利益为先。
屈听洄跟牧恒田走过一个饭局。
饭局上,当年那个对关季春视若无睹的大律师谄媚地弯着腰,一口一个屈少,给他敬酒。
屈听洄微微侧头,神色淡然地望着他,手一动不动,那律师也弓着腰一动不动,笑脸也僵硬绷着。
牧恒田嘴角浅笑,嘴唇抿着酒杯,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屈听洄那时七岁,小,心里纯粹,觉得那帮人狗眼看人低,都该死,可后来长大,见识随年龄增长,自然也放下了不少固执的情节。
出入这种律所的人大多都是身价上亿的老板,十万块连德伦红圈所律师一个小时的时间都买不了,如果他们真的停下来接受他们的请求,那真是自降身价。
可那又怎么样呢。
屈听洄就是明目张胆地刁难他。
太子爷朝一个小律师发难还需要理由吗?
他回来后,特意找人调查了苏家目前的情况,得知当年苏小静死后,并没有立刻下葬。
那边的习俗是未婚的早逝姑娘,不能葬在娘家这边。
于是,苏家给她配了个“老公”,据说男的是死于精神病自杀,所谓“阴婚”,这才下葬在男方那边的坟里,得以安息。
回到德伦后,他一直保持着每周与关季春通话两到三次的习惯。
自从柯朝去世,她变得患得患失,几乎把听洄当成了自己的命根子,可听洄还是走了。
听洄一走,她在普因就真的没了知心人,屈听洄就只能多多通过电子产品陪她聊天。
有一件事,别人不知道。
被徐大道绑架受伤后,在玛丽医院的病房里,林净崖一个人来探望过他。
屈听洄蓦地起身,受宠若惊。
“林、林叔叔……”
林净崖问候了他,并亲手为他剥了一个橘子。
“听洄,你是个好孩子,和渐渐有缘分,经历这么一遭,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患难与共了,没有你,或许渐渐今天就在ICU里了,我无以为报,以后你如果遇到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没有明说,屈听洄却知道,林叔叔这是谢谢他为贝岑轩挡枪。
屈听洄望着林净崖,他很高兴林叔叔能喜欢他。
那时候他还想着,林叔叔哪里有屈承南嘴里讲的那么高贵冷艳凶神恶煞。
当林叔叔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其实在回到德伦后,屈听洄与贝岑轩的距离拉近到咫尺,他一直在悄悄观察贝岑轩。
这是为数不多让屈听洄心情的愉悦的时候。
贝岑轩的眉眼俊美,五官英挺中带着艳丽的漂亮,他的好看是公认的事实,主校里不仅Alpha会喜欢他,也有不少Omega暗恋他。
曾经学校的榜单社团在官网上出了一个主校最漂亮Omega排行榜,为期一周进行投票,理学院集全学院之力把贝岑轩投到了第二,第一是Omega副校长。
他的皮肤很白很灵润,头发漆黑如墨点,嘴唇红如新摘的樱桃,眼睛犹如玛格丽特港口夜晚时的粼粼波光,整个人像是新从翠绿枝头上摘下来的鲜红荔枝。
他头骨很圆润,个子很是高挑挺拔,这就意味着穿什么都好看,穿西服时盘靓条顺,穿白T时脖颈修长随性恣意,穿民国中山装时又是妥妥的漂亮小纨绔。
他穿着射箭的专用护胸,把他的身体束住,绑箭壶的腰带会将他的腰勒得细瘦。
他站在空旷的弓箭场地上,身形高挑挺立如同一棵小白杨,他举起反曲弓瞄准靶心,小臂的线条流畅劲挺,颈部的线条也利落绷紧,清晰的下颌线优美到极点。
他的眼睛比箭矢先行穿透靶心,锐利得可以杀人于无形,箭脱出反曲弓的那一瞬间,目空一切的高傲跃然于面上。
当他射箭一击即中,低下头调整,便会忍俊不禁地勾一勾嘴角,私下吹个小口哨,雀跃的模样像个小鹦鹉。弹他最喜欢的水之嬉戏时,指尖漂亮骨感,在琴键上悠然飞舞,仿佛是艺术家在作画一般,是一只优雅高贵的小蓝孔雀。蹲下伺候花的时候,缩成小小一团,嘴里念念有词,小花小花,快快长大,像是个古灵精怪的小花仙子。哭的时候,像是古代书中忧郁的小娘子,眼睛湿润润的,胡言乱语说一些让人发笑的可怜又可爱的话。指着白锐鼻子骂他王八蛋的时候,像个霸道又呲牙的小猫。抱着手臂冷冰冰扫视某个贱人的时候,别人都怕,脸色都僵硬,屈听洄却望着他,觉得可爱极了。
贝岑轩就是尊贵和倨傲的具象化,他会理所应当地指使所有人,所有人也会习以为常地被他使唤,毕竟他们都知道,那是贝家的小少爷。
似乎从来没有一个人,值得在屈听洄心里留下这活灵活现的千般模样,每一般形态姿容,都如此明显而细腻地牵动着屈听洄的每一寸心房。
他也观察到,贝岑轩讨厌吃胡萝卜和香菜,对甜食和西餐不感兴趣,但喜欢吃手作菠萝包、柠檬挞和海鲜。
屈听洄便请来酒店七星厨来教他做甜品、烹饪海鲜,他当然也学了其他菜式与甜品做法,他怕同一种菜吃多了会腻。
他观察过,贝岑轩对香烟没什么特殊兴趣,毕竟年纪小,不常抽,也没有在公共场合吞云吐雾的习惯,只是口感清爽的薄荷烟和浓郁的奶油味会用得比较多。
有一次,是一个社交性的局,他和贝岑轩都受邀在列。
公馆的三楼,那是个没人的阳台,外面是黑夜,里面是灯光。
贝岑轩出来透气,倚在栏杆上,嘴边叼着支细烟,正垂着眼眸漫不经心地处理手机上的消息。
屈听洄当时在楼下,默默的,仰头望着他。
明明是抽烟,却随性得仿佛叼了一根棒棒糖。
拿着手机的手,很性感。
叼着烟的嘴唇,很软。
贝岑轩有高级赛车执照。
很多个深夜,屈听洄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又一遍的观看贝岑轩曾经的赛车记录。
他穿赛车服时,衬得腿好长,戴头盔坐在车里的样子总是让人浮想联翩。
为此,屈听洄去赛车场一连跑了好几天,赛车小白不求精进多少,只想着熟悉一下赛车的配置和操作,他一片痴心,妄想着某天业余性的场合里,自己能有幸和贝岑轩在同一条赛道上跑一下,不露怯,不丢人就好。
这是一项挑战人类各项机能的极限运动,普通人根本玩不了。
他开得确实不错,不过并不是天赋异禀,更没有什么技术可言,只是敢开不要命罢了。
同时他还观察学习了赛车检修技术。
所以那天在国际赛车场,现场众多赛车爱好者与专业选手,他听到别人说贝家的小公子要上场。
于是,他也不要命地上场了。
橙车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
烦透了。
贝岑轩只能是第一。
于是他替贝岑轩别开了橙车,让贝岑轩安心冲刺。
后来,绿车没油了。
一辆辆赛车嗖地从绿车身旁窜过,独留绿车苦苦挣扎。
贝岑轩不能垫底。
贝岑轩气势冲冲打开他的蓝车,看到他的脸,表情惊讶、诧异。
屈听洄:?
贝岑轩愣了好几秒,最后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走远了。
他长腿一迈从车上下来,望着贝岑轩离去的背影,手和腿都还细微地抖着。
这么讨厌我吗?
屈听洄喜欢贝岑轩,但贝岑轩好像只把他当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尽管如此,屈听洄依旧对这段关系感到满足与幸福,每天晚上他写着作业,回忆起来白天的时候,唇角总是会扬起一抹浅淡的笑。
七岁的屈听洄从普因到德伦需要坐上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加六个多小时的火车,他坐得头晕目眩,靠在妈妈怀里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便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灰白景象,稚嫩的眉眼之中满是担忧。
十七岁的屈听洄用手指点了点前方的少年,贝岑轩便仰起头枕着他的课桌,唇红齿白的漂亮面容对着他笑,一边笑一边说你又干嘛?烦不烦人?
从橡园步行到冷水湾,一共需要5683步,要走47分钟零5秒,要路过3个红绿灯,中间有一条环岛公路,路边的草海桐与露兜树碧绿生翠,海风吹拂着他的皮肤与发丝,撩起了暗暗滋生的暧昧。
……
龙浩洋这个贱人。
当他看到龙浩洋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手伸向贝岑轩的肩膀时。
屈听洄想杀了他。
丛铭伤害温哲,屈听洄一点都不意外,他恶毒、善妒、行动力强。
屈听洄抓准了这一点,故意激怒他,让他受尽羞辱,加快脚步行动,从军方手里弄到所谓的Omega诱发剂,被白锐一眼识破。
而白锐,看透了他的计谋,却没看透他的本质,一个没防住,便眼皮底下溜出去,伤了自己身边的亲近人,追悔莫及。
龙敏西果然是聪明伶俐,伶牙俐齿。
如果说关季春是屈听洄的软肋,那么龙景昱便是龙敏西的软肋。
龙浩洋把主意打到龙景昱身上,龙敏西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屈听洄利用这一点,顺利地让龙敏西动了联手的心思,这还得感谢龙浩洋。
想出让十四岁小孩来联姻这种阴招,打得屈听洄也措手不及。
他通过龙敏西,拿到了足以控告丛子峰的证据。
屈州长也早想整治丛家,就这样,屈听洄顺着屈州长的权力藤蔓,将丛家一网打尽,也顺道帮了温哲。
只可惜,屈听洄没在丛子峰嘴里套到任何有关当年柯朝的信息。
丛铭一辈子都要在牢里忏悔了。
屈听洄用了些手段折磨他,以解自己心头之恨。
屈承南知道,没说什么。
再后来,便是沈州长访问,
在皇后街。
又是白锐……
屈听洄气冲冲地在繁华的步行街走了一百米,脚步顿住,沉了沉气,一瞬间的意气用事让他有些后悔。
于是,他又原地转身,回到了珠宝店。
发现沈琮和方酌霖在里面,也在看珠宝。
“贝岑轩呢?”
沈琮盯着一款钻石表,道:“被你气跑了呗。”
“去哪了?”
沈琮答非所问:“你们吵架了?他可气的不轻,……这款拿出来给我看看。”
沈琮装模作样地唉了一声,说:“听洄,你别和他置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都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你习惯习惯就好了。”
沈琮指尖敲敲玻璃:“这款手链也拿出来。”
下巴冲方酌霖抬了下,“给他试试。”
屈听洄听得出来沈琮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一天相处下来,他当然知道这位沈少爷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乖张性子。
因此并没有作理会,只安排人把他们送回了酒店。
回到家后,屈听洄躺在大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有些难过,有些难堪,有些酸,有些痛。
他和白锐比起来,真的就那么不堪吗。
白锐是白家的三代单传,从小就生活在芙城,与贝岑轩在一起,爱说爱笑,待人真诚。
他比屈听洄招人喜欢。
尤其招贝岑轩的喜欢。
门当户对,白笠和贝律恩是发小。
而他屈听洄,小镇出身,性格孤僻,老师们曾经聚在办公室里讨论他,也说他性格有问题,说他这样的人以后不好混。
贝岑轩和白锐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包括贺暂。包括龙敏西,包括陶玉瓷。
而他自己,只是个外来者。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贝岑轩呢?
他疯了吗?
明明也没受什么委屈,他却想给妈妈打电话了。
电话最终也是没打。
他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抽出那亮橙色丝帕,他望着丝帕,自私的占有的感情再次涌现,他用丝帕盖住了自己的脸,企图控制四处乱飞的思绪。
当初,他极其厚脸皮地用本就属于贝岑轩的蓝宝石吊坠换来一对可爱活泼的鹦鹉。
他将吊坠物归原主,而这块包裹吊坠的橙丝帕——他则悄悄地、秘密地、贪恋地据为己有。
他过于得寸进尺了,仗着自己的身份,对贝岑轩提出要求,这是不对的。
第二天早上,窦樟便发过来一个视频,以及几张图片。
视频里,山道原本一片漆黑,倒是未见其车先闻远处传来的一阵阵轰鸣气浪。
下一秒。
车灯唰地划开夜幔,纯白无暇的莱肯芬尼尔飞驰过妺山的山间弯道,仿佛一道白色幽灵闪现。
是媒体抓拍。
毕竟昨天一整天沈州长访问的消息占据媒体头条,如此关键的时刻,各路媒体蓄势待发、严阵以待。
【谁人够胆?日陪州长夜飙车!司长公子莱肯芬尼尔黑夜劈山!】
新瓦德公关部已经提前下场,处理好了所有,这几张图片、以及视频被压下,并没有公之于众。
屈听洄又点开了那几张图片,镜头捕捉到了他模糊的侧脸。
黑夜、白光、猛踩油门、目视前方,衬得得他的眉眼浓艳又锋利。
而他扶着方向盘的好看的左手手腕上,戴的正是自己送的那只情侣表。
正值访问期间,白锐不一定敢做的事,他做了,实在疯狂。
看来被自己气得不轻。
屈听洄盯着那图片,放大,放大,再放大。
照片里贝岑轩窝在超跑靠背上,手持方向盘,却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外套。
白色,运动品牌,拉链拉到顶,立领款,拉锁在他下巴处轻晃。
屈听洄认出来了,那件衣服是白锐昨晚在赌/场穿的外套。
他穿着白锐的外套出去飙车。
他和自己不欢而散之后又去找白锐了。
呵……
屈听洄合上电脑,气笑了。
他立刻给白锐致电:“你把衣服给他穿干嘛?”
“什么衣服?他自己……”
屈听洄厉声言辞:“你怎么能那么没有分寸?你一个Alpha,把外套给他穿,要是引起外界的猜忌怎么办?你僭越了你知道吗?他年纪小,任性,你也跟着他胡闹,你这么多年生理课白学了?还是说你真就是缺心眼儿?”
白锐:不是……
屈听洄义正言辞:“你以为你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亲密了吗?我告诉你白锐,不能了!”
“你下次不许给他外套穿,不许再搂着他,不许握着他的肩膀来回摇晃,不许再对着他眉飞色舞地眨眼睛,不许再对他撒娇喊渐渐!”
屈听洄一拍桌子:“更不许吃他不爱吃的胡萝卜!”
屈听洄严肃警告:“你要是还把他当好朋友,从今以后,就给我保持安全的距离!”
白锐:卧槽?你……
屈听洄咚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之后,他和贝岑轩互相给了对方一周的时间,他有些沉不住气了,他不能一直和贝岑轩僵下去,他想给他道歉了。
没等这句话说出口,贝岑轩便主动约了他,就在咖啡馆。
丛铭准确洞悉到鹿何的畸形心理,举报掉他的职位,还将人约出来,嫁祸给贝岑轩。
丧心病狂到抛开一切权力利益的阻拦,敢借鹿何的手动贝岑轩。
他疯了,也不想活了。
那就别活了。
反应过一切的屈听洄面对着医院的墙面,阴影遮盖住他的暴戾阴鸷的眼睛。
他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第50章 听洄 渐渐(25)
柯朝最后还是被枪毙了……
天际依然白亮,但出现了一抹微弱的橘黄色,快到傍晚了。
有几个小朋友在小广场上踢足球,嬉嬉闹闹的。
贝岑轩站起来,来到屈听洄面前,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屈听洄的发丝。
屈听洄下意识抬手握住他的腕骨。
贝岑轩轻声道:“别动。”
他撩开他的额发。
那条短疤映入贝岑轩乌黑的瞳孔里,仿佛一颗石子打在他的心脏。
从前见到这条疤,他并不在意,只当是小孩顽皮摔的,现在再看,又多了一丝动容。
贝岑轩心中涌起了一股潇潇暮雨洒江天的悲凉。
屈州长竟然这么狠心地不要他,他的亲生母亲拿了钱,也不要他。
只有关季春与柯朝肯要他,在贫瘠且贫穷的小镇,给了这个被遗弃的孩子无限的爱,让屈听洄能永远永远记着他们,刻骨铭心。
而柯朝却死在了德伦,他的根源,他的亲生父亲所在的地方。
世事无常,命运阴晴不定,以弄人为乐,残忍至极。
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能欺负他呢。
他低头看屈听洄,从他的角度,Alpha的眼睫如同鸦羽一般浓密,鼻梁的弧度清峻自然,淡色的唇轻轻抿成一条线。
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那么的失魂落魄、楚楚可怜。
贝岑轩觉得很奇妙,他与屈听洄之间总有一股奇怪的磁场,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去做某些事。
至于具体做什么,贝岑轩又很迷茫,无从下手。
鬼使神差之间,贝岑轩挑起屈听洄的下巴,低头,柔软的嘴唇吻了那条小疤。
时间仿佛顿住,就连飘落的梧桐叶也凝滞在空中,但被吻的当事人心里却炸起了风云电火!
吻完,贝岑轩自己也懵了,一向聪明的脑袋被塞了一团乱麻,他怔怔地望着屈听洄,耳根有些发烫发红。
最后只能苦笑,一只手捂住屈听洄的额头,一只手盖住屈听洄的后脑勺,将人搂进怀里安抚。
屈听洄整张脸埋在贝岑轩腹部的衣料上,他闭上眼睛:“笑什么?”
“你不觉得我冒犯吗?”
屈听洄没说话,但其实他想说,巴不得。
他们之间拥有着百分之九十八点五的匹配度,是与生俱来的、基因里带着的信息素连接,强悍到谁都无法横亘在他们之间。
或许是上天垂怜,缘分续写,让他们的信息素都带着相同的字眼。
被贝岑轩搂在怀里,被贝岑轩的信息素包裹,逐渐陷进去,感受他腹部的起伏与滚烫的温度。
屈听洄的手扶在贝岑轩的两边腰胯上,抬头问:“你还打算劝陈晞回家吗?”
贝岑轩摇摇头:“不打算,不想。”
“怎么?”
贝岑轩叹了口气。
“你不懂陈州长家的情况,也不懂我舅舅和陈州长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多说,总之很复杂,只能说,陈州长很可怕,我们这一大家子,我最怕他了,更何况陈晞,我舅舅对他呢……唉,反正他在陈州长手底下完全就和凌迟没区别,所以他现在逆反一点都不意外。”
“我能理解他的反抗。”
“最重要的一点!”
贝岑轩理所当然:“他是我哥啊,我们可是有着四分之一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他小时候在我们家住,说是我爸半个儿子都不足为过,我爸也很担心他的。”
“更何况林家这一辈里只有我们两个小的,如果我都不站在他这边,那还有谁能真心地支持他呢?我不想让他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
屈听洄望着贝岑轩,心里却在羡慕陈晞。
“所以我不想劝他,他开心就好,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而且他现在很自由不是吗?交了一群朋友,目前看来挺不错的,沈潮就很好。”
屈听洄却摇头:“不,只有绝对的权力,才有绝对的自由,陈晞脱离了陈州长,反而没有自由可言了。”
贝岑轩低头捧着他的脸:“作恶的自由吗?”
屈听洄眨眨眼:“不可以吗?我就要作恶,我要十恶不赦,最好人人喊打,别人恨我的样子真的很好玩。”
贝岑轩眉眼弯弯:“那我也支持你。”
一会儿。
屈听洄又说:“不,刚刚我瞎说的,绝对的权力拥有的不是作恶的自由。”
“那是什么?”
“是爱人的自由。”
是爱你的自由。
贝岑轩认可:“说的对,自己强大起来,真正不用依附长辈的那天,也就不用听长辈的安排,更没人敢违抗自己的选择了。”
他低头问:“这不就是皇帝?”
屈听洄笑:“对啊。”
贝岑轩笑了一下,又思考起来:“不过,真拼到位高权重的那一天,我们也老了。”
“不会的。”屈听洄说:“我会努力的。”
贝岑轩突然又说:“谢谢你。”
“怎么突然这么说?”
“只是突然发现,我每次危在旦夕的时候你都在我身边。”
“所以谢谢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护我,嗯,你可以向我许一个愿望。”
屈听洄笑:“真的?”
贝岑轩潇洒一挥手:“真的!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你和我都得记着,等我以后有需要了,我再跟你提。”
贝岑轩没有告诉屈听洄。
他早就知道了柯朝的事情。
那天在房间里,他翻开了案卷,看到了有关柯朝的事情。
说到底,屈家和贝家不是一个利益阵营,虽然目前并无矛盾交锋,但也难有十全十美的信任。
第二天,他们跑到乡下的鱼塘里抓鱼,中午要吃鱼。
烈日灼眼,炙烤得贝岑轩额头起了一层薄汗水,脸颊粉白,透着漂亮的红晕。
他穿着下水裤和防滑胶鞋下了河,水一下子漫过大腿。
隔着防水衣料,河水触感依然冰凉。
他屏住呼吸,弓着腰,双手像探测器般在水下缓缓扫动,每每指尖触摸到冰凉滑腻的鱼身,贝岑轩欣喜若狂,下一秒,鱼便嗖地一下似箭一般游走了。
小半天下来,贝岑轩没有成果。
沈潮他弟是个话少的小孩,却是天生蛮力的抓鱼小能手,他弟抓到了鱼,转手给他哥献宝。
沈潮一只手抓着鱼,扬着笑容,蹚着水溅着水花噔噔噔朝贝岑轩跑过来,照着贝岑轩的肩膀使劲推了一下。
贝岑轩啊的一声,重心不稳,一下跌坐在水里,水花四溅。
沈潮得逞,扬着笑容,又噔噔噔跑远。?
贝岑轩:“你要疯啊!”
贝岑轩漫无目的、无精打采地在水下游走着。
突然。他呼吸一滞,动作瞬间凝固,掌心传来剧烈挣扎的、令人心惊肉跳的甩动!那力量大得几乎要脱手而出!
他死死压住那鱼,防止它逃走。
“屈听洄!快来帮我呀!!”
屈听洄赶过来,顺着贝岑轩的手下水摸到了鱼。
屈听洄点点头:“来,一、二……”
一只肥硕无比的大鱼拔出水面,溅起哗啦啦的水帘,在抓起它的一瞬间,沉甸甸的重量之间震撼了贝岑轩。
这鱼竟然足足有一米之长!!?他四个胳膊之粗!!?
贝岑轩目瞪口呆,失去理智,大喊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么大!!!”
幸好屈听洄来帮他,不然他一个人真拿不住这么大的鱼。
贝岑轩心满意足地抱着他的大宝贝,蹚着水来到沈潮身后,一脚把他踹得跪倒在水里,沈潮恶狠狠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噔噔噔跑上岸。
屈听洄伸手用食指挠挠他雪白的脸蛋,那红了一小块儿,起了包:“被蚊子咬了。”
不过贝岑轩根本就不在意,只在意自己手中抱着的大宝贝。
他对着屈听洄笑逐颜开,看!
陈晞在一旁,举起相机:“来,拍张照片。”
如此肥美可口的巨无霸战利品,贝岑轩可真是实实在在地美了,他托着鱼头,屈听洄抱着鱼尾,鱼眼直瞪着摄像头。
贝岑轩咧开嘴,笑得开心,屈听洄微笑了下,他们都比了个耶。
他们将鱼交给餐厅,唰唰唰刮鳞、一剪子划开白花花的肚皮、掏出柔软滑腻的内脏……
做了鲜香麻辣的烤鱼。
沈潮让他弟给阿轩哥哥开瓶饮料,他弟听话地给贝岑轩从冰柜里拿来一瓶玻璃橙汁汽水,用启瓶器熟练地撬开,递给哥哥口中漂亮的阿轩哥哥,眼睛黑溜溜的。
贝岑轩特别喜欢这个憨厚朴实的小孩,能吃又能睡能干,虽说智商不怎么高,算数题全错,也不爱说话,摆着一副比陈晞还臭的臭脸,但贝岑轩见到他就觉得好玩。
他这个人,一喜欢某个人,就爱撒钱办事,于是乎,当场掏出了一沓钱说是给弟弟提前当压岁钱。
沈潮赶紧拒绝,给贝岑轩推搡着,说使不得使不得,然后把钱揣进自己兜里,笑着说太客气了渐渐。
下午,没什么事,贝岑轩便在自己屋里午休,说是午休,其实根本睡不着。
睡不着,便在书桌前支起平板,看起了上次没看完的《昆池岩》,缓解一下压力。
平板声音外放,主角直播勇闯恐怖精神病院,遇到了一系列灵异事件,被吓得吱哇乱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后一阵敲门声,咚咚咚。
贝岑轩高贵优雅,理都没理。
陈晞自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洗干净的进口车厘子。
主角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贝岑轩心里冷哼一声,背对着他:“稀客啊。”
陈晞将碗一撂,顺势拉了个凳子坐下:“来看狗的,喂食来了。”
贝岑轩:……
中午的时候,这兄弟俩因为点事吵了一架,贝岑轩气得要爆炸了,他和陈晞简直是狭路相逢,上一辈做仇人,这辈子做兄弟。
昨天还信誓旦旦的对屈听洄说,我当然得和我哥一条战线啊!
今天,哥俩吵得房子都掀翻了。
他和别人吵架都不会怎么样,因为没人能吵得过他,就是他亲爷爷来了,也只能是捂着胸口犯高血压的份儿!
但一和陈晞吵,便是血压蹭蹭蹭往上涨,脸都能气得通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都不够解气。
贝岑轩高贵瞥了眼红艳的车厘子。
求和就求和,这个王八蛋,偏偏嘴上不饶人,还骂他是狗。
贝岑轩视线凉嗖嗖的,落在陈晞屁股底下的凳子上。
他发了狠,直接一脚踹了过去,所幸陈晞底盘够稳,没让他把凳子踹出去,自己摔地上。
陈晞蓦地站起来,扯着他的袖子,指着他:“信不信我揍你?”
贝岑轩有恃无恐:“你打啊,屈听洄就在隔壁!”
陈晞冷冷盯着他,贝岑轩也直直盯着他,两兄弟就这样对峙。
最后,我们陈大少嗤了一声。
“你笑什么?”
“蠢货。”
贝岑轩冷冷地盯着他。
你才蠢。
他抱着手臂,一双眼睛漂亮又炯炯:“你骂我蠢,没关系,我大度,身为你唯一的弟弟,我会祈祷你有一个体面的收场的,最好别让陈州长逮到你在这里胡作非为。”
陈晞拧了下眉:“什么叫胡作非为?”
贝岑轩冷笑:“不就是胡作非为?陈晞,你不仅胡作非为,你还自以为是,自我感觉良好,以为自己是天生的神仙,人人都得捧着你,把你当鲜花似的照料着,但实际上,你简直不是个东西,连地上的王八都不如。”
陈晞视线冰凉。
贝岑轩得意洋洋:“怎么,只许你骂我,不允许我骂你?你当这里是裂空呢?陈太子?”
陈晞盯着贝岑轩,活活忍住了要抽死他的想法。
贝岑轩骂舒服了,他自顾自地捏了车厘子放进嘴里,关掉平板的电影界面,一侧腮帮子鼓着,目视前方。
这模样,势必要和陈晞死磕。
下午时段的金色阳光透过窗玻璃,穿过窗台上的绿萝,照射在这对火爆的兄弟身上。
陈晞:“你还替他说话,你当屈听洄是什么好东西?”
“跟你们德伦人一样,人均定制西装的装货。也就你,把他当宝了。”
贝岑轩横眉冷对:“要你管?中午我说话你不爱听,觉得我冒犯,现在你这么评价我的好朋友,你不觉得自己冒犯吗?你是我的谁?我凭什么对我的宝指指点点?不开心就滚出去!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家,这一条街都是我的,你才是不速之客!”
贝岑轩骂起陈晞来那叫一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甚至扬起手来骂:“要说装,谁能有你装?天天绷着一张脸以为自己是什么互联网文艺青年!你装什么忧郁!有那水平吗你!”
陈晞被他怼得不可置信,直接上手掐他脸,贝岑轩的头猛得偏向一边,再转过来时,白皙的脸上早让他哥掐的通红。
偏陈晞手劲儿大,还不留情。
一只手按着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一下一下,跟扯皮条子似的,
即使被掐了脸,贝岑轩依旧哪哪都不饶人,一边用手扒拉一边骂。
陈晞你个王八蛋我想骂就骂了,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我说的哪句不是真理?
陈晞扯着他的衣服,指着他:“姓贝的,我懒得和你这个神经病计较,但我发现你变成Omega之后,真是又蠢又犟!”
“哦,不,是你从来都没聪明过,蠢货,脑子被牛舔干净了。”
“真是好赖话不听,自己都快变成兔子让狼叼进狼窝了,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等哪天伤心了,你别来找我,哭鼻子抹眼泪地喊哥!”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贝岑轩手腕上的手表。
贝岑轩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少来教育我,我好心来看你,你倒好,摆着张臭脸,一个好脸色都没有,姓陈的我欠你的?我真是又给你脸了!让你对我蹬鼻子上脸!”
陈晞:“你给我脸?贝岑轩,从小到大,你有给过我脸吗?”
贝岑轩:“你这个狗态度,我有给你脸的义务吗?”
陈晞唰地扬起手!!
贝岑轩一把拍掉了他的手,你敢打我,你来呀,让你的好朋友们看看你小时候是怎么欺负我的!我让你原形毕露!
陈晞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贝岑轩扯了,再胡扯下去,肺都要气出肺泡了。
贝岑轩捂嘴:“你一直说屈听洄的不好,你不会是嫉妒他吧?”
陈晞无语至极,双手合十:“我错了,你能把嘴闭上了吗?”
贝岑轩冷:“你这是道歉的态度吗?”
陈晞:“你是我哥,行了吧?”
“不,你是我祖宗。”
贝岑轩视线冰凉。
“我是你爹。”
“道歉都不会好好道,你当自己是皇帝呢?”
陈晞重新拉了个椅子坐下,这次坐的离他远了点,免得这个小王八蛋一脚又蹬过来。
他又记起那天,自己和贝岑轩因为玩不玩的问题发生争执。
林净崖不愧是法官,公平公正地训了小豆丁,并指着墙命令他去面壁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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