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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德伦的漩涡(21)


    这天,贝呈在庄园里给父亲汇报工作,贝鸿明逝世的阴霾并没有笼罩太久,新瓦德逐渐又回到了正轨。


    汇报完工作,贝兆龙沉着脸提了几个问题。


    贝呈背后扣着手,支支吾吾地答了。


    还算中规中矩,但也不错了,于贝呈而言。


    从楼上下来,发现小佟正在客厅里,蹲着逗弄那只金笼子里的铜蓝鹟,以一面清瘦的脊背面对他。


    不知怎的,贝呈刻意放慢了脚步,放轻了力道,以至于他来到小佟身后,小佟都没有察觉。


    贝呈喊了他的名字。


    不出所料,小佟果然吓了一跳,剧烈地抖了一下,蓦地转身站起来,眼里有茫然。


    “小呈?怎么了?”


    小佟穿了一身简单的白长袖和黑裤子,更显得身形单薄,贝呈上下打量着他。


    不怪贝兆龙一大把年纪贼心又起,小佟长得漂亮,头发乌黑,个子高挑,皮肤白得跟博物馆的甜白釉似的,眉眼之间精致,仿佛飘雪。


    贝呈对金笼子抬抬下巴:“喜欢这鸟?”


    小佟摇摇头:“先生嘱咐我照顾好。”


    贝呈长腿一迈落座于沙发之上:“哦,我说呢,还以为你难得有个喜欢的东西呢。”


    小佟浅笑了下:“不是。”


    贝呈看他呆站着,扬扬下巴:“坐啊。”


    小佟垂眸:“哦。”


    随即坐到贝呈对面,沙发柔软,贝呈对他笑,差点叫他陷进去。


    贝呈笑:“我们两个一样大,你管我叫小呈是不是不合适啊?”


    说到称呼,又说起他们两个年龄一样大,小佟脑海里就总是十九岁的贝誓然一脸无奈,十七岁的贝岑轩一脸坏笑,他们都叫他小叔叔。


    小佟难得语气轻松:“你想听我叫你什么?小叔叔?”


    贝呈干笑:“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在我爸面前超级加辈。”


    小佟嗯嗯一声,桌上有果盘,他自己剥起了橘子。


    他话少,性格与长相风格如出一辙。


    贝呈随口聊起来:“你说你这一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太没意思了,你已经是贝家人了,不是我家的仆从,我爸用不到你的时候就可以出去逛逛啊。”


    随即看了眼他的皮肤:“本来就白,在家里闷得更白了。”


    小佟:“先生身体不好嘛,需要我照顾。”


    贝呈反驳:“什么嘛,这栋房子里养了一百多个佣人三十多个厨师十五园丁外加一个管家,怎么就缺你一个了?没你之前我爸也没怎么要死要活的啊。”


    “过几天我跟爸爸说一声,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去看赛马吧?我朋友是赛马会那的股东,他有几匹弗里斯兰马,回头你试试。”


    “你想去做什么?想去看音乐剧吗?过几天德伦大剧院有场《摇滚红与黑》,去看吗?还是说想玩别的?我这还有神经病演唱会的门票。”


    神经病是合议国内当红的摇滚乐队。


    贝呈像吐瓜子皮似的吐了一大堆话,论起纵情享乐来,这位小贝少可以评荣誉博士,连白家那位小混账在他面前,都得拱手喊声师兄。


    叫小佟一直愣着,不知如何是好。


    小佟眨眨眼,说:“你想喝果汁吗?”


    贝呈:“啊?”


    小佟的橘子吃了一半,他放下橘子,站起身:“我去给你榨果汁吧,昨天刚刚空运来了芒果和车厘子,还有酸奶。”


    贝呈望着他的背影,没由来苦笑一下。


    之前大哥和四哥还怕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特意做了背调——


    老城区的穷孩子,父亲赌博,底下有个妹妹,早早辍学出来打工,原本在新瓦德名下餐厅打工,叫一个来这里用餐的老板看上,将他带走,献给了贝兆龙。


    忽然,一道刺耳的碎裂声,玻璃碗摔倒地上碎了,连带着车厘子也滚落一地,小佟下意识蹲下去捡。


    车厘子那么贵,丢了就可惜了。


    贝呈欸了一声,“让阿姨来收拾,别捡了……”


    贝呈握住了他的手,想叫他起来,却没想小佟直接惊叫了一声,随即瑟缩一下,仿佛一只受了伤的鸟儿。


    贝呈有些惊讶,他将人拉过来:“怎么了?小佟?”


    小佟像是受了惊一样,想要挣开他的手:“没有,没有……”


    贝呈察觉出不对,“你怎么了?”


    小佟却惊慌失措:“别碰我!”


    贝呈虽然混账,但心细,他不罢休,拉过小佟的胳膊,撩起袖子,只见白皙纤瘦的胳膊却是一片片的青紫痕迹。


    看得贝呈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难以置信:“我爸他打你?!!”


    父亲病重,吴信不得已回国,出了机场的一瞬间,便被人掳上一台车,手被拷上。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放开我!!放开我!!!”


    废话不多说,一把装了消音器的伯莱塔抵在他头上。


    吴信噤了声。


    他被带到了一个小巷后,从后面被拎上了三楼,大概是一家小型餐厅,此刻,餐厅里空无一人。


    黑衣男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极有压迫力:“老老实实的。”


    电梯门打开,进来的人穿着黑色的大衣,衣摆卷着风,他是一个相当英俊的……孩子。


    几乎是第一眼。


    他便认出了这个孩子。


    即便印象里这个孩子是Beta,此刻脖子上却多了个金环,他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柯朝的弟弟。


    那个叫听洄的孩子。


    时光荏苒,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至于为什么难忘,大概是当年闭庭后这个小不点冲上来差点将他撞倒在地,红着眼质问他为什么在法庭上作伪证。


    是啊,为什么作伪证呢?


    这些年他日日夜夜都煎熬着,仿佛在经历一场漫长的酷刑,以至于才三十三岁,就已经两鬓斑白。


    这些年来,为了消减自己的罪孽,他一直暗地里给柯朝家寄钱。


    可生死大仇又怎么是几笔钱能消弭的。


    对于今天发生的一切,他心里有诸多疑惑,按理来说这孩子才十八岁,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是怎么有能力撬动这么大的杠杆来逼他回国。


    谁给他的权力?


    难道他是被哪家权贵收养了?


    屈听洄坦然而沉稳的坐在他面前,叫他眼前不住恍惚,仿佛陷入一场模糊的梦。


    那沉着的神态、俊美的眉眼、冷淡的气质,就好像活的柯朝在他面前,尽管他了解柯朝的家庭环境,知道这孩子并不是柯朝的亲弟弟。


    可就是神似。


    “你是柯朝的……弟弟?”


    因为已经知道了柯朝被冤枉的事实,所以这次屈听洄在面对吴信时异常地平静,他让吴信坐下。


    吴信可悲地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我没想到当年七岁的小孩能找上我。”


    屈听洄冷冷地盯着他:“你应该想到的,冤有头,债有主,当年你作伪证被甄律师当庭揭破,我第一个就应该找上你。”


    吴信:“长这么大,从普因长途跋涉来德伦,又费尽心机把我引出来,不容易吧。”


    “少来转移话题,我都已经找上你了,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吴信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他们确实吵架了,是我记错时间了,不行吗?”


    贱货,嘴硬。


    “从小静尸体里检测出来的东西的确属于柯朝,现场的脚印也的确属于柯朝的鞋子。”


    吴信面上相当平静,但透过这平静的表面,屈听洄又仿佛看到了他在极力隐忍些什么不可说的东西。


    屈听洄:“说实话。”


    吴信冷冷道:“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异议?有异议去德伦法院申诉,别在这里装什么黑老大!”


    “确凿?哪里确凿了?你说说,哪里确凿了?”


    “我已经说了,现场发现了柯朝的脚印!”


    屈听洄紧随其后:“怎么就能确认那就是我哥的脚印?又怎么能不是有心之人用我哥的鞋子特意伪造了现场?伪造完现场又重新穿回我哥的脚上?”


    吴信的表情却来越难看。


    屈听洄眯起眼睛:“据我所知,吴信哥的鞋码是四十六,和我哥竟然这么巧的一模一样,我看,吴信哥完全有这个嫌疑伪造现场。”


    吴信一拍桌子:“你这是主观臆断!”


    “那当年他们在证据链不完整的情况下断定我哥是杀人犯不也是主观臆断吗?!”


    吴信死死瞪着屈听洄。


    他完全小瞧了这个孩子的魄力,整整十年过去,他还能对案件的思路如此清晰,派了这一帮人光天化日绑来自己,真是不容小觑。


    可见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吴信情绪激动:“柯朝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就算要找!也应该去找当年的审判官!陪审团!找当年行刑的人!别来找我!”


    “你敢说这十年你没有梦见柯朝吗?”


    一剑射穿了吴信的胸膛,“我……”


    不敢。


    因为做了亏心事,所以十年来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每吞了安眠药睡下,梦里便是柯朝穿过黑色迷雾,提着苏小静血淋淋的头来找他。


    屈听洄上下打量了吴信几眼,神色冷漠,再次语出惊人:“你暗恋苏小静,是吗?”


    吴信脸色瞬间一变,顿时气得面红耳赤,“你这小屁孩少他妈信口胡诌!”


    “你承认了?”


    “因为喜欢苏小静,爱而不得,所以对我哥怀恨在心?”


    屈听洄八风不动,他垂眸道:“嗯,的确,暗恋者要是是阴沟里的老鼠,做人不正,就容易酿成大祸。”


    “你少在这里指桑骂槐!”


    屈听洄抬眼冷冷看他:“不想让我说?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是谁指使的你说谎?”


    吴信:“……说出来,你真的能接受吗。”


    “那我问你,周念是谁?”


    吴信:“你怎么查到这里了……”


    他痛苦地捂住头:“我真的不知道……”


    屈听洄也不逼他,摆起了上位者的态度:“没关系,不说也没关系,你爸你妈年纪大了,我不欺负老人,但你大哥一家还在,你侄子才十五岁吧?在芙城一高上学,学习还不错,的确是最好的年纪,如果不想让他有什么被霸凌的经历,胳膊和身上都是卷发棒的烫伤或者是小刀的割伤,那我劝你最好现在就开口,我洗耳恭听。”


    吴信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即蓦地站起来朝屈听洄扑过来,被保镖摁住。


    “大人的恩怨!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把自己的仇恨落到一个孩子身上!这样你和那群恶魔有什么区别!”


    “恶魔就恶魔,我不在乎。”屈听洄一直端坐,轻描淡写:“孩子无不无辜和我也没关系,我只要结果。”


    “你!”


    吴信指着他,指尖颤抖。


    屈听洄握住他指着自己的手指,使劲向上一折,吴信惨叫。


    屈听洄此时此刻得意地笑了,他轻飘飘地说:“你看,你也有哥哥,你也是弟弟,就该叫你体会体会痛彻心扉的滋味,这样才能叫我畅快,这才叫公平,要怪就怪你自己。”


    屈听洄收起笑,警告吴信:“你暂时回不去M国了,安安分分地待在国内,等着我随时审你。”


    吴信忽然释怀地笑了,那可悲可哀的笑,好像自己也要死了,只可惜屈听洄没有再看一眼。


    屈听洄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


    推开玻璃门,一束阳光照在他脸上,分外惹眼,平日里幽黑的眼睛也染上了层光晕。


    他从来到这片地方,就觉得不对劲,仿佛暗中有一道视线一直在监视他似的。


    他打算自己开车离开这里。


    突然,一记飞来横祸,一声惊天巨响,吴信从天而降砸在一台轿车的顶部,造成了一个可怖的凹陷。


    一滴滚烫的血飞到了屈听洄的脸上,逐渐渗透进皮肤。


    吴信趴在车顶,已然暴毙,那双眼睛突兀地睁着,死死盯着面前的屈听洄。


    屈听洄矗立在原地,一只冰凉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是贝岑轩。


    风卷起了地上的枯树叶,在风里,贝岑轩紧紧抱住了他。


    第92章 德伦的漩涡(22)


    吴信被拉进车里,贝岑轩就一直悄悄跟着,屈听洄与他在里面谈话,贝岑轩提前指定座位安排了窃听器,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自己则在楼下的车里,默默等候着。


    贝岑轩放心不下。


    见证了吴信自由落体的全过程,即使经历过生死时刻,也依旧心惊胆战,但在惊慌之余——


    贝岑轩的爱先于理智一步,让他不顾一切,在风里紧紧拥抱住屈听洄。


    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吴信选择了自杀。


    两条无辜的人命落在他身上,想来他这几年也备受煎熬,可人都惜命,他竟然轻易地选择了了结,连自己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


    和贝鸿明当初一样。


    所幸那时街上人少,没引起轰动。


    餐厅里寂静非常。


    尸体已经被人运走。


    吴信属于自杀,也算是死得不冤,但事后处理却很棘手,所幸屈听洄调查过他在国外的就医记录,发现他频繁咨询心理医师,患有严重的焦虑抑郁。


    有病史,就好办。


    屈听洄已经交给助手去处理了。


    屈听洄阴沉道:“你这些日子去哪了?”


    金环Alpha的易感期犹如狂风大浪一般。


    那欲生欲死的两天里,他们都是失去了理智,屈听洄只记得在纠缠时留下的汗水、灼烫的体温,贝岑轩被自己咬破的嘴唇,以及泛红的眼角留下的泪,嘴里求饶,让屈听洄放过他。


    自从那日醒来之后,望着满屋狼藉,发觉身边一片空白,他抛开一切事务,焦急地找了贝岑轩三天。


    而现在,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方才那猝不及防的拥抱撞进来,熟悉的花香裹挟写身体的温热,叫他指尖发麻,心跳都乱。


    想要放弃,不愿放手。


    贝岑轩没了刚才那无法自控的焦急与关切,面色又恢复了淡然。


    他现在面对屈听洄时已经习惯了冷淡,没有情动深处时动人心弦的笑意,就连初见时那盛气凌人的傲都没有了。


    他也没回答屈听洄的问题,指尖在桌下死死扣住衣角。


    他问:“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屈听洄深吸了一口气:“如你所见,他在开口之前就畏罪自杀了,一顿心机白白浪费了。”


    贝岑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只是为了引来刚才的话题罢了,


    “只是有东西落下了,我想起来,不是回来找你的。”


    屈听洄却说:“抱歉,是我不好。”


    贝岑轩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到底是因为吴信自杀而懊悔自己的鲁莽,还是为了那天他极尽掠夺自己的身体。


    贝岑轩没有说别的,他说:“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别走……”


    “我只有一个问题。”


    屈听洄:“和我在一起,让你觉得感到痛苦了吗?”


    “不是,是不喜欢了。”


    干脆果断,不带一丝感情。


    可如果不喜欢,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贝岑轩,你口是心非的样子真搞笑,明明那么聪明,可撒谎时却不顾前后逻辑。


    贝岑轩最后一次语重心长地对屈听洄说:“你要保重,别再闹出人命了。”


    “这些人不该死在你的手下,这样,手脏……”


    “你要记得吃药,渐渐。”


    贝岑轩忽然顿住了。


    屈听洄望着他,说:“以后不要再熬夜打游戏,咖啡和褪黑素都要少吃,少喝,下雨的时候就尽量早点睡,让利亚把毛巾热水打湿敷在后面。”


    “不要再喝冰水,也不要总是光着脚乱跑,那天去看的心理医生,从今天开始,就让她跟着你,你要按时去看,心情不好的时候,千万别自己一个人消化,你还有林叔叔和贝叔叔,你还有白锐和陈晞,他们都爱你。”


    “我会对林叔叔说,让他把家里的锋利刀具和玻璃品以及所有有可能对你造成伤害的物品收起来,当然,我知道你不愿意让他们知道,所以我会对他隐瞒缘由。”


    “千万不要再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疤,求求你了。”


    贝岑轩望着他诚挚又悲伤的眉眼,脑海中忽然流涌起他们在一起这短短的三个月,人生明明有很多个三个月,为什么贝岑轩一想起这三个月,眼睛就红了呢。


    他挪开视线,目视前方,胸口有些起伏:“我知道了。”


    屈听洄:“等你哪天坚持不下去……”


    贝岑轩冷漠道:“屈听洄,你们都太小看我了!”


    屈听洄自知无法挽回了,他点点头:“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有司机。”


    贝岑轩抽回手,漠然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半,他叫司机停下车,他不想回家,想自己去散散心,因为心里闷得慌。


    司机有些犹豫,怕小少爷一个人出去会出意外,但在看到贝少爷冷漠的眼神时又把犹豫收起来,选择奉命。


    贝岑轩一个人在街上漫步了一段时间,走到了紫罗兰大道的公交站牌边。


    他坐在公交站牌下,一双瘦削的手垂在两腿间,弓着腰,低着头,出神。


    直到一两公交车停在了他的面前,他才意识回笼,想都没想,直接迈上了车。


    在这之前,贝岑轩从来没坐过公交车。


    他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膝盖,漠然的望着车窗外拂过的众生相。


    书店附近打闹玩乐的小孩、漂亮英俊的小情侣互相喝对方的奶茶、路边摊里相互打合作的多年夫妻……


    一幕幕从他眼睛里扫过去,一时间竟然湿润了眼眶,刺红了眼角,衣袖遮挡住嘴唇,掩住喉咙里漫出的抽泣,只有眼睛里能望见那不甘心与不情愿。


    别人的乘客上来一波,下去一波,不知道绕了多久,贝岑轩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迷迷糊糊地下了车,微风吹过,干涸了眼角。


    兜兜转转,竟然又来到了老城区——卷耳街,又来到了最初相遇的地方。


    从徐家的势力被清除后,老城区的恶势力被连根拔起,屈州长颁布新政策,大片违章建筑和违法买卖得到拆除整治,这一片商业街在筹建当中,地价和房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大有熠熠生辉之势。


    他一个人溜达了一阵儿,来到了面铺里,他抬眼看了看门头招牌,想也没想,就了走进去,又看店内装饰,还和曾经一模一样,他找了个空位坐下。


    “老板,来一碗西红柿打卤面。”


    一旁用抹布擦桌的服务员应了一声,一转身看到贝岑轩的脸,惊讶出声。


    “……贝少?”


    贝岑轩看过去,静如死水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波动,“池诺?”


    “你……”


    威南郡的小少爷,都沦落到在老城区当店小二了?


    池诺自己解释道:“我在这给李老板打工了。”


    贝岑轩上下看看池诺,Omega身上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指尖还沾着水,倒是朴实无华。


    “怎么来这边了?”


    明明城中心不论餐厅还是商店,工资都更高。


    池诺腼腆地笑了笑:“这里比较隐蔽嘛,班里的同学都不稀得来这里消费,我遇不到他们,就能减少不少刁难了,而且李老板给的工资不比城里的少。”


    贝岑轩一听蹙了眉:“他们还欺负你?”


    池诺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是我不想碰见他们。”


    “哦。”贝岑轩听他这样解释,才算舒心了,他朝自己对面的位子伸出手,示意池诺坐下和他说。


    他问:“你妈妈怎么样?”


    池诺:“挺好的,医生叫在家修养。”


    这时,李老板在后厨忙活完,走出来,脸上也是一阵欣喜,他似乎认出来贝岑轩,因为第一次来是给他留下的几千块钱。


    他笑得和蔼可亲:“小少爷你又来啦?”


    从李老板口中,他才得知,徐家被铲除后,当初急得他掉眼泪的高利贷全部作废了,债务一下就没了,他得以安心开小店,每天都赚不少。


    女儿的白血病也匹配到了骨髓,马上要做手术了,日子朝着欣欣向荣发展起来。


    李老板笑着拍拍池诺的肩:“小池又聪明又能干,还是主校的高材生!我这辈子没读过书,就佩服你们这样的高材生啊!”


    “你们是同学吧?”


    池诺:“算是,我们是一个学校的。”


    说着,池诺留李老板和贝岑轩说话,自己去后厨做面条。


    西红柿鸡蛋打卤面很快就上了,池诺给他端上来,里面鸡蛋很多。


    池诺坐他对面,待他吃完第一口,眼睛发亮:“怎么样?好吃吗?”


    “比狗屎还差点儿。”


    池诺尴尬地笑了两声。


    贝岑轩挑起面,抬眼问:“想好明年去哪里了吗?”


    池诺无奈一笑:“我的成绩,够首都肯定够不到,但留在德伦完全没问题,而且照顾我妈也方便。”


    “挺好的。”


    池诺:“我还想问你,怎么突然来这里了?平常谁稀得来老城区。”


    贝岑轩温和道:“现在这块地方可是寸土寸金了,我来看看不行吗?”


    “这样啊,也是,现在这里的人也算是飞黄腾达了。”池诺酸溜溜道:“有的拆迁了都够得到八位数了…”


    “欸!你这几天不在学校。”池诺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拍桌子:“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说你的!”


    这一下,挑起了男明星本人的兴趣:“说来听听。”


    池诺虽然专心学习,心无旁骛,但只要他在学校,就不可能听不到一点八卦消息。


    传得可邪乎了。


    比如——


    贝家内斗,邪恶的贝岑轩把自家小公主卖给人贩子了。


    贝岑轩下药,把屈听洄睡了,屈州长一怒之下办了贝鸿明。


    贝岑轩和温哲搞OO恋。


    贝岑轩屈听洄贺暂白锐四角恋。


    贝岑轩吃着吃着,突然一阵恶心在胃里翻涌,迅速引起了不适。


    他放下筷子,脸色都白了。


    池诺惊愕道:“你怎么了?真那么难吃啊?”


    贝岑轩轻蹙着眉,手抓紧了胃部的衣料,摇头,连着深呼吸了好几下。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里升起,叫他头皮发麻。


    不过他迅速恢复了平静,只不过不再动筷子。


    池诺叽里咕噜吐了一大堆,顺便把造谣的人都骂了一顿。


    贝岑轩面无表情地听着,手却不自觉地按了按自己的小腹。


    贝岑轩面上四平八稳:“学校里都是谣言,都别听。”


    “嗯嗯嗯,我知道的。”


    池诺又感慨起来:“这里真的挺好的,我觉得,民风比较……朴实?反正李老板对我就很好,当初要不是屈听洄介绍我来,我还真没想到去老城区找份工呢。”


    贝岑轩抬眼:“他介绍你来的?”


    池诺点头:“嗯嗯嗯嗯,是的。”


    “嗯。”


    贝岑轩低头吃面,唇角轻轻地勾起一下:“看来,我的绯闻对象是挺会做人的。”


    回去的路上,贝岑轩拉上外套拉链,扯上口罩,去药店买了Omega验孕棒。


    店员问他要哪个牌子的。


    贝岑轩做了十几年Beta,哪里懂这些,安全起见把所有牌子都买了。


    由于他是金环,口罩之上露出的眉眼浓艳好看,年龄又明显太小,店员姐姐时不时视线落在他身上,眼神探究。


    面对着桌上明晃晃的两条杠。


    贝岑轩觉得上不来气,胸口沉沉的闷得慌,头晕目眩恨不得立马死过去,他趴在沙发上用枕头捂住脸,想把自己捂死。


    他真想上吊、割腕、跳楼、喝药,一死了之!!!


    明明事后他吞过了避/孕药,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这样!


    半个小时后,他猛地坐起来,给了自己两巴掌,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找出手机拨通了电话,指尖忍不住攥紧床单:“喂,白锐。”


    “有事启奏——”


    贝岑轩蜷缩起身体,抹了把眼泪:“哥,我好像怀孕了……”


    第93章 德伦的漩涡(23)


    不到十分钟,白锐就飞来了。


    白锐气冲冲地进来,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死死盯着贝岑轩,最后才咬牙挤出来半句。


    “……他的?”


    贝岑轩没讲话。


    “他把你标记了?”


    贝岑轩摇摇头。


    差点。


    白锐怒了。


    “你们都疯了吗?这不是胡闹吗!贝岑轩你也疯了吗?这个时候你敢把他的种揣肚子里!贝岑轩!你他妈的——!”


    贝岑轩被吼得一愣,呼吸都轻了,他捏紧裤子,轻垂着眼睫,咬着一侧嘴里的肉,也不讲话。


    白锐被气得抓狂,还不能像以前一样踹他两脚,他一边狂拍桌子!一边想对策!


    “这个该死的屈听洄!这个时候搞这一出!这不是添乱吗!他的脑子让驴吃了!!”


    贝岑轩脑仁都疼:“行了!我叫你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来骂人的!这根本不是他的问题!你骂他干嘛?!”


    白锐气愤不已,过来狠狠扯他的脸。


    “你还替他辩解!真是让他迷得脑子都不清醒了!怀孕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怀孕难道是一个人就能怀的吗!”


    贝岑轩白皙的脸蛋都被扯红了一片,他被弄疼了,抬头盯着白锐,下颌线绷得紧,好像不服气似的,眼睛却通红一片:“你觉得我不光彩,所以也不帮我,是吗?”


    “那我不用你了,行了吧,你也别在这里骂我,和你没关系了,你走吧!你快走!我让你来也不是为了让你指着我骂的!”


    白锐听他这话,简直难以置信,他攥紧拳头,狠狠地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白锐不可能不管贝岑轩,贝岑轩糊涂了,他不能糊涂。


    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贝岑轩深陷泥潭无法自拔,如果他再不拉贝岑轩一把,就没有人能帮贝岑轩了,这事要是叫任何一个除他以外的人知道都不堪设想。


    他蹲下,捧着贝岑轩的脸为他擦眼泪:“哎……我不是怪你,别哭别哭……”


    贝岑轩眼圈通红地望着白锐,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明明吃药了……”


    白锐握住贝岑轩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这个孩子肯定不能留,外面都在传屈州长弄死了鸿明叔叔,要是让爷爷和屈州长知道这事,那不得要开炮了!再者,要是让屈听洄知道了,他肯定要找屈叔叔了,要是屈叔叔不同意,姓屈的父子俩也得干起来!你肯定不想把事情弄得那么糟糕,对不对?”


    他努力分析利弊,把话翻来覆去,说得头头是道,毕竟他之前也听贺暂提起过,屈州长貌似不太同意他们两个在一起。


    全世界都知道了屈州长的态度,只有贝岑轩还在象牙塔不甚在意,只顾自己。


    但白锐不知道贝岑轩与屈听洄之间发生的争执,更不知道贝岑轩已经躲了屈听洄十多天,两人刚刚完成了平和的分手。


    他知道贝岑轩一向理智,但他更相信年少的爱情能蛊惑人心,他怕贝岑轩脑子真的一抽要把孩子生了。


    贝岑轩摇摇头:“……我没打算留。”


    白锐无比欣慰:“那太好了!”


    他直接拉着贝岑轩走了,带人去了家私密性很强的医院,找来了他认识的熟人医生,先做检查,毕竟验孕棒也不一定准。


    舒适的暖色调走廊里,白锐拍了拍他的手:“别害怕,啊。”


    贝岑轩点点头:“不怕。”


    他走进超声室,因为是白锐的熟人,医生态度挺亲和,先问了他几个问题。


    问他最近这些日子的身体状况。


    贝岑轩说恶心,总吐,没胃口。


    问他最近一次做的时候有没有做避孕措施。


    贝岑轩顿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说忘记了。


    他不知道,因为当时屈听洄抱着他来了很多次,他也不知道哪次戴了哪次没戴。


    医生依旧温和地微笑,他叫贝岑轩躺下。


    贝岑轩躺在诊疗床上上,按照医生的指示,撩开上衣,露出平坦的腹部,并褪下一点裤子,他动作有点僵硬,医生叫他别紧张。


    他感受到冰凉的耦合剂挤在小腹,超声探头微微向下按压,在上面左右探索着。


    贝岑轩时不时地去看一旁的屏幕,祈祷某个小宝贝不要不合时宜地出现。


    医生又略微用力地压了压:“疼不疼?”


    贝岑轩点点头,说疼。


    医生说:“生殖腔有些磨损。”


    转而又宽慰他:“不过并不严重,一会儿我给你开点药。”


    今天本来是龙景昱的十五岁生日,他兴致冲冲地规划着,想着一定要办一个盛大而华丽的生日会,地点设置在保利湾一号的最顶层,往下俯瞰繁华的金融城市,往上欣赏灿烂的烟花。


    他要把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请来送祝福,香槟一定要堆成塔,尽管他喝不了,蛋糕要一百层那么高,他要请保利湾所有的工作人员吃蛋糕,不过要辛苦蛋糕师了。


    最后灯光熄灭,他在姐姐与朋友的簇拥下,许下心愿,吹灭蜡烛。


    咔!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小弱猴子临了又病倒了,生日会无奈取消,景昱不服气,又哭又闹又摔东西,家里好几个人怎么哄都哄不好,脚踩着的地板仿佛是火燎的铁板,生怕小少爷病情又加重。


    屈听洄知道生日会取消了,于是亲自提了生日礼上门问候。


    进门的时候,佣人正在一楼收拾破碎的瓷器渣。


    不用说,屈听洄也猜出个十有八九。


    “他姐呢?”屈听洄问。


    “龙小姐嫌吵,走了……”


    姐姐也是人,对弟弟有爱是真,偶尔不耐烦也不假。


    屈听洄来到龙景昱紧闭的房门,咚咚敲了两声:“开门,我是屈听洄。”


    房门一片死寂。


    屈小少爷自然拿龙景昱没招。


    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少爷亲手用工具撬开了自家小少爷的房门。


    众人:……


    屈听洄面不改色地走进去,关上房门,留下众人扒着房门听声音。


    屈听洄不惯着,哗地掀开他的被,叫他露出真身来。


    龙景昱从床上跳起来,脸上涕泗横流:“屈听洄!”


    “我来了,你还闹?不怕我在外头说你坏话?讲讲龙景昱是一个多么跋扈的小孩?”


    委屈瞬间涌上心头,龙景昱坐在床上哭得哼哼唧唧的,时不时用袖子擦眼泪。


    屈听洄抽出几张纸巾,温和道:“别哭了,等你好了,我们带你去度假,好不好?”


    随即将人拽过来,粗暴地擦眼泪和鼻涕。


    “不许哭了。”


    龙景昱哼了一声,自己夺过纸巾擦眼泪,撇过头去不看他。


    屈听洄把礼物拎上来:“看看礼物?”


    龙景昱从礼袋里拿出一条玉坠。


    是一块和田玉无事牌,不贵重,但是是用心挑选的。


    人小孩家有钱,什么腕表珠宝游艇都不缺,只是玉的寓意好,无事牌寓意也好,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龙景昱抬起头:“你怎么一个人来了,阿轩哥哥呢?”


    屈听洄哑然失笑:“你想他了?那给他打个电话。”


    “不过,别说是我叫你打的。”


    龙景昱这会子也不哭了,拿卫生纸擦擦鼻涕,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烦他。”


    贝岑轩烦了是真会骂他。


    娇纵如龙景昱,也从小就怕贝岑轩。


    龙景昱擦擦通红的眼眶:“你还没祝我生日快乐。”


    屈听洄想了想:“祝你——少生病,少吃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龙景昱笑了:“…什么嘛……”


    宽慰了龙景昱一会儿,屈听洄看看时间,打算走了,于是同龙景昱道别。


    龙景昱重重拍了下屈哥哥的肩,郑重其事道:“等我十六岁生日!一定要大办!”


    “好好好,十六十七十八都大办,八十我也来。”


    是屈家的司机送他来的,屈听洄坐在车里,司机正要关车门。


    不想,龙浩洋这时过来,扶着门框弯身笑道:“我要去一趟你爸那里,少爷,能不能捎我一程?”


    屈听洄没拒绝:“上来吧,哥。”


    路上原本很寂静,毕竟他们之间也没话可讲,龙浩洋却低头摸着手指上的印章戒指,笑了下。


    “说真的,听洄,敏西实在不算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屈听洄微微侧头看他一眼:“怎么说?”


    龙浩洋:“我这个妹妹啊,看着冷血又冷漠,其实最重情重义,不然也不会在我与陶家傲来往时继续心无芥蒂地和陶玉瓷好,这种人,放不下情义,也登不了顶。”


    “再说景昱,景昱先天不足,怎么就不是她的累赘?两个人的关系能被外人称作累赘与被累赘,哪个不是因为有爱在里面做主导?”


    “有累赘,就有爱,有爱,就有顾虑,有顾虑,就会寡断,优柔寡断的人可不适合做合伙人,如果哪天你的利益与景昱的安危撞上了,敏西会选谁?”


    屈听洄:“当然是景昱了,人家是亲弟弟,是血肉手足,我又不是她弟弟,浩洋哥你这问题提得可不够好。”


    “那如果说,某一天,敏西为了景昱而背叛你呢?”


    屈听洄漫不经心:“你们是一家人,都姓龙,一个爸,何必闹到这种短兵相接的地步?”


    龙浩洋:“世界上手足父子相残的案例多的是,要不要我给你举例子?贝家那位老祖宗年轻时干了什么不用我多说吧?还有你们家,屈哥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女儿说下手就下手……”


    说着,他嗤笑一声。


    屈听洄:“凡事都有输赢,手足相残,到最后能活的只有一个,浩洋哥,你又怎么能保证自己最后能赢?”


    “人嘛,都要为自己争一把的。”龙浩洋倒是心大:“谁也不想做私生子,可出身是不自己能选择的,只有后天的环境可以自己创造。”


    “龙达兴把我接了回来,歧视、谩骂、针对,我都受了,再退缩回去,岂不是功亏一篑,白挨了,事到如今,我为什么不再往前一步?”


    龙浩洋侧头对屈听洄笑了下:“我不像你命好,被接回来就是太子爷。”


    屈听洄望向车窗外:“命不命好,谁知道呢。”


    “你和敏西厮混在一起不就是觉得我和你爸是一伙的?觉得我俩在一起搅动风云不干好事,你就铁了心要和你爸站在对立面?”


    龙浩洋微微俯身,手指点了点屈听洄的肩胛骨:“你不就是想娶渐渐但你爸不同意嘛,少男心事,我懂哦——”


    屈听洄挑了下眉:“你能帮我?”


    龙浩洋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笑:“说白了——你爸不喜欢渐渐不就是因为他看贝律恩不顺眼嘛,你爸我比你还了解,他这个人做事只考虑心情,我行我素,阴晴不定,根本不考虑逻辑和道德,德伦的法律都束不他,而且很会变着法的折磨人,精神折磨,很痛苦的。”


    龙浩洋侃侃而谈:“他讨厌贝律恩,人在面对讨厌的人时会想什么?当然是想看他从云层跌落,看他人人喊打,落魄不堪,赞誉变成唾骂,曾经所拥有的财富与权力全都化为泡影,现在所拥有的只有贫穷与窘迫。”


    “可偏偏贝老哥这个人,虽说年轻时混账了点,但到底还是个有脑子的,背后靠着强大的贝家,自己心思缜密,做事沉稳有手段,不叫人抓一点话头,又有一个叫林净崖的老婆不好惹,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能不叫你爸气愤?所以更讨厌了,没法,只能把气撒在无辜的小情侣身上喽。”


    “如果贝律恩真的落魄了,他看到这结果心情一畅快,没准就同意了呢?”


    屈听洄面无表情:“这是方法?”


    “空想社会主义。”


    屈听洄只当做闲聊,根本没把龙浩洋的‘演讲’当回事。


    宾利在路上稳稳前行,屈听洄视线往下,扫过龙浩洋点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忽然之间!


    他视线定住,眼睛眯起。


    龙浩洋左手的虎口上,有一道小疤,那形状,像是牙齿咬出来的。


    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会咬出一道如此明显的疤。


    龙浩洋显然没注意到屈听洄的异常,依旧侃侃而谈,屈听洄却僵僵盯着那小疤。


    “浩洋哥。”


    龙浩洋:“嗯?”


    屈听洄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的肌肉仿都僵硬:“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龙浩洋不以为然:“哦,十年前叫一个小婊子咬的,当年让我吃了好大的苦头。”


    他犯下的罪孽太多,早已经没了人的怜悯性,以至于被人问起当年杀人时留下的疤痕,也根本不会觉得心慌与害怕。


    屈听洄浑身的细胞都静了,他盯着龙浩洋,仿佛要把这幅还算英俊的皮扒下来,将里头肮脏的血肉看个清清楚楚。


    他说:“那个小婊子,是谁。”


    车里,贝岑轩劫后余生地苦笑,把显示假孕的报告单盖在自己脸上:“吓死我了。”


    白锐白跑一趟,也是吓得不轻,他长舒一口气,又气又笑,恨铁不成钢,狠狠指贝岑轩的脑袋:“傻了吧唧的!”


    贝岑轩理直气壮:“吓傻了呗!”


    “你想气死我是吧!也吓死我了!”


    贝岑轩使劲点点头:“嗯嗯嗯。”


    从医院出来时天还白着,这会儿开到城中已经灰蒙蒙一片了,街道上大都亮起了路灯,霓虹城市即将出现。


    白锐侧头看了一眼,发现Omega头微微侧向窗外,已经睡着了。


    这一天的鸡飞狗跳令贝岑轩疲惫不已,或者说,从琳琳失踪,他的状态就开始变得非常差劲,消瘦了好几圈,这是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事情,可没有人能够救他,除非找到琳琳。


    白锐低头看着他瘦削的手拿着报告单,一截白皙的手腕拦在腹部,胸膛没有任何起伏。


    无声中,叹了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回正视线,仔细开车。


    车子停到地下,白锐从车上下来,拉开副驾驶的门,轻轻扯下束在Omega小腹的安全带,把人从车里抱出来,上了楼。


    Omega在他怀里好像没有重量,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白锐在电梯里,心情沉落。


    温哲打开房门,睁大眼睛:“这、……怎么了?”


    白锐进屋,将人放在床上,给他把鞋脱了。


    他没想到贝岑轩这一觉睡得这么沉,换作平常,这点动作早该醒了。


    或许是太累了吧。


    温哲贴心地为他盖上被子。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关上门,来到客厅里,温哲抱着手臂,盯着白锐:“讲讲?”


    白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温哲讲了一遍,温哲的表情从震惊变为难看。


    温哲拍了拍胸口:“吓死了,幸好,幸好…没有真的怀上。”


    真怀上了麻烦就大了。


    忽然间,温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白锐认真深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小哲,我是不会让你轻易怀孕的,这种事,一定要等到我们结婚之后,你一定要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温哲垂下眼睫,也抱住他:“嗯。”


    白锐掐着腰面色凝重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掏出手机拨打号码,“不行,我得给屈听洄打个电话,气死我了。”


    “行了,你也别添乱了,这事叫屈听洄知道咱们今晚别想消停了,而且又没有真的怀上,你给他打电话这不是徒增烦恼?”


    温哲赶紧握住他的胳膊:“我们就当没这事儿。”


    白锐觉得温哲说得有道理,收起手机,暂时放过屈听洄一马。


    贝岑轩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从五点多睡到了晚上十点。


    再醒来,周遭一阵令人昏沉的漆黑景象,他下意识没了安全感,连忙开了灯。


    灯光明亮,他望着眼前的环境,是熟悉的装潢与被子,意识到是温哲家,长舒了口气。


    从房里出来,温哲正在餐厅里看书,见他出来,抬头微笑,像个自动发光的小向日葵。


    “醒了?想吃什么?”


    “……都行。”


    温哲打开厨房灯,往锅里接上水,放到灶台上,拧开炉灶,蓝色火焰窜起,又从冰箱冷冻拿出上回白锐包的没来得及煮的馄饨。


    等水开,往水里扔馄饨,说:“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边住吧。”


    贝岑轩喝了口温水:“嗯嗯。”


    温哲在碗里放了紫菜、虾皮、葱花,又倒了一点香油,将热腾腾的小馄饨连着汤倒在碗里,瞬间香气四溢。


    温哲撑着下巴看他吃:“你是不是和屈听洄分手了?”


    贝岑轩无奈一笑:“你怎么知道?”


    温哲:“要是没分手,也不可能叫白锐来处理这个事。”


    贝岑轩一边吃馄饨,一边点点头。


    至于为什么分,怎么分的,贝岑轩不说,温哲也就不问。


    “够不够?不够我再去煎几个蛋。”


    贝岑轩摇摇头,捏着勺子的手突然顿住,他哑声道:“我要出国了。”


    “……嗯。”温哲点头认可,“现在这种情况,出国是最好的选择,在国外也平静,国内三天两头地闹事。”


    贝岑轩还是有些难过,这种难过的情绪转化为烦躁,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勺子,拇指用力按压太阳穴。


    “……他爸找我了。”贝岑轩说:“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如果真的只是屈承南不喜欢他,贝岑轩可能就不在乎了,他是无法接受有人伤害他最亲的人。


    现下贝家遭受重大打击,确实不能再为了他的私事与屈家交上手,唯一的办法,只有贝岑轩做出退缩。


    “屈叔叔……”


    温哲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屈承南在他这里,既是长辈,又是上位者,聪明如他,也猜不到屈承南归根到底为什么不同意。


    “所以就算是义无反顾地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的,我们都需要时间成长。”


    “我和他,真的要分开了。”


    贝岑轩指着自己问道:“你说,明明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年,怎么会这样呢?我怎么会这么疼呢?我以前根本就不会这样啊。”


    “爱和喜欢就是不由分说。”温哲抽出纸巾,为他擦眼泪,说:“这不怪你。”


    贝岑轩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吞了回去,安安静静地把小馄饨都吃完了。


    他白天睡得够久,于是把温哲赶回房去睡觉,自己在客厅看甄嬛传,看到两点多才觉着困顿,关掉电视,脚步飘飘地回屋,倒头就睡。


    清晨,一束阳光从窗缝里射进来。


    贝岑轩懵懂地睁开眼,第一步先拿手机看时间,发现有人通过短信给他发了消息,贝岑轩点开话框,发现是一个视频。


    赫然是龙浩洋杀害苏小静的视频。


    【屈听洄要杀了龙浩洋,快去阻止他。】


    第94章 德伦的漩涡(24)


    此时此刻,屈听洄一个人在龙浩洋常住的大平层里,手中拿着一个录像机。


    漆黑如镜的瞳孔里映照出苏小静被杀的全过程。


    动态的,血腥的,绝望的,残忍的。


    相机里时不时有尖锐的笑声传来。


    看到苏小静被鱼线缠住脖颈时,那憋红的脸,脖颈青筋暴起,真像是一条活死鱼。


    最后龙浩洋举起那罪恶的斧头,砍下了苏小静的头颅,瞬间,镜头画面被溅上鲜血。


    一阵狂烈刺耳的大笑。


    那血液仿佛溅透了屈听洄的视网膜,他甚至能感受到原本温热的血在慢慢下降的温度。


    死亡原来可以那么清晰。


    屈听洄仿佛置身于火葬炉之中,被团团高温火焰包围中,每一寸骨骼都在咯咯作响,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燃烧起来,烧得他全身僵直,瞳孔微微颤抖。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真正长大成人?等到他掌握权力?等到他掌管屈家?等到他成为橡园?掌握德伦的生杀大权?


    那得多少年?


    柯朝和苏小静在地下还要等上十年。


    凭什么真正的受害者要苦苦等待复仇的机会,而掌握金钱、地位、权力、从法律的漏洞下光溜溜的钻出去的人,能继续光鲜地活着,在外依旧是体面人,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


    做人讲究低调、内敛、隐忍。


    凭什么?


    屈听洄凭什么要忍!


    不,屈听洄等不了了,他不能再等了,整整十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面无表情,手指僵硬地地将录像机收起来,心里计划着怎么要把龙家父子杀绝。


    他拿出手机,黑色的屏幕蓦地亮起来,可是亮起来的却不是龙浩洋的号码界面,是他与贝岑轩的合影,当时在海岛,贝岑轩跳上他的,设成了屏保。


    仿佛贝岑轩就真的在他面前,冲着他笑,屈听洄蓦地顿住了。


    最开始,是他接近贝岑轩,


    屈听洄垂下眼,眼底满是漠然。


    拿起手机拨通了龙浩洋的号码。


    屈听洄僵硬的面容突然扬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喂,浩洋哥,我父亲需要你拿着老城区房产开发项目的手写原件过去一趟。”


    “不在身边?那麻烦你回家拿一趟吧。”


    “对,就是现在,屈州长现在很着急。”


    ……


    龙浩洋头疼欲裂,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手脚全部都被捆绑住,再看周遭环境,竟然是自己的家里。


    屈听洄就蹲在他面前,他眼睛里映出屈听洄的模样,心头竟不自觉升起阵阵寒凉,叫他瑟瑟发抖起来。


    “听洄?你…你这是干什么?”


    “你杀过多少人?”


    屈听洄问。


    龙浩洋诧异:“什么?什么意思?我怎么会杀人!你不要血口喷……呃啊——”


    喉咙被一双大手死死扼住,呼吸越来越窄,龙浩洋瞪大双眼!


    屈听洄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厉声质问:“你知道吗?有一个孩子,他是小镇里最出色的孩子,他学习用功,长得好看,所有人都羡慕他的妈妈能有一个这样的儿子,他寒窗苦读了十二年,最后考上了德伦大学,他有爱他的妈妈和弟弟,有和他同样优秀的女朋友,他们虽然都出身贫寒,但是却怀揣着对未来的希望在德伦深耕,他们明明前途一片大好,前路光明璀璨。”


    “是你把他们毁了!是你毁了他们!!你怎么不去死!你凭什么活得好好的!!”


    龙浩洋脸色通红,眼球暴突,喉骨都要被这个失去理智的孩子折断。


    那充满恨意的神态,真像是苏小静濒死时的模样啊。


    只不过,这次他成为了猎物,可是,杀了苏小静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啊……凭什么只对他一个人下手呢。


    龙浩洋张开嘴巴,嘴里发出绝望的叫声,他抬起颤抖的手,触碰屈听洄青筋暴起的手臂。


    屈听洄猛然松开了手。


    空气回笼,龙浩洋急促地喘息着。


    偌大的别墅里十分寂静。


    “咳咳咳……你是说谁?苏小静?你和她什么关系?!你是他的谁?”


    龙浩洋慌了,紧急地咽了咽唾液,冷汗却不自主地冒下来。


    梦中苏小静青面獠牙朝他来索命的恐怖景象历历在目,而现在,屈听洄竟然说起了这件事,毫无无厘头的模样,仿佛被鬼上身了一样,仿佛是苏小静真的向他追魂索命。


    屈听洄抓起他的头发,强迫龙浩洋看向自己,他根本不给龙浩洋解释的机会:“我不会用德伦律法制裁你,坐几年牢太便宜你了。”


    龙达兴一定会聘请最好的律师为他的儿子辩护,届时再求一求屈州长,两家目前还站在统一利益战线,屈州长不可能不答应。


    屈承南再从中轻飘飘地洒洒雨滴,稍微运作一下州长的权力,顶死了不过几年牢狱,等出来依旧风生水起。


    而柯朝和苏小静却是真真正正地死了。


    所以,屈听洄绝不能让他落到屈州长手上。


    在这之前,杀掉他。


    杀人的指令在屈听洄脑中簌簌窜动,不断鼓舞着这个身上本就带有恶魔基因的基因。


    以往礼貌谦逊的少爷,此刻眼睛里充满了怨恨与狠毒,恨不得把龙浩洋的血一寸一寸喝干净,把他的肠子掏出来,把他的脸砸得稀碎!


    贝岑轩从温哲家匆匆赶来,闯进来看到的便是这血腥残忍的一幕。


    龙浩洋躺在地上,满身满脸都是鲜血,一旁散落着几颗碎掉的牙齿,而屈听洄正打算用毛巾勒死他,正要使劲儿。


    “屈听洄!!住手!!”


    贝岑轩飞奔过去,拦住了屈听洄。


    屈听洄的脸上,手上也是龙浩洋的血,他已经杀红了眼睛。


    但是贝岑轩在喊他。


    贝岑轩揪起他的衣领嘶声大喊:“你把他杀了!龙达兴会和你拼命的!你也会坐牢的!你想想你自己!想想你自己!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不能为了一个烂人把自己搭进去!!我们现在有证据了!我们报警!警署会好好处理的!”


    屈听洄的脸上溅了龙浩洋的血,叫他俊美无暇的脸庞染上了突兀的艳色,像个失去理智的杀人狂魔。


    他从模糊不堪的杀戮里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贝岑轩。


    “你怎么在这?”


    屈听洄陷入巨大的疑惑与茫然中。


    在这茫然中,还有一丝慌张。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抚摸贝岑轩的眼角,企图用自己的手挡住贝岑轩的视线,不让他看见躺在地上的血腥的龙浩洋。


    “我……”


    贝岑轩慌张地卡住了。


    屈听洄却突然十分警惕地看他,慌张与茫然化为猜忌。


    “谁给你传的消息说你在我这里?你跟踪我?”


    没等贝岑轩做出解释。


    屈听洄突然眼圈通红着说:“贝岑轩,分手是你要提的,你现在又来管我不觉得自己特别搞笑吗!你有什么资格来阻止我?你知道他于我而言是什么吗!!


    “就是他!杀了苏小静!就是他们!害死了柯朝!!一命还一命我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来阻拦我?!就是今天他真的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贝岑轩咬牙:“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是你有没想过自己的未来,在我眼里,什么都比不上你!你不能这么冲动!莽撞!你杀了他,龙达兴不会放过你的!”


    屈听洄却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他指着自己:“放过我?我们一家当初安安分分生活的时候他们有放过我吗?柯朝和苏小静只是两个学生!这群有放过他们吗!!!”


    “我不用等龙达兴放不放过我!!我一会就去杀了龙达兴!我要他们父子都去给我哥和嫂子陪葬!!!”


    屈听洄的脸庞因为沾上了血而显得格外诡艳,他眯起眼睛:“贝岑轩你少用这群贱货来威胁我,我又不是不懂毁尸灭迹的道理,警署那群人就是一群草包,稍微伪造一下现场我就能脱罪,就算被他们发现也没关系!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这群人可以毫无忌惮地欺辱底层人,我为什么就不可以!”


    啪!屈听洄沾满鲜血的脸猛地偏向一边。


    “你到底还有没有理智和脑子!我不要你成为这样的人!”


    贝岑轩眼眶里蓄满了眼泪,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早就说过,柯朝哥不是你的全部,我也不是,你自己才是你自己一生的全部,最后能陪你走到最后的,只有你自己,他抬头看看天,你问问柯朝哥,你问问他到底愿不愿你为了给他报仇,而献祭自己的一生!听洄,求你了……”


    屈听洄被打懵了,他怔怔地望着贝岑轩,好像那一巴掌把屈听洄的疯狂打没了,把理智打回来了。


    半晌,屈听洄却痛苦地摇摇头。


    在贝岑轩看来,屈听洄很少向他袒露过如此强烈的痛苦。


    “……屈州长的儿子不是我想做的,我一开始就是被抛弃的,只不过是屈州长缺儿子了,而我正好又是金环,如果我长到十八岁,依旧是Beta,那么也依旧没人要我,除了我妈和我哥。”


    “我本来就没有未来。”


    “对不起……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也不该招惹你,都是我的错,渐渐。”


    贝岑轩慌了:“不是……”


    “我一开始回来也只是想借这个身份调查我哥的事,可现在龙浩洋浮出水面,如果真的走德伦法的程序,我很难保证我爸不会保下他,他总是和我对着干,我们上辈子一定是仇人。”


    贝岑轩变得苍白又无力:“不是的,你还有我……”


    “你知道吗,我哥是被枪毙的,一枪打中的脑袋,从七岁开始,我每晚做梦都能梦见他,他被人关在黑暗的禁闭室里打,那群畜生不给他吃饭,不给他喝水,逼着他认罪,他死的那天,我到现在都记得,德伦的风兜着每个人的衣服,他穿得那么单薄,戴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结局。”


    说着,屈听洄红了眼睛,眼眶里闪烁着痛苦与不甘的泪。


    他真的不能再等了,他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这件事忍下来,等到未来掌了权再去清算,他现在就要他们去死。


    贝岑轩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疼,仿佛被捅了一刀,创剧痛深,他听不得这种话,含泪绝望地望着屈听洄,嘴唇颤抖,竟然一句话都讲不出口。


    屈听洄低下头,平复了下情绪,随即抬起头来淡漠地说:“杀完他们我就去自首,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脱罪,至于屈承南的儿子,谁爱当谁当。”


    “我现在叫司机来送你走,只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了,你不要再来趟这趟浑水了。”


    屈听洄将手中的蓝紫钻戒摘下来,垂下眼,放回贝岑轩手心:“我的未来不值钱,买不了你的钻戒。”


    “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抱歉。”


    说着,转身去拿手机。


    “屈听洄!”


    贝岑轩酸着鼻子,一字一句:“我恳求你,试图拯救一下自己,你没有错。”


    “你走吧,真的。”


    贝岑轩眼眶里眼泪翻涌,他咬牙,一时间所有理智抛之脑后,他冲屈听洄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不能抛弃我!我怀孕了!你得对我负责!”


    屈听洄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我……”


    贝岑轩登时被吓了一跳。


    屈听洄握住他的肩膀,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说啊——”


    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贝岑轩就被自己吓到了。


    他怎么能骗屈听洄呢?


    对面,那是和屈听洄有着血海深仇的人,杀了他哥的女朋友,又把罪名嫁祸给他哥,间接地枪毙了他哥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屈听洄活剐他一百遍,都不足为过。


    他又有什么资格阻止?


    他是他的谁?


    可如果任由屈听洄见血,又会是怎样凄惨的结局。


    屈州长那么冷血的人,一定会抛弃他,如果被抛弃,外人一定会肆无忌惮地报复他。


    无论如何,贝岑轩都不能袖手旁观。


    贝岑轩躲开屈听洄震撼的目光,转过头,面容僵直地望向昏迷不醒的龙浩洋,一种微妙的杀意从心底升起。


    事已至此,要死一起死吧。


    啪!


    大门被打开,屈州长领着一帮人哗啦啦进来。


    他们看过去,都懵了。


    第95章 德伦的漩涡(25)


    医生立刻蹲下检查龙浩洋的情况。


    屈听洄竟然也没反应过来,他僵硬地与父亲对视。


    屈承南走到他面前,先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贝岑轩倒吸了一口凉气。


    屈承南漆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儿子,你比我胆子大。”


    屈听洄偏过脸去,晦暗不明,甚至都没有反应。


    贝岑轩不敢呼吸了。


    屈承南拿出手帕来为屈听洄擦脸上的血:“乖,儿子,不要怕。”


    贝岑轩警惕地望着他,握紧了拳头。


    屈承南对身后的傅赢说:“赶紧带渐渐走,别吓到孩子。”


    傅赢得了令,走到贝岑轩面前,伸住手示意他自己走。


    贝岑轩紧紧地盯着屈承南,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来,傅赢见状,便逾矩地去拉贝岑轩的胳膊。


    贝岑轩却推开傅赢,对屈承南冷声道:“屈叔叔,你别忘了我们的承诺。”


    屈承南望向贝岑轩,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的不悦。


    “我都记得。”


    贝岑轩的视线越过屈承南,不舍地望着屈听洄,屈听洄也望向他,眼眸中多了迷茫,仿佛一个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无辜的孩子。


    贝岑轩多想去抱抱他。


    可还没多加留恋,就被傅赢一双大手挡住了眼。


    傅赢低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小少爷,该走了。”


    “这是屈家的私事。”


    你无权插手。


    傅赢护着小少爷朝门外走去。


    屈听洄眼球僵硬地转动,他看看贝岑轩,又看看屈承南,周遭环境的一切都无比诡异。


    他瞬间挣扎起来,要去找贝岑轩,却又被保镖一脚踹中了膝盖,瞬间跪倒在地,整个人被死死压制住。


    “贝岑轩!你还没把话说清楚!你回来!!傅赢你不能带他走!傅赢!!他怀孕了傅赢!!你放开他!!傅赢!!!!”


    屈承南赶紧招呼医生来:“快,快,少爷疯了,拿点药来。”


    屈听洄被死死按住,他不甘地望着贝岑轩清瘦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后颈被注入了Alpha镇定剂,他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屈听洄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手腕被拷上镣铐,而屈州长就坐在他身边。


    屈听洄质问道:“龙浩洋呢?!你要包庇他,是吗!”


    屈承南上下扫视着儿子,轻描淡写道:“这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吗?”


    屈听洄厉声道:“你跟踪我,还想要什么态度?!”


    “不跟踪你,你就要闯下大祸了。”


    屈承南双腿交叠,姿态依旧高贵,他道:“至于龙浩洋,当然是被抓进警署了,他杀人的录像在哪里明晃晃地摆着,我作为德伦的最高长官又怎么会包庇?你就这么想你的亲生父亲?屈听洄,你三番五次地寒我的心啊。”


    似乎看出了屈听洄内心的顾虑,于是他说:“他一定会接受该有的惩罚,会比你想象得还要惨,最起码——得是碎尸万段。”


    屈听洄并不相信屈承南的所说所做,屈承南这幅轻飘飘的态度,让他仿佛看到了龙浩洋轻飘飘的结局。


    屈听洄盯着他,收起了刚才的气焰,有些恳求地看着父亲:“爸爸,贝岑轩怀孕了,我要带他回橡园。”


    “怀孕是一个人就能怀孕的吗?”


    屈听洄诧异:“你说什么?”


    “怎么证明他怀的是你的孩子?我们家的门就这么好进?我们家的门槛就这么好踏?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还未等屈听洄对这荒唐的话语发作,屈州长照着儿子的脑袋就是狠狠两巴掌,用力之猛,打得屈听洄眼前黑了一下。


    “吃里扒外的东西!贱狗!你就这么听不懂人话!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那贝家是什么世外桃源!让你这么趋之若鹜!橡园哪里不好了!让你拼了命地往外逃!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亲生父亲!”


    屈承南曾经一遍一遍地说你是我唯一的,亲生的儿子。


    他握着屈听洄的手说,我只有你了。


    他把他贴身的小叶紫檀当做给屈听洄的成年礼物。


    他把屈听洄认回来,花钱培养,把他抬到那么高的位子。


    没有人能有这样的待遇。


    牧恒田,傅赢,屈随臣……没有人有。


    这还不够吗?


    还想要什么?


    就这么不愿做我的儿子?


    这么不听我的话?


    屈听洄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那你想怎么办?等着林净崖来杀你吗!”


    屈承南却答非所问,眯起眼睛微笑着:“听洄,柯朝简直就是你的引爆器啊,看到龙浩洋的视频你就什么都抛到脑后了,你那聪明的脑子呢?你的理智呢?你怎么能干出这么蠢的事情?我简直不敢相信。”


    “那录像里的画面那么晃动,很显然就是人为拍摄的啊。”


    “但你知道拍视频的那个人是谁吗?”


    一波激起千层浪,屈承南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杀害苏小静的另一个凶手,我知道是谁。”


    屈听洄蓦地看向他,瞳孔微微颤抖,呼吸都抖起来,马上要爆炸。


    屈承南指着他的鼻子笑了起来:“看看看看!”


    “你别指着我!”


    屈听洄气愤至极,他猛地握住父亲的手,猛地甩开,不叫他指着自己羞辱。


    屈承南两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似笑非笑:“放弃贝岑轩,再跟我服个软,我告诉你当年所有的真相。”


    屈承南将食指放在儿子的唇上,微笑:“不过不许哭哦。”


    屈听洄的心脏被人狠狠掐了一下,不住跳动,“……你什么意思?”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选哪一个?”


    屈听洄死死地盯着他,“可是他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姓屈!”


    屈承南照着他脑袋又来了一下子:“你又不是正人君子,哪来的那么多责任感!?怀了就怀了,又不是生下来了,怀了就去打掉,我反正不要,也不许你要!”


    “我也不明白了,你都是我的儿子了,金环,德伦的太子爷!外面多少人羡慕你!你就这么不珍惜,到头来还要唾弃一把!就这么记得柯朝和关季春的好!非要刨根把真相挖个清清楚楚,有什么意义?人不还是死了?自己命不好死了,到头来还要拖累自己的弟弟。”


    屈听洄突然说:“你是嫉妒贝律恩吧?”


    “嗯?你再说一遍。”


    屈听洄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句说:“爸,屈州长,你曾经说,人的恶意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可莫名其妙又怎么是说的那么简单,我搜刮了人类词典里所有能够诱发恶意的原因,最后发现,嫉妒是最合适不过也最适用的,明明一个人什么都没做,也没有伤害过你,你却平白无故地厌恶他。”


    话锋一转。


    “如果只是单纯的厌恶,那还有可能是一些细碎的原因,但是莫名其妙地厌恶到想置这个人人于死地,最有可能的,就是嫉妒,因为嫉妒的威力无穷!”


    “你嫉妒贝律恩身为家里的老幺,他的从小父母对他疼爱有加,明明年少时那么混蛋,却又恣意快乐,因为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即使喜欢玩乐也依旧擦边保送了首都大学,在最好的年纪轻易地娶了出身名门的林净崖做妻子,


    “嫉妒前途上有人为他铺路,一路都顺风顺水,你嫉妒他作为一个人拥有的一切美满!而这些你都没有!!”


    父子撕破脸,开始互相捅刀子。


    屈承南眼底漠然地盯着屈听洄,屈听洄也开始毫无畏惧地同他对上。


    似乎这对父子是天生的宿敌。


    从屈听洄出生的那一刻起,从屈承南决定抛弃他的那一刻起,父子注定殊途。


    “说的好,我就是嫉妒他,怎么了?但现在好像不是探讨我嫉妒谁的时候,你继承了我的聪明才智,难道连选择题都不会做吗?选啊!”


    屈听洄说:“这么逼我,你很开心吗?”


    屈州长看着他的倔强而难过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红,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在泥地里打滚,被人逼得歇斯底里。


    低贱,卑微,同时也被人欺辱,狗咬他一口外人都叫好。


    想要什么都得不到。


    事实上,屈听洄长得真的很像他,连痛苦的样子都像。


    可又不像,眼睛,实在不像。


    他轻声道:“你痛苦纠结的样子,总是让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的我也是这样狼狈不堪,甚至我做的事情比你现在做的,都要惊世骇俗,但可能是我年纪大了铁石心肠,我共情不了。”


    屈承南仔仔细细地望着他,对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睛对视。


    他伸出手,捏起儿子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你的眼睛真像你的妈妈,像到我现在就想杀了你,但我又舍不得,你可是我亲儿子,我怎么能杀你呢?虎毒还不食子。”


    屈听洄扒开他的手,“不是我恨你,是你恨我,那天晚上,你是想掐死我吧?你恨不得我死才是。”


    “你这么恨我,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接回来?你就想看我们互相折磨吗!”


    屈承南不以为然:“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恨我,也改变不了你是我儿子的事实。”


    “恨,也是我的恩赐,你在小镇里过得太肆意,没学会什么叫俯首称臣,没关系,未来我赐给你的一切,你都要坦然接受。”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逢魔遇佛,皆为度化。


    我给了你生命,给了你金钱、权力、地位、你就得跪下来感谢我。


    屈承南在面对屈听洄时,大概永远也做不了一个慈父。


    他拍了拍屈听洄的脸。


    “你姓屈,你叫屈听洄,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这辈子只能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屈承南的儿子,不管是枷锁还是金章,你一辈子都别想摆脱它,除非我死。”


    屈承南十分微妙地勾了下唇,眼睛漆黑:“不过,我一定会死在你们所有人的后面。”


    第96章 德伦的漩涡(26)


    龙敏西这些天忙的要命了,龙浩洋十年前犯下的一件罪孽被揭露,叫人抓起来审问了。


    事发突然,于她而言是飞来横福。


    龙达兴连夜带着她去找屈州长商议这件事。


    但看屈州长那高高挂起的态度,应该是不给留一点余地,连本带利的,该怎么判怎么判。


    能怎么判?龙浩洋已经构成一级谋杀,不判死刑判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屈家对外隐瞒了消息。


    不知道是屈听洄揭露了这件事。


    不知道屈听洄发了疯,差点剁碎龙浩洋。


    不知道是屈州长亲自把她的好大哥送了进去。


    更不知道她的好合伙人已经同屈州长撕破了脸。


    父子关系岌岌可危,几近崩塌。


    总而言之,皆大欢喜,她真得好好感谢屈听洄和屈州长了。


    等这件事完了,她要请屈听洄吃饭。


    她花了几天时间整理了自己手里握着的——龙浩洋走私洗钱逃税杀人的其它证据,打算此番将龙浩洋的势力一网打尽。


    龙景昱推门进来,龙家出了这种大事,但依旧没叫小少爷知道。


    小少爷体弱,龙家把他养得不谙世事,要是叫他知道了大哥被抓,岂不是徒增烦恼。


    “姐,你在做什么?说好了这周带我出去晒太阳的。”


    龙敏西看都没看龙景昱一眼,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事务中:“我现在有事,你去别处玩,不许乱跑。”


    陶玉瓷在一边,见状,把龙景昱拉出书房,“你姐忙嘛,走走走,陶姐带你出去玩,好吧?”


    龙景昱来了兴趣:“真哒?”


    陶玉瓷理所当然:“你都想出去了,犹豫什么?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啊。”


    陶玉瓷也难得心情好,因为龙浩洋的事情。


    只要龙浩洋被彻底掰掉,龙敏西就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届时,作为龙达兴对外公开的唯二但健康的法定子女,龙达兴就算不愿意,也依旧要扶她做继承人。


    整个龙家被她收入囊中,指日可待。


    她当然希望龙敏西好。


    虽然她大哥陶家傲有些焦头烂额,但所幸他与龙浩洋勾结不深,也没那么明目张胆,所以可以全身而退,不至于全身沦陷。


    于是陶大小姐美滋滋地领着小弟,坐上劳斯莱斯加长版出门,想着要把整个主题公园包下了供他们玩一天。


    而此时,贝岑轩坐在前往国际机场的车上,出国的一切手续都已经办好,学校也已经找好。


    贝岑轩打算休整一年,再重新读书。


    身旁是林净崖,他侧头看向父亲。


    父亲感觉到视线,也侧头看他,那目光温柔,似是察觉出了他的焦虑与不安,于是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


    屈听洄被关在橡园已经七天了。


    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偌大的房间里。


    每天由小桃上楼来送饭,依旧按惯例为他的屋里的水瓶更换樱花。


    小桃从来橡园起就为他服务,但到底是屈州长的人。


    这期间,凯西来给他检查了一次身体,屈听洄想从凯西这里找到突破口逃出去,但凯西自带防卫系统,简直滴水不漏。


    整个橡园都是屈承南的,一花一草一木都要听他指令。


    那天不欢而散之后,屈州长不死心,依旧每天来他的屋里做客,但都没有正事,只是来刺激一下他。


    屈州长西装革履双腿交叠,悠悠然道:“他没怀孕。”


    屈听洄阴沉:“你再说一次。”


    屈州长无奈一笑:“为了拦住你杀人一时情急说的疯话,也只有你当真了,毕竟那时候你脑子也不清醒,真是两个小蠢货。”


    屈听洄冷冷的盯着他。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屈州长把话说得那么轻松飘飘然。


    什么怀孕是一个人就能怀的,什么怎么证明这是他的孩子……


    原来根本就是没怀,如果渐渐真的有了他的孩子,晾屈承南也不敢在贝律恩面前说这种疯言疯语,不然得叫贝司长把他揍成天蓬元帅,一百个牧恒田也拦不住。


    屈承南收起笑容,沉沉地叹了口气:“儿子,这么些天过去了,你竟然还和我置气,明明我们才应该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你却为了一个外姓的Omega和我闹了六七天,真叫我伤心。”


    屈听洄:“可是你还没告诉我另一个凶手是谁!”


    看看,还在固执地追求真相。


    可是这重要吗?听洄啊,你都已经是屈州长的儿子了,你坐拥亿万家财,你的父亲是合议国饱受爱戴的政客,德伦的最高领袖,你可以站在德伦大厦的顶端高高在上地俯瞰穷困潦倒的芸芸众生,手上戴着昂贵的机械腕表,袖口都是真钻石,转身和别人敬酒,酒水是外国精酿的红酒,别人恨不得把腰折断了来讨好你。


    你拥有了所有人终其一生都到达不了的起点,从今以后,你的未来会被鲜花与掌声簇拥。


    可是,你却还在原地踏步,反复纠结一个小人物的死亡。


    屈听洄,你不知足。


    屈听洄,你得寸进尺。


    屈听洄,你比柯朝更该死。


    屈承南轻飘飘地说:“德伦刑事法院又不是没有错判过人,你哥又不是例外,大不了,我给你的养母按照德伦赔偿法规定金额的两倍,一千万,买柯朝这条人命,还不够吗?”


    屈听洄几乎都不愿呼吸了,他赤红着眼睛问他:“在你的眼里,人命就这样轻贱,那在你这里,我究竟又是什么?”


    “你?”


    对于这个问题,屈承南无法回答,他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不可能困我一辈子,屈承南,橡园根本就不是我的家。”


    屈承南答非所问,将他床头花瓶里的粉白樱花抽出来,淡淡地垂下眼,一瓣一瓣摘干净。


    “你的好渐渐明天就要出国了,大概是下午就要走了,从此就一去不复返了。”


    屈听洄愣住了。


    屈承南笑了下,“你看,又伤心了吧。”


    “人家把你甩得干干净净,就你一个人在这里暗自神伤,和爸爸吵架,真是又赔钱又不孝。”


    总之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第二天中午,屈听洄用自己娴熟的开锁技术将手铐撬开,成功地脱了身。


    他的房间在三楼,屈听洄从这里望着地面,刚要翻窗,突然一声开门声引得他心脏狂跳,他甚至不敢回头。


    凯西照常来为他检查身体。


    小少爷逃跑,她却十分平淡,将医用仪器放在床上,自己也是安静地坐着。


    “你走吧,我不会告诉你爸爸的。”


    屈听洄诧异地看着凯西,他不信这人会这么好心。


    不管了。


    屈听洄直接翻窗跃了下去,手掌扒着外面的墙壁落到地面上。


    他避开保镖的视线,找了台旧轿车,顺利地逃走了。


    与此同时,德伦总署紧急通报一级谋杀犯龙浩洋越狱的消息,全城通缉龙浩洋。


    主题公园里,陶玉瓷浑身冒热气,白皙的皮肤起了薄汗。


    心想都晚秋了,怎么还这么热,这天气也太不正常了。


    龙景昱说想吃糖葫芦,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摄入太多糖。


    陶玉瓷为难,但龙景昱握住桃姐的手臂,用一双小鹿似的眼看她,叫她哪里能拒绝!


    还是给他买了。


    可龙景昱想吃的草莓糖葫芦卖没了。


    陶玉瓷十分扫兴:“啊?可是我们只想要冰糖草莓诶。”


    陶玉瓷说:“你现在就做,我可以等,并且付给你付十倍价钱!加急加急!”


    金钱万能,老板加急唰唰地做,草莓滚了熬得金黄起泡的糖浆,超长巨无霸无敌大草莓糖葫芦诞生了。


    她接过糖葫芦,欢喜地转身,乌黑的秀发随之摆动,但在转身后,脸上愣住。


    不知怎的,龙景昱不见了踪影。


    湛蓝的天空飞过一只白鸽。


    远看纯白无瑕,展翅飞翔,当镜头无限拉近,却发现那白鸽的眼睛却是血红的,翅膀下藏着病毒与血瘤。


    轿车在公路上疾驰,屈听洄握紧方向盘,心急如焚,心里满是贝岑轩出国的消息。


    他刚才借路人手机给白锐打了电话,得到消息,知道贝岑轩正在前往芙城国际机场的路上。


    屈听洄已经接受了自己与贝岑轩要分开的事实,可他不甘心。


    他想再见他一面,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完。


    想对贝岑轩说声对不起。


    为那天的口出恶言与自暴自弃说声对不起。


    即使说不成,也没关系。


    哪怕望一望背影也好。


    白鸽从轿车的车顶掠过——


    一台轿车迎面撞了上来,屈听洄躲闪不及,挡风玻璃瞬间四分五裂。


    巨大的震动与疼痛,屈听洄失去了意识。


    砰!


    贝岑轩猛地睁开眼,他惊醒了。


    强烈的不适感让他意识想挣扎,却发现手脚均被绑住,麻绳粗粝,磨得他手腕通红,隐隐渗出点血珠来。


    肋骨处传来剧痛,阵阵眩晕扰得他拧紧了漂亮的眉。


    等到适应眩晕,眼前终于清明了。


    熟悉的操作,熟悉的场景——郊外的废弃仓库。


    空气里熟悉的灰尘与铁锈的味道。


    周遭都是破旧的木箱,高高的堆积在一起。


    仓库大门紧闭着,阳光照不进来,整个空间很阴暗,并隐隐透着一丝冰冷,这死冰冷钻进贝岑轩的皮肤,叫他微微发抖。


    但这次,身边不是屈听洄,而是父亲。


    林净崖似乎也是刚醒,原本面色阴冷凝滞,在思考着什么。


    但在注意到儿子的目光后,也侧头望着贝岑轩。


    路上忽然出现了好几辆越野车,他们伪造了车祸现场,成功将林净崖父子劫走了。


    贝岑轩问:“是谁要赶尽杀绝。”


    林净崖说:“你还记得你大伯曾经有几个心无端失踪了吗?”


    “我就猜到,是他们叛变了。”


    贝岑轩的眼睛徒然阴冷下来,“他们都是大伯的身边人,平时给大伯办事,轻轻松松就能接触到他本人,那个人想杀大伯,从身边人下手再简单不过了。”


    林净崖:“像贝家这样的大家族,像你大伯这样的头部人物,如果想从外部对他进行攻打,实在是不容易,还很有可能被贝家消灭,唯一能的,就是从内部进行腐蚀,我之前想让你爷爷仔细查查身边的底细,你爷爷没听。”


    年纪大了,脑袋满了,就是容易昏头。


    大门被推开,一束光照在贝岑轩脸上。


    一群人走进来,看清人脸的那一刻,贝岑轩心头猛然一跳,头皮发麻。


    林净崖猜对了。


    贝鸿明曾经的心腹。


    赵诚。


    贝鸿明死后,这个人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实在可疑。


    贝兆龙下令全城搜查此人,可除了余下几套被抵押给银行的房产、和几笔债务之外,便再没了踪影。


    林净崖八风不动:“我得罪你们了吗?”


    赵诚的脸上是微妙的笑意。


    “林先生,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林净崖冷冷注视着他们:“谁派你们来的?有什么目的?你们想要什么?”


    “暂时无可奉告。”


    贝岑轩阴冷地盯着他们:“那你们想做什么!”


    赵诚的注意力这才转移到贝岑轩这边。


    他蹲下来,与小少爷平视,这位大名在外的小少爷冷冷地与他对视。


    他捏着小少爷的下巴,左右打量。


    这张脸,生得真是好。


    不愧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五官锐利而美丽,眼角眉梢都透着倔强与不屈,嘴唇很红。


    或许赵诚再年轻一点,为人做掉人命的时候,会因为这张美丽的脸把人放了呢?


    他向后伸手,接过手下递过来的左轮,坚硬的枪管直接抵在贝岑轩的头上。


    林净崖:“赵诚!”


    即使子弹临头,贝岑轩还是无所畏惧地直视他。


    贝岑轩说:“怎么,把我们拉到这荒郊野岭,然后虐杀吗?”


    那声音冷漠。


    “你以为你把我们杀了,自己就能善终吗?就算是事后,背后的主子护送你逃到天涯海角,贝司长也不会放过你。”


    头上的枪重重地怼了一下。


    赵诚:“你想死吗?”


    赵诚在贝岑轩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的畏惧,反而是一种沉冷和坚定,仿佛赵诚只是一只一时得志的蝼蚁似的。


    赵诚放下手枪,忽然凑近,朝贝岑轩的腺体处嗅了嗅,好香,搞得他都想把颈环摘下来把这个貌美的小少爷按在水泥地上,仔仔细细地侵/犯一顿。


    林净崖骇得心惊肉跳:“赵诚,你有什么就冲我来!”


    赵诚没有再冒犯,看向林净崖:“别急,林先生,我怎么可能伤害他。”


    林净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地把赵诚全身上下打量了遍。


    “赵诚,我知道你。”


    赵诚看向林净崖。


    林净崖垂下眼,努力压下方才那恐怖一面所带给他的兵荒马乱。


    他开口,缓缓道:“你儿子生病了,是脑癌,鸿明哥知道你的家庭状况,拿了钱给你儿子治病用,可这笔钱被你父亲偷走拿去赌了。”


    仓库里寂静无声,林净崖平静地讲述着赵诚背后的事。


    “就在贝家的赌/场,你父亲赌输了整整五百万,后来也是鸿明哥出面,为你抹平了债务,并且永久禁止你父亲进出包括新瓦德在内的大小赌/场。”


    地位,金钱,人情味,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贝鸿明都算的上一个好上司。


    林净崖抬眸,直视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背叛贝鸿明。”


    仓库顶端的角上布了陈旧的蜘蛛网,蜘蛛正弓着身子啃食网底的小虫。


    赵诚面色复杂:“因为人心本就难测。”


    林净崖自嘲似的,笑了笑:“我不知道你背后是哪位只手遮天的神人,能值得你背叛大好的前程和大哥去奔赴它。”


    “你知道吗?在鸿明哥留下的遗嘱里,他给誓然留下了一批名单,为儿子点了一批将,那里面有你。”


    赵诚拿着枪的手一顿。


    “我知道你是被胁迫的,有苦衷,你应该也知道,老爷子在调查你。”


    林净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自从得知了你的情况后,誓然和律恩都想帮你,但你失踪了,我们无从下手。”


    林净崖平静地说:“或许,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的,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满足,我父亲和丈夫会念你的不杀之恩,放过你,你的儿子也能活下来。”


    “健康、快乐、衣食无忧地活下来,自始至终,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赵城不说话,阴沉地望着他。


    半晌,他笑了下。


    “林先生,你讲话真的很有诚意,话从四面八方来哪哪都叫我动容,态度也温和有礼,怪不得外界都评价你是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只是。”


    “替人办事,没有自由而言。”


    “做人做事,也最忌来回摇摆,我的结局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抱歉。”


    赵诚向后伸出手。


    注射针剂伸过来的一瞬间,寒光一闪,贝岑轩瞳孔蓦地抖了一下。


    缓释型VX神经毒剂。


    这是一种剧毒的有机磷神经毒剂,注射后可以抑制人体内的胆碱酯酶活性,引发肌肉僵硬与器官衰竭。


    不过数小时便可以毙命。


    贝岑轩:“你大费周章地绑我们来,难道不是需要人质筹码?就真的是为了泄愤?”


    林净崖冷:“我已经给了你和谈的机会。”


    赵诚:“我拒绝。”


    “这针毒剂只有一支,所以要在你们之间选一个。”


    贝岑轩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的手开始忍不住发抖。


    赵诚继续道:“你们应该庆幸,你们两个之间,有一个能活,不是全死,贝司长不至于一夜之间没了全家。”


    林净崖握紧拳头,冷冷地盯着赵诚。


    “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背后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贝家,疯了一样想致我们于死地。”


    林净崖说:“是为什么?”


    赵诚盯着他,没回答。


    林净崖说:“是不是屈承南。”


    赵诚依旧没回答。


    林净崖突然笑了,叹气:“因为这点利益。”


    赵诚说:“林先生,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太浅显了。”


    赵诚:“如果是因为利益纠葛而蓄意报复,估计今晚你们一个也活不成。”


    林净崖闭上眼:“既然只能活一个,那就放我儿子走。”


    贝岑轩瞬间急了,冲赵诚大喊:“不行!你不许听他的!”


    赵诚理都没理他。


    而是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来回徘徊。


    现下一共两个人,一对父子,要做生死选择。


    孰轻孰重,赵诚当然分得清。


    林净崖何许人也——已故林氏夫妇的小儿子,林家现任掌权人林刻雾唯一的亲手足,林家的所有权力都牢牢掌握在两兄弟手中。


    林净崖懂得什么叫不显山不露水,不然以他的能力,在这个年纪,要做得更高才是。


    只有他,能够制衡住嚣张狂妄的屈承南,让这位神经质的州长先生不至于像个鸭子一样疯得起飞。


    过了今晚,贝岑轩死于非命,林净崖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死他。


    而贝岑轩,年纪还小,不成气候。


    就是他活着出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他。


    但他受到的痛苦不会比死去的林净崖少。


    所以在贝岑轩的挣扎嘶吼下,赵诚为林净崖注射了毒剂。


    随后,在贝岑轩愤恨至极的眼睛下,这群人重新换上仓库大门,扬长而去。


    时间一分一毫地过去。


    仓库里回荡着沉重而不甘的喘息声,贝岑轩死死咬着下嘴唇,牙齿被血染红,额前汗珠落下。


    幸好他在袖子藏了把防身用的蝴蝶刀。


    此刻蝴蝶刀正在竭尽全力地切割麻绳。


    手心全是汗。


    贝岑轩心底全是害怕,他怕林净崖撑不过去,怕得直流泪。


    绳子被切割开来,贝岑轩感到畅快的松懈,手终于自由了,他迅速割开了自己脚上的绳子。


    他从角落里找来一个不易割破的铁链。


    随即蹲下为父亲割麻绳,无比冷静。


    “爸,你在忍忍,我马上就回来了。”


    药效发作迅速,林净崖抿紧唇,已是痛苦至极,每一步呼吸仿佛被刀刺透。


    他拼了命地摇头:“渐渐…不许去,你的等你爸的人来……那是陷阱……他们是故意等你……”


    贝岑轩低着头割麻绳,一言不发。


    可是爸爸,就算是人头落地,就算是被砍成肉糜,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也要救你的。


    贝岑轩凝重地望着父亲,随即亲了他的额头。


    “等我。”


    贝岑轩转身要走,却又被林净崖扯住了袖子。


    贝岑轩转头,却见父亲含着泪看他,眼里有不舍。


    “别去……”


    求你。


    仓库大门被轻易推开,可见是特意准备,就等他上钩。


    贝岑轩转身用铁链锁好大门。


    确保万无一失后,他弯下腰,拎起地上的斧子,手握紧斧柄,指尖泛白。


    冷漠地转过身——


    七八个打手站在他面前,个个蒙着下半张脸,个个高大伟岸,有的手里还有枪,装了消音器的。


    林净崖剧毒在身,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他想要爬过去,可身体不允许了。


    赵深站在不远处,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期待小少爷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


    曾经他跟在贝鸿明身边,贝鸿明跟他聊天,说贝兆龙总是觉得子孙后代都没有遗传他自己的优良基因,没点他年轻时的杀伐和决断,也没有高瞻远瞩的目光,足够在商业场上大杀四方。


    贝鸿明喝了口茶,笑了一下,我看啊,未必,我觉得,渐渐是最像他的孩子。


    贝岑轩是贝家最有血性的人。


    斧头和金环一齐落在了地上,发出了闷响,赵诚深深地凝视着远处的人。


    贝岑轩的声音很低,赵诚站在远处却听了个一清二楚。


    “用一个标记,换一记解药。”


    第97章 德伦的漩涡(27)


    赵诚挑了下眉,他竟然被这股子风尘又决绝的劲儿打动了,于是咧开嘴,露出一副淫亵的笑,朝贝岑轩走过去。


    他握住贝岑轩的肩,低头望见了他纤长低垂的眼睫,眉眼落寞如雪,十分可人。


    赵诚张开嘴,毒蛇的獠牙显露出来,他俯身,即将要刺破樱桃的果皮。


    贝岑轩却在此时蓦地发力,手腕一转,提膝极其狠厉地击向赵诚腹部,赵诚痛得弯下腰,紧接着整个人翻转过来,贝岑轩的手臂横在他的脖子前,两个人面向众打手,速度之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冰凉的蝴蝶刀抵在了赵诚的脖颈。


    贝岑轩朝周遭怒吼:“不许动!!不许动!!!!再动我杀了他!!!”


    赵诚咬牙:“好小子,胆子够大!”


    贝岑轩甚至连呼吸都控制不了了,他狠狠地刀子扎进赵诚的皮肤:“把解药给我,一切都好说。”


    贝岑轩挟持着赵诚,一步一步往前,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后退,他需要与那些高大魁梧的打手拉开安全距离。


    贝岑轩目光紧紧地扫视着四周,抓着蝴蝶刀的手细微抖着,皮肤渗出血丝来。


    紧张得要命,大概,屈听洄当初挟持徐大道时,就是这种心脏即将跳出肋骨的感觉吧。


    他在赵诚耳边说:“赵诚,我知道你不怕死。”


    “我也不怕。”


    “但是有人怕,比如,你唯一的儿子。”


    赵诚咬紧牙关。


    贝岑轩手心出了汗,他说:“他不在合议国吧?”


    贝岑轩得意地笑:“你看,你害怕了。”


    贝岑轩不住后退,眼见那些打手不打算退让,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在赵诚耳边,一字一句地恐吓他:“如果我爸在里面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掘地三尺也会找到他,然后当着你的面把他丢进绞肉机里,如果今天我也死了,我舅舅,我爸爸,我爷爷,我哥哥,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你为了让我,人都是相互的赵诚。”


    “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一旦被激怒,就没有底线了,你儿子,一个Omega,会遭遇什么……”


    赵诚:“把枪放下!!”


    打手们不为所动,面容阴沉地盯着他们两个。


    赵诚睁大眼睛,方才在仓库与林净崖对峙时的松弛当然无存。


    “你们不听我的?!”


    下一秒,其中一位打手倏忽间朝贝岑轩猛冲过来,手中的斧头扬起来!


    贝岑轩瞳孔地震,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把赵诚推出去做挡刀牌!


    一声清脆的枪响回旋在空荡的郊外,想象中血肉碎裂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远处陡然炸响一记洪亮爆呵,不许动!!


    贝岑轩尖叫一声,立刻蹲下抱头蜷缩成一个小乌龟,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会被杀了。


    机械打斗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人紧紧地抱住了他,喊他的名字,他这才僵硬地抬起头来,看到了贝律恩的脸,他哽咽了一下,眼睛模糊了。


    贝岑轩瘫坐在地上,终于大哭起来,“你太慢了!!”


    贝律恩抱着他,不停地安抚,“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贝律恩嘴里哄着贝岑轩,其实自己都心惊肉跳,生怕,生怕儿子和妻子有个三长两短。


    贝律恩嘱咐医生看好了贝岑轩,贝岑轩却根本不敢休息,医生给他把颈环戴上,他便爬起来去仓库里看林净崖。


    林净崖已经陷入了昏迷,医生赶紧拿出从赵诚那里抢过来的医疗箱,打开来看确认是是解药,立刻给林净崖扎上。


    林净崖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瞳孔大小恢复正常,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醒过来时,发现左右一大一小正紧紧地盯着他,无不透露出担忧。


    “净崖、净崖……你吓死我了……”


    贝律恩这号人竟然红了眼睛。


    林净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摇了摇头。


    贝律恩眼见林净崖没事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眼神陡然变得狠厉,他一只手死死掐住赵诚的脖子,Alpha的手臂青筋暴起:“谁给你的胆子。”


    “说话!”


    赵诚被贝律恩死死扼住喉管,骨头几乎都要碎了,眼球暴突,嘶哑道:“你杀了我……”


    贝律恩手上的力气又多了几分,赵诚作痛苦相。


    林净崖气若游丝地喊了声律恩。


    林净崖的体力还没有恢复,他面容苍白,对贝律恩说:“快走,快走吧……你能这么轻易地找到我们,太不对……他们没准,是要把我们一家全都杀尽……”


    贝律恩这才收下了半分怒气,他的确掉以轻心了,不过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他让医生抬来担架,把林净崖送到医院做更进一步的治疗。


    只是还没等一行人走出仓库的大门,重型卡车犹如一头庞然巨兽,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狂飙过来!快到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贝律恩睁大眼睛,大喊了一声快跑!!可以根本来不及了!!


    轰隆——!!!!


    轰然巨响直冲云霄。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灿灿的阳光照下来,贝岑轩睁开眼睛,映入眼帘一片狼藉的废墟,他出来了,他还活着。


    他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周围,大脑已然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身上的伤口还在出血。


    在最后的关头,保镖们形成了人墙,护住了贝律恩和林净崖,林净崖和贝律恩则是紧紧地抱住了贝岑轩。


    仓库的后面有一个小缺口,再加上卡车的损毁,铁皮墙彻底破开来,这才让贝岑轩在卡车的冲击下飞到了空地上。


    贝岑轩根本来不及思考,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拼尽全力掀开了一块巨大的铁板,找到了被压在底下的贝律恩,他的头被砸破了,狼狈得没有一点贝大少亦或者是贝司长的灼灼风姿。


    贝岑轩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贝律恩还有些微弱的意识,他轻声说,别哭、别哭。


    贝岑轩连哭都忘了,他怔怔愣愣地望着贝律恩苍白如纸的面容,一滴泪珠蜷在眼窝里。


    啪嗒。


    落在贝律恩沾满尘土和鲜血的手上。


    贝岑轩握紧了贝律恩的手,拼了命地摇头,他痛哭流涕。


    贝律恩却轻轻地笑了。


    他说,你没事,就好了。


    贝律恩发自内心地开心,在最后关头,最起码自己的儿子还是活着的。


    只是他依旧有些遗憾,他失神地望着贝岑轩空荡荡的脖颈,微弱地叹了口气:“对不起,儿子,让你出生在这样波澜诡谲的家庭,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对不起,让你变成了Beta……”


    “别说了!!”


    贝岑轩咬着牙痛哭流涕,喉咙里堵着闷哑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紧紧地抓着胸前的衣服,指甲嵌进肉里。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说了,我没怪你……不是你的错……”


    当初,贺娅贞寄给他一份录音笔和两份病历,其中一份便是他十五年前在M国医院就诊时留下的。


    当初林净崖与贝岑轩躲在M国,因为彼时的林家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内斗,林净崖为了保护贝岑轩不受到波及,并没有把贝岑轩出生的消息散发出去。


    那天,林净崖抱着年仅三岁的贝岑轩外出,遇上了一场恐怖袭击,他和贝岑轩连同另外两名妇女,全都被掳走了,掳到了郊外的一所仓库里。


    林净崖永远都忘不了那惨痛的一天。


    天气才是渣男,翻脸比翻书快,明明出门时还是大好晴天。


    此刻却是乌云密布,遮住了天光,天空洒下瓢泼大雨,整个世界布满了阴霾。


    年仅三岁的贝小轩发起了高烧,缩在林净崖怀里小口小口地呼吸着,眼睫却被身体的不适润湿,每一寸皮肤都带着发烫的温度。


    林净崖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紧紧地裹住孩子。


    年幼的孩子躺在他的臂弯里,他心急如焚,止不住地慌乱,只能轻声哄着,极力让自己冷静。


    那群人闯进来,一道闪电从天而降,人影忽明忽暗,他们仿佛无情的鬼魅,即将对可怜的父子二人处以极刑。


    他们强行从林净崖怀里夺走贝岑轩,抱着年幼的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去。


    林净崖急了,冲上去要去夺,却被那群人生生往回拖,


    林净崖不停地挣扎、求饶。


    他那时还很年轻,大概是只比现在的屈听洄与贝岑轩大上五岁,不过刚刚为人父母。


    他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放了自己的孩子。


    那帮人把年轻的Omega丢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一脚下去,生生踩断了林净崖的小腿,又一脚踢下去,踢在了林净崖的腹部。


    他那时不知道自己还怀了第二个孩子,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也没有了。


    最后,他们拖着林净崖的断腿,走向了深渊,水泥地上的血迹连成一条蜿蜒的线。


    黑云压城,那天的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贝律恩发了疯,大到是他们一辈子的阴影。


    林净崖在医院里醒来时,红着眼逼问贝律恩,问渐渐在哪里!渐渐呢!


    贝律恩柔声哄道,渐渐没事,渐渐没事。


    但他那一脸的憔悴与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说明了一切。


    林净崖直接拔了吊针,忍着断腿的痛掀开被子,要去找他的孩子,结果刚着地就跌了,贝律恩一把捞住他,林净崖抓起贝律恩的衣领,眼睛赤红如血,疯了一样逼问他。


    渐渐呢?!渐渐呢!!你告诉我啊!!!


    贝律恩死死把他抱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红着眼睛说,“……渐渐没事,真的,真的……”


    那声音是颤抖的。


    后来林净崖才知道,年仅三岁的贝岑轩被人挖掉了腺体,从金环Omega变成Beta。


    那伙歹徒挖除腺体的手段过于粗暴残忍,在没有任何药物的作用下,将连接神经的一块肉生生挖出去,普通人能生生疼死过去,更何况一个小孩。


    年幼的孩子的血像水一样不要钱地流,被推进急诊室时,医生与护士的手都是血涔涔的红。


    叫看惯了生死的医生都唏嘘。


    林净崖痛哭流涕,他绝望地望着贝律恩:“我求你!你让我去看看他!你让我去看看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净崖,你要振作。贝律恩说。


    贝律恩以及说得轻松,可他何尝又不是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他的心被扎的千疮百孔,四处都流着血,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但他那时候还没有学会顶天立地,像一个家主一样,冷淡而沉稳地处理问题,受伤的不是别人,是他的爱人与孩子。


    最后,贝律恩抱着林净崖嚎啕大哭:“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事后查出来,什么恐怖袭击,什么治安问题,不过是一出戏罢了!幕后黑手是林家旁系的一位叔叔!


    林家并没有表面的那样风平浪静,林老爷子夫妇早死之后,这个庞大的世家豪门,内里人人都想争夺最核心的权力。


    这个人在林刻雾手底下吃了瘪,便怀恨在心,报复在了林净崖的孩子身上。


    林刻雾抚摸着弟弟打着吊针的手,眼中透露出难言的心疼。


    他说,对不起,净崖。


    林净崖盯着病房里天花板,他生了一场大病,这几天昏昏沉沉的,整个人瘦骨嶙峋,憔悴得要了命。


    他嗓音沙哑,深深的绝望笼罩了他,他无助地说:“哥……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他咬着牙痛哭流涕。


    贝岑轩以后,该怎么活。


    林刻雾安慰他:“没关系的,Beta也很好的,渐渐永远都是我唯一的外甥。”


    林净崖又蓦地红了眼,他攥紧了胸前的衣服,手发着抖,他悲痛地说:“根本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是从今以后,我的孩子要遭受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以及外界异样的眼光,这些东西,连大人都承受不了,而贝岑轩却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可是,他明明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星星和月亮都该是他的。


    现在,都是因为我们的疏忽,一切都完了!!


    哥哥,你叫我怎么释怀!


    哥哥!!你回答我啊!!


    林净崖失去了聪慧、理智、思考问题的能力,他就只会红着眼睛说。


    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我的孩子,一辈子都毁了!


    林刻雾抱住他,抚摸着弟弟瘦削的的脊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哥哥在呢,只要有我在,渐渐就绝不会受委屈的,我发誓,以后我死了,就把三分之二的财产留给渐渐,让他一辈子都无忧无虑的,快乐的生活。”


    在隔壁的空病房里,贝律恩坐在沙发上抽烟,脚边四处都是烟蒂,他不断地与尼古丁作伴,指尖却抖着。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从小到大养尊处优,人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塌天大祸,他想给父亲打电话求助。


    金环Alpha大手反复揉着脸,最后,他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在反反复复的痛苦与被迫理智当中,贝律恩与林净崖再一次同频共振。


    “贝岑轩从出生起,就是Beta,这个秘密,不能叫别人知道,就是贝家也不能,这件事,我和律恩/净崖要把它带进坟墓里。”


    因为太过痛苦,年纪又小,那血淋淋的记忆藏进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里。


    贝岑轩不记得自己曾经遭受过如此残忍的灭顶之灾。


    只记得在那混沌而单薄的儿时,自己总是在医院,小小一个,被医生被摆弄着做各种检查。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记得冰凉的针头刺进他的体内。


    现在想想,大概这种时候得有无数次了。


    因此,他并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可是,自从二次分化之后,他住院的频率飞速飙升。


    贝岑轩也依稀记得每逢雨天时后颈的隐隐作痛。


    他以为Beta没有腺体,以为是头疼牵连到了颈部神经,就没联系到那里。


    原来不是,是在特定情节触发了伤口。


    贝岑轩颤巍巍地废墟里爬出来,他要去找救援,要去找爷爷。


    只是没走两步,他又重重地跌倒了,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趴在路边,脸皮紧紧地与粗糙的地面贴合,周遭蔓延出浓重的信息素。


    他又发情了。


    自从重新变成了Omega之后,发情也变成了他生活的常态,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一定要适应这种常态。


    贝岑轩几乎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里嘶哑地喊着:“屈听洄……屈听洄……”


    没有屈听洄了,屈听洄自己都自身难保,自己都恨不得去死了。


    可是没有屈听洄,贝岑轩就无药可救、无药可医,在公共的大街上发着情,喘得令人心惊肉跳,信息素蔓延地到处都是,万万活不下去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渐渐,人生不是只有之中选择的。


    你出生的时候,承载着父母对你的祝福,林净崖抱着襁褓中的你,你对他笑,握住了他的手指,林净崖说,希望我们渐渐,快乐,健康。


    不快乐,不健康,要这份腺体做什么?


    这都是别人的错,凭什么他贝岑轩要为这份错无端承受屈辱?


    贝岑轩重新爬起来,胳膊几乎支撑不住他瘦弱的身躯,不过他还是直起了腰,仰头面向着苍茫的天空。


    老天爷,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一粒微小的雨滴进了贝岑轩苍白的眼睛里。


    天空的边缘泛了层金,雨点却落了下来,打湿了地面。


    夕阳下的金光将雨点变成了飘洒而下的金豆子。


    贝岑轩手紧紧地拽着这份象征身份和地位的金环,企图将它拽下来,可是这层枷锁,只是单单摘下来,又怎么能代表彻底消失呢?


    他凄惨地笑了。


    老天爷,我把你赐给我的金环,和腺体,都还给你。


    雨点从辽阔的天空降落,啪地摔在坚硬地地面。


    雨是血流成河,雨是痛哭流涕。


    雨是悲欢离合,雨是生死相依。


    第98章 德伦的漩涡(28)


    海鸥翱翔在辽阔的海面上——


    屈听洄睁开眼,几乎头疼欲裂,眩晕不止。


    这感觉,仿佛是一团浓稠的黑雾朝自己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花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他才勉强从剧烈的不适中抽脱,从混沌中挣扎出几分清明。


    出国。车祸。绑架。


    一阵清凉而咸腥的海风将他彻底吹个清醒。


    碧蓝无垠的海洋、形单影只的海船。


    在他的对面的甲板上,龙景昱双手双脚被捆绑着,昏迷不醒。


    屈听洄的心瞬间冰凉下来。


    眼前出现了一双皮鞋,屈听洄抬起头,与龙浩洋对视。


    龙浩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他被屈听洄伤得不轻,被暴揍了一顿,一只眼差点保不住,现在还蒙着纱布,还被打掉了两颗牙,打断了两跟肋骨,左手手臂直接断掉了,现在还打着石膏,在警署关押嫌疑犯的医疗中心里养了好几天。


    而此时此刻,攻守互换了。


    而地点,就在大海的中心,广阔无垠,望不到岸,一时半会救援队是找不到的。


    屈听洄闭上了眼,龙浩洋看见他那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英俊模样,便是滚滚怒火从心头蹿起!反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龙浩洋拥有无穷蛮力,又带着私仇,因此丝毫不留余力,这一耳光,直接打得屈听洄嘴角溢出了血,耳边嗡嗡作响。


    他抓起屈听洄的头,一下又一下地往甲板上砸,一次比一次狠厉,满脸都是报仇雪恨的兴奋,肌肉都在震颤。


    “屈听洄,我念着你是屈州长的独子,处处给你留脸!你呢!”


    “连你也瞧不起我!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屈听洄觉得自己的头要碎掉了。


    “你他妈的不也是私生子!!你比我高贵不就是因为你没有兄弟姐妹!没人和你争权力争地位!你被你爸爱着!你是你爸仅剩的后代!”


    “你高高在上什么!你个烂货!!”


    “一个苏小静也值得你撕破脸来!老子就是杀了苏小静怎么了?就是重来一万次我也要杀了这个表子,我连那时候的你也一起杀!”


    屈听洄的头上糊了大片的血,他被打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周遭天旋地转,根本听不清龙浩洋在吼什么,只觉得周遭无比嘈杂,头痛欲裂。


    哗啦!


    一大盆带着碎冰的冰水迎面朝他泼过来!


    一瞬间,冰冷的水刺透了他的神经,让他看清了龙浩洋得意的脸!


    还没等屈听洄把肺咳出来,又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顶。


    带着碎冰的冰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屈听洄的视线,再从下巴处砸到甲板上。


    屈听洄全身被浇得彻底,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溢出鲜红的血,滴落到甲板上。


    但他抬起头,冷静而不惧地盯着龙浩洋,下颌线绷得紧:“你把我绑来,是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另一个凶手还没水落石出,他绝不能死。


    目前唯一可行的就是将时间拖延下去,等待屈州长的救援。


    龙浩洋蹲在他面前,笑了下:“那不能。”


    “我跟在你父亲身边蛰伏了这么久,步步为营,忍辱负重,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


    他重重地拍了拍屈听洄的后脑勺:“我得好好爱惜自己啊——”


    屈听洄冷:“你想做什么?”


    “屈承南的儿子把我害得那么惨,我不得报复回来?”


    “你以为我手里就没有能搞死他的证据吗?你以为屈知玺现在还活着吗?屈知阁的死他没参与?——包括他这些年利用州长的身份多次阻碍司法/程序、滥用赦/免权、我可都有证据。”


    屈听洄冷冷地盯着他:“你忘了龙家和屈家的关系了吗?你要搞屈州长,你父亲会放过你?你要和你父亲为敌,你真的不想活了。”


    龙浩洋又甩给屈听洄一巴掌:“什么父不父亲,龙达兴也配做我的父亲?!”


    “与龙达兴为敌又怎么样?龙达兴都要彻底放弃我了,我又何必把他放在心上!”


    龙浩洋自知时日无多,激愤道:“你以为龙达兴是什么好东西!我龙敏西龙景昱哪个不是他的棋子!他为什么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我能讨好屈承南!我能拿到对龙家有利的信息!”


    “现在我被屈承南放弃了!他当然要把我当做弃子丢掉了!我又凭什么真情实感地把他当做父亲!他也配!”


    “当初他动了景昱和你联姻的想法,意识到景昱可以嫁出去为家族博利益,他转手就把名下的一半基金信托和房产给了景昱!为的就是嫁给你的时候面上好看些!”


    龙浩洋眯起眼睛:“所以啊,哪个孩子对他有用他就对哪个孩子好,我们都是他的工具!整个龙家,他才是最自私自利的贱人!”


    这时,龙景昱那头传来动静,他闷哼了一声,随即醒了过来。


    龙浩洋闻声,暂时放过了屈听洄,他走到龙景昱面前,蹲下。


    龙景昱感到不适,他咳嗽了好一会儿,肺里难受,脸都白了。


    他目光茫然地抬起头,与龙浩洋的目光撞上。


    盯着龙浩洋这幅独眼龙的鬼样子,疑惑了半会儿,才试探性地问:“大哥?”


    龙浩洋面色温柔,喊了一声。


    “景昱。”


    下一秒,龙浩洋拽住龙景昱的头发,将人硬生生从甲板的这边拖到那边,拖到屈听洄面前。


    龙景昱体弱,哪里受得了这种折磨,瞬间疼得蜷缩起来。


    屈听洄嘴唇颤抖:“你别打他!要打就打我!”


    龙浩洋压根没理他,他拿着跳频加密的卫星电话,输入了几个代码,通过一条无法被追踪的通讯路径打给龙敏西。


    那边接通了。


    “敏西——猜猜我是谁——”


    屈听洄大喊一声:“敏西船上有……唔——!!”


    手下直接用一块布将太子爷的嘴捂上了。


    龙浩洋完好的那只手插着兜,独眼造型也掩盖不住此时的得意。


    “敏西——妹啊,你是不是觉得一辈子都见不到我了?是不是觉得我得折在监狱里?是不是几个小时前还在得意洋洋沾沾自喜?”


    “现在呢?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啊?”


    他都能猜得出对面的龙敏西握紧了拳头,手臂青筋暴起,以及那副凝重中带着焦急的神情。


    龙敏西的声音格外冷静:“你想要什么,我们和谈。”


    “哥。”


    看吧,只要掌握了对方的把柄,对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伏低做小。


    龙浩洋:“我知道你现在手里握了东西,这些东西能轻而易举地摧毁我,让德伦刑事法庭判上一百年亦或者是直接毙了我都不成问题。”


    “但是呢,你也知道,景昱现在在我手上。”


    屈听洄尽量放平情绪,可额间落下涔涔冷汗,背后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切割着麻绳,连呼吸都放慢了。


    他一定要活着出去。


    另一个凶手还没落网。


    他还没和贝岑轩告别。


    大海铺就了无垠的蓝,浪涛正有序地拍打着船体。


    咸润的海风吹拂着龙浩洋的脸,让他舒服地闭上了眼。


    龙敏西沉冷地声音通过无线电传过来。


    “好,我销毁证据,你把景昱放了,一切都好说,我和爸爸绝对保你安全活下来,不去坐牢。”


    两秒后,龙敏西又说:“听洄是不是在你那里?”


    她显然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龙浩洋被抓与屈听洄有关。


    怪不得屈州长直接选择放弃龙浩洋。


    所以在龙敏西这里,屈听洄成为被龙浩洋报复的对象一点也不奇怪。


    而且,她刚才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龙浩洋却笑了下,答非所问:“不不不——可不能,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海鸥降落于船的护栏之上。


    龙浩洋说:“我要你去自首,那些事都是你干的。”


    屈听洄紧紧盯着龙浩洋,不知道那头是什么反应。


    龙浩洋笑了:“妹啊,人这一生,哪能十全十美?有了权力,就注定孤单,前途和景昱,你总得选一个,你好,景昱就不好,你不好,景昱就好。”


    “别怪哥无情,哥走投无路了,临死之前,就想给你们添堵。”


    “十分钟,我等你的答案。”


    “十分钟之后,如果没有我想要的。”龙浩洋瞥了眼甲板上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我会给你一个景昱粉身碎骨的结局。”


    挂掉卫星电话,龙浩洋不屑地嗤了声,屈听洄立刻收起小刀。


    龙浩洋冷笑着,又对屈听洄大骂起屈承南来。


    “屈承南这个不举的东西,被徐惠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就这?他都能忍到两个孩子十五岁,他也配做Alpha!他以为自己是韩信呢?韩信是胯下之辱,他是女人巴掌之辱!孩子不是亲生的之辱!怪不得屈少庸不喜欢他!我是他爹我也不喜欢他!”


    “我要把他独子杀了他不得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屈听洄烦得太阳穴都砰砰跳,他恨不得立刻解开绳子与龙浩洋同归于尽。


    龙浩洋看他这幅不耐烦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揶揄,他弯腰与屈听洄耳语,嗓音冰凉。


    “屈听洄,你知道杀了柯朝的另一个人是谁吗?”


    屈听洄蓦地抬头看他,瞳孔地震。


    龙浩洋勾唇:“说出来,你可真就要痛苦一辈子了哦。”


    屈听洄死死地盯着他,“告诉我!”


    龙浩洋歇斯底里地狂笑:“我要看着你!痛苦一辈子!生不如死!!你一辈子别想脱离屈承南的阴影!你一辈子就只能是他的儿子!!哈哈哈哈哈哈……”


    龙浩洋拎起他的头。


    屈听洄眼睛充血。


    他听见龙浩洋说。


    “当年在现场的时候,小叔叔可比我威风多了,他干的事情能叫你直接去死。”


    一瞬间惊涛袭来,船体剧烈晃动!


    麻绳彻底被割断,屈听洄解放双手!


    迅雷不及掩耳!屈听洄夺过龙浩洋插在腰间的枪,反手击毙了离他最近的两个手下!


    枪管抵在龙浩洋头上,屈听洄钳制住人,朝周围怒吼:“都不许动!!都不许动!!”


    幸亏龙浩洋刚才把景昱拖到了自己身边,不至于让那帮手下再用龙景昱反过来威胁他。


    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脏猛猛地跳动,他都分不清这到底是船体在晃动,还是自己整个人支撑不起在摇晃。


    这种情绪,不是因为解放双手、局势反转的激动。


    是痛苦,极度地痛苦,心脏因为被绞紧而剧烈的跳动。


    他抓着龙浩洋的颈环,抓住了他的命脉,手却不停地抖。


    “是你…是屈随臣……——都不许动!!再动我杀了他!!!!”


    龙浩洋举起双手,不说话了。


    这叫屈听洄恼火至极,他抵着龙浩洋的头又用力了些!


    剩下的三个手下各个表情冷漠,脸上完全没有上司被挟持的茫然与害怕,仿佛龙浩洋不是他们的上司,只是工具人。


    其中一个直接举起枪来朝龙浩洋打了一枪。


    龙浩洋腹部中弹,惨叫不止。


    屈听洄脑内轰地炸开,他震惊地望着他们。


    龙浩洋捂着肚子,目眦欲裂:“你们都疯了!?我才是你们的上司你们打我做什么!打屈听洄啊!!”


    屈听洄又朝他腿上打了一枪,厉声嘶吼:“你不许动!!”


    那人理都没理龙浩洋,反而看向屈听洄。


    “抱歉,少爷,得罪了。”


    屈听洄彻底懵了。


    “你们是屈承南的……”


    下一秒,离屈听洄最近的一个人朝他举起枪,只听砰的一声响。


    胸口的血溅在了脸上,子弹温存在他的血肉里,滚烫而坚硬。


    另一个手下对着他又补了一枪。


    屈听洄身中两枪,目光从震惊变为茫然,眼睛里溅上了自己的血,血红而漆黑。


    下一秒,他向前倾倒,沉重地倒在甲板上,眼睛却不甘地睁着,眼球一动不动。


    海鸥在海天之间盘旋,发出呕哑嘲哳的叫声,广阔无垠的蓝色大海,只剩下船只在孤独地漂泊着。


    龙景昱刚才被打晕了,现在他又醒了。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茫然而漠然地环顾周围。


    方才还听得见龙浩洋大吵大闹的声音,此刻甲板上除了被绑住了龙浩洋——


    龙浩洋的手下和听洄哥哥都不见了踪迹,只有甲板上的一摊血迹。


    龙浩洋眼见景昱醒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开始大声喊叫。


    “景昱!!景昱!快!快!快来给大哥送绑!大哥知道炸弹的密码!你给大哥松绑大哥解开炸弹!我们就安全了!大哥带你一起跑!大哥和你一起!!”


    景昱听着龙浩洋的嘶吼与喊叫,视野模糊了,一滴一滴鲜红,滴在甲板上。


    他被打破了头。


    他看到了炸弹。


    炸弹快爆炸了。


    他刚才听到了。


    龙浩洋让姐姐替自己坐牢。


    杀人、越狱、走私、洗钱……


    加在一起,就是死罪。


    太阳有了即将落下的架势,阳光没了中午的灼烈,变成了柔和的耀金。


    啪嗒。


    一粒雨落在甲板上。


    天光大好,竟然下雨了。


    龙景昱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


    他抬头看看天,与边上的太阳对视。


    阳光射进他的眼睛里,以往他对紫外线过敏,常常要裹得严实一点,但是此刻,竟然不觉得灼热与发痒。


    让姐姐为难的事,景昱做不到。


    所以,景昱来替姐姐选。


    五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无视掉龙浩洋的嘶吼,抱起那巨大的炸弹,慢慢地走进船舱。


    四


    “——龙景昱你疯了!!龙景昱快把我放了龙景昱!!!”


    景昱脸上有淤青,白皙的皮肤也沾染了脏污与血渍,他的脚受了伤,像是扭到了。


    因此走起来像婴儿的蹒跚学步,仿佛返老还童一般。


    如果真的能倒流时间,他想永远不出生。


    留妈妈和姐姐在一起。


    三


    大概是一只耳朵已经被打聋了吧,景昱置若罔闻。


    他那寂寞的背影,带着决绝的漠然,永远不回头。


    二


    龙浩洋目眦欲裂,他疯了一样挣扎。


    “龙景昱——!龙景昱!你疯了!!你疯了!!不——!!!”


    “龙景昱——!!!!!!!”


    一


    龙景昱坦然地坐下,抱着那炸弹,恬静地闭上眼,那纤长的眼睫,一如初生时那般,仿佛被姐姐抱在怀里。


    “龙景昱!!你想想你姐姐!!龙敏西在等你回家!!!!!”


    轰——!!!


    巨大的爆炸掀起了滔天的海浪,嘹亮炽热的光光,映照在龙敏西僵硬的脸上。


    她呆呆地站在救援艇的甲板上,明明离爆炸点还有一段距离,可热浪仿佛朝她直扑过来似的,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在往后的每一天里,都痛不欲生。


    陶玉瓷崩溃了。


    她跪在龙敏西面前,瞪大着血红的眼睛,喉头哽得厉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敏西、我……我……”


    我不是故意的。


    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你得信我啊。


    陶玉瓷一边大哭一边扇自己。


    而龙敏西无动于衷,空洞的眼睛面向广阔无垠的大海,海风吹散了草绿的丝带,它飘落入海里,从此无家可归,四处流浪。


    最后陶家也派来了救援船打捞残骸。


    陶玉瓷被陶家人强行架着带走,陶玉瓷朝着龙敏西的背影伸出手,头发糟乱,眼眶血红,声嘶力竭地哭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99章 德伦的漩涡(29)


    窗外没有飞鸟,也没有被风吹起的花与草。


    玛丽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屈听洄静静地躺在里面,戴着呼吸机,但看起来毫无生机。


    监护仪器上的绿线艰难地跳动着,滴滴的声响落在空间里,一片死寂。


    那是一个悠长的梦。


    十八岁的屈听洄目光茫然,犹如一缕孤魂四处飘荡,他挑开帘子似的,拨开白云迷雾,视野逐渐清晰。


    眼前一幢幢矮小的房子,破败裂隙的墙角里缩着不知道谁家的土狗。


    是小镇啊。


    忽然,屈听洄看到远处涌过来来一群人,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扬得整个街上都是,个个脸上都对着喜气洋洋的笑。


    不多时,中间被簇拥着人露出真面来。


    关季春穿着鲜亮的红袄,头上戴着毛绒帽子,面颊也红润,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刚刚出生的婴儿。


    而柯父在一旁小心地护着她,有男的来挤,柯父便啧一声,一肘子撞过去。


    某种神秘的力量驱使着屈听洄往前走,走进自己住了十七年的家里,看到襁褓里被簇拥着的,正是刚出生的幼崽版柯朝。


    婴儿柯朝乖乖地躺在关季春怀里,闭着眼睛,任他周围吵吵嚷嚷,他都安安稳稳地睡着,又白又嫩,可爱极了。


    屈听洄想穿过人们摸摸他。


    蓦地,原本其乐融融的画面扭曲拆解,一团大火朝屈听洄扑过来,一阵剧痛的灼烧后,新的画面再次出现。


    一阵尖利刺耳的笛声哀乐响起。


    五岁的柯朝小小一个,被关季春抱在怀里,他穿着白色粗布衣裳,头戴白布,给父亲披麻戴孝。


    充气大棚上鼓起一个大大的“奠”字,柯父的遗像摆在棚里正中央,两旁蜡烛在燃,中间香火飘飘。


    黑白遗像里,柯父依然在笑。


    谁进棚来悼念,小柯朝便小手伏地,被关季春按着给谁磕头,是这边的习俗。


    如此反复,小柯朝也学会了,不用妈妈来按他,他也会自动给人磕头。


    大人在大棚外聊天,都唏嘘说:“可惜了,这么年轻,就撒手人寰了。”


    “就是啊,孩子还那么小。”


    关季春抱着小小的柯朝,形容枯槁,喊也喊不出,哭也哭不下,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和不自觉拍着孩子后背的手。


    年幼的的柯朝未经人事,他不知道周围这乱糟糟的场面是怎么了,妈妈那么伤心,爸爸去哪了?


    但想到以前爸爸叫他的,男子汉要保护好妈妈。


    于是,他在关季春耳边悄悄说:“妈妈,我好好学习,以后,我保护你,不哭。”


    关季春眼含热泪地望着儿子,最终忍不住,抱着孩子痛哭流涕起来,嘴里喊着,儿啊儿啊,从今以后,就只有我们娘俩了……


    从今以后,柯朝就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一切礼做完,柯父连人带棺材要下葬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厚重的棺材盖被打开,柯父双眼紧闭,一张脸呈青紫色,毫无生机。


    在见到爸爸的那一刻,原本一直安静的小柯朝终于哭出声来了,那稚嫩的哭声揪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柯朝作为儿子,需要用毛巾给死去的父亲擦脸。


    他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怎么也不听,无法,最后是让镇上的大人摁着小柯朝的手给父亲擦的。


    随着钉子被钉进棺材里,柯父就再也不见天日了。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蓬头垢面冲破人群,抱着棺材哭得撕心裂肺:“哥哥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娘俩怎么办啊——哥哥!你不能走啊——你不是说带我去看海吗!你怎么这么心狠啊——!”


    妈妈哭,小柯朝哭得更厉害了,但纵使如此,柯爸爸也是真真正正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人死不能复生,该活还得活,小院里的樱桃树开了满树的花,结了果,落在地上。


    “妈妈——”


    一年级的小柯朝背着他的蓝色奥特曼书包,走进自家小院子。


    他稚嫩的小脸蛋灰扑扑的,衣服裤子上面也都是土,包括书包上有好几个脚印。外人看了,完全就是个邋邋遢遢的脏小孩。


    关季春赶紧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拿起来的手一看,小手上也满是灰土,有的地方还擦破了。


    关季春心疼坏了,刚想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去他们家理论!


    小柯朝却说:“一打三,我赢了哦!”


    关季春:“……怎么还和人打架呢?”


    小柯朝理直气壮:“他们欺负我,我得打回去啊。”


    关季春拍掉他屁股上的土:“他们欺负你,你来找妈妈不就好了?万一打输了呢?”


    “不,我就要打回去,不打回去就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了!”


    关季春笑了:“你个小屁孩,能有多厉害?”


    小柯朝对妈妈举起小拳头:“我厉害死了!我跑步能得第一!”


    夜晚,关季春在小院里的樱桃树下,洗小柯朝的脏衣服,小柯朝坐在小板凳上,喝着妈妈准备的纯牛奶。


    小柯朝把牛奶拿给妈妈喝,关季春看他一下,就着儿子的吸管喝了。


    母子俩对视,都嘿嘿笑了。


    “妈——”


    一转眼,柯朝十二岁,小学毕业了,个子窜得快,都有一米七了,但脸蛋依旧稚嫩,像个小大人。


    这不,天都已经黑了一大片了。


    以往关季春女士都已经在家里,母子两个都吃上饭了,但今天她迟迟没有回家,柯朝做完饭,菜都快凉了,还没见妈妈的身影。


    傍晚的黑与寂静往往会让人产生不安的感觉。


    他越等越着急,直接循着妈妈上班的路找了上去。


    最后,他在只有微弱天光的大马路上,看到了坐在大马路边的石坎上的人影,正弯腰揉着脚踝。


    她有些委屈,对儿子说:“崴脚了……”


    柯朝二话不说,背对着妈妈,弯下腰,屈起膝,手向后张开:“上来,我背你。”


    关季春拍他一下:“你个小兔崽子,还背我?你别也折在路上,扶我起来。”


    柯朝却不动,说:“我都大了?都和你一样高了,能背起你来,快,上来。”


    关季春拗不过他,只好让儿子背起来,这过程小心翼翼的,生怕儿子的小身板折了。


    但其实柯朝力气很大,在他这里,妈妈很轻,很瘦,个子又小,所以他很轻松地就能背起来。


    柯朝背着关季春走,关季春用自己的打开手机的灯光给儿子照路,前段日子下了雨,她怕路上有水坑,或者石子。


    “妈妈。”柯朝喊了声。


    “怎么了?”


    “你给我钱,我明天去买个自行车,你以后不要走着上下班了。”


    关季春嘟囔着:“一辆自行车好几百呢。”


    柯朝无情补刀:“那你崴脚请假这几天还少挣好几百呢。”


    关季春:……


    妈妈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不沉,是温暖的。


    柯朝感受到妈妈在自己的背上,正微侧着头,温柔地看自己。


    柯朝笑了下,看向前方,说:“等我考上大学,等我工作了,我们就离开这里,我要去大城市,买大房子。”


    关季春却摇摇头:“我不,你过你的好日子去,我要在这里守着你爸爸。”


    “那我把爸爸也搬过去。”


    “那得迁坟呢,得多少钱啊……”


    “不多,你儿子很厉害,能挣钱。”


    “你还小呢,想这么多做什么……”


    柯朝又说:“前几天王婶给你介绍的男人,你去看了吗?”


    “看了,我觉得不太行……”


    柯朝说:“那个男的我觉得还行啊,不是也挺喜欢你的吗?前几天你那身新衣服他买的吧?”


    关季春小声说:“不好,他让我结婚后搬进他的房子里住,但是没有你的房间,而且他儿子脾气不大好。”


    柯朝失笑:“那好吧。”


    天空越来越黑,但依稀看得到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儿子背着母亲,缓缓地、慢慢地走回他们的家。


    “妈——”


    一转眼,柯朝都考上高中了,成了身形颀长的少年,蓝白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高挑有型,袖子撸起来露出的小臂也有力。


    关季春给他量身高都要踩着凳子了。


    柯朝放学回来,背着书包一进门,便看到妈妈坐在家里的床上,手里握着一个奶瓶,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关季春笑着朝他招招手:“朝朝,来看你弟弟——”


    柯朝差点没当场吐血身亡。


    徐增家里是开小卖部的,他拿了两个小马扎,和柯朝两个十六岁的大小伙子,缩在自家收银台后头打游戏。


    然后,很快被本局boss击杀了。


    徐增恼得不行,他拧开可乐喝了口:“你怎么了又?”


    柯朝撂下手机,抱着往后一靠,脸上没什么情绪:“我妈——她想留下那个小Beta。”


    徐增差点一口可乐呲他身上,但幸好柯朝躲得快,没被他殃及。


    徐增被碳酸饮料呛得不行,呼啦呼啦张着嘴直吐舌头,半晌,他嘎嘎乐起来,一边乐一边乐一边重重地拍柯朝的肩膀!


    “——你要有弟弟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咱妈善心大发给你送来个弟弟!”


    “这和你儿子有什么区别啊啊啊啊!你努力努力都能生他了!”


    柯朝被他拍得心烦,一把拂开他的手。


    “行了,行了,下午去城里,买东西。”


    “买啥?买奶嘴?纸尿裤?小毯子?”


    柯朝斜他一眼:“那不然买什么?给你买纸尿裤吗?”


    “我——呸!”


    柯朝升学考试那一整年,关季春比当事人还紧张,柯朝每天学习到深夜十二点多,每天早上六点钟再准准早起骑车去郡里的高中去上课,完全不叫人操心。


    关季春自知帮不上忙,就每天都变着花样给柯朝做饭,时不时就去城里的海鲜市场和肉类市场买上许多东西。


    隔壁王婶打趣,说柯朝这一年可在家当上皇帝了,小春做的饭我看和御膳都没分别!


    关季春便笑着说:“我们朝朝呀,读书很辛苦的,当然要吃一些好东西啦。”


    有一次深夜,关季春洗好了水果给还在学习的柯朝端过去,她顺势坐了下来。


    整个房间都没开灯,只有一盏台灯在亮着,柯朝正在草稿纸上算题,明黄的灯光将他的五官切割得明暗分明,立体又锋利。


    关季春坐在一旁仔仔细细地观摩着,眼睛里覆上一层独属于母亲温柔。


    眉眼、鼻子、都像他爸。


    看着看着,关季春突然悲从中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你唯一的缺点,就是托生在了我的肚子,要是生在有钱的人家里,怕是比现在还优秀,路子一定也比现在顺,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德伦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一天,街坊邻居都炸掉了。


    关季春还给儿子缝了个胸前戴的大红花,徐增还做了个大状元牌子。


    都是挂在脖子上的物件儿,这两个恨不得自己儿子/兄弟去游街。


    街坊邻居聚在关家的小院,恨不得踏破了门槛,都来沾沾这份喜气。


    徐增抱着年仅两岁的听洄挤进屋来。


    听洄一见到他哥就伸小手。


    柯朝轻车熟路地接过小孩,把他放在自己腿上,低头摆弄着小孩的小手,听着屋里大人们的七拐八拐。


    “德伦大学是在芙城吧?”


    “是呢,那可是经济大都!”


    “哎呦关姐!你以后可享福了!”


    关季春一边开怀大笑一边摆摆手:“哎呦这孩子可不恋家,说不定以后就把我忘了呢。”


    嘈杂大笑的人声中,嗑瓜子掰花生的声音此起彼伏,听洄嫌吵,小手捂住耳朵龇牙咧嘴,柯朝注意到他的情绪,便抱着他来到了院子里,坐在台阶上,兄弟两个自己玩,不陪客人了。


    听洄拿着柯朝传给他的小木剑耀武扬威,差点打到柯朝。


    柯朝就挠他的胳肢窝,小听洄被激得龇牙咧嘴,扭动着身体不让哥哥欺负他。


    那把小木剑被柯朝用一颗水果糖换到了自己手里,他用小木剑在地上写字,强迫小听洄看,学习。


    听洄吃着糖,懵懂地问:“哥哥,上大学是什么意思?很厉害吗?”


    柯朝得意,嗯了下。


    他说:“你还小,连最基础的幼儿园都没上,大学还离你很远呢。”


    柯朝抬头望了望屋檐旁边湛蓝的天空,“大学是一个自由、先进、开放的地方,你这么小,还听不懂。”


    柯朝看向听洄:“总的来说,上了大学,妈妈就不管你吃糖了哦。”


    听洄惊讶地捂住嘴巴。


    柯朝扯了扯他的脸蛋,温柔地说:“你以后也能这么厉害,比我都厉害,我一向看人很准。”


    小小的听洄笑得眉眼都弯:“好的!”


    临开学之前的一天早晨,柯朝原本在睡懒觉,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


    小小的听洄正坐在他大敞着的24寸大行李箱里,啃着关季春原本准备给他的奶酪棒。


    柯朝下床穿拖鞋,蹲下,一脸无语地看这个小屁孩。


    他一把夺过奶酪棒。


    听洄马上要哭。


    柯朝又给他重新塞嘴里。


    眼泪又退回去了。


    听洄吃着奶酪棒,迷迷糊糊地说:“我也要去上大学。”


    “为什么?”


    “这样,妈妈也给我买,好吃的了,而且,妈妈不管我吃糖,这是你说的!”


    柯朝笑了下,扯扯他的小脸蛋:“年纪小小的,愿望也小小的。”


    他手伸进零食袋子里,将小孩能吃的奶酪棒、小饼干、果冻……抓起一大把,塞进听洄肚子处的衣兜里,让小孩变成了大肚子,可富态。


    “吃吧,都给你,哥的就是你的。”


    某年暑假,小听洄和一帮小豆子去逗弄马蜂窝,那么多小孩,只有被他马蜂蛰了一个大包,捂着脑袋哇哇大哭。


    正巧那天关季春值夜班,不在家,柯朝在家备考下学期的外文专业考试。


    他远远听见一声嘹亮的哭声,下一秒,隔壁的王婶牵着他家哭成桃子的小孩,进来,大喊他的名字。


    柯朝赶紧跑去诊所买药膏。


    诊所的老板和他很熟,便问怎么了,


    柯朝一边掏零钱一边说:“臭小子,让马蜂蛰脑门儿了!”


    老板听了哈哈大笑,笑得喘不上气,直拍桌子。


    柯朝拿着药膏跑回到家里,便小小的听洄坐在他的床上,顶着脑门正中央的大红包,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十里八村都能听见,哭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他张开小手,委屈至极:“哥——”


    实在可怜,也实在可笑。


    柯朝憋住笑意,长长地哦了一声,把小听洄抱过来。


    “不哭不哭——”


    柯朝的笑声和听洄的哭声掺杂在一起。


    “再哭脑袋明天肿成手榴弹喽——”


    他给小孩抹了药膏,抱着小孩,哦哦地哄着他,小小的孩子躺在他的臂弯里,渐渐地变成了抽泣。


    很快,天幕漆黑,月色笼罩大地。


    听洄在他怀里睡过去,只是纤长的眼睫还沾着大滴的眼泪,小脸也哭得灰扑扑的,昭示着白天是多么狼狈。


    可是,有哥哥在,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可怜了。


    柯朝和苏小静是大三的时候在一起的,他们是同一个专业,但不同班,所以交集很少。


    第一次在彼此之间留下印象是,柯朝在图书馆的地板上捡到了一本泰戈尔诗选。


    柯朝不愿乱翻别人东西,但奈何这书是遗失物,不翻翻,怎么知道主人是谁。


    书的扉页空白一片,夹层里有一节书签,书签上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


    泰戈尔说,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苏小静.11.29记.


    柯朝那天很忙,就没来得及交给失物招领,但没想从那以后便耽搁下来了,一直想着,一直忘。


    直到某一天全年级开大会,散会后,嘈杂的人声里,一个女生大喊:“苏小静——你还吃不吃饭了!”


    柯朝脚步一顿,随即脑海里涌现出写在书签的名字。


    于是柯朝从书包里掏出飞鸟集,拍了拍下她的肩,苏小静回头。


    “朋友,这是你的泰戈尔吧?”


    苏小静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柯朝,一下没忍住,捂嘴笑了。


    什么啊,合着泰戈尔本人一个成了她私有的了。


    苏小静笑起来,眉眼都弯,犹如一汪水塘。


    柯朝一时不明所以,于是也笑。


    ……


    “等毕业了,我们安顿下来,就把阿姨和听洄接到德伦来吧。”


    苏小静与柯朝坐在学校里的秋千上,风卷起片片花瓣,她挽着柯朝的胳膊,头稳稳地靠在柯朝肩上。


    “再养一个小狗,我们就是六口之家了,我喜欢柯基!”


    苏小静抬头看看蔚蓝的天,一只飞鸟在她眼中翱翔而过,她笑逐颜开,心里畅想着美好的未来。


    “我还要改名。”


    柯朝:“为什么?”


    “小静太土了!你知道我妹叫什么吗?我妹叫小花和小美!她们的名字也土!等她们成年了,我也要带她们改名的。”


    柯朝静静听着她的倾诉。


    “虽然我们的名字土,但我弟就不一样,他叫智博,这个名字是他出生时我爸爸花了一百块请人取的,就因为他是Alpha!”


    柯朝心道那还挺离谱的,于是答应下来:“好,我们去改名,明天就去。”


    “你既然要就像改名了,那你想叫什么?”


    苏小静:“……没想好。”


    柯朝想了想,说:“叫好,静好,苏静好,好,这个字,很好。”


    苏小静看他这一本正经给自己起名的模样,又捂住嘴笑了。


    “那好吧哈哈哈哈哈——”


    柯朝也笑,把女孩搂进怀里:“改了名,就真的脱胎换骨了,好好。”


    吴信站在高大旺盛的槐树下,阴冷地看着这一幕。


    从始至终,吴信喜欢的不是苏小静。


    他喜欢柯朝。


    可是Alpha与Alpha之间,始终不为世人所接受,也见不得光。


    吴信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贪婪的吸食那份柯朝对任何人都会散发的善意。


    内心那份肮脏的爱恋几乎要冲破牢笼,化作一把利刃,将苏小静活活捅死。


    他其实与龙浩洋不算是特别熟,只是那天聚会上,他喝多了,随便拉着个人便大吐苦水,等到逐渐清醒,才发现面前的是龙浩洋,这人正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龙浩洋长得邪气,他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是在酝酿馊主意,事实也正是如此,他给吴信说了自己的计划。


    吴信被鬼迷心窍了,竟然说:“真的?”


    龙浩洋手里握着装有威士忌的酒杯,漫不经心道:“真的呗,区区一个女大学生,玩儿就玩了,大不了事后多给点钱呗。”


    吴信不甘心啊,满心的嫉妒屠戮了他的大脑,让他变成了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竟然鬼迷心窍,答应了龙浩洋的荒唐说法。


    他们约定在吴信生日那天,把柯朝和苏小静约来,下手。


    那天,龙浩洋把屈随臣也带来了,他们总是鬼混在一起,这次也不例外。


    到了现场,他们才发现,柯朝才是真正的极品。


    所以为什么柯朝的精/液会出现苏小静的体内。为什么在案发源头的卡罗纳会所,法医会提取到属于柯朝的精/液。


    而法医的最初始鉴定结果显示苏小静没有被强/奸?


    因为被强/奸的根本就不是苏小静,而是柯朝。


    承诺不重要,临时起意玩得开心才最重要。


    至于吴信。


    他算个什么东西?


    龙浩洋不过是一时兴起哄他开心罢了。


    从生日趴开始,屈随臣的眼睛就没从柯朝身上下来过。


    两个房间,一墙之隔,两方天地,一方尽情狂欢,纸醉金迷,一方人间炼狱,生不如死。


    他们用狗链把苏小静栓起来,然后当着尖叫崩溃的苏小静的面,强/暴了柯朝。


    屈听洄看清了柯朝身上的人的脸——屈随臣。


    他们爽完之后,让吴信也来。


    你不是一直都喜欢他吗?来啊,我们给你这个机会!


    吴信早已经呆滞在原地,他扑上去用衣服盖住柯朝的身体,他手脚颤抖,视线模糊,脸上早已经涕泗横流。


    “柯、柯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啊啊啊啊——”


    柯朝早已经昏死了过去,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小静脖子上的链子被解开,她奋起反抗,用椅子腿砸伤了龙浩洋。


    龙浩洋被激怒,一巴掌扇得苏小静重重摔倒在地,他一脚又一脚恶狠狠跺在苏小静的头上。


    “曹尼!玛的!臭婊子!你敢打我!”


    苏小静被打晕了,屈随臣看她刚才那拼死反抗的架势,竟然生出一股后怕,怕这个勇猛的女孩将事情捅破。


    他干脆一不醉二不休,让龙浩洋把车开来,两个人驱车将人带到了郊外的草丛里,谁曾想苏小静在中途苏醒了过来,狠狠咬了龙浩洋一口,龙浩洋彻底被激怒,决心灭口。


    那天下了一场绵绵细冷雨,这雨的渗透性很强,潮湿了很多人的一生。


    鱼线缠住了苏小静的脖子。


    临死前,苏小静眼球暴突,一滴雨丝滴进了她的眼球里,湿润了她的眼睛。


    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眼角的红透着彻骨的恨。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不得好、死……!!”


    事后,龙浩洋砍下了苏小静的头颅。


    出于某种胜利心理,屈随臣随手摘下了屈小静的耳钉。


    录像一分为二,杀害苏小静的那份在龙浩洋这里,强暴柯朝的则留在屈随臣这里。


    他们强/奸柯朝的录像,和苏小静头颅上丢失了的耳钉,所有关键性的证据,就在橡园——屈随臣的房间里。


    就在屈听洄的家里。


    事后,龙家率先抵达现场,派人损坏了现场,他们把柯朝的精/液装进苏小静的体内,又用柯朝的鞋子在现场伪造了柯朝的脚印。


    后来,屈承南派了当时还在检察署工作的周念,他让周念去找了替罪羊,目的是彻底洗清屈随臣的嫌疑。


    周念就是傅赢,傅赢就是周念。


    傅赢改过名,换过姓,整过容。


    德伦总警署徇私舞弊,故意拖延着不出侦查报告,并和法医联合起来作虚假报告,伪造了苏小静被强/奸的证据,傅赢又找到吴信与江志杰作伪证。


    甄少渊出于人文主义关怀、以及在查阅了此案卷宗后发现的一系列不对劲,意识到柯朝可能是被冤枉的,所以他选择接下了这桩案子。


    他对德伦律法怀有崇高的敬意,相信法律一定会尊重真相。


    听证会上,甄少渊的陈述并不顺利。


    正式庭审那一天,甄少渊面不改色,全副武装。


    而甄少渊的对面,傅赢作为控方律师出庭。


    昔日同窗,对簿公堂。


    正恶两战,一触即发。


    地下禁闭室幽暗无比,唯有远处冰冷压抑的审判灯亮着,微微映照在柯朝苍白病恹的脸上,他蜷躺在角落里,地面坚硬崎岖,散落下点点骇人的血迹。


    柯朝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审讯服,满身伤痕,他骨瘦如柴,闭着眼睛,眼皮苍白,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闵持作为负责此案的总调查员,淡定地喝了杯茶,只吩咐属下,“给他泼醒。”


    闵持敲了敲台面:“你弟弟,你妈妈,你想过他们吗?你一意孤行不承认,未免太自私了吧?苏小静泉下有知一定会来报复你的。”


    “只要你肯签字画押,认罪伏法,一个换两个,多么划算的买卖啊,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懂。”


    柯朝嘴角下脸颊上有淤青。


    铁栅栏闪出银光,柯朝隐在神秘的暗处,周围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屋外的月额外凉薄,这一个小时也额外的漫长,大家都在等待着柯朝给自己判下死刑。


    咔、咔、咔、咔、咔、咔……


    墙上时钟的分针足足转了一圈。


    柯朝终于开口了。


    他无比的平静,带着决心赴死的坦然。


    “我认罪,人是我杀的。”


    甄少渊得知这件事,其实并不惊讶,他使劲儿摁着眉心,只是沉声道:“你妈妈和你弟弟还在等你。”


    柯朝低着头,神情晦暗不明,嗓音沙哑:“我卡里有七万块钱。”


    甄少渊抬眼看他:“你在交代遗言吗?”


    “是。”


    “还有呢?”


    “十年后,或者二十年,三十年后,如果听洄来找你,你千万不要理他,把他拒之门外,冷酷一点,打出去都没事。”


    他似乎是释然了,失笑一声:“这个小孩,不同寻常,很聪明,很能作,也很记仇。”


    “记仇可不是好事,人这一生,不就是要学会释然吗,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吧。”


    “我这人比较洒脱,可不想死后成为某些人的执念,不然我就不得安息了。”


    “她一路走来吃了太多的苦,最后死得不明不白,我受不了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去,我想下去陪她,真的。”


    “我想死。”


    甄少渊并不听他当事人的意愿,就算是死,也得由柯朝本人决定并实行。


    生死大权是柯朝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权力。


    死也要体面的死,而不是被判,该不该死。


    甄少渊定了定心,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我一定会救你的。”


    刑场位于芙城郊外的荒坡上。


    那天的风很大,潇潇刺骨寒。法警押送着柯朝来到这里,他穿着干净冷败的囚服,脊背却笔直、不屈。


    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秒,柯朝冲不远处的槐树露出了一个淡然的笑。


    那副微笑,很像小时候柯朝来接屈听洄放学,他站在校门口人流之中,从众多活蹦乱跳的猴崽子里认出安稳乖巧的小听洄,随即真情实感地笑了。


    屈听洄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


    他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是一个冰冷无情的木偶。


    他十年来心心念念的执念、犹如梦魇纠缠在他心头的真相,正式地播放完毕了。


    可他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仿佛就是一具上帝刻意安排好的摄影机,叫他目观全程,却无法流露出撕心裂肺的情绪。


    可在僵硬里的眼眶里,流下了一滴泪,落在一地枯败的枝杈当中。


    砰!


    子弹穿过空气,击碎头骨。


    柯朝迎着耀眼的太阳,向后轰然倒去。


    至此,这个人便再也回不来了。


    屈听洄,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100章 德伦的漩涡(30)


    屈随臣得到哥哥发来的消息,匆匆赶来德伦大厦找哥哥。


    他推门进来,喊了声:“哥。”


    他看到屈承南正倚靠在办公桌的边缘,背对着自己,窗外一束阳光落在他肩上。


    他愣了神。


    哥哥背对着他,身上穿的黑西装蔚贴没有一丝褶皱,背影清瘦,透着几分单薄,肩线利落如削,透着某种寂寞。


    也有一种悲凉与苍茫,仿佛屈家大厦将倾。


    哥哥这些年十分不容易。


    为了屈家,为了这整个橡园的生机,吃了很多苦。


    这是屈家所有人都不能否认的事实。


    就连妈妈死前为了知玺与二哥大闹,母子两个都要反目成仇,她也不能否认。


    刚出生便被送到乡下,十五岁才回德伦。


    娶了徐惠后,被她家暴,受尽屈辱。


    在成为州长之前的竞选演讲上,遭遇恶劣的枪击事件,九死一生。


    屈承南转过身,面上没有喜悦,也没有不虞,十分地淡然。


    只是胸前祯着一朵洁白无瑕的山茶花,与纯黑的西装,一黑一白,形成了奇特的反差。


    屈随臣忐忑不安道:“哥,有什么事吗。”


    屈承南没有看他,而是垂眸看向桌上那盆天竺葵,花开得旺盛。


    “随臣,你问问自己,这些年我这个二哥,对你好不好?”


    屈随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二哥对我好。”


    “和大哥比呢?”


    几乎在屈随臣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屈承南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一句,叫屈随臣愣了,他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屈承南看在眼里,嘴角微妙地翘了下。


    三秒后,屈随臣说:“这世上,除了爸妈,没有人比二哥对我更好了。”


    屈承南依旧垂着眼,自嘲似的勾了下唇角。


    “嗯,你能把我的好记在心里,就比某些该死的白眼狼强,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就没白费。”


    屈随臣肩上没有扛起整个家族的重担,他沉迷于声色犬马,活得潇洒肆意,但别人不知道,他其实很会察言观色。


    察他哥的言,观他哥的色。


    这些天闹出来的大动静,几乎整个德伦的高层都在动荡,屈随臣就是再混账,也不可能不察觉。


    龙家内部战争,生生炸死了龙浩洋和龙景昱。


    龙敏西成了唯一的继承人,成为众矢之的。


    屈听洄被牵连,爆炸中身受重伤,到现在昏迷不醒。


    牧恒田遭到德伦议会以周议员为首的一派弹劾,被指控涉嫌渎职、妨碍司法、蔑视法庭等严重的罪行,司法部随即展开调查。


    牧家出手,将牧恒田保下,这才免了牢狱之灾。


    但幕后黑手操控了舆情,明显是直冲屈承南和牧恒田而来,为的就是狠狠扇他们一巴掌。


    这一下来得突然,打得屈承南和牧恒田措手不及。


    屈承南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波及,该受的讨伐一点没少受,甚至需要在公开场合发表道歉声明。


    这些天,州长办公厅的幕僚和媒体人们都有的忙了。


    牧恒田被罢免了。


    屈承南的左膀右臂砍掉了左膀,可谓元气大伤。


    检察长换了新人,是林家的人。


    最高法院院长也换了新人,也是林家的人。


    林家在这场政治战争里,是唯一获利的。


    哦,还有。


    贝家大乱,新瓦德股市大动荡,一夜之间蒸发掉了四千亿。


    贝兆龙突发心脏病,住进了医院。


    贝岑轩还在ICU生死未卜,黑白葬礼办都办不完。


    屈随臣咽了咽唾液,小心翼翼地问:“听洄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屈承南慢悠悠道:“何止是对不起我,他简直是对不起屈家的列祖列宗。”


    屈随臣心头一震:“怎么说?”


    屈承南极其冰冷地看他一眼:“你自己做的事,现在反噬到我们自己家来了,你说怎么说?我如果说柯朝,你能不认得?”


    柯朝这个名字一出。


    屈随臣脑内瞬间炸开了锅,头皮发麻。


    “柯朝……”


    他当然认得!


    在弟弟探究的目光下,屈承南缓缓道:“收养听洄的那个家庭,姓关,关女士有个儿子,姓柯。”


    屈随臣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股寒意攀爬上脊背,叫他手臂发抖。


    屈承南感叹道:“听洄是个讲情义的孩子啊,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为了权力可以放弃情义,他为了那份养育的情义,可以放弃一切。”


    屈随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屈承南不管他的反应,继续说:“听洄醒了以后,你猜他会不会不顾父子亲情,叔侄亲情,一刀杀了你?”


    一阵心惊肉跳后,屈随臣心里又升起一阵难过:“哥,你不要我了吗?”


    屈承南坐下,拧着眉,觉得心烦,指节摁了摁疲劳的太阳穴,没讲话。


    屈随臣急迫道:“可听洄来这个家才不到一年,在这个家里,我们才是最亲的人!”


    屈承南说:“他现在肯定恨透了我,恨我当年运作权力,害死了他的哥哥,如果现在再把他留下来,以他聪明绝顶的天资,和脑袋里那股子执念,在任何环境下都能绝处逢生,你又怎么不知道他会不会杀回来?剁碎我们。”


    屈承南指指屈随臣:“你。”


    又指指自己:“我。”


    “一个都跑不掉。”


    “唯一的办法——”


    屈随臣抢先一步,脱口而出:“我们先行一步,杀了他!”


    屈承南眉头轻蹙,他觉得疲惫,心脏隐隐作痛。


    牧恒田的事本就让他心烦不已,连着好几天都在吃药,凯西一直劝他放下工作休息几天,可眼下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应接不暇,休息简直成了奢望。


    现在还要来决定儿子的生死。


    他往椅背一靠,落寞道:“可他也是唯一的儿子,我下不去这个手,也不想亲眼看这一幕。”


    “或许我这一生就注定了亲缘浅薄,没有一个子孙后代。”


    屈随臣望着自己的二哥,心里愧疚不已。


    三兄弟里,二哥是生得最好看的,那张俊美的脸,曾经也叫Omega沦陷,最后却落到了徐惠这个该死的女人手里。


    屈知玺和屈知阁却半点没遗传到二哥的优良基因,实在是可惜。


    听洄被接回家来,在看到这个孩子的一瞬间,就知道,他是二哥的孩子,没跑了。


    如果杀了他,那么二哥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后代了。


    但是二哥还年轻,他也年轻,不愁没有后代。


    大不了,以后他做二哥的儿子,给二哥当牛做马,养老送终。


    半晌,他握紧拳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是我咎由自取。”


    “这次,我不用哥帮我平事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去亲手杀了他,叫他再也没有翻身之地。”


    屈承南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屈随臣坚定:“我确定。”


    这几天,屈听洄状况稳定后,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可以依旧在昏迷。


    医生也不知道是何原因,身上的子弹已经被取了出来,明明生命体征也正在恢复,各项检查也向好,可就是不醒。


    屈随臣穿着一身黑色外套,袖子里藏着匕首,穿过医院的走廊,走进了屈听洄的病房。


    可令他震惊的是,屈听洄的病床上空空如也!!


    他赶紧冲出病房去叫医生,可在握紧门把手的一瞬间。


    “你想去哪儿?”


    一道阴冷的声音在屈随臣耳边炸起,听得屈随臣那是心惊肉也跳!


    他僵硬地回过头,对上了屈听洄那一张苍白的、阴鸷的脸。


    屈随臣差点没被吓破了胆,握紧了藏在袖子中的匕首,咽了咽唾液。


    “你来看我的吗?”


    “啊,是啊,听洄……你没……”


    “为什么不坐?为什么要走?”


    “坐吧,叔叔,我给你倒水。”


    屈听洄伸出手,示意他进去坐下。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屈随臣的眼,深若寒潭,毫无波澜,病态苍白。


    屈随臣定了定心思,走进了病房,选择借机行事,反正屈听洄一个中过枪的病秧子,也不能奈他何。


    谁曾想,下一秒,屈听洄一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盖窝,屈随臣立马疼得跪倒在地,手臂被反向折在一起,袖子中的匕首哐当一下掉落。


    他的双手双脚被屈听洄不知道哪里来的碎布条狠狠捆住,动弹不得。


    屈随臣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拼命挣扎呐喊:“听洄!!!”


    屈听洄拖着屈随臣,走出了病房。


    玛丽医院整个大楼都没有一个人,监控也关掉了,一切一切,都无比寂静,仿佛一栋独属于屈听洄的、盛大的停尸房。


    屈州长为了杀他,想来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当一切被揭开,屈听洄就注定了自己今天要死,屈承南不会再留下他了。


    但是,留与不留,这一切都与屈听洄没有关系了。


    他拖着病躯,一步一步,笨重又笨拙地拽动着屈随臣的身体,对屈随臣的叫喊与求饶置若罔闻。


    他打开了天台的大门,阳光洒在他的脸庞,他下意识拧了眉。


    阳光刺进来,心脏也传来一阵撕裂地剧痛,一想到柯朝死前经历了那样的侮辱,他就恨不得把所有人千刀万剐,痛苦得连带自己也去死。


    他作为屈承南的血脉,恨不得跪在柯朝的遗像前,把自己也千刀万剐了,即使如此,也还是不够。


    就是要死,他也要把屈家搅动得天翻地覆。


    屈州长的独子与亲弟弟,一同坠落高楼,会引起怎样的舆论风波呢?


    屈州长那么疼自己的弟弟。


    屈随臣死了,他会不会也像自己在面对柯朝死时,一样悲痛欲绝,一样痛哭流涕呢?


    屈听洄要和屈随臣,同归于尽。


    “听洄。”


    屈听洄停住脚步,慢慢地转过头来。


    屈承南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的不远处,州长先生穿着一连驼色的风衣,风把衣角吹得落拓。


    父子对峙,他似笑非笑,瞳孔此刻比屈听洄的还漆黑。


    他举起枪,对着屈听洄,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


    屈听洄被子弹的冲击狠狠掀翻在地。


    屈随臣面露喜色,心道二哥果然不舍得让他自己一个人来!


    他激动地冲对面喊着:“二哥!!你快给我松绑啊!!”


    下一秒。


    砰!砰!砰!


    三发子弹。


    全打在屈随臣身上。


    血色溅了他满脸,屈随臣整个人猛然一僵,他望着自己的哥哥,看着屈承南面无表情地举着枪对着自己。


    满眼都是强烈的不可置信。


    “……哥?”


    傅赢在屈承南身后,接过他手里的枪,仔细收了起来。


    屈承南抻了抻衣袖,高贵优雅,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屈随臣。


    屈随臣被这样人拖走了,地上留下了一条蜿蜒的血线。


    那眼睛死死地睁着。盯着屈承南。


    此时此刻,在梦里无法释放的绝望情绪在此刻倾泻而出。


    子弹打中了肩膀,血色在洁白的病号服上迅速蔓延。


    此刻的屈听洄全身是血,疼得发抖,他跪在地上,竟然爬都不爬不起来,人生中从来没有像此刻落魄过。


    屈承南冷冷地盯着他,像在看一条垂死挣扎的野狗,嘴角却有得意。


    屈听洄的牙齿都发抖,赤红着一双眼睛,抬起头来看屈承南,用尽所有力气,将他的父亲掼在墙上。


    “——是你,是你……你才是罪魁祸首……是你!!杀了……柯朝……!!你去死啊!你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亲儿子诅咒去死,得活得多失败啊。


    可屈承南盯着痛苦至极的模样,依旧无比坦然,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毕竟想要他死的又不止屈听洄一个,何必愤怒与伤心呢。


    他只恨屈听洄不听他的话,不可控,仿佛一颗炸弹,随时都要爆炸。


    “是、是,柯朝的事是我的手笔。”


    “那又怎样呢?”


    屈承南注视着儿子眼睛里的自己:“你要杀了我吗?杀你的亲生父亲家,要弑父,是吗?”


    屈承南的声音像魔咒在回荡。


    “可没有我,就没有你。没有我,你早死了。”


    “你又有什么资格恨我?我都没有恨过你。”


    “屈听洄,你罪大恶极啊。”


    父子对弈,屈承南无比清晰地看到,一颗很大的眼泪从屈听洄颤抖的眼角滑落,那时一颗极致愤恨与痛苦的眼泪。


    屈承南从来没见过屈听洄痛哭的样子。


    而此时此刻,他甚至能感受到屈听洄体内的骨骼在咔咔作响,所有血肉内脏被刀子搅在一起模糊不已。


    痛死了吧。


    痛得想死了吧。


    儿子。


    你痛了,我就舒服了。


    屈承南轻轻地笑了一下。


    下一秒,屈听洄一拳揍在他的脸上,屈承南被他打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傅赢猛地揪起他的病号服,制止住他,男人阴鸷如同寒霜:“你再跟他动一次手。”


    “傅赢,松手。”


    屈承南冰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赢松手了,却又有其他保镖摁住了屈听洄。


    屈承南神色冷漠。


    这个臭小子,受了重伤,又挨了一枪,怎么还有劲儿。


    他抬手,手背擦了擦脸颊,感到刺痛,站起来,来到屈听洄面前。


    屈承南高贵地垂下眼:“屈随臣这个小祸害,闹得我们父子反目成仇,我可得杀了他泄泄怒气。”


    屈听洄吐了一口血出来。


    屈承南看他这幅要死要活的样子,没有叫一声,而是说:“放开他。”


    众人听了命令,放开了屈听洄。


    屈听洄终于痛哭出声来,眼泪连了串似的地落在地上,几乎要变成川流不息的长河,他的脊背止不住发颤,仿佛一座哭泣的山川。


    屈听洄的痛哭流涕,悲痛欲绝,原来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无比嘶哑:“是你……杀了柯朝……你们……都是杀人犯……”


    屈听洄甚至都怀疑过贝鸿明,他甚至都想,如果真的是贝鸿明,到底该怎么办,千般万般的算计,唯独、唯独没有怀疑过屈承南和屈随臣。


    仿佛一把匕首直直插在心口,反复地搅碎,眼泪混着血液,糊了他一脸,让他分不清到底是身上疼还是心疼。


    他瘫坐在地上,尊严连带着膝盖骨一起碎了。


    此时此刻,屈承南成了一座永不可逾越的大山,他抓着父亲的裤脚,手上沾满了血,蹭脏了屈承南的裤子。


    他绝望地呜咽、哭泣、乞求。


    “你……你把我哥还给我……你把他还回来……”


    可是无论是谁,都最知晓一件事,那便是人死不能复生。


    屈承南蹲下,耐心哄道:“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当年你奶奶跪在地上求我,我才得以宽恕了屈随臣,我也很后悔的。”


    “疼吧?”屈承南心疼地抚摸他脸颊上的伤口:“这个该死的龙浩洋,下手不知道轻重。”


    一直在自说自话。


    屈听洄的恨与痛他仿佛都看不见一样。


    他抽出几张纸巾,细细擦着儿子嘴边的血:“别的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谁要杀我儿子,我就杀谁。”


    屈承南面前拂过一丝得逞:“亲弟弟也不例外。”


    “别哭,爸爸给你擦擦,哎呦,脸都花了——”


    屈承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屈听洄越歇斯底里,屈承南越笑逐颜开。


    屈听洄绝望地睁着眼睛,脸上的血珠混合着热泪蜿蜒着流淌过脸颊。


    屈承南抚摸着他的脸庞,透过他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自己。


    指腹带着独属于父亲的温柔。


    他得意极了。


    他轻声说:“我原谅你的愚昧、鲁莽、自以为是,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一个柯朝而已,死了就死了,我又不是没说过!刑事法院这么多年来错判的没有一百也有二十了!你到底有什么好可惜的?”


    “听洄,你还是太重情重义了,政治场上残酷无情,这就几千年来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注定就要牺牲某些人,来为自己的成功做基垫,明白吗?”


    屈承南轻轻捏着儿子的下巴:“法律,也不过是约束底层人的工具,这种工具,于我而言,不管用。”


    肩膀上的血依旧在蔓延,屈听洄半个身子都染了血,一场痛哭结束了,屈听洄的眼睛也黯淡下来,阳光大好,一片金灿灿,他却成了一片死寂般的灰白。


    他不再哭泣,不再喧闹,更不再选择反抗,任由所谓父亲自说自话,摆弄自己,像个真的木偶人一样。


    屈承南大言不惭:“什么柯朝,什么贝岑轩,那都是拖累你的产物!他们都只是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只有我!是陪你到最后的人!只有我!是对你最真心实意的人!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血脉相连!”


    屈听洄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可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的漆黑的眼球动了,盯向屈承南。


    屈承南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听洄,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你是我的亲生骨肉。”


    “骨肉,骨肉,什么是骨肉,骨中之骨,肉中之肉啊,我们就是最亲的,你永远、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屈听洄终于再次开口了,眼睛里有不甘:“我不该叫你爸爸,你根本不是我爸……”


    “你再说一遍。”


    他又重新起来,重新与儿子对峙,姿态居高临下,看着屈听洄这幅活着还不如死了的模样,他觉得自己胜利了。


    屈听洄也伴随着他的视线,抬起头来,盯着他,眼球里布满了血红的丝,像沾了血的蜘蛛网。


    他哽咽着说:“是你一直在刻意误导我,让我误以为我真的有一个妈妈……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我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对不对?根本不是你口中那个见钱眼开的贱人,对不对?!你说啊!你说啊?!你到底还要怎么瞒着我!!”


    屈承南的眼睛漆黑而毫无波澜,他注视着屈听洄,仿佛一只恶鬼。


    屈听洄抓着他的裤腿不断哀求道:“你说啊,你瞒了我这么多事情!还有什么真相你通通告诉我啊!!”


    屈承南突然挺温和地笑了一下。


    有自嘲的意味。


    下一秒,他蹲下来,啪!扇了屈听洄一耳光,接着,用手死死地摁在屈听洄肩膀的伤口处,有血渗出来,屈听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


    屈承南抓起屈听洄的颈环,将人猛地拽过来,盯着他,凝视着他。


    屈承南的眼睛仿佛无穷无尽的漩涡一般,能轻而易举地把屈听洄吸进去,搅碎成一块一块的碎尸块,再也无法逃出生天。


    屈听洄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屈承南一字一句,那些话犹如柳絮一样飘进屈听洄的脑子里。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屈承南扯过屈听洄的手,屈听洄睁大眼睛,十分恐惧,分外抗拒。


    屈承南非不,他将屈听洄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屈承南说:“你是从这里诞生的。”


    “是我孕育了你,是我生的你,这个事实,你满意了吗?”


    “你知道当年我为了生你,吃了多大的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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