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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德伦八年后(19)


    第二天,颜岛的阳光清浅透亮,海风凉爽,白鸽掠过大教堂的穹顶,飞向湛蓝的天空。


    清早,赵深一身定制西装革履,手拿精致的手捧花,头发丝都透着精心细致,整个人帅气逼人。


    他带领着一群伴郎去接亲,单膝下跪,亲自为陶玉瓷穿上了公主的水晶鞋,大家热热闹闹地玩了一场。


    婚礼规定办两场,一场是在教堂举行,只有父母与亲近的朋友。


    然后便是中午的宴席,晚上举行正式的婚礼,好戏开场。


    因为陶玉瓷信奉天主教,在两个月之前,赵深便亲自动身,前往天主教圣地国,用私人飞机,请来了如今全世界最大天主教教会的教皇——额我略十七世,为他们主持婚礼仪式。


    额我略十七世出身贫苦,为人谦逊低调,一生为弱势群体而奔波,他不是因为赵深的财力与身份而来。


    是那天,这个年轻人为了见他一面,等了很久,红衣主教来了劝说也不走,同时,也说了很多很多。


    他说,我的未婚妻是您最忠实的教徒,曾经包括现在醉心于慈善,救助过无数的弱小生灵,她真心实意地爱着这个世界。


    我也深深地爱着她,我知道,教皇冕下您平日里出使各国,救济天下,公务繁忙,请您来,我知道是异想天开,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我真的无比诚恳地希望,您可以抽出时间,为了我和我的妻子献上祝福,我想,如果能见到您,我的妻子一定会忘不了那难忘的一天的。


    他为这个年轻人的真心打动,决定动身前往。


    他平等地深爱着自己的每一个教徒,只想在此刻,为他们献上最深刻的祝福。


    贺暂是今天早上,赶在第一场婚礼开始之前到了场,他刚从M国谈完能源合同,就急着飞过来了。


    陶玉瓷穿着洁白朴素的婚纱,头顶披着白纱,像一位圣女。


    她唰地撩开头纱,抱着手臂对发小抱怨:“小暂,这么重要的日子,你竟然卡着点来!你也太过分了,听洄和渐渐都是推了事情来的,就你是大忙人呗!”


    贺暂失笑道:“这不是忙嘛,为了表示贺总真诚的歉意,晚上你们敬酒的时候,我自罚三杯,好不好?”


    陶玉瓷也不是真怪他,娇蛮地哼了一声:“那还是算了吧。”


    贺暂左顾右盼了下:“渐渐呢?他不是昨天来的吗?”


    陶玉瓷瘪瘪嘴,耸耸肩:“他?别提了,今天早晨赵深来接我的时候,就不见他的人影,一问听洄,说是睡过头了,我服了都,他从小就缺心眼儿,什么大事都不放眼里,也就我呀,大度,不和他计较。”


    贺暂苦苦地笑了一下。


    陶玉瓷刚刚吐槽完,贝岑轩就来了,一张脸冷若寒霜,不过穿了很体统的驼色西服,好看得离谱。


    陶玉瓷看他这样子,抬手,两指给他挤出笑脸来。


    “笑一笑嘛,我婚礼诶。”


    贝岑轩绷着张脸,比鬼好不到哪儿去,他冷冷道:“你知道我为了你的婚礼付出了什么吗?”


    “影响你睡觉啦?睡美人?”


    贝岑轩被那头半挂碾了一晚上,此刻能出席婚礼已经是奇迹。


    他参加完第一场婚礼,连中午的宴席都没吃,就回酒店躺尸了,下午五点钟才又出来,他特意带了块大表盘的手表,为的就是遮住昨天晚上屈听洄用领带绑住他的手腕时,弄出来的印记。


    他都没怎么走路,一直就坐在会场休息,屈听洄也陪着他,手不自觉地伸到他的后腰,时不时为他揉一揉。


    贝岑轩一整天都没有和屈听洄说一句话,整个人冷淡寡言至极,刚才有人来敬酒都一句话也不说,尬得对面一动不动。


    温承星刚和别的小孩扑腾去了,刚回来,灰头土脸往贝岑轩面前一站,像个智障。


    贝岑轩十分嫌弃,拿了张湿巾给他粗暴地擦脸。


    温承星今天可是担任要职,是负责撒花送戒指的花童!因此穿了件白色小西服,打着领带,还梳了成熟的小背头,简直是霸总,和白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混蛋。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温承星无聊,他刚才去找贺暂叔叔玩去了。


    贺暂陪他打了会贪吃蛇,中间让一通工作电话给支走了,他又来找贝岑轩。


    他缠着贝岑轩说东说西,说谁家的孩子是个彪悍的Omega,刚才追着我打,恨不得把我毛薅秃了,可我是一个绅士,不与他一般计较。


    贝岑轩的不耐烦快撑不住了,屈听洄将他扯过来,说你别烦他,我陪你玩。


    屈听洄有耐心,和他玩猜拳。


    温承星突然咦了一声,问,继父,叔叔,你们怎么今天穿的一样啊?


    怎么都是高领?


    屈听洄莞尔一笑:“很好看吧?”


    温承星竖大拇指:“继父穿什么都帅!”


    贝岑轩于是踹温承星的屁股:“那你滚吧,去找你继父。”


    温承星捂着屁股大叫一声,我的战袍脏了!


    屈听洄看他屁股,还真有个漂亮的鞋印,不过不深,他给扑了扑,又是威风凛凛的战袍。


    贝岑轩抱着手臂,冷冷旁观。


    屈听洄又想摸他的腰,让他一把打掉了,他起身往场外走,想去透透气,屈听洄见状这要跟着。


    贝岑轩转身,指着他:“你敢跟着我,我就吊死我自己。”


    屈听洄温沉地叹了口气:“渐渐。”


    贝岑轩:“怎么,你又要生气了是吧,那好呀,你现在扒了我的衣服,当着所有人的面上我,好不好?检察长满意了吗?”


    屈听洄没有说话。


    贝岑轩望着他,胸腔里闷得难受,他使劲儿去推搡屈听洄:“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只是满足你一己私欲的工具!”


    屈听洄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挣扎,贝岑轩一口咬在他的手掌上,屈听洄任由他咬。


    好半晌,贝岑轩才松开嘴,一把甩开他的手:“别跟着我。”


    转身走了。


    他跑到一处偏僻的阳台,自顾自地点了根细烟。


    因为有眩晕症,他的医生不让他碰烟酒与咖啡因,贝岑轩好的时候就不听,不好的时候就勉强听。


    他现在很不好。


    陶玉瓷在化妆间,她已经换上了华丽的婚纱,只剩下妆发未完成,面容疲惫又凄美。


    赵深对她是一见钟情,自从在金融峰会的见面以后,赵深便对她展开了猛烈的追求,每天穿的跟花孔雀一样,抱着一大束鲜花,出现在陶家的公司。


    一见到她,那便是喜笑颜开,小瓷小瓷……


    陶玉瓷对此十分无奈,她有些苦苦地笑了笑,说,我是一个很寡淡的人,和我在一起,很没意思的。


    赵深灿然一笑,没关系呀,我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人,这就可以了。


    这么多年,陶玉瓷的烘焙水平仍然没有长进,曾经在赵深的死缠烂打下,为他烤了整整一盘蔓越莓曲奇。


    陶玉瓷吃了一口,味道不怎么样,齁甜。


    赵深却开心雀跃地吃完了一整盘,一嘴都是曲奇饼,一边吃一边夸她,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漂亮,聪明还心灵手巧的仙女呢?


    我明明没说我想吃什么,让你随便大显身手,你却做了曲奇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曲奇饼啊?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说他下次还吃。


    赵深人很好,对她很体贴,很爱她。


    赵家也显赫。


    无论如何,不管是外人看来,还是陶玉瓷本人看来,赵深都是良配。


    陶玉瓷不甘心。


    她是在龙景昱死后,才知道,自己的哥哥曾经与龙浩洋多有来往,并且与龙浩洋密谋如何算计龙敏西。


    她将陶家砸了个遍,她指着自己亲哥的鼻子骂,骂他是畜生。


    她捂着胸口大哭不止,你要我在敏西面前怎么做人!你要我怎么给敏西交代!你要我下了地狱怎么去见景昱!


    陶家傲打了她一巴掌,骂她大逆不道,都这时候了还想着龙敏西怎么看她。


    是啊,感情有什么重要的,利益才是重中之重。


    龙浩洋死了,他陶家傲今天无非是挑错了人站错了队,可他没有错,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陶家。


    而他妹妹陶玉瓷今天为了龙敏西未来会怎么看自己,在家里歇斯底里,大喊大叫。


    那才是真愚蠢!


    赵家是传统的政治家族,赵深虽然是旁系子孙,可他的父亲任要职,是旁系重最显赫的一脉。


    “小赵多好呀,对你一片深情,更何况赵家多显赫你不是不知道。”


    “人结婚不一定要挑自己喜欢的,是要挑能踏踏实实过一辈子的,能给自己家庭带来助力的,能帮咱们家扶摇直上九万里的,你生在这样的家庭,难道这种道理还不懂吗?”


    “小瓷,别怪婶婶说你眼高于顶,小赵这样的孩子多好呀,那么痴情,恨不得把星星都摘下来给你,比你爸,比你叔,不是更好?你不要再挑了,再挑就成老姑娘没人要啦!”


    可是,陶玉瓷不喜欢他。


    但是陶家人没有听。


    所以,纵然赵深再好,她也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成了陶家对外谋求利益的筹码,稀里糊涂的,就嫁了人。


    深深的遗憾裹挟着她,让她心底没有被爱充盈丰富的感觉,更没有新婚的喜悦。


    只有一片带着秋意的冰凉,与一只枯萎的心脏。


    十五岁那年,她与龙敏西去国外小镇度假,七天,无比地自由与快乐。


    她们躺在翠绿的草坪上,微风卷起了绿色的波浪,少女的长发像流动的云彩。


    她们望着湛蓝无垠的天际,吃着雪糕,畅聊未来。


    陶玉瓷枕着自己的胳膊,说:“我以后结婚,就请来亲朋好友,你,渐渐,白锐,贺暂……只要最好的朋友和最亲的亲人,我和我未来的丈夫举行一个草地婚礼,请牧师来见证,简简单单的浪漫,这样就好。”


    龙敏西说:“那我就是你的首席伴娘官,你得给我贴在胸前,特意说明了,我是No.1。”


    “姓陶的你听见了没?”


    “啊好好好——”


    “哪里用得到首席,真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我唯一的伴娘。”


    世间万物,风云千樯,曾经小小的一个举动,让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如果不是她当初非要带龙景昱去玩,而是好好待在家里,那么现在,她们又该是怎样一副阳光明媚的光景呢?


    如果不是因为她,景昱现在也有二十二岁了,都已经大学毕业了。


    陶玉瓷望着镜中的自己,玉惨花愁,笑不出半分。


    手中握紧了一棵草绿色的丝带。


    要是敏西肯来,再为她梳上一次头发,一切就都不遗憾了。


    她会甘愿的。


    可是没有如果。


    龙敏西没有来。


    赵深进来,看了眼手表,问助理,龙小姐还没到吗?


    助理摇摇头。


    他明显有些沉不住气了,但依旧弯下腰,对陶玉瓷柔声道:“小瓷,婚礼要开始了。”


    陶玉瓷侧头看向赵深,露出一副笑容,却快哭了,她说:“再等一等吧,求你了。”


    再等等,再等一等。


    再快,再快一点,求你了。


    龙敏西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舷窗外的一望无垠的夜色,内心无比地焦急。


    牧柏桉的人将贝岑轩带到了一间小小的包间,他依旧端庄,端坐在位子上,比贺暂都要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贝岑轩进来,他连站起身都没有,只垂眸吹了吹热茶:“渐渐,考虑好了没?”


    贝岑轩冷冷道:“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你了牧柏桉,你现在又来纠缠我,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牧柏桉道:“渐渐,第一次的时候我没和你说,是怕觉得冒犯你,但现在我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你分析一下利弊。”


    “我不需要。”


    牧柏桉冷静而冷漠,犀利的瞥了他一眼。“不管形势怎么样,你别忘了,你只是一个Beta。”


    “你的家世的确煊赫,但除了我,整个德伦上层的金环Alpha,大概没有人会这样真诚地向你谈婚论嫁了。”


    贝岑轩冷笑一下:“牧柏桉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孝子贤孙?你自己什么好东西吗?仗着自己脖子上挂着个金项圈,就敢对我的人生指指点点了?”


    “自以为出生时脖子上挂了块金子,就天生高人一等了,你在施舍我,并企图获得我对你的感恩,是吗?但很可惜,我觉得你自以为是的施舍还不如乞丐喂给路边野狗的硬馒头。”


    说完,贝岑轩转身就要走。


    牧柏桉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回来,贝岑轩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牧柏桉勾了下唇角,竟然不生气,他忽然凑近,鼻尖在擦过贝岑轩的脸颊,有些陶醉地闻了闻,像是在闻什么名贵的香料似的。


    他竟然轻佻地说:“渐渐,上次就想说了,你真的好香啊,我当时就想……”


    啪!贝岑轩刚才那一巴掌没用力,他给牧柏桉留着脸了,现在这一下,他打得丝毫不保留,牧柏桉的脸上登时起了五指修长的通红巴掌印。


    牧柏桉僵了一秒,看向贝岑轩的眼神有些微妙与幽深:“你喜欢屈听洄吧?嗯?”


    “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上次单枪匹马闯进我的地盘,差点就掏枪指着我了,真是钟情,钟爱。”


    牧柏桉嗤笑一下说:“你们也真有意思,在德伦玩过家家,屈议长知道吗?”


    贝岑轩:“和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但我不能说吗?”


    “屈听洄当初那么喜欢你,不还是分开了八年?我猜了猜,这其中肯定有屈议长的手笔吧?八年前他不同意,八年后他就会同意了吗?所以我和屈听洄之间,到底谁更有含金量?”


    贝岑轩猛地夺过自己的手,低头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下手腕,抬眼一派凌厉,反手又赏了牧柏桉一个大耳光!


    “你也配和屈听洄比?”


    没等牧柏桉多做反应,他又抓住牧柏桉的金环,将人猛地一拽!


    他眯起眼睛:“牧柏桉,你这个人,两面三刀,虚伪至极,其实你给我说了那么多有关几家的利益纠葛,但你最根本的目的肯定不是这样的吧?”


    “你是嫉妒屈听洄吧?”


    空气里的氛围瞬间紧张起来,牧柏桉冷冷地盯着他。


    贝岑轩道:“为什么嫉妒?无非就是屈听洄比你小了那么几岁,却在德伦处处压你一头,下一任州长竞选你们两个是竞争对手,但你胜算不大,你不甘心,你在这滔滔不绝地给我分析,自以为针砭时弊,什么狗屁的为了我好,但其实,你只是想通过我来恶心屈听洄,我说的对吗?”


    贝岑轩:“你知道为什么同样的家世,你却比不过他吗?因为你虚伪!你是站在政客这一边指点江山的,你根本看不起底层的人,但屈听洄不是!他是站在无数的德伦选民这一边的!所以他比你更有胜算,也是应该的!你有什么脸嫉妒他?”


    牧柏桉冷了一瞬,手指用力掐紧贝岑轩的下巴,指尖发白。


    贝岑轩屈膝顶向他的下怀,牧柏桉松手躲开,这其中他用了些力气,几乎是把贝岑轩甩开了。


    贝岑轩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再回过头来时,洁白无瑕的脸上多了一道明显的红线似的痕迹。


    贝岑轩脸上一线火辣辣,他丝毫不在意,满满地轻蔑与挑衅,“怎么,要动手了吗?给你一万个胆子你敢打我吗?”


    “你也少拿屈议长来压我们。”贝岑轩说:“牧柏桉,在我这,你都算不上一碟好菜,也配和我谈条件?你是个什么东西?”


    牧柏桉眯起眼睛,忽然扼住了贝岑轩的咽喉!将他掼到了墙上,五指骤然用力。


    然而,下一秒,包间的门骤然被踹开,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一个漆黑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贝岑轩的视线里。


    一把冷硬的银色伯莱塔抵在了牧柏桉的额头!


    贝岑轩瞳孔一震。


    屈听洄漆黑的眼看似毫无波澜,透过来一看,却有着狂风骤雨般的冲击力。


    “松开他。”


    牧柏桉的手下压根拦不住这尊大佛,冲进来,看到这上枪子的一幕,几乎是大惊失色,目瞪口呆,浑身颤栗。


    但还是提前把门关上,避免闹到人尽皆知,他赶紧过来劝:“使不得!使不得啊屈检……冷静啊!!”


    牧柏桉绷着张脸,阴沉盯着他:“屈听洄,你不想活了。”


    屈听洄一枪将牧柏桉的脑袋抡得歪出去,他揪起牧柏桉的衣领,将人恶狠狠掼在墙上。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许再靠近他,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你才是不想活了。”


    一股血流从额头蔓延到了下巴,模糊了牧柏桉的视线,屈听洄揪着他的衣领,手背上青筋暴起。


    贝岑轩见状,也是尤为失措,他赶紧用双手拉住屈听洄的胳膊。


    “别打了!我们快走吧!”


    牧柏桉不死心,嗤笑了一声,“屈听洄,你打我做什么?我是强迫渐渐了还是怎么的?我不过是与他发生了一些小争执,吵了吵嘴,竟然值得你这么气急败坏?你平日里的风度翩翩呢?”


    “屈议长知道你在这,为了一个Beta…”


    屈听洄把枪塞进他嘴里。


    贝岑轩惊慌无比:“屈听洄!你松手!”


    贝岑轩把屈听洄往外拽,屈听洄也听话,感受到了贝岑轩的焦急,渐渐地收起了力气。


    临走之前,他阴戾地看了牧柏桉一眼。


    会场内鱼龙混杂,不乏有耳朵伶俐的,听到了包间里的风吹草动,兴致勃勃来看热闹。


    所幸赵深就在附近,察觉出不对来,赶紧跑来圆场,偏偏屈家的人守在门口不让进。


    赵深没办法,提前叫人封锁了这一片,叫来了医生蹲守在门外,暂时无人靠近。


    房门大敞开,屈听洄走出来,带着凌厉的风。


    他脸上阴云密布,漆黑的眼睛里饱含了戾气,他盯着赵深:“你带来的人,就是这种劣质德行。”


    赵深眼睁睁地看着屈检察长,拉着新瓦德的贝总,大步走远。


    ……


    屈听洄拉着贝岑轩的手,穿过形形色色的服务生与宾客,穿过众人惊讶的目光与议论声,终于来到了没有人的后花园。


    夜晚的风是凉的,清清冷冷地月光披在他们二人身上。


    贝岑轩有些着急,步子的都快跟不上屈听洄的了,他急于朝屈听洄解释:“我、我没答应他,你慢点走……!”


    屈听洄蓦地站住,高大的背影挡在贝岑轩身前,他像一座即将崩坏的活火山。


    贝岑轩说:“我真的没有答应他。”


    “我知道,你是不想让他冒犯我。”贝岑轩:“你刚才太冲动了,根本就没有必要这样……”


    “什么叫没有必要?”


    贝岑轩一愣。


    屈听洄转过身来:“你告诉我,怎么就叫没必要了?”


    贝岑轩下意识将自己的手往回抽。


    “如果牧家以后因为这个找你麻烦怎么办?我不需要你为我做……”


    “贝岑轩!”


    屈听洄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贝岑轩被这一吼吓得一抖,他即刻推了屈听洄一把:“你吼我做什么!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一击吗?我还是想十八岁那年一样轻轻松松就能被人打倒吗?”


    屈听洄指着自己:“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你的心上?我们难道是什么素昧平生,彼此无缘的陌生人吗!”


    贝岑轩厉声道:“这是赵家的地盘!赵既葶和赵既丛今天都在!你敢在赵家的地盘撒野,敢砸他们家的场子!回头赵家联合姓牧的收拾你给你做文章怎么办?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


    他指着地面说:“他牧家是什么很好拿捏的软柿子吗?你今天敢这么对牧柏桉,明天他爸来清算你呢?!你走到现在,每一步,你自己数一数,很容易吗?!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羽毛?”


    “再说了!今天是小瓷的婚礼,你这么毫无顾忌地大闹,合适吗?!”


    屈听洄胸口起伏,说:“那你自己呢?你就很容易了吗?你考虑过你自己吗?他都那么欺负你了,我还管得了这地方是谁的地盘谁的婚礼?况且,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一击吗?谁来了都能给我一巴掌吗?你以为我还是八年前那个手无寸铁的屈听洄吗?啊!!”


    贝岑轩眼睛通红盯着他:“可是那是我自己的事,牧柏桉冒犯到是我!我自己就可以解决!根本用不着你来做出头鸟!你我两家早就闹翻了!”


    屈听洄咬牙:“他逼你做你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当事人是你,那就有必要!就和我有关系!你休想撇清我们之间的关系!”


    贝岑轩反问他:“那你就没逼我了吗?昨天,你用领带把我绑起来,我求饶了那么多次你都没停!你没逼我吗?!你连你自己都认不清,还来批判别人!”


    屈听洄胸腔起伏:“你拿我和他比,是吗?”


    贝岑轩朝他大喊:“你到底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我要是讲了道理,牧柏桉这个烂东西今天就要把你欺负了!就打了他几下你也要来指责我?他今天这么冒犯你,我没杀了他都已经是仁慈!”


    “你又想杀人了,是吗?”


    贝岑轩红着眼睛,眼泪爬满了眼眶,让本就仿佛黑宝石一样的眼睛,更加透亮,却充满了悲伤与倔强。


    他握紧拳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你说什么?”


    贝岑轩却把头一低,一撇,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说完,就自顾自地要走。


    屈听洄扯住他的手:“贝岑轩,你把话说清楚了。”


    贝岑轩甩开他:“还有什么好,说来说去!不还是吵架!”


    屈听洄掐着他的肩膀,开始歇斯底里:“到现在你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就因为一个牧柏桉?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们想体体面面的装下去,彼此之间顾着对方的脸面畏首畏尾不敢声张!可我有什么义务陪着他们虚与委蛇!那他妈都是一群贱货!”


    “我告诉你贝岑轩,我们这辈子永远都不可能解绑!你别想拿我当一个局外人!”


    屈听洄死死地盯着贝岑轩,眼睛里排山倒海般的偏执与悲怆,他说:“没有你,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关季春早在三年前就去世了,屈听洄失去了唯一的妈妈。


    贝岑轩的每一寸呼吸都带了剧痛,他根本无法对屈听洄的问题做出回答,屈听洄太勇敢了,为了贝岑轩,他可以上刀山下火海,也可以把自己鲜活跳动的、血淋淋的心掏出来自证,而贝岑轩却是一个怯懦的人,他不敢再喜欢屈听洄了。


    就在二人对峙之时,一个活人划破高空,砰的一声巨响,落到了地上。


    洁白的婚纱上瞬间长满了刺眼的红玫瑰。


    陶玉瓷趴在地上,嘴里不断呕出鲜血,她望着惊愕而僵直的贝岑轩与屈听洄,人生中最后一次笑。


    第137章 德伦八年后(20)


    此时此刻的颜岛如同炼狱,滚滚火焰煎熬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


    事发突然,犹如冷灰爆豆,海岛警方、军方紧急出动,灯火通明,全岛戒严,任何人不得离开海岛。


    众人此刻都聚集在宴会厅,本是大喜的日子,现在却出了事,当事人还是婚礼的新娘!


    一时间人心惶惶,大家都捂着心脏的位置,脊背发凉后怕。


    赵深现在无比的狼狈,他本来想在医院的急诊室陪着,却被赵家人逼着来处理后续。


    他指着龙敏西大骂:“小瓷一直在等你!等你给她最后扎一次头发,你呢!说好的今天来!结果一直拖拖拖拖着时间!!”


    “你去哪了!你到底去哪里了?你和她不是好朋友吗!推了工作早来一天又能怎么样!!你对得起小瓷的一片真心吗?!”


    “就算当年小瓷犯了糊涂!那也不全是她的错!你凭什么把怨气都撒在她身上!你们那么多年的好姐妹啊!!”


    众人都捂着嘴议论纷纷。


    龙敏西死死盯着赵深,她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


    她沉默着,保留了最后的高傲与体面。


    一只细瘦的手坚定地握住了她,那是温热而坚定的力量,龙敏西愕然,转头一看。


    贝岑轩拉着她走出了喧嚣的人群。


    赵深一下就急了:“你干什么你还想走!龙敏西一给我回来!你给我说清楚!”


    赵深要追上去问个清楚,谁曾想被一个高大的Alpha挡住了去路。


    屈听洄面无表情,一字一句:“你身为新郎,跳楼者的伴侣,不想着解决问题,在这里骂骂咧咧推卸责任,像话吗?”


    “陶玉瓷又不是龙敏西推下去的,现在调查部的人还没来,你就这么着急盖棺定论,说小瓷自杀?证据呢?”


    “还是说,你心虚,贼喊捉贼?”


    屈听洄的声音不大,也不小,足够在场每一个人听见。


    一时间,风向倒戈,众人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赵深憋红了脸,气急败坏道:“你!检察长!你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被诬陷的感觉不好受吧,所以,现在知道闭嘴了吗?”


    “屈听洄你!”


    “给我们一些时间,让我们调查清楚,好吗?”


    屈听洄语气温和了一些,他说:“我知道你为了这场婚礼,做了很多准备,付出了巨大的金钱与精力,是因为你知道陶家对她不上心,办的大一点,是想做给陶家人看。”


    “我也知道,小瓷受伤你不好受,你比任何人都希望小瓷好,我也相信你是真的想和小瓷过日子,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这么大的海岛,这么多宾客,各处都需要你去料理,就算不去做这些,你也该去安慰陶家的父母,或者去休息,睡一觉,调理一下情绪。”


    赵深眼睛一红,他喘了口沉重的气,捂住眼睛哽咽,胸前的红宝石胸针无比败落。


    “你们都不懂……”


    赵云赶紧过来,把赵深给扶了下去。


    屈听洄在喧嚣的人声中,转身走出了宴会厅。


    龙敏西和贝岑轩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晚风凄凉潇潇,贝岑轩原本想带她回屋,屋里清净。


    可龙敏西不肯,她说她想透口气。


    人们都聚集在前面,此刻后花园寂静,微风刮起了晚香玉的浓香。


    龙敏西今天穿了一条白的吊带连衣裙,裙子上缀着珍珠,搭配一双缎面钻石高跟鞋,长发半扎着,整个人端庄又娴雅,高贵而清冷。


    她平日里不爱这么穿的。


    只是这副模样,冰清玉洁,与陶玉瓷洁白无瑕的婚纱十分匹配。


    像伴娘。也比伴娘隆重。


    晚风微凉,高跟鞋歪倒在地上,她穿着侍者送来的凉拖,贝岑轩把西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点了一根女士烟。


    烟雾袅袅,让人看不清她的眼中,是否气愤,是否难过,是否有剔透的眼泪。


    “飞机延误了,我不是故意晚来的。”


    她与洪家联合开的公司内部出现了财务问题,她被绊住了脚,这几天日夜不睡地处理烂摊子,即使这样,事情也没有完全解决,她又一大早紧急赶往机场,最后航班延误,现在才到。


    她沉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贝岑轩低声:“我知道。”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抬头望天,望着晶莹的月亮:“我以为她很幸福,我是真心来祝福她的。”


    她的胸腔里隐隐作痛,不知道是被赵深痛骂一顿,还是这几天辗转于工作,没有睡超过五个小时,龙敏西快要死了。


    她说:“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陶玉瓷跳楼前想见我一面,我什么都不知道。”


    “先别着急下定论。”


    不知何时,屈听洄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坚定道:“陶玉瓷是不是自杀,自杀是不是因为你,这都是还没定论的,你先不要着急给自己定罪。”


    龙敏西却疲惫地摇了摇头。


    屈听洄说:“我了解她,我也相信你比我更了解她,她是一个坚强的人,即使把你看得很重,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放弃生命,她背后还有陶家,还有赵深。”


    贝岑轩凝重道:“除非,她是遇到了别的,能令她信仰崩塌的事情,选择自杀,当然,不排除谋杀的可能。”


    龙敏西也不说话。


    贝岑轩说:“警署调查部的人还没有来,一会儿大概要问你话,我送你回房间,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事发突然,警署调查部的人连夜坐飞机赶了过来,陶玉瓷一跃而下的六楼楼底拉满了警戒线,禁止所有无关人员进入。


    检察长负责协调工作,指挥众人进行侦查,忙得脱不开身。


    夜晚降了温,贺暂站在人群中,看到背影单薄的贝岑轩,他想上前,却又顿住了脚步。


    屈听洄将自己的外套披在贝岑轩身上,低头同他亲密耳语了几句,贝岑轩将头偏过去,似是不愿听他讲话。


    屈听洄便用双手抱住他,手掌抚摸着他的脊背,是一种安抚的动作。


    没多久,贝岑轩便不让他抱了,自己走了。


    贺暂犹豫了片刻,还是追了上去,他说,我们去医院守一阵吧。


    贝岑轩看了他一眼,说,你回酒店休息吧。


    贺暂昨天晚上十一点钟还在和外国人谈能源合同,今早又马不停蹄飞过来来参加婚礼。


    几乎一天一夜合眼睛,晚上又出了这档子事,贝岑轩觉得他可能熬不了。


    贺暂却摇摇头:“走吧,我和你回去。”


    贝岑轩拗不过他,便同意了。


    其实他和屈听洄也是从医院里赶回来处理僵局的,现在贝岑轩的衣服上还沾着陶玉瓷的血。


    这是一场巨大的,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变故。


    贝岑轩和贺暂作为陶玉瓷的发小,有理由去急诊室守着还在被抢救中的陶玉瓷。


    但实在让人意外的是,陶家到现在还认为陶玉瓷是不愿意嫁,才选择跳楼,他们没法和赵家交代,这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扬。


    于是乎,贝岑轩和贺暂两个人又像气球似的,被踢回来了。


    屈听洄半夜两点半才回酒店,他以为贝岑轩睡了,悄声打开房门,却发现卧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并没有看到床上的被子鼓起来。


    他绕道床的另一边,发现了蜷靠在床沿的贝岑轩,他在低头翻看手机,沉浸在其中,完全没有听到屈听洄推门进来的动静。


    一直到屈听洄单膝蹲下,想看看他在做什么,他才察觉到,吓了一跳,赶紧关掉相册,将手机拿到身后。


    后知后觉似的,哑着声音问:“回来了啊……那什么,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说着,避开屈听洄深邃的视线,要站起来。


    屈听洄却拦腰将人抱到自己腿上,另一只手越过腹部,两只手都搂着他。


    贝岑轩的腰很瘦,屈听洄搂他像搂一只轻薄的蝴蝶。


    “歇会儿吧,我不饿。”


    他盯着贝岑轩脸上的红痕。


    贝岑轩靠在他身上,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你……”


    周围散落了一地的药,贝岑轩又胡乱吃了不知道多少。


    屈听洄想他是头疼,或者后颈处的神经又疼了。


    贝岑轩低声道:“你有话要说吗。”


    “对不起。”


    贝岑轩将头一偏。


    或许他不爱听对不起,可是对不起最能表达歉意。


    屈听洄深吸了一口气,他忙了一晚上,是真的累了,只是他希望在进入艰难的休息之前,和渐渐说清楚自己的心意。


    “……对不起,渐渐,今天没有控制好情绪,吓到你了。”


    屈听洄说:“我明白,你所说的一切,都是为我的人生考量,但是我也希望,在你心里能排第一的,永远都是你自己。”


    “政治立场、流言蜚语,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有的时候,人就要遵从自己的内心。”


    “不管外界怎么说,我就是爱你,渐渐。”


    “我从七岁开始,就再也忘不掉你的身影了。”


    屈听洄说这话的时候,很缓、很慢。


    这段时间他们的争吵不休,更大一部分来源于贝岑轩觉得屈听洄不够坦诚。


    但一直以来,别扭封闭的都是那个挖掉了两次腺体的贝岑轩,真的好痛啊,痛到让他再也不敢对面袒露全世界最诚挚的爱意了。


    屈听洄是贝岑轩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他比贝岑轩知道,一个人在面临绝境的时候应该怎么活,所以就算是万丈山川在他面前,他也有勇气抡起斧头一座一座劈开,直到找到关押渐渐的那一座。


    在这个寂静如死的夜晚,屈听洄说,渐渐,我爱你,如碧波万顷。


    贝岑轩的头依旧偏着,可仔细一看,他的眼睛红彤彤的。


    他最讨厌屈听洄对他说那些容易让人动容的酸话。


    “……别说了。”


    屈听洄的额头贴着他的侧脸,他闭上眼睛,只想抱一抱渐渐。


    贝岑轩红着眼睛和鼻子,泪水比豆子还大,他望着屈听洄说:“……我讨厌你,屈听洄,你一直让我伤心、难过,你一点都不好。”


    屈听洄:“讨厌我,也没关系,只要我爱你,这就够了。”


    “你昨天晚上,和今天晚上,都特别粗鲁,你知道吗?”


    “没有下次了,渐渐。”


    陶玉瓷的事真的影响到了贝岑轩,贝岑轩陷进了无尽的悲怆之中,贝岑轩抱着屈听洄,像一只落难的小斑鸠,根本不肯撒手。


    此刻在海岛,眼前这个Alpha是他唯一的倚仗,只有他,能为自己带来安全感。


    最后,只哽咽着说。


    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


    贝岑轩自己其实也没吃一点东西,他胃里也很难受,最后是屈听洄感受到了他的虚弱,将他抱到了床上,盖好被子,去厨房为他煮面。


    这个点,有人敲门。


    贝岑轩僵硬的身体动了一动,主动去开了门,他在门口,问了句,谁啊。


    是一个小孩的声音。


    渐渐叔叔。


    贝岑轩打开屋门,低头一看,小小的温承星正仰着头看他,黑溜溜的眼睛像葡萄。


    “你怎么来了?”


    专门照顾温承星的阿姨解释道:“小星从晚上开始就闷闷不乐的,他睡不着,非要来找您。”


    贝岑轩了然,与阿姨说了几句,便让她走了,将温承星抱起来,走进屋里。


    说来也巧,贝岑轩刚与白锐通了话,讲了一下目前海岛的情况,白锐又多派了几个保镖去保护温承星,另外拜托贝岑轩多看护温承星。


    贝岑轩抱着他走进卧室里,坐在床边,以往温承星在他怀里,就抱着他的脖子哼哼唧唧,毛茸茸的脑袋四处蹭。


    温承星怏怏不乐的地垂着眼睛,以往红扑扑的小脸都煞白煞白。


    贝岑轩一看他就不对劲,连忙去摸他的额头,也没发热,便柔声问,怎么了,小星。


    温承星闷着脸,不说话。


    贝岑轩又问:“是不是因为今天晚上的事情,心情不好?”


    温承星的嘴巴耷拉着,看起来难过极了,他问贝岑轩:“陶姨会不会死啊。”


    贝岑轩摇摇头,让他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轻轻晃了晃:“不会的。”


    这时候屈听洄也出来了,面煮好了,他喊贝岑轩来吃,贝岑轩冲他说,等会儿。


    屈听洄坐在他旁边,看着怏怏不乐的温承星,知道他是因为陶玉瓷的事情而郁闷。


    但他还是用手,勾了勾温承星的脸颊,问:“你怎么了?”


    温承星的头又往贝岑轩的胸口偏了偏,是拒绝回答的意思。


    贝岑轩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婴儿,“小星,别害怕。”


    屈听洄:“你先去吃面,我哄一哄他。”


    说着,就伸出手要把温承星接过来。


    就在这时,温承星说:“公馆里有鬼。”


    贝岑轩以为他是吓到了:“为什么?”


    温承星又重复了一遍:“公馆里有鬼。”


    屋子里透着诡异的寂静,三个人的心跳、脉搏便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间,屈听洄神色一凝:“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贝岑轩也是整个人一怔,发觉出不对劲儿来,他将温承星扶正,正色道:“小星,你看到什么了?”


    温承星红着眼睛说:“有一个人,在电话里,陶姨和他吵架,我听见了,我想去安慰她,但是我打不开门。”


    化妆间的门被反锁了。


    屈听洄沉声道:“整个四楼是新娘的打扮的地方,一直都有护卫把手,可在陶玉瓷跳楼之前的半个小时,她找理由把保镖包括五位化妆师全都支走了,只剩下衣帽间有一个人在守着,她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我们查了陶子的手机,通讯记录全被黑了,里面有一个黑客软件。”


    陶玉瓷的举动,像是专门要迎接那个电话。


    而温承星应该是想去找陶玉瓷玩,结果误打误撞听到了陶玉瓷与那个人的争执。


    贝岑轩捂住了温承星的耳朵。


    屈听洄继续道:“室内有明显的破坏痕迹,化妆品被扫落了一地,很有可能小瓷与那个人争吵无果后,情绪崩溃导致的,而且我们在化妆间的抽屉里,找到了氟西汀。”


    那是治疗抑郁症的药物。而陶家人和赵深对此毫不知情。


    再与温承星的说法一对应,那就是十拿九稳了。


    贝岑轩沉声道:“小瓷有事瞒着我们。”


    并且瞒得天衣无缝。


    屈听洄:“不,不只是瞒着我们,是她,有意瞒着陶家人和赵深。”


    调查员去盘问了陶家人,以及赵深和几位伴郎伴娘,结果都是陶玉瓷除了心情不怎么兴奋外,没有别的异常。


    贝岑轩脑中诞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有人在威胁陶玉瓷。


    ……


    医院的结果也出来了。


    陶玉瓷人没死,不过伤了脑子,大概以后就是植物人了。


    第138章 德伦八年后(21)


    法医经过现场勘查,根据落地位置距离楼的长度,确定为陶玉瓷跳楼为自杀。


    更加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医生在陶玉瓷身上提取到了赵深的血迹。


    赵深本就精神状态堪忧,莫名其妙被带来审讯室,一听这个,更是勃然大怒,警署碍于他的身份,并没有给他戴镣铐,所以他在审讯室里大喊大叫,又砸又打,他觉得凶手太恶毒了,竟然用这种方法来玷污他与小瓷的感情。


    闹完又哭,坐在地上捶地板,泪流满面着说,小瓷啊,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醒醒啊,我娶你啊,你不是说你爱我的嘛!!


    直到屈听洄走进来,给了他响当当一巴掌,他才安静下来。


    赵深坐在审讯椅上,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他说,自己的手的确受了伤,但那时婚礼当天他在招待客人时,不小心打碎了玻璃酒杯,弄伤了手,这件事,在场的宾客和给我包扎的医生都可以作证。


    可是,化妆间里有一把带血的剪刀,上面同时有赵深和陶玉瓷的指纹。


    可又。陶玉瓷跳楼时,他正在公馆里处理矛盾纠纷,牧柏桉牧司长可以作证,检察长本人和新瓦德的贝总也可以作证。


    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屈听洄让他回忆,回忆自己受伤后都接触过哪些可疑的人,除了医生之外,有哪些人能接触到他的血。


    可赵深又不是福尔摩斯,他哪里记得这种于当时的他来讲,无关紧要的事。


    他当时被脑子里全是和陶玉瓷结婚的事情。


    调查陷入了僵局,颜岛警方认为就是陶玉瓷不想结婚外加抑郁症发作所以才自杀,打算结案。


    屈听洄不许,德颜两方僵持不下,赵深也不同意这么草草结案,最后颜岛那边做出了让步,把案件的审理权移交给了德伦的司法系统。


    安娜的案件和陶玉瓷跳楼的事情,这两桩案件,被屈听洄升级为州级大案,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两个案件上面。


    这中间还闹了点事,陶玉瓷成了植物人,但赵深对她一往情深,执念也太深,非要娶陶玉瓷不可,他说他要照顾陶玉瓷一辈子!


    但他是前途大好的有为青年,赵家不可能让他一辈子托付在一个植物人身上。


    这中间是赵深与赵家族老的博弈,其中发生了什么,我们就不得而为之了。


    但无论是怎样的头破血流,赵深的落败是必然的事实。


    陶家损失了一枚筹码,自然是气急败坏,却又不能声张,只能暗地里咬手绢。


    贝岑轩最近做梦都是安娜。


    这不,陈晞陈上校派人调查了赵诚,很快出了结果。


    贝岑轩翻看着赵诚生前的所有相关资料,两天一夜,不眠不休。


    要查赵诚,就越不过他爸和他儿子去。


    他爸是个孽障,拖累儿子。


    他儿子命不好,拖累亲爹。


    虽说这么说有些残忍,可事实就是如此。


    贝岑轩聪明,不说过目不忘,但脑子绝对细致灵敏。


    曾经在废弃仓库里,与赵深亲密接触过,他闻到了他身上的若隐若现的花香,很淡,轻易闻不出来,却又淡中透着独属于那种花的浓烈。


    那不可能是信息素,如果真是信息素,赵深是Alpha,他的信息素不可能不对贝岑轩造成影响,所以只能是普通花香和人造香。


    而简城,盛产玫瑰与蔷薇。


    曾经他不以为然,以为是某种香水,现在个人特征与地域特征一一展现,又让他不得不怀疑。


    如果那只是巧合,赵深与安娜没有联系。


    可爷爷留下的那枚蔷薇印章又是什么意思。


    那陈晞调查来的,赵深在绑架他们之前的一个月,前往过简城的交通记录,又是什么意思。


    贝岑轩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这三个人的名字。


    安娜,林凝,赵诚。


    林凝的祖籍就在简城,后来一家人搬迁到了芙城,一直在老城区生活。


    贝呈曾经对贝岑轩说过,林凝很可怜,曾经被卖给了简城的一个老头,后来,他历尽艰辛,逃了出来,逃回到芙城,带着妹妹离开了家里,出去打工,供妹妹读书。


    或许,这是一段被林凝美化过的故事。


    或许,林凝在那时结识了安娜,林凝为了自己,为了妹妹的出路,选择向安娜投诚,成为了安娜进驻贝家的棋子。


    而赵诚。


    贝岑轩又想起来,一开始,赵诚绑架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生不如死。


    不然也不可能只挑一个人注射毒剂,让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


    如果安娜真的记恨于贝兆龙曾经抛弃了她。


    那么当初赵诚的做法,也对应了安娜于贝家的恨。


    她想看贝家人的痛苦。


    毫无疑问,就像屈听洄所猜测的,他们所有的动机都指向贝家。


    他们想毁掉贝家,毁掉新瓦德。


    而一切犯罪的根源,来源于贝兆龙年轻时的一段风流史。


    贝岑轩闭上眼睛,头疼无比。


    ……


    屈易英要走了,屈听洄那边真是忙得团团转弯,压根都没时间管他,送他去机场的时间都没有。


    贝岑轩和周小隽送他去的机场,临走之前。


    周小隽拍他后背:“下次见面就是世界第一中单了!”


    屈易英对他们的捧杀早已经脱敏。甚至微笑嗯嗯两声。


    屈易英又拥抱了他一下:“嫂子。”


    贝岑轩:“到了那边,别皮,你哥可是派了不少人照顾你,一有动静,绝对来告状,啊。”


    屈易英想起这个来就无语至极。


    但他这回没有抱怨,也没跟着缩头乌龟似的缩着,他说:“其实你们都有苦衷,有些话不能说,我知道的。”


    “我哥这个人,要强,多疑,敏感。他这些年风评不怎么样,人人都说他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经常闹得别人家破人亡,还一点软话都不说,一丝真情都不露。”


    屈易英说:“但其实他想的最多,在意的也最多,多思多虑,这种人,通常都痛苦。”


    “而在他心里,分量最重最多的就是你,我打包票。”


    贝岑轩被戳中了心事,有些无奈,点了点屈易英:“小小年纪,别操心我们两个了。”


    屈易英却说:“我来得晚,我也不知道他曾经有什么经历,但以我对这个家的了解,如果你想知道这些年有关我哥的事情,可以去问问凯西。”


    贝岑轩赶他:“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屈易英一笑,一挥手:“那你和我哥得好好处!啊——”


    贝岑轩踹了他一脚。


    ……


    下午,咖啡馆。


    凯西姗姗来迟。


    岁月在这位优秀的医生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她已经老了,头发低低盘着,白了大半,也不染黑,坚信自然衰老的真谛,不愿意做任何干预。


    优雅,从容。


    对于这位屈州长的家庭医生,贝岑轩认识她的时间,比认识屈听洄的时间还长。


    现在屈议长去了首都,根据“家庭医生世袭制”,她也自然而然地成了屈听洄的家庭医生。


    凯西面对贝岑轩的邀请,平静得像湖水,她要了杯馥芮白咖啡。


    贝岑轩只要了热水。


    他说:“十五六岁的时候,我就总觉得,你于屈议长而言,是不同寻常的,最起码,和傅赢会是一个地位的人。”


    “现在看来,我想我是找对了人,关于屈家的一切,你应该知道的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多。”


    凯西微微垂了垂眼,似乎在沉思。


    贝岑轩说:“事关屈家的家庭秘辛,如果事后屈议长发现了要怪罪,我会保护你的,我也可以给你养老。”


    凯西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得了病,乳腺癌晚期,时日已经无多了。”


    贝岑轩一怔。


    凯西说:“只是,要讲的事情太多了,我需要想一想,先讲哪个。”


    命运已定,贝岑轩再安慰,也没有效果了。


    他只点头,“好,您慢慢思考,我不着急。”


    半晌。


    凯西深吸了一口气,她道:“柯朝遇害的真相,你应该不知道。”


    贝岑轩听得此话,顿时有些紧张,他对柯朝的这件事,已经形成了心理的后怕。


    柯朝的结局过于凄惨,凯西这样一说,他便会忍不住去想一些可怕的事情。


    更遑论,屈听洄后面在德伦,大刀阔斧地抓人,这一切一切,或许都与柯朝有关系。


    直觉告诉他,柯朝的事情还没完。


    贝岑轩脸色复杂:“苏小隽不是龙浩洋杀的?”


    凯西说:“当年,从龙浩洋家离开后,屈承南就把听洄关了起来,听洄一直都在和他的父亲博弈,他以为你是真的怀孕了,要去找你,屈承南并没有告诉他真相。”


    贝岑轩手指一抖。


    “后来,屈议长把你要当天要出国的消息透露给了听洄,听洄一时心急,便挣脱了束缚,逃了出去,他想最后见你一面。”


    贝岑轩握紧了水杯。


    “在他去找你的路上,龙浩洋越狱,集结人手,制造车祸,把他绑到了海上,连同龙景昱一起。”


    “后来,也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船上发生了爆炸,听洄活了下来,龙景昱和龙浩洋被炸死在了海上。”


    凯西很平静,仿佛宣告判决书一般。


    贝岑轩追问:“然后呢?”


    凯西说:“表面上看起来,是龙浩洋报复听洄,但这一切,都是屈议长的手笔,他想通过这次事件,让屈听洄彻底老实,不再肖想你,不再有任何异心,彻彻底底地做他的儿子。”


    “又因为他提早在龙浩洋身边安排了卧底,所以他让他们鼓动龙浩洋,去报复听洄,但又在船上,让他们把听洄留了下来,留龙浩洋和龙景昱去死。”


    “也怪我,当时明明抓到了他要跳窗逃跑,却只看到了他的一腔真心,没有看到这背后的阴谋,没有多加阻拦,把他放走了。”


    贝岑轩望着凯西,她说了太多的话,让贝岑轩脑子一时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只是唇色苍白地望着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


    墙上的时间在转动,好半晌,贝岑轩才说:“……为什么要这样?他们不是……”


    亲生父子吗。


    凯西平静地阐述事实:“柯朝与苏小静,是屈随臣与龙浩洋一起害死的,据我所知的,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


    贝岑轩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他难以置信,一阵令人耳鸣的心悸直冲过来,让他一时头晕目眩。


    他握紧了玻璃杯,指尖都发白。


    凯西看着他,一直以来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无奈。


    她说,贝先生,注意情绪,你的状态看起不太好。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连水都没喝,他的确有些控制不了了,但是强撑着。


    没事,你继续。


    凯西定了定心神,继续道:“后来,屈承南在病房里,得知了所有真相,与屈随臣打了起来,屈承南闯进病房里,他用枪打了屈随臣。”


    贝岑轩受不了了,他开始有些崩溃地问凯西:“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屈承南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是要教训听洄吗?现在又来打他的亲弟弟?”


    凯西继续道:“听洄和他父亲在病房里闹了起来,听洄彻底崩溃了,屈承南也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坦白。”


    “还有什么?”


    “听洄其实是屈承南生的,从屈承南肚子里剖出来的。”


    贝岑轩一张脸白了个彻底,他绝望了。


    凯西将自己当年与丈夫,在雅城公寓里遇见屈承南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她将屈议长曾经的狼狈不堪暴露给外人,这其实有点不尊重人。


    但她已经时日无多,有些事情,当事人不肯说,她再瞒着,那就真的没意思了。


    这已经影响了太多的人,让太多的人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中。


    “而据我所知,听洄的另一个亲生父亲,就是牧先生。”


    贝岑轩喝了口热水,喉结滚动,忙着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以上,是听洄的真正的身世。”


    “再后来,屈议长把关女士抓进了病房,又把柯先生的骨灰扬了。”


    屈听洄在知道所有真相后,割喉自杀,但被在场的保镖及时控制住。


    凯西:“所幸没割到主动脉,留下一条命来,但即使活着,也没有动力继续下去了。”


    “什么意思?”


    “屈承南把他关了起来,他绝食了。”


    是铁了心要去天堂找他哥。


    整整十天,不吃不喝。


    屈州长派人,压着他,扣住他,往他嘴里强行塞吃的,通通被他吐了出来。


    那双血红的眼睛,凯西永远忘不掉了。


    屈承南掐着他的脖子骂他王八蛋,骂他贱货,骂他为什么要和自己的亲生父亲作对,骂他才是恶鬼。


    你就我这一个爸,还不够吗?我作为州长,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你啊。


    我费尽心力给了你一条生命,我让你做我唯一的儿子,你是德伦的太子爷!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在这里寻死觅活的给谁看?


    反倒是你!我还没来得及恨你,你竟然还有脸恨我?你他妈的才是恶鬼!


    屈承南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怒骂道,要不是你!我会比现在幸福一万倍!


    你硬气!你想死!你凭什么死!我还没死呢!


    你就应该在这大千世界受尽烈火焚烧!你就应该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疼上一百辈子!你就该尝尽生离死别!!


    屈承南扇了屈听洄不知道多少个耳光。


    屈听洄不为所动,眼睛仿佛死水一般。


    要不然凯西在场,屈听洄就要被屈承南打死或者掐死了。


    凯西也去劝他,她当时已经年近五十岁,人生阅历丰富,读过书,也曾经历过生离死别,看着的挚爱的离去。


    甚至经历过战场的残酷硝烟,血肉在横飞,一颗战士的眼珠弹到了她的脸上。


    可在面对这个一心寻死的孩子时,却是一言一语都说不出。


    那时屈听洄也昏昏沉沉的,整个人暴瘦如柴,精神状态十分堪忧,他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语,只一心寻死。


    凯西握着他的手:“你想想你的妈妈啊,她还活着的,你是她唯一的念想啊,你死了,整个世界就只剩她孤家寡人一个了,她哪里还能活?”


    屈承南不是没拿关季春威胁过他。


    但其实,这个孩子比谁想得都要周全。


    屈听洄在这之前,似乎未卜先知,早就料到自己会和屈州长轰轰烈烈地闹一场。


    所以在正式前往龙浩洋家之前,他去求了白锐,一旦有事变,他被杀,或者坐牢,亦或者成为屈家的弃子,人人唾骂他、暗算他,恨不得吞了他。


    他求他一定要保住关季春。


    那时的白家还没出事,他怕自己一个人斗不过屈承南,自己和屈家硬碰硬,事情无法收场,于是提前动用权力,带了一大批军区的人,将关季春接走了。


    气得屈承南咬紧了牙关。


    偏偏还不能做什么。


    关季春有了人照料,屈听洄便再也没了别的念想。


    他杀不了屈承南,那他作为屈承南的孩子,去给柯朝陪葬吧。


    反正,他也是屈承南被迫生下来的肉瘤。


    他的出生,本来就是一种罪过。


    纵观这一生,都令人作呕。


    活着,就是恶心。


    后来,凯西又去看他,带了两只小鹦鹉去,是贝岑轩送给他的那两个。


    那时的屈听洄,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了,他半睡不醒的,似乎到了弥留之际。


    甚至于,屈承南拿他没办法,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后事了。


    凯西最后一次,诚恳地劝他:“你想想渐渐,他还喜欢你的,他在等你。”


    “……抱歉。”


    贝岑轩抽出纸巾,用纸巾捂住了脸,呼吸沉重。


    他彻底受不了了,仅仅是通过凯西的言语,就足以让他的心态崩塌,更不要说当时的屈听洄该是何种处境。


    他的胸腔爆发出一阵阵的剧痛,隔着洁白的纸巾,他一声声地抽泣着。


    屈听洄看到了那两只鹦鹉,他终于动了,他听见了凯西的话。


    渐渐。


    贝岑轩。


    事至于此,屈听洄也依旧在内疚。


    如果没有他,贝岑轩会按部就班和贺暂在一起,没有他,就没有屈州长的一系列诡计,他也拿不到把柄威胁贝家。


    没有他,贝岑轩也不至于出国,如此奔波。


    可是,屈听洄放不下贝岑轩啊。


    屈听洄这辈子唯二的执念,一个是柯朝的死,一个便是贝岑轩。


    凯西说:“他对我说,曾经有一个叫贝岑轩的孩子,在他七岁,人生中最无助最饥饿的时候,给过他一个贝果。”


    “他当时在大街上,很难过,很痛苦,哭得很厉害,那个小朋友抱着他,哄了很久很久。”


    咖啡馆里的寂静,仿佛化作了一层层利刃,要扎死贝岑轩。


    凯西走后,贝岑轩一个人,孤零零坐在位子上,身形单薄、落寞、颤抖。


    所谓的真相撕裂了贝岑轩。


    贝岑轩两只细瘦的手捂住脸,低声的呜咽,泪水从手掌心滑到手腕上。


    人都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小孩子不会记得七岁之前的事情。


    连屈听洄也笃定了,天之骄子贝岑轩人生里绚烂缤纷,他见义勇为,行事仗义,看不得自己眼睛里的人受委屈。


    而屈听洄也只是他曾经做过的一桩小小的慈善。


    贝岑轩的身边有太多的莺莺燕燕,多到记不下这样一只小小的蝴蝶。


    可偏偏,屈听洄百折不挠。


    他坚信蝴蝶效应,相信自己一直待在渐渐身边,一点一滴,盘旋飞舞,就能够掀起龙卷风一般狂涌的爱。


    可屈听洄不知道,贝岑轩记得。


    记得曾经有一个小Beta哭着问他,


    但他不知道,那就是屈听洄。


    为什么今天贝岑轩会主动约凯西出来,是因为在昨天,贝岑轩整理旧资料,发现了自己曾经的私人邮箱账号,那个账号他太久没用,已经落灰了,他罕见地打开来看,却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有人给他八年间连续不断地发邮件。


    对面账号的主人叫tinghui。


    一共有八个邮件,每个邮件里都有附件视频。


    贝岑轩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个个的视频,他点了开其中一个。


    是屈听洄录的,视频开头出现了他的上半个身体,应该是在确定开没开始录像,确定好后,他后撤几步,坐在床上,拿起一旁的吉他,对着镜头是一贯的微笑。


    “渐渐,生日快乐。”


    贝岑轩认出了那把吉他,是屈听洄成人礼那天,贝岑轩送给他的吉他。


    那把吉他出身名门,外表华丽,价值不菲。


    凯西说后来屈承南把它当着屈听洄的面砸烂了,后面屈听洄找人修复,也只能修复到原本样子的一半。


    所以样子不如贝岑轩印象中的闪耀美丽了,但是被屈听洄拿在怀里,说话的时候,指尖有意无意地拨动琴弦,也依然能散发出原本的魅力,这是人的缘由。


    “渐渐,二十岁,也祝你快快乐乐。”


    “渐渐,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希望你永远幸福。”


    “渐渐,二十二岁了……”


    ……


    这样的视频,屈听洄整整录了八个。


    十七岁那年,窗外的暮色点缀着书房,贝岑轩坐在书桌上,小腿晃荡,随意拿起那盒屈听洄从老家带来的星星罐子。


    你为什么喜欢折星星呢?你想要星星,我也可以给你买一颗啊,天上的!何必自己折。


    屈听洄停止住折星星的手,抬起头来,莞尔一笑。


    他说,星星就是你呀。


    感谢你像幸运星一样,出现在我黯淡的生命里。


    第139章 德伦八年后(22)


    屈听洄之所以没去送屈易英,是因为他约了贺暂,贺暂明天要去欧灵大陆出差,要半个月,只有今天有空。


    日理万机的检察长无论如何,也是挤出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来与贺总谈事。


    午后的天渐渐沉了下来,晴空被阴云挤掉,世界褪去了缤纷的色彩,街道都灰蒙蒙一片,一阵冷风刮起,路人裹紧了大衣,蜻蜓和蝴蝶低飞过墙角。


    屈听洄透过车窗,看到这般街景,并不开心,他讨厌阴天。


    是他有事相求,所以自行来到了彗里,这么多年,也不是没与贺暂共事过。


    但将近十年来,还是第一次踏足这里。


    总裁办公室里,日理万机的贺总貌似刚刚开完了一场会议,正在吃一份盒饭。


    现在的彗里,是他在挑大梁,但他年纪太小,董事会难免有不服气的,贺总在这其中一个个周旋、摆平,凡事亲力亲为。


    说句快累得猝死了,都不过分。


    屈听洄问他要不要出去吃。


    贺暂说不用,让他稍等一会儿。


    屈听洄说好,于是坐在他对面,默默地等着他。


    有客来,贺暂摆摆样子,吃了两口就把盒饭扔了,喝了一口水,秘书进来说张总给您打电话,有事要谈,贺暂说让他等着。


    贺暂理了理袖子,咳了一声,面对这位曾经拿斧头指着自己脖子的疯狗,他难免尴尬。


    对于屈听洄此行来这里的目的,贺暂十分了然,因为检察长电话里已经说过了。


    贺暂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也偷偷去看过他吧。”


    屈听洄没说话。


    没说话,贺暂就当默认了。


    倒也不是碰见过,只是贺暂猜的,没想猜了个准。


    贺暂:“其实,你来问我,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屈听洄点头,让他继续说。


    贺暂:“因为在外人这里,除了我,没人知道贝岑轩出生就是Omega。”


    屈听洄瞬间冷凝住:“你说什么?”


    “什么叫,他出生就是Omega?他最开始的Beta是后天原因造成的?”


    “你怎么知道的?”


    贺暂点了点头,继续道:“当年,林叔叔与屈议长进行过一次谈话,两个人在里面吵得不可开交,几乎是剑拔弩张的地步,大概内容就是,屈议长用贝大伯和吕执川勾结的事情,威胁林叔叔。”


    “他对林叔叔说,如果他们肯把贝大伯与吕家勾结的证据拿出来,他就同意你和渐渐未来结婚。”


    其实,在贝岑轩走后,屈听洄回味起自己与贝岑轩分开之前的争吵,也将这件事猜出了个七七八八,不过是后知后觉,猜得再怎么精准,也根本无法挽回了。


    深深的无奈与遗憾的从心底蔓延。


    “总之,他们吵的很厉害。”


    “屈议长事后录了音,把录音,连带着渐渐所有的病历,包括那份最遥远的,渐渐三岁时,从金环Omega变成Beta的,病历记录发给了我妈。”


    贺暂拿出了早已经准备好了的复印件,递给屈听洄。


    屈听洄接过病历时,仍然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感受到自己的眼前花了一瞬。


    病历很长,字有很多。


    他看真地花了眼,开始怀疑自已到底认不认字,却是仔仔细细地读,反复地读。


    【锐器贯穿伤】【失血性休克】


    【肌肉坏死】【严重撕裂】【腺体组织完全缺失】


    【患者:Beicenxuan】


    【年龄:三岁】


    屈听洄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指腹越来越紧,纸张都被捏皱,手在发抖。


    他一页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企图寻找着什么虚假的标签。


    两次。


    腺体,作为现代人的重要生活器官,贝岑轩被活生生挖掉了两次。


    贝岑轩那时已经近乎绝望,巨大的怨恨吞噬了他,他眼球颤动着,回想起过往种种,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幸、不详,都是那所谓的腺体带来的厄运,自从他二次分化后,就从来没有好过。


    没有腺体的十四年,他活得那样潇洒肆意,有了腺体,他反而变得懦弱,面对着屈州长的挑衅不知所措,最终选择退缩。


    一辈子,十八年。


    他没有那么忍让过。


    变成金环Omega,他后悔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抬头问老天爷,每一个字都裹着深邃的恨意,他说,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说啊,我到底哪里招惹你了?


    你就那么记恨我,那你有什么真枪实弹统统冲我来啊!你把爸爸,琳琳,大伯还给我啊!


    凭什么老天爷要独独欺负他们一家!


    难道要让他亲眼看着最爱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最后含恨自杀吗?这难道就是世间最极致的,最撕裂的痛苦吗?


    可该死的明明是别人,不是他。


    贝岑轩从小便是不肯妥协硬脾气。


    他咬着牙,含着泪,决心发誓要和老天爷对到底,看看到底是他的意志更强,还是那所谓的腺体更强。


    没有腺体,他照样也能活。


    普通人挖掉一块肉都要疼上,再往后的日子里,只是回想起来,都发抖后怕。


    更何况那是腺体,活活挖掉一整个器官,那该有多疼。


    贝岑轩能保下一条命了,都算是得老天爷眷顾。


    贝岑轩昏迷了两个多月才苏醒,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M国加利城的医院了。


    醒来以后他笑了很久,抱着贝律恩红着眼睛激动地说爸爸!爸爸!我赢了!!!


    可是,重新变成了Beta的贝岑轩,也并没有回到意气风发的状态里。


    贝岑轩很长一段时间情绪都低落,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儿。


    病痛会使人迅速枯萎。


    常常一天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只有贝律恩蹲下同他温声讲几句的时候,才会干枯地回应几句,心理医生检测出他有抑郁倾向。


    少爷所有的心气,都在那爆发式的自我摧残后消失殆尽了,犹如一支迅速枯萎的樱花。


    贺暂平静地陈述着某些事实:“他的腿被撞坏了,复健了很长时间。”


    屈听洄想起在颜岛的那天晚上,他们反复来了很多次,尽管贝岑轩哭着说不要了,可是屈听洄仍然没有放过他,他掐着贝岑轩的下巴逼着贝岑轩说我爱你,但是贝岑轩从始至终都咬紧了牙说不,不肯妥协,不肯爱他。


    直到夜半三分,贝岑轩躺在床上,说他腿疼,屈听洄这才停下,看过去,才发现他的小腿在细微地抽搐。


    贺暂说:“那段时间他身体也很不好,腺体的伤口反反复复发炎,溃烂,上药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他总是含着眼泪,偏偏他又要强,趴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脖子上缠着包裹伤口的绷带,像一条即将被吊死的鱼儿。


    有一次,贺暂抽空来看他,M国的加利是个阳光明媚的城市,是贝律恩特地挑选的好地方,有利于恢复身体。


    不似芙城,阴雨绵绵。


    来得不巧,贝岑轩正在病房里休息,他前段时间生了肺炎,在ICU里住了三天。


    贺暂守在他身边,望着他苍白的睡颜,看着他因为生了病而润湿的睫毛,有些难过。


    贝岑轩是被惊醒的,醒来的时候嘴里大喊了一声琳琳。


    下午的时候,贝岑轩趁贺暂不在,把自己反锁在病房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只给门外的众人留下一个背影。


    贺暂回来后,问医生。


    医生说,他说他头疼,不愿见人。


    可是明明,外面阳光盛烈,一滴雨都没有。


    医生做了检查,也并没有异样。


    贺暂让人撬开了门锁,悄悄走进病房里,弯下腰,问渐渐,你怎么了。


    贝岑轩垂下一半眼睫,似乎是不愿意回答他,他的唇色很苍白,像是流尽了血一般,身体也很虚弱,手上刚刚打完了吊针,贴着输液贴。


    他说:“我的脑袋里有一只振翅的蝴蝶。”


    贺暂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不懂人的脑子里为什么会有蝴蝶,可后来他懂了。


    后来,贝岑轩说,我想吃贝果。


    贺暂就叫人出去买,买来,贝岑轩不喜欢在病床上吃东西,他要躲起来,于是他躲在了病床下的边缘。


    他低着头,默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贺暂蹲着,默默地看他,看他这幅样子,更是心疼极了,他抬起手来,想摸摸他,贝岑轩却是整个人一顿,漠然地望着他。


    贺暂又把手收了回去,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可没想吃着吃着,贝岑轩便哭了,哭得很伤心,把贺暂吓了一跳。


    贝岑轩狼狈地哭泣着,他的手在地板上,握得发紧、发抖,痛苦至极。


    这种难受,是无法控制的。


    贝岑轩满眼泪花,哭着说:“……我想他了。”


    贺暂心里钝痛了一下,他下意识咬了嘴里的肉。


    他伸出手,想抱着贝岑轩安慰他,却又顿住,指尖冰凉。


    可他不是屈听洄啊。


    他抱他,有什么用。


    贝岑轩崩溃地哭着:“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离我而去。”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着。


    活着,就是生生疼死。


    这实在是一个漫长的戒断过程,当事人以抽筋拔骨的方式,完成了名为分离的淬炼。


    最后,贝岑轩对屈听洄冷漠地说。


    我不喜欢你了。


    回到家里,手伸进胸膛,穿过苍白的肋骨,掏出来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贺暂深吸了一口气,讲了太多,他需要喝水。


    水杯咚的一声放回桌上。


    贺暂说:“我原本以为,我与渐渐彼此相伴十七年,有感情基础,又背靠着新瓦德和彗里,再加上我也喜欢他,无论从哪方面来讲,我们都是最合适的,我那是得意地想,等我们都长大了,两家商量一下,我们就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这一切的计划里,他都没有过问过贝岑轩的想法。


    一直到最后,贺暂作为局外人旁观了太多的悲剧,他自身也被桎梏住,无法插手,最后只能释然地说一句。


    好像真的是缘分不够。


    “也是我太浅薄了,一直以来都是利益至上,只觉得我们彼此之间十分般配,却从来没考虑过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爱情是在两个人之间滋生的。可如果其中一个是不愿意,又怎么能叫爱呢。


    屈听洄从彗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风很猛,带着阴凉,打在屈听洄脸上,像刀子。


    屈听洄开车,直奔冷水湾。


    到了冷水湾,周小隽见到他,有些惊讶:“我哥不在啊,你没和他在一起吗?”


    屈听洄说,知道了,转身便走。


    在车里,他才给贝岑轩打了今天的第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有两秒,就接通了。


    “渐渐。”


    那边轻微的呼吸声传到这边来,贝岑轩的嗓音有些哑,他说:“怎么了?”


    屈听洄低声笑了笑:“没有,就是太想你了。”


    贝岑轩轻轻地嗯了声:“好晚了,你又加班了吗?”


    屈听洄:“没有,已经出来了。”


    “你今天又开会吗?还有多长时间能下班,你想吃什么?我一会儿……”


    贝岑轩轻声喊他:“听洄。”


    屈听洄没再讲话,只嗯了一声。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想让你来接我。”贝岑轩说:“我也想你了。”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吞下酸意,眉眼弯了弯:“我想现在就见你。”


    那边顿了几秒,在这几秒的缓存时间里,贝岑轩用手掌盖住了额头,努力地呼吸调整情绪。


    “好,我现在就去,你等我一会儿。”


    贝岑轩挂断了电话,秘书敲了敲门,来做今天工作的汇总情况。


    贝岑轩忽然说:“小秦。”


    小秦合上文件夹:“贝总,有什么吩咐?”


    贝岑轩却有些喊着笑意地看他,问:“前段时间你和你女朋友闹矛盾了吧?和好了吗?”


    小秦一听这个,便收起来严肃不苟的姿态,难得轻快地笑了笑:“和好了。”


    贝岑轩撑着下巴:“因为什么闹矛盾呢。”


    小秦失笑:“她想趁现在去买房,但是我想再攒攒钱。”


    “她出身不好,急着想有个家,想在这个城市立足,想去贷款,但是我显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我想全款买。”


    “然后呢?怎么解决的?”


    小秦手中托着文件夹,嗯了一声,眼睛往上看了看,说:“我和她道歉了,一直以来让她没有安全感是我的错,我向她承诺,三年之后让她见到新房。”


    “她也向我道歉了,我们那天晚上在一起,买了烧烤和啤酒,聊了很多很多,也算敞开心扉了吧。”


    小秦说到这里就笑了:“地广人密的合议国,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并且难以言说,如果今天不说,明天也不说,彼此之间都存着心事,以后那就渐行渐远了,我爱她,我舍不得她,所以我只能主动,加努力。”


    贝岑轩望着小秦,觉得这个年轻人比自己通透,他嗯了一声,撑着下巴,纤长的眼睫带笑:“你这段时间跟着我,也辛苦了,新瓦德名下的员工房产指标,我这里还剩一个,你拿去用吧,挑一套自己喜欢的。”


    小秦受宠若惊,连连鞠躬,谢谢贝总。


    贝岑轩交代了几项工作给小秦,自己早早站在了新瓦德总部的楼下。


    外面已经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了,天地潮湿,贝岑轩唇色有些白。


    很快一辆通体漆黑的宾利停在了门口,屈听洄从里面下来,打了一把黑伞,走到他面前。


    屈听洄看向他,依然是那副温和又略带些迷恋的神色,他摸了摸贝岑轩的手,凉透了,所幸他在车里背了暖水袋。


    空气湿冷,雨有要下大的趋势,屈听洄怕他头疼,牵起他的手。


    “走吧,我们回家。”


    贝岑轩垂着眼睛不说话,屈听洄以为他不开心:“渐渐?”


    须臾,贝岑轩却微微偏过头,吻了屈听洄的颈侧。


    屈听洄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看到贝岑轩的眼睛略弯,他听贝岑轩对他说。


    我喜欢你,我们一起过冬吧。


    屈听洄问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以后可以每天都这么说。”


    屈听洄眉眼也弯了,谢谢,谢谢你喜欢我。


    他低下头,吻了贝岑轩的山根痣,随即拉着贝岑轩的手要回家。


    回家,家才是最重要的。


    拇指传来一阵儿尖锐的刺痛。


    他转过头,却发现贝岑轩眼睛是红的。


    他听见贝岑轩略带哽咽的声音。


    “对不起。”


    屈听洄望着他,不可置信。


    他们两个上了车,司机在前面开车,他们坐在后面,贝岑轩的外套有些潮,他给脱了丢在一边,身上披着屈听洄的大衣。


    诺大的车内空间里,他两条腿岔开,坐在屈听洄的腿上,低着头不说话。


    直到屈听洄喊他的名字。


    贝岑轩才红着眼睛说:“对不起。”


    贝岑轩眼睛通红跟他道歉的时候,脸颊也红彤彤的,眉毛轻蹙,受尽了委屈与苦楚的模样。


    屈听洄复杂地望着他,心中的直觉让他顿感不妙,他把热水袋塞进贝岑轩怀里。


    贝岑轩抓紧了热水袋:“我去找凯西了。”


    屈听洄心头被狠狠蛰了一下,竟然一句话都说不来,他下意识说。


    “这都是没有的事情。”


    贝岑轩却直直望着他:“你还想瞒我吗?”


    他指着屈听洄脖子上的疤,哽咽道:“那我问你,这道疤什么怎么来的?”


    屈听洄张了张嘴,决定不能再一味退缩了,他喜欢渐渐,他想和渐渐结婚。


    所以夫妻之间,能有什么彼此之间不能知道的。


    屈听洄低声说:“凯西说的对。”


    贝岑轩哽咽了一下,他的眼睛一向很丰富,总是有各种情绪,不像屈听洄的眼睛,死气沉沉。


    此时此刻面对屈听洄,那双黑溜溜的瞳孔里布满了晶莹的悲伤与痛楚。


    贝岑轩不断追问,眼眶里包含了心疼:“那他们,是不是,打你了?”


    屈听洄没有说话。


    贝岑轩眼泪滚滚滑落,心脏被人抓着活活拧死在一起,他心疼死了。


    屈听洄用手帕为他擦眼泪,深深地望着他,说:“渐渐,那你呢?”


    屈听洄伸出手,盖在了贝岑轩千疮百孔的后颈,不住去问:“你当初,又是为什么呢?”


    贝岑轩转而握紧了屈听洄的手。


    屈听洄的手总是这么宽大又坚硬,像悬铃木的枝干。


    屈听洄说:“我想要你亲口说,不要再有一句隐瞒。”


    贝岑轩依旧低着头,他的睫毛上沾着硕大的泪珠,在掉下去的瞬间,屈听洄伸手,接住了他的眼泪,不迟,很稳。


    贝岑轩颤抖地哭着说:“当初,屈叔叔来找我了。”


    屈听洄抬手抹他泛红的眼角,柔声道:“好了,我知道了。”


    只要这一句,就够了。


    剩余的,都不重要了。


    屈听洄看着贝岑轩潸然泪下,心里想。


    渐渐,你怎么会这么善良呢。


    我无所谓的。


    外界都曾传言贝少爷嚣张跋扈,曾经一脚把人从楼梯上踹下来,那人摔得头破血流,贝少爷自己却完好无缺,甚至不需要道歉。


    你们说说,这不就是个混蛋?


    屈听洄想说,不是的,不是的,你们这群贱人,根本就不了解他。


    你们不懂他的心酸。


    你们不懂他的心软。


    你们这群目光短浅的贱货,只能看到他空空如也的脖颈。


    所有发生的一切事情,渐渐都是最无辜的啊。


    贝岑轩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他哭着说:“对不起,我太懦弱了,以前,我仗着家世横行霸道,但其实,我就是胆小鬼,我不敢面对现实,我不敢和他们硬碰硬。”


    贝岑轩崩溃地捂住脸:“……可是,我还是喜欢你。”


    是我自己,心里别扭,是我自己,不愿意再相信你。


    还没到晚上,芙城的天空就已经黑压压一片,雨点从车窗斜着滑落,噼里啪啦,密集地拍打着。


    屈听洄握住他的手腕,将挡在脸上的手掌拿开,握住他的腰,吻了他哭得颤抖的嘴唇,贝岑轩闭上眼睛,眼睫被眼泪沾湿。


    窗外的雨静止了。


    直到吻到缺氧,屈听洄才松开,说:“我也喜欢你,我的命里,不能没有你。”


    德伦最贪心的人莫过于屈听洄了,他想要渐渐,想要给哥哥报仇雪恨,甚至想坐稳了太子爷的位置。


    可是世间凉薄,他们不是主角,心愿想要实现,怎么会容易?


    屈听洄刚被接回德伦时,想把权力一步一步握在自己的手心中。


    可是兜兜转转,风云万变,拨开迷雾,他最想要的,不过是阖家欢乐罢了。


    贝岑轩泪涔涔地望着他,说:“当年……”


    屈听洄却说:“不要再提当年了。”


    “你让我说完!”


    贝岑轩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与情绪,巨大的哀伤和难过席卷了他,让他控制不住地抽泣,肩膀都抖动着。


    屈听洄的心仿佛被捏碎了,他伸出手抱住了贝岑轩,抱住了自己的全世界。


    贝岑轩嗓音都发着抖:“我怕,你被屈州长抛弃,再被送回普因,我怕你成了丧家子,从此再也没了倚仗,我怕他不爱你了,我怕他们报复你……”


    可我想不到,那是另一个深渊。


    我只考虑到了你的处境,没想到你的感受。


    根本无法改变。


    因为爱,让人不再洒脱,让人变得顾虑、寡断,去思考爱的人的未来甚至于一生。


    贝岑轩和屈听洄分手,他想让屈听洄的前途坦坦荡荡,未来能有一天站在合众国的最高峰,翻云覆雨,指点江山,这样才会幸福。


    可是失去了贝岑轩,屈听洄就再也不会幸福了。


    权力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它超越不了生死的山川,更跨越不过爱的长河。


    贝岑轩趴在屈听洄身上,宾利的内部传来他难过的啜泣。


    屈听洄抱着他,不做言语,只做安慰。


    好像窗外的雨飘了进来,落在了贝岑轩的手背上。


    巨大的浴室里,水汽悠悠围绕在二人之间。


    贝岑轩抱着突出水面的膝盖,蓦地笑了,他刚刚哭完,睫毛还湿润着,眼角泛着令人讨厌的红,所以即使笑起来,也可怜兮兮的,像个落魄的小狗。


    屈听洄也笑了,他忍不住去亲他,啄他。


    贝岑轩披着浴巾出来,巨大的哀伤过后,是微微滋生的兴奋,拖鞋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屈听洄拿出一件新的半袖,是贝岑轩的尺寸,他家里有一半衣服是按贝岑轩的尺寸定做的。


    “穿衣服,别着凉了。”


    他给贝岑轩套上衣服,握住他的脚踝抬起腿来穿裤子,仔仔细细地照料着。


    一切矛盾化解,贝岑轩一看到屈听洄,便特别开心,激动。


    他搂住屈听洄的脖子,挂在屈听洄身上,不撒手,活像个考拉。


    屈听洄问他:“头不痛吗?”


    贝岑轩摇摇头:“有点胀,其实。”


    “饿不饿?”


    贝岑轩一直往他脖子上嗅,他嗅到了屈听洄的信息素,樱桃果的香气。


    他摇摇头:“不饿。”


    “不饿也要去吃晚饭。”


    “你得先给我吹头发。”


    两个人折腾到现在,菜早就凉了,只能拿到微波炉里加热。


    等待间隙,屈听洄拿来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敷在他的后颈,这样,可以缓解头昏脑涨。


    贝岑轩从屈听洄身上下来,转而双手环住他的腰,趴在他身上。


    他一抱着屈听洄,下巴垫在他的肩上,胸口贴着他坚实的胸口,就有一种舒适的安全感,这让他忍不住摇头蹭屈听洄,像个毛茸茸的小狗趴在Alpha身上撒娇。


    他说小声道:“这些年在国外,我真的很想你。”


    屈听洄:“我偷偷去看过你。”


    贝岑轩眼睛发亮:“真的吗?”


    屈听洄温柔地说:“帝国理工附近有一个爱琳公园,你总是去那里举着摄像机拍摄,并且经常投喂那里的松鼠和鸽子。”


    贝岑轩惊讶:“这你都知道啊。”


    “并且周末,你还喜欢去安诺拉集市买上一束花,你喜欢樱花,小樱花。”


    读研究生的时候,某个医疗初创公司的年轻创始人,对贝岑轩穷追不舍,每天不是兰博基尼就是西贝尔,拉风地停在教学楼门口,西装革履,捧着一束鲜花等待贝岑轩下课,尽管贝岑轩从来不给他笑脸,有一次还因为太高调,被贝岑轩夺过花来,砸了他一脸一见倾城的芳香,但他仿佛不知羞似的,成天对贝岑轩笑脸相迎,一口一个阿轩,一口一个阿轩。


    后来周末,拉帮结伙地去爬山,从山上掉下来,摔死了,那可真是英年早逝,死的时候,贝岑轩还去安慰他父母了。


    幸亏死得早。


    屈听洄想到这里,就得意不少。


    “哦!有个东西!”


    贝岑轩跑到客厅,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来一个丝绒小盒,又小跑回厨房,在屈听洄面前打开小盒。


    “你看。”


    两枚闪耀的钻石戒指投射进屈听洄的眼睛里。


    当年,屈听洄在龙浩洋家里,亲手把这只价值十个亿的戒指还给了贝岑轩。


    今天,贝岑轩拿过屈听洄的手,再一次,给他戴上,严丝合缝,无比般配。


    贝岑轩抬手在屈听洄面前展示,笑眼盈盈的模样,足够让某个人怦然心动。


    ……


    那一晚,暴雨如注,贝岑轩睡得昏昏沉沉,头是不可能不疼的,不过有最爱的人在身边,紧紧地抱着他,心是安的。


    心一安,头疼就是次要的了。


    第140章 德伦的黑手(1)


    陶玉瓷事情的调查陷入了僵局,调查部所有人一筹莫展。


    关于赵深的血迹,最终赵深本人给出的结果还是否,除了医生,没人有机会接触他的血。


    调查部对医生进行了审问,毫无进展。


    又对医生在海岛的住处进行了搜查,也是没有找到好的线索。


    他们出动了大量警力,对当时海岛上的所有参加婚礼的人,包括服务生,酒店经理进行了调查,可却是一无所获。


    但这天,龙敏西直接闯进了屈听洄的办公室,对他伸出手。


    “我要看现场的照片。”


    按照规定,案发现场的资料是不能泄露的,可龙敏西和屈听洄这么多年的交情,龙敏西又和陶玉瓷这么多年的交情。


    屈听洄把文件袋丢给龙敏西看。


    龙敏西从密封袋里抽出技术人员在化妆间拍摄的相片。


    相片一张一张地抽取,脑海飞速旋转,提取所有信息,连角落里的灰尘都不放过。


    忽然之间,龙敏西手一顿,她拧了眉:“蔷薇?”


    她盯着地上被扫落的蔫蔫的蔷薇花。


    屈听洄:“怎么?”


    “陶玉瓷喜欢白花和黄花,她不喜欢红色花,觉得红色很俗气,她曾经说,有她在的地方绝对不会有红蔷薇和哦红玫瑰这类花。”


    “所以,这支蔷薇,非常奇怪。”


    屈听洄凝住眼眸。


    “所以,是凶手带给她的。”


    蔷薇……


    贝岑轩在一旁,又控制不住地想到了那枚蔷薇印章。


    他看向龙敏西:“可她不喜欢红花,从来都没有跟我们说过,她也穿过红裙子,也有红宝石首饰。”


    龙敏西看向贝岑轩,眉眼之中的情绪变得有些复杂,又转而变为无奈:“只有我知道。”


    至于红裙子、红宝石,自然是陶家人从小到大送她的礼物们,既然是长辈送的,自然要穿戴,表示尊重。


    贝岑轩叹了口气,好吧。


    少女只愿意将某些小秘密托付给内心中最重要的人,而这件事,赵深不知道,陶家人更不知道。


    龙敏西盯着屈听洄说,她下了下决心,开口道:“听洄,我知道,赵家与屈家之间是深仇大恨,但小瓷是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一定要重视起来,不要放弃调查,要是屈议长给你压力,你就告诉我,我去和屈叔叔谈,好不好?”


    陶玉瓷虽然和赵深解除了婚约,可他们选择结婚,又何尝不是陶家对赵家的投诚,利益并没有根本性的解除。


    龙敏西两手撑着桌面,盯着他,字字恳切:“除了你,没有人能救小瓷了。”


    真的,求你。


    屈听洄并没有表现出深情大义,只是平淡地垂了下眼睛,没有回答。


    龙敏西走后。


    屈听洄便去派人去问了当时在场的化妆师,问对这株蔷薇有没有印象。


    “是一个工作人员从前台抱过来的,那天给陶小姐送花的人很多,陶小姐单独留下了这一小束,我以为她喜欢呢。”


    屈听洄又让人去查了前台记录。


    蔷薇花显示来自德伦——简城。


    检察长的办公室里。


    贝岑轩便拿出了那枚蔷薇印章,以及那珍珠耳坠给屈听洄看。


    “不可能这么巧,就来自简城。”


    “现在可以确定,八年前刺杀我的赵诚,简城的安娜,以及伤害小瓷的人,背后操控他们三个的,是同一个人,我们假设他是X。”


    贝岑轩拿起那枚珍珠耳坠,阳光射在珍珠表面,即使一部分已经枯黄焦黑,也依旧掩盖不住珍珠由内而外的光泽。


    他说:“而且,我总觉得,大伯的死,也是这个X在里面搅动。”


    贝岑轩说:“这是一张大网。”


    屈听洄左右看看这枚蔷薇印章,看起来有些陈旧,四处斑驳,却又不是顶好的材料制成的,应该是贝兆龙还没发达时就有了。


    屈听洄抬头问他:“这是安娜留给爷爷的……定情信物吗?”


    贝岑轩摇摇头:“或许吧,我不知道。”


    自从有了安娜是贝兆龙初恋这条线,贝岑轩又找到了富三七老爷子。


    他也是搬运工出身,当年富三七、洪大度两个穷光蛋毅然决然跟着贝兆龙出走码头,三人小本纽扣生意做起,越战越勇,最后平地起万丈高楼,三个人的名字永远刻在了合议国商业界的光荣榜上,一生堪称一部传奇史诗。


    他也是当年陪贝兆龙创业的人里,唯一还健在的老头,只不过他身体也不好了,前几年中了风,说话都不利索了,贝兆龙的葬礼都没来,还是他的长子去的。


    老爷子当前在加哥丹国首府休养,贝岑轩专程飞过去的。


    到了私人疗养院,富三七坐在轮椅上,干枯如枝杈的手一遍一遍抚着他的手:“你身上流着贝家的血……你是大龙的亲孙子……”


    贝岑轩问他认不认识安娜,富三七竟然老泪纵横:“嫂子呀……”


    “安娜……是嫂子呀……”


    最后富三七尿了,富三七富三七,贝岑轩也没在他口中问出个三七二十一,只得到了一张年轻时他与贝兆龙、还有另外几个合伙人的合影。


    照片年代感十足,几个穿着牛仔外套的年轻人站在一家工厂的大门前,那家工厂是当年贝兆龙创办的第一家工厂,就是做纽扣生意的。


    照片里,除了几个合伙人,还有合伙人的几个伴侣,安娜也在,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长裙,婀娜多姿,亲昵地挽着贝兆龙的手。


    贝岑轩望向窗外立在枝头的一只喜鹊:“我总觉得,所有答案,都在简城。”


    “安娜把地点设在胡桃镇,也一定别有深意。”


    不一会儿,喜鹊飞走了。


    陶玉瓷出事之前,屈听洄派人拿着安娜年轻时的照片,走访了简城的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对这个人表示陌生。


    屈听洄握住他的手,道:“我们再去一趟简城。”


    贝岑轩望着他:“好。”


    说办就办,下午四点钟他们就到达了简城。


    他们再一次来到了胡桃镇。


    简城虽说是小体量的城市,经济不发达,却是全球三大蔷薇培育基地之一,整个城市大半的土地都用来种花,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鲜切花枝被送上飞机、货轮,运往全球各地。


    大街小巷都能闻到芳香,五彩绚烂,落英缤纷,微风一拂,不知道卷起了哪里来的花瓣。


    以种花为生,花店却少见,因为种花的多,大家对于花的需求就不多了,买花的人就少了。


    在简城,人们最不缺的就是鲜花。


    所以贝岑轩对这个城市敏感,并不是空穴来风。


    对于胡桃镇罂粟花和邪教窝点的事情,胡桃镇的居民都说不知道,十分默契,都觉得这事不体面。


    可怎么会不知道,警署在一部分居民家中找到了小量的罂粟花,后面全部被查封并进行了批评教育。


    剩余没有家中没有涉案的剧痛通通说我们不知道什么罂粟花,什么神灯会。


    法不责众,又鉴于他们只属于知情不报的消极的不作为,没有实施具体的包庇行为,并不构成犯罪,检察署拿他们也是没办法。


    屈听洄先是派人,拿着赵诚和林凝的照片,四处寻访,询问对方有没有见过这二人。


    他和贝岑轩则是前往了林凝的老家,另一个小镇。


    前一者的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后一者呢,也没有什么新奇的发现,林凝的身世的确不怎么样,他爸酗酒,家暴,不是个东西,当年把他卖了6000块,他自己跑回家,带着妹妹逃了。


    这两个人唯二的相同点,就是亲爸都不是东西,都有所牵挂。


    没什么收获,他们装作普通人来到小镇,决定重新再走群众路线。


    在镇上的小商业街逛了逛,走进了一家小卖部,进去的时候瞥到了坐在门口的老太太。


    贝岑轩进去买了两片辣条,又买了包好烟,一包瓜子,两个小板凳,给了钱,出门便给老太太点上了烟。


    和屈听洄一人坐一个小板凳,和老太太唠起了磕,贝岑轩一口一个奶奶,明眸皓齿的模样,把这位年迈的老人哄得心花怒放。


    屈听洄直接摆出赵诚和林凝的照片,问奶奶你见过他们两个吗。


    老太太仔细瞧了两眼,抬眼问这是哪家的孩子啊?


    贝岑轩指着赵诚,说这是赵家的孩子,又报了赵诚父亲的名字,因为在传统的小镇,报父亲的名字,通常比直接问儿子的名字有用,通常说某某人的爹是谁,人们便会恍然大悟。


    又指着林凝,说这是钱家的,小佟本性钱,又报了他家人的名字。


    老太太衰老的目光茫然着,他摇了摇头。


    眼看没什么头绪,屈听洄头脑灵光,换了一种思路。


    “阿婆,我们这个小镇有没有什么很厉害的人?就是说出生在这里,后来发达了,出去了的能人?”


    哦——有啊有啊。


    老太太打小镇的南边一指,陈家的小四,那可真是人中龙凤,从小就是品学兼优,每天读书到深夜,后来一口气考到了首都,现在在首都做教授喽!


    王五家的小八,也是相当厉害了,十五辍学出去打工,再回来的时候开的是迈巴赫,给他爹他娘改了那么大的新房子,威风死了!


    屈听洄追问:“还有呢”


    “哦!还有一个!”


    老太太往东边一指,“西镇镇头有个姜家,他们家有一个叫姜霭的小女子,可是了不得喽,高考考上了德伦大学,二十几岁就给他爸买房又买车,好风光的。”


    贝岑轩神色一凝,望向屈听洄:“德伦大学。”


    屈听洄:“阿婆,你能不能仔细给我们讲讲这位姜小姐。”


    阿婆闭上眼睛啧啧两声,“这个孩子是个小鸟,注定是要往外飞的,从他爸死了,她就再也没回来过,也没再管过他弟。”


    “她啊,从小就是个人精,和她弟弟抢东西,为了一个鸡腿打得不可开交,从镇西打到镇东,那声响人人都能听见。”


    “我们这以种花为生,是块田地都种花,每天花香四溢的,当地人都腻了,恨不得家里多有几根青草,可她就独特,特别喜欢蔷薇花,家里的房间里都摆了花,一路过她家,香气更浓了。”


    听到蔷薇花,贝岑轩神色又是一凝。


    “那时候我也年轻,她也还是个小姑娘,到现在对她,也仍然印象深刻,我在大街上碰见她,她扎了个麻花辫子,头发又黑又粗,穿着自己做的碎花裙子,瘦高个,一看见我就笑眼盈盈地喊着婶子,手里拿着一支蔷薇花,那欢天喜地的模样,真跟多娇嫩的花似的,谁看了都喜欢。”


    “现在想想,我得有三十年没见过她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我估计啊,她得是大老板了。”


    蔷薇花。


    贝岑轩赶紧问:“她三十年没回家了,她的家人也不知道她在哪吗?”


    老太太摇摇头,说不知道。


    屈听洄:“那您知道姜霭的弟弟目前住哪里吗?”


    直觉告诉他们,这个姜霭有很大的问题。


    临走的时候,拿老太太拉着贝岑轩的手,粗粝的老手抚摸着他白皙修长的手,竟是掉了眼泪,说是好久都没人和她说过话了,今天有两个帅小伙来找她讲话,她很开心。


    搞得贝岑轩心里也不舒服,拿了一万块钱现金,嘱咐老人照顾好自己。


    简城的一座老小区内,墙壁斑驳,楼梯间昏暗闷沉,水泥地台阶有着外卖滴落的汤汁,精致的皮鞋踩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阵敲门声,咚咚咚。


    姜俊昨晚照常喝得烂醉如泥,倒在沙发上闷头就睡,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眼睛还懵呢,摇摇晃晃站起来去开门。


    “谁啊……”


    姜俊打开门,迎面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金环Alpha。


    屈听洄冷峻:“检查署,搜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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