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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德伦大爆炸(2)


    贝雨濛被屈听洄五花大绑捆了起来,炸弹遥控器就藏在她的珍珠耳坠里。


    贝岑轩一把扯下来,毫不留情,直接豁开了耳洞,好大一个洞。


    贝岑轩还报了刚才被打了好几个耳光的仇,打得贝雨濛耳边嗡鸣,脸上充血,嘴角也溢出去血。


    贝岑轩胸口深深地起伏了一下,揪起贝雨濛的衣领,眯起眼睛,冷冰冰地说:“你以为我会为了你的背叛而流泪伤心?你太高估你自己了,你也太低估我了!现在在我眼里,你和那些个蝼蚁没区别,你这个贱货,你这个没有人性的贱货!你就是死了也成不了仙,你就是死了去了阴司地狱,你也见不到你妹和你妈!”


    贝雨濛冷冷地盯着他。


    贝岑轩在她耳边说:“但是我爸还活着呢,我们依然是一家三口,你说得没错姑姑,我就是命好。”


    说到这里,贝岑轩又是得意,他也被仇恨裹挟,想起贝雨濛的悲惨遭遇,想起贝雨濛的所作所为,他也只觉得这个人活该!


    贝雨濛眯起眼睛来:“林净崖没死?”


    “对呀,姑姑,我们都还幸福地活着。”


    一条船上整整躺了十几具尸体,船舱阀门的手轮早已经断裂,州警一脚将阀门踹得总算松开了一些。


    当阀门彻底被打开的那一瞬间,贝雨濛就在那一束阳光里看到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不过没关系,她不怕死,有的是人怕。


    贝岑轩走到甲板上,将珍珠耳坠交给了专家,专家果然从里面拆出一个微型按钮,按下按钮,炸弹停止了倒计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贝岑轩却没有,他怔怔地望着一动不动地炸弹,忽然想把炸弹重新启动,扔进船舱里,直接炸死贝雨濛。


    最好炸得她死无全尸,她不是不怕死吗?她不是得意洋洋吗?


    那贝岑轩让她连最低等的尸解仙都当不得。


    被杀死的打手里,有一个人还残存着些意识,他不甘地拿起来地上的枪,打算再给贝岑轩最后一击。


    嗖的一声,子弹划破长空,穿进了他的脑子里。


    贝岑轩微微仰头,阴影覆盖了他。


    高空之下,黑色的武装直升机在盘旋,贝律恩站在机舱门口,手中持着一把高射程狙击枪。


    贝岑轩长舒了一口气,坐在甲板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明明他们已经安全了,明明所有真相都被掀开了。


    可是,琳琳死了。


    贝岑轩毫无波澜地盯着辽阔的大海,风吹得他眼睛疼,眯起眼睛来。


    或许是因为这八年来做了无数次心理预警,所以在得知琳琳已经身死的时候,他好像并没有多大的起伏。


    或许吧,或许吧……


    嘭!嘭!嘭!


    贝岑轩重重地捶着甲板,泪珠子啪嗒啪嗒落在甲板上,颤抖着痛哭流涕。


    在这之前,他其实也早就接受了琳琳死亡的结局,可是真的要他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甚至在知晓二姑是被这个事实逼疯的时候,他也要被逼疯了……他也想死了。


    屈听洄走过来,将人拢进了怀里。


    贝岑轩却没有感到一丝安慰,反而哭得更加凶猛,喉咙里的溢出的哭腔,切割着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贝誓然望着这一幕,转过了身。


    贝岑轩哭得伤心至极,被屈听洄紧紧地绑着,眼睛疼得充血。


    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头晕目眩,再一次瘫坐在地上,眼睛都红透,眼角还蜷缩着泪珠。


    贝岑轩的情绪非常低落,嗓音又低又哑:“……我们走吧,现在所有事情都明了,接下来,就让法律来吧,我不想再参与了。”


    屈听洄轻轻抚摸着他落寞的眉眼,答应他:“明白。”


    所有人都卸下了防备,船即将返港。


    船舱深处传来一声冷笑。


    贝雨濛被武装士兵拎到了甲板上,阳光大好,刺得她眼睛睁不开。


    贝雨濛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用藏在身体里的刀片将绳子割开,并挟持了贝誓然,屈听洄握紧了枪,准备拿捏时机一枪打死她。


    贝雨濛挟持着贝誓然一步步退后,最后退到了栏杆之上,拼到如今这地步,她仿佛一个摔不死打不烂锤不扁的小强。


    海风狂啸,吹拂着贝雨濛乌黑的头发,那是一条狂热的生命在尽情地流涌!所有人都望着她。


    这才是真正的贝雨濛!


    这么多年来一直活得矜矜业业,没有自我,但是现在,她不需要再为了生存和利益继续与面前的诸位虚与委蛇了。


    贝雨濛冷笑着说:“我于这个社会,于这个国家,仁至义尽,你们这群从来没吃过苦没见过人心冷暖的臭蟑螂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来呀,你们有本事就来亲手杀我,我给你们这个机会,就看看你们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


    贝岑轩微眯起眼睛,盯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其实,我就已经不在乎这么多了,唯一想办到的,就是让你们所有人死。”


    日薄西山,一寸一寸橘红的光芒披在她的身上,贝雨濛心中却没有恐惧,她遥望着广阔无垠的大海,仿佛在纵观自己这波澜壮阔的一生。


    她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让在场的所有人痛苦一生,这就够了。


    “我告诉你们,当一座桥的承重达到上限,它就会断裂,崩塌,所有站在桥上的人都会摔得粉身碎骨。”


    “这个社会也是一样的,这天下迟早会出一个人,未来,它会站在易宫的最顶端!一拳打碎世界的偏颇与偏见,它会做你们所有人的领袖,最后,把你们通通甩下云端!把你们踩在脚下!”


    她此刻的状态十分平静,因为知道已经无法扭转结局,或者说,从她打算将这群人绑到船上的时候,就不打算能平安地回到岸上。


    她闭上眼睛,认可地点了点头,看似认命了一般,可是眉眼神态间却仿佛这场祸事还没完。


    "你们的确很厉害,炸弹熄灭了吧,但是不要沾沾自喜,因为真正的炸弹早在我的肚子里了,它在我的胃里,在场所有人,只有我能听到它的倒计时,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众人大惊失色!


    贝雨濛却露出胜利的微笑,在场的所有人,任何人的体力都能胜过她,轻轻松松便可以将她缉拿,但是现在这种情形,谁靠近她谁死得就最惨。


    谁能奈她?谁敢奈她?


    贝雨濛笑起来,露出森白的牙齿,脸上的肌肉挤压在一起,眼睛弯起来,看不到眼白:"我说了,我想让你们死,你们就都得死。"


    “贝岑轩!你才是婊子生的贱货!!!”


    恍惚之间,一个身影以雷霆般的速度窜了出去,屈听洄睁大眼睛。


    “贝岑轩——!!!渐渐——!!!!”


    “别去!!回来!!!”


    忽然之间,又一道身影突然闪现,狠狠撞倒了贝岑轩,在他狠狠摔在甲板之前,屈听洄冲过去抱住了他,将他死死拉进自己怀里,自当了肉垫子,撞得头晕目眩。


    还没反应过来,余光便瞥见贝呈猛地将贝雨濛扑进了海里,两个人双双落入水中,炸起了巨大的水花。


    下一秒,轰——!!


    一声惊天般的巨响,船整个被掀翻在海上,巨大的水花伴随着爆炸的火光冲上了天际。


    贝岑轩眼前猛然一黑,身体产生了剧痛,紧接着,迎接他的是波涛汹涌的海水。


    林凝在岸上,注视着这一幕,船翻了,人炸了,贝雨濛死定了。


    贝律恩的救援直升机在高空盘旋,谁料船突然炸了,无数武装士兵通过旋梯跳进海里去救人。


    结局已定。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


    周遭喧嚣嘈杂,无数的身着橙服的救援人员穿过他,奔向海面实施救援。


    他没有回头,更没有犹豫。


    可脚下,却不断流溢出血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却每一步都走得仿佛如履薄冰,踩在荆棘之上,滚烫地灼伤着他的心脏。


    再抬起头去,已经是泪流满面。


    屈听洄沉沉地堕入海里,视线和听觉都模糊不堪,沉重的海浪不断推搡着他。


    他拨开海水,终于在成片的船体废骸中,找到了贝岑轩。


    不幸中的万幸,贝岑轩没有被爆炸冲晕,也在寻找到他,看到他的一瞬间,便睁大了眼睛,拼了命游向他。


    屈听洄心中一块巨石这才落了地,可是并没有安心多久。


    后脊慢慢地爬上了一片刺骨的寒凉,阵阵海浪拍打着他,推动着他。


    屈听洄拼尽全力转过身,与一头正在朝他猛游过来,露出尖锐獠牙的鲨鱼对上视线。


    第182章 德伦大爆炸(3)


    夕阳落日,橘色黄昏,海面上滚滚血水浮动,像是烧开沸腾。


    鲨鱼游动仿佛一把利箭脱弓,而猎物就是他们!


    屈听洄根本没有时间及时将贝岑轩托举上岸,当绝境来临,人的肾上腺素会极速飙升,体力会达到绝无仅有的地步。


    屈听洄狠狠一咬牙,心一沉又一横,迎面和鲨鱼打了一架。


    最终,金环Alpha险胜,不自量力的鲨鱼不堪屈听洄之手,成了一具尸体。


    被捞上救援船甲板的时候,目睹全程的贝岑轩抱着屈听洄的躯体,哭得嘶声力竭,手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屈听洄已经人首分离,命丧鲨鱼口了。


    他嘴里哭喊着屈听洄,屈听洄!!你别死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屈听洄苍白的脸上。


    “屈听洄!!!屈听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旁的医护人员苦口婆心劝了好几句才肯撒手,才方便围过去救重伤的屈听洄。


    他紧紧地握着屈听洄的手,生怕屈听洄离他而去一样。


    他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却又不停地嚎哭,他的心早已经被击打得溃烂成一团,再也受不了任何刺激。


    一旁的医生赶紧为他盖上了氧气面罩,进行高流量吸氧,并不停地安抚他的情绪,让他平静下来。


    屈听洄躺在甲板上,全身都是血,他气若游丝,手臂被鲨鱼咬得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皮肤。


    刚才在海里的惊悚时刻,他的肾上腺素原地狂飙,现在还没彻底降下去。


    他还清醒着,不至于昏过去,听着贝岑轩的嚎哭,他几近殡天。


    他看着贝岑轩为他哭得喘不过气,胸腔都在抽搐,心疼坏了,张开嘴巴。


    贝岑轩以为他有话要说,便趴下来,心疼地说:“你慢点说,你慢点说……呜呜呜呜……”


    屈听洄却抬起手来,轻轻地为贝岑轩擦去眼泪。


    “哎……别哭,别哭,乖乖,我没事的……真的,真的……”


    屈听洄一哄他,贝岑轩哭得更厉害了,他吓得心脏病都快犯了。


    贝岑轩胸腔剧烈地抽搐着,眼眶里全是泪,他努力地点了点头,决定不哭了,他现在是主心骨。


    颤抖着问:“疼不疼啊?”


    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屈听洄脸上。


    屈听洄摇摇头,不疼。


    贝岑轩抹了把眼泪,说你放屁!你个大混蛋!怎么可能不疼!!呜呜呜呜……你想要我死啊啊啊啊啊啊吓死我了……


    他抹了把眼泪,可看到屈听洄受的伤,那么可怖,想到他刚才差点被鲨鱼咬死,那惊心动魄的画面,他想都不敢想第二次,他还是心疼地要了命,没一会儿又闷闷地掉起了眼泪,恨不得陪他挨鲨鱼咬才是。


    屈听洄苦苦地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真的要飞升过去了,也没力气说话了,便一直握着他的手安抚他。


    贝岑轩又倔强地抹了把眼泪,决定不去看他的伤心源。


    也是才想起来自己家里还有别人,转过头来问医护人员:“我哥呢……”


    医护人员说:“贝总被爆炸冲昏了,目前没有大碍,已经送到医院去了。”


    “那我叔呢?”


    医护人员神色落寞了一瞬:“小贝总……身受重伤,目前已经紧急前往医院抢救了。”


    贝岑轩闭上湿润的眼,他捶了捶胸口,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定了定心神:“……先去医院吧……”


    他们很快来到了岸上,被送往了医院。


    贝岑轩身上被破碎船体割伤,肋骨炸断了两根,轻微的头晕,检查一下也没发现有脑震荡,其他的便没有大碍。


    除了手臂咬伤造成的骨裂,屈听洄还有轻微脑震荡,鲨鱼的鱼鳍还划伤了他的胸部和腹部,流了好多血,看起来十分可怖,不过经过了急性输血,人倒也没大碍了,他昏迷了三个小时。


    夜晚,凉风,屈听洄在病房里昏睡。


    贝岑轩趴在阳台的栏杆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落拓。


    此时此刻他们无疑是安全的,爆炸产生的后续事宜都由贝律恩和林净崖在处理,他们大可以无忧无虑地躺在病床上休养,甚至温承星的事情都可以不用再去操心,因为有长辈在这里守着,屈承南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可是,贝岑轩没有感到心安。


    他的手搭在栏杆上,穿着一件洁白无瑕的蓝白病号服,冷白的手背上贴着输液贴。


    这里有微风,他待在有风的地方才会舒坦一些,因为人们都说风会吹走人体的疲惫。


    她终于死了。


    贯穿贝岑轩人生中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终于死了,死得四分五裂,没有全尸。


    她终于脱离了苦海,杀人如麻,不知道有没有,得道成仙。


    可是,为什么贝岑轩会这么痛彻心扉吗?


    难道就因为贝雨濛曾经无数次将他抱在怀里,亲他,喊他渐渐吗?


    难道就因为每次他比完赛往观众席上看去,都能看到贝雨濛的身影吗?


    难道就因为贝岑轩在二十六年的时间里喊过无数次姑姑吗?


    难道就因为此时此刻的手掌心传来曾经贝雨濛牵他手接他放学时的温度吗?


    贝岑轩很不甘心,暗暗骂自己贱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点了根烟,手指到嘴边将烟夹下来,唇齿间白雾蔓延,夜晚朦胧了他侧脸的轮廓。


    他混乱的头脑里开始运转思索,这场计划,不算成功。


    所有的变数,集中在了温承星身上。


    屈承南绑架了他,想要在最后的时日里,为所有人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伤疤。


    屈承南。这个人。


    贝岑轩和屈听洄究竟要怎么面对他呢。


    贝岑轩很恐惧。


    一根烟熄灭,肩上忽然有了一些重量。


    贝岑轩一怔,转过身来抬头,望见了已经醒来的屈听洄,他正关切地望着贝岑轩,把外套披在了贝岑轩身上。


    “你没事吧?还疼吗?”


    屈听洄摇摇头。


    贝岑轩沉着脸: “别装。”


    屈听洄点点头。


    屈听洄低声说:“渐渐,你真的特别勇敢。”


    贝岑轩不明白屈听洄为什么会这么说。


    勇敢有什么用,空有勇敢,没有识人的能力,到最后所有人都走了。


    这份勇敢换不来所有人的复活。


    可是屈听洄只是觉得渐渐很勇敢而已。


    这份夸赞只是基于贝岑轩所做的一切行为,而不是外界做造成的结果。


    “是个人都会这么说,渐渐,不必妄自菲薄。”


    贝岑轩却下意识摇摇头,很是苍白落寞,屈听洄抬了下手,最终还是停顿在空中。


    “渐渐。”


    “嗯?”


    屈听洄不知道从哪抽出一张纸条,又从贝岑轩的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纸条,贝岑轩的眼睛晃了一瞬,一支娇艳欲滴的玫瑰闪现,


    屈听洄微微鞠身:“鲜花配美人。”


    贝岑轩怔愣地看了娇艳欲滴的玫瑰一秒,捂嘴笑得不行,眼角都有眼泪:“你真是有毛病!”


    都什么时候了!


    屈听洄却说:“你以前从来不会摇头,否定自己。”


    贝岑轩接过花,思索了一瞬,又叹口气:“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长大了,成熟了,要面对的也不一样了,你不刚刚也面对了鲨鱼吗?很恐怖。”


    “那你觉得这枝玫瑰花,配得上你吗。”


    “那当然。”


    “那就好,我爱你,这就是我的意思。”


    贝岑轩抱住他,趴在他的肩上:“我真拿你没办法。”


    目前德伦所有的边境地段全部被封锁,封山锁河,就是为了阻止屈承南处境,不知道白锐现在在哪,他刚才尝试给他打电话,却发现打不通。


    就在这时,“贝总——!!”


    贝岑轩松开怀抱,朝病房门口看过去,便见到一个人急冲冲地朝他跑了过来。


    是白锐的助理,贝岑轩认得他。


    贝岑轩立刻开口问:“怎么?找到屈承南了吗?”


    助理气喘吁吁,摇了摇头。


    贝岑轩立马就沉了面色,又看助理神色那样慌张,一看就没有好消息。


    助理把气喘匀了才说:“白中校叫我务必把这个交给您,让您从即刻起,代行州长职,调动德伦警卫队,正式缉拿屈议长。”


    贝岑轩惊讶而诧异:“白锐呢?这么大的事他去哪了?”


    德伦警卫队,誓死捍卫德伦。


    非州长不得调令,除非有这徽章。


    助理汗涔涔地低着头,不敢说谎:“州长的府邸着火了,白将军和州长都在里面……白中校冲进去去救火了……”


    贝岑轩不敢相信:“你说什么?怎么突然着火了?”


    助理低着头,不敢看贝岑轩。


    “白中校还说……要是他出不来,就请贝总务必替他照顾好承星,养他到成人,孩子淘气顽皮,希望您多担待。”


    “白家所有财产,一半给您做抚养费,一半留给……温先生。”


    贝岑轩默默消化了这个信息,他对此没有表现出震惊,只低声说:“我明白了。”


    他接过这枚州长的徽章,让人把小助理带了下去,心中却迷茫,到底去哪里找屈承南。


    贝岑轩是屈承南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这么多年的经历与相处,让他明白屈承南的秉性。


    他不好过,就不会让所有人好过,在如此绝境的情况下,屈承南怕是只会杀了温承星泄愤。


    这时,贝律恩走进病房里,凝重地说:“屈承南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贝岑轩和屈听洄齐刷刷看向父亲。


    贝律恩说:“想要救小星的命,就要我们护送他出国。”


    贝岑轩思索了一阵儿,沉声却对父亲说:“我去见他一面。”


    说完,贝岑轩又说:“听洄别去。”


    屈听洄思索都没思索,直接说不行,这太危险了,万一……


    贝岑轩柔声说:“你看你,脑子都摔坏了,如果你去了,他见到你和我一起来的,起了逆反心理,要和我们同归于尽呢?”


    “我去了,我们还有合谈的余地。”


    贝岑轩转而阴沉道:“我估计,他也不会真的打算放了小星。”


    “所以,我们之间的这场对峙迟早要有的。”


    第183章 德伦大爆炸(4)


    芙城城郊,新瓦德名下的一栋荒废的烂尾楼里。


    屈承南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矮小的水泥墩上,手肘支在膝盖上,手中拎着一把伯莱塔,反复丢在空中再接住。


    这是个老地方了,屈承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到过这里了。


    这里的风依旧空旷而清凉,一吹就让人神清气爽。


    他与牧恒田贝律恩,三个人年少的时候,逃过保镖与老师的视线,无数次在这里烧烤、打游戏、支着帐篷露宿,在里面嬉笑玩闹,或者是躺在天台上吹着夏风,看着闪烁的星星。


    但是现在,这里却成了杀戮的战场。


    或许,此时此刻,贝律恩就在百米或者千米之外的某个地方,持着一把长狙对准他的脑袋吧。


    屈承南嗤了一声,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怕什么?


    屈承南什么都不怕了。


    他似乎已经料到贝家不可能答应他的条件,也料到贝岑轩回来同他会面。


    贝岑轩出现在楼梯口,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径直走向屈承南。


    屈承南露出得意的笑容:“渐渐,来了啊。”


    贝律恩,你真会羞辱人,竟然让你的儿子来了结我。


    贝岑轩说:“你早在等我。”


    屈承南摇了摇头。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安抚屈承南,他说:“屈叔叔,你把孩子放开,有什么话,我们都可以好好说,我们可以送你出境,真的。”


    “你送我出境?放什么狗屁?”


    屈承南却说:“事到如今,我们没有什么可以交谈的,你们只有一个目的,不过是想杀了我泄愤。”


    贝岑轩紧张地盯着他:“那你想怎么样?我以为我们还有回旋的余地。”


    屈承南反问:“那你想怎么回旋?”


    贝岑轩凝望着他:“屈叔叔,你还记得吗?”


    屈承南盯着他,等着他说。


    贝岑轩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克制住嗓音里因为害怕滋生出的颤抖,字斟句酌地说:“我六岁的时候,犯了错,我爸气急了要打我,你拦着我爸让他别打我,我被吓哭了,一直流眼泪,你还蹲下来哄我,给我擦眼泪,你喊我小宝。”


    “还有……我最开始学写字时候,在你的办公室里玩钢笔,把墨水弄倒了,弄脏了你的衬衣,但你没有生气,还把我抱在怀里,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写下了屈。”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贝岑轩喉结滚了滚,努力压制住心里的愤怒,尽量煽情、动情地说:“我爸,我亲爸!贝律恩!他曾经对我说,如果以后你身边没了人,让我给你养老送终,因为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屈承南目光沉静,贝岑轩以为他有所动容,他却突然说:“可是我从来都不把他当最好的朋友。”


    屈承南:“当时拦着林净崖,不过是一时恶趣味,想胡乱掺和热闹罢了,没想到你还记得,你是个有爱的孩子。”


    “不过渐渐,你手段真拙劣,怕是被贝雨濛炸坏了脑子,竟然想用小时候的事来打动我。”


    屈承南铁石心肠,再也不会被打动了,他揪起一旁温承星的衣领,将他拎过来,凝视着温承星颤抖的瞳孔。


    屈承南说:“这个小崽子,真是太不听话了,竟然还咬我,真是一只小老虎,跟他奶奶一样,会呲牙。”


    他突然戏谑地说:“渐渐,你怎么还来救他啊,按理来说,他死了,不才遂了你们所有人的愿望吗?”


    “你什么意思?”


    贝岑轩往前一步,心脏都忍不住抖起来。


    屈承南狠狠抓住温承星的后颈,五指陷进皮肤里:“你不恨他吗?如果不是他的降生,温哲根本就不会走!”


    贝岑轩心中一慌:“你闭嘴!”


    屈承南却不管不顾,嗓音像一条条凉腻的毒蛇,缓慢地爬入温承星的耳朵里。


    “承星,小星星,你知道你自己是怎么来的吗?今天我来告诉你,当年,是你爸强/奸了你妈,才有的你,你年纪这么小,知道什么是强/奸吗?你知道吗!!”


    “屈承南!!!你不许动他!!”


    屈承南根本不听,伯莱塔上膛的声音蓦然响起,贝岑轩再也忍无可忍,猛地朝屈承南冲过去,抬起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掉了屈承南手中的枪,枪掉在地上滑出去很远,屈承南震惊地望着枪,没等有所反应,贝岑轩揪起屈承南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起来,重重地扔在了水泥地上!


    贝岑轩厉声咬牙:“小星!去三楼!!”


    温承星僵在原地,看着这幅场面,怕得手都发抖,眼底哗啦啦地流,但他能听懂贝叔叔的话,转身便楼下跑去。


    贝岑轩恶狠狠掐着他的脖子,红着眼,哽咽着,咬着牙一声声质问:“你这个!混蛋!”


    “他是你的儿子他是你亲儿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你们应该是最亲的人才对!你都把他接回来了为什么不肯和他好好过日子!!屈承南!!屈承南!!!”


    被人掐着,屈承南却阴冷地笑了,仿佛被掐着的根本就不是他。


    屈承南说:“你去问问他,从始至终,他把我当做父亲没有,他心里有没有对我这个父亲的敬畏!”


    贝岑轩狠狠砸给他一拳:“凭什么要对你有敬畏!!”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都是你自己作死!!”


    “你这个人,就活该下地狱!”


    屈承南说:“那就等到了地狱再说。”


    屈承南突然说:“你知道吗渐渐,我死了,温承星也活不了。”


    贝岑轩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屈承南忽然握住了贝岑轩的手腕,将它放在了自己的心口,贝岑轩睁大眼睛,他的手心微微颤抖,却感受到了一种很奇特的心跳,心脏承载着让血液循环到全身上下的功能,心脏不跳了,人也就死了,血液就更无法流通了,而眼前的这个人和屈听洄比任何人都血浓于水。


    贝岑轩感受到了屈承南的心跳。


    屈承南说:“你看到小星手腕上绑着的那个东西了吗,那里面的芯片连接着我的心脏,我的心跳有一点点地微弱,它就会释放电流,只要我一死,它就会立刻爆炸……”


    屈承南早在八年前就将芯片移植到了自己的心脏里,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贝岑轩震惊地望着屈承南,他竟然把这么阴险的招使在小孩的身上。


    屈承南忽然勾唇:“我还是心软了,没把这一招用在屈听洄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屈承南手指忽然动了动,抽出了绑在袖子里的钟表针,下一秒,银光乍现!


    贝岑轩惊讶地看过去,反应迅速向后躲开,金属钟针带着刺眼的光泽,堪堪划过了贝岑轩脆弱的脖颈皮肉,他滚到地上,没等反应,屈承南又猛扑了上来,用钟针狠狠地扎向他。


    屈承南爆发出来极大的力量,钟表针堪堪刺进贝岑轩的肩膀一寸,一瞬间刺痛传来。


    贝岑轩瞳孔颤抖着握住了屈承南的手,他咬着牙,曲起腿来打算借力。


    屈承南因为刺伤了贝岑轩而兴奋至极,脸上的肌肉都在抖,他说:“你下去陪柯朝吧……”


    忽然之间,一声枪响,屈承南失去了力气,贝岑轩得以挣开了屈承南。


    贝律恩站在远处,滚烫的枪口对准了屈承南。


    贝岑轩看向父亲,贝律恩面无表情:“渐渐,去找承星吧。”


    贝岑轩从地上爬起来,跑下了楼去。


    此时此刻,偌大的烂尾楼里只剩下贝律恩和屈承南,尘土在涌动。


    屈承南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竟是爬都爬不起来,他看到了一双皮鞋,唇上溢出了鲜血,粗暴地滴在地面上。


    他艰难的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只是男人太高了,且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他看不清男人的脸。


    好久好久,好长时间,他终于看清了贝律恩的脸。


    “是律恩呀……”


    他笑了,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来,猛地伸出手,握住了贝律恩的的腕子,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随即,屈承南昳丽又疯魔地笑了:“你要杀了我呀?”


    贝律恩一脚将他踹回地上,又抓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地拎起来,他深深地望着屈承南,与他对视,手中的力道不断加重:“屈承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拿你当一辈子的好兄弟,结果呢,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谁!!”


    屈承南微弱的咳嗽了一声,抬起眼睛来盯着贝律恩,那双眼睛虚弱又兴奋。


    “你说你拿我当好朋友,结果到最后不还是联合总理事算计我吗?你装什么清高……你快打死我了你知道吗?”


    屈承南舒畅地笑了,他一字一句地说:“贝律恩,你也少给自己抬咖,什么最好的朋友,都是狗屁,我可从来都不把你当朋友,我恨死你了……”


    贝律恩复杂而深刻地凝望着他,说:“机关算尽,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屈承南说:“怎么没有?最起码我让某些人带着痛苦和遗憾活了一辈子啊,你问问他屈听洄到现在忘得了柯朝吗?你问问他这辈子可以释怀吗?”


    屈承南为此得意极了,道:“听洄在你眼里挺稳重的吧,但你见过他痛哭流涕痛不欲生的模样吗?”


    所以,我赢了啊,我赢得彻底。


    可贝律恩说:“你错了,听洄这辈子忘不了的,不止是柯朝。”


    屈承南却仿佛没听到似的,囫囵吞枣地说:“哦,还有琳琳,渐渐这么多年……也依旧为琳琳的失踪而哭泣吧,他没少做噩梦吧……你现在知道渐渐的腺体是谁挖掉的了吗?你最亲最爱最敬重的大姐啊,就是她,亲手挖掉了你的掌上明珠的腺体……明珠蒙尘啊……好可惜呀……”


    贝律恩眼睛红了,眼球里布满血丝。


    屈承南望着他,得意地笑。


    贝律恩猛地揪紧他的衣领,厉声质问道:“牧恒田呢?!你把他藏哪儿去了!!”


    屈承南满脸艳红的血,活脱脱一只鬼。


    他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说:“净崖还活着啊,他一直在骗我……看起来多么足智多谋似的,可是净崖……他这辈子,能释怀、大姐把渐渐变成B……”


    贝律恩给了他一拳,“你闭嘴!我问你牧恒田在哪儿!!”


    屈承南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染红了他的衣襟与脸颊,他说:“被我杀了啊,临死之前还说爱我呢……”


    贝律恩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一瞬间红了眼眶,他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被我推下悬崖了,现在——他的尸体大概早就被野狗围着吃了吧,哈哈……”


    贝律恩目眦欲裂:“屈承南!!!屈承南!!!!!”


    屈承南笑个不行:“贝律恩……你为了牧恒田,也开始痛哭流涕了呢!”


    屈承南眉眼轻佻,在他耳边道:“律恩,别忘了告诉牧老太太,这个好消息。”


    毕竟,这个善良了一辈子的小老太太,还在焦急地等她的小儿子迷途知返呢。


    让所有痛苦,屈承南就开心了。


    “屈承南!!!”


    贝律恩手臂青筋暴起,他揪起屈承南整个人来,狠狠砸了他一拳!!


    屈承南偏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却不觉得有多疼,他捂住眼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甚至……之前,牧河聿都来找我,他求我,让我带着牧恒田回家……哈哈……我说凭什么,我凭什么要满足你的愿望……他亲弟弟还是死在我手里了……牧河聿活该!牧家人活该!屈听洄最活该!!”


    贝律恩眼鼻口都冒了烟:“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屈承南呼吸无比沉重,但他还是要说:“你看看,你还是把牧恒田当你最好的兄弟,你们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屈承南。”贝律恩一字一句,审判着他:“那你把人命当什么了?!!!”


    屈承南却说:“那你们把我当什么了?你们只会一味地指责我!!那你们知道牧恒田和赵既葶对我做了什么吗!!!!”


    贝律恩怒吼道:“那你倒是说啊!!!你说啊啊啊啊啊啊!”


    “只要你说,我就肯定听!!!!”


    屈承南凝视着他的眼睛:“和你有说的必要吗?说了,你就能放过我吗?”


    贝律恩脸上的肌肉颤抖着,一滴眼泪滴到了屈承南苍白的脸上,他说出了埋藏在心头已久的疑惑。


    “是不是,他,强迫你了。”


    “告诉你贝律恩我没做错一件事。”


    “抱歉……”


    这两句话几乎在同一时间说出了口,贝律恩几乎要掐死他,他痛苦地张开嘴巴,泪流满面地说。


    “抱歉……”


    屈承南深深地凝视着他。


    温承星全身都颤抖,却不敢嚎啕大哭,只能小声地抽泣:“我疼……”


    “没事,没事,马上就好了!!”


    贝律恩与屈承南在上方楼层对峙,贝岑轩与温承星在他们的下面的楼层,医生与拆弹专家提早等候在下面的。


    可屈承南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怕是已经到了垂危的地步。


    这期间温承星被电得一直哭,几乎是泪流满面。


    贝岑轩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手握紧了他戴着手环的手,并不停地安抚他,电流穿过他的身体,他替温承星分散掉了大量的伤害。


    终于,花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七八名科技人员协手把手环给拆开了。


    拆开的一瞬间,温承星扑进贝岑轩怀里放声大哭,撕心裂肺,哭得全身都颤抖,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


    贝岑轩嘱咐一旁的助理和医务人员,“你们赶紧带他去医院。”


    温承星却猛地拉住贝岑轩的衣角,哭着喊了句妈妈!我要你和我一起去!


    贝岑轩低头望着温承星,又重新蹲下捧着他的小脸给他擦眼泪,柔声哄道:“别哭别哭,他们都是好人,只是现在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等叔叔忙完了立刻去找你,好不好?”


    没等温承星有所回应,贝岑轩转身就跑了,身后传来温承星撕心裂肺的哭声,贝岑轩握紧了拳头,没有回头。


    忽然之间,贝岑轩站住,天空上满是灰蒙的尘埃,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的僵硬,他转过身,不可置信地望向苍茫的远方。


    手机突然传来剧烈的警报声。


    从地底传来沉闷的嘶吼,巨大的能量破土而出,大地开始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


    屈承南趁机用尽全力推开贝律恩,踉跄着站了起来,他后撤一步,只要再后撤一步,底下就是万丈悬崖,掉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屈承南四处看着地面,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不知到底是解脱还是恐惧。


    他看向贝律恩,在弥留之际,他终于有了一丝即将通关结束的爽快,尽管他被打得狼狈至极,牙齿、脸颊、眼睛上都是凄厉的鲜血,美艳至极,是一只真正的厉鬼。


    屈承南又平静了下来,他又说:“虽然经历了严重的社死,全世界各国政要发表什么正义的演说,他们,你们,都恨不得绞死我,但是现在,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了,我杀了这么多人,善的恶的应得的无辜的,该杀的不该杀的我都杀了,我自己早就不怕死了,真的,如释重负,我也很累了,最起码——


    但是此刻地震来临,德伦危在旦夕,仿佛自己才是赢家,他又得意至极地笑了,弯下腰,捂住脸,笑得发抖。


    “老天爷眷顾我!让你们都来给我陪葬!!”


    贝律恩深深地望着他,五味杂陈。


    他指着对面的贝律恩,一边狷狂大笑一边歇斯底里,状态疯狂至极:“我让你们都给我陪葬!!你们去死啊!!你们都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德伦这座大厦!终于要倒了!!它早该毁了你们知道吗!!!——是我赢了!!是我赢了!!我才是最后的赢家——!!”


    地面剧烈晃动着,无数恶鬼从地底深层爬出来,伸出爪牙,几乎要把德伦人民撕碎。


    学生在楼道里疯狂逃跑,哭声与尖叫并行,同时也有坚定而洪亮的老师的声音在其中穿插着,安抚所有人崩溃的情绪。


    墙体深处出现了狰狞的裂缝,钢筋混凝土的高楼大厦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破坏,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们,被崩裂的墙体裹挟着一同坠落。


    一声轰然巨响,尘土飞扬翻涌,所有人被掩埋在地底下,逃出来的幸存者,独自站在空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废墟残骸,哭声震天动地。


    屈承南孤独地矗立在风幕之中,大地疯狂地晃动,可是他的身体却不随之摆动,风在潇潇狂涌,兜起了他的衣角。


    这是他人生的落幕。


    天灾来临,生灵涂炭,包括他自己都难保,可却他变得不再歇斯底里,反而平静得如水似湖,仿佛这一生从出生开始都过得顺遂安宁。


    他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一切狼藉,贝律恩站在他的对立面,脑海里忽然细细地回想起了自己的曾经。


    从有意识开始,大概是四岁,他被囹圄于普因的一小寸天地里,普因漫天黄沙,小镇贫困萧条,他喊李家人爸爸妈妈,李家人说,你有亲爸亲妈,你的亲爸亲妈是德伦的有钱人。


    后来,他把李家人杀光了,血光染红了他的眼睛,他握紧了手里的镰刀,用五条人命换来了回家的机会,可是在遍地金环的芙城,一个银环又算得了什么呢?


    后来,好不容易考上首都的大学,却被首都的人当做情趣玩具一样羞辱,给他们下跪、求饶,怀了孕一个人躲在雅城养胎,不敢出门,一直生病,大着肚子像阴沟里的老鼠。


    那段时间,唯一彻彻底底陪在他身边的,只有肚子里的胎儿,他经常抚摸着隆起的腹部与他对话,但是出口就是辱骂和诅咒,那个孩子偶尔还会回应,像小鱼一样游动,但是时间久了,便也习惯了,懒洋洋地睡大觉。


    他在医院里诞下了那个孩子,生他的时候出了血,即使这样千辛万苦,那个孩子却仍然是个Beta,平平无奇,一无是处。


    屈承南恨死那个孩子了。


    所以他决定丢掉他。


    但是在丢掉之前,他给那个孩子取了名字。


    他亲手在纸条上写下了那个孩子的名字。


    叫听洄。溯洄从之的洄。


    月黑风高的夜晚,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那个叫听洄的孩子抓住了他的手指,冲他咿咿呀呀地笑了,像个天使。


    屈听洄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贝律恩的视线,几乎就在与天灾赛跑。


    他手中握紧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朝屈承南扬起来,锃亮的银光闪进屈承南的漆黑的眼睛里,他甚至来不反应——


    屈承南的颈侧上出现了一道凄厉的血痕,正在往外极其慷慨的喷涌鲜血,他变得茫然起来,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屈承南失去了重心,向后倒去,直直朝那条深渊裂缝掉进去。


    贝律恩下意识往前,伸出了手,却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匕首啪嗒掉在地上,连同着屈听洄的膝盖一起,他捂住脸痛哭流涕,鼻血缓缓流出,和眼泪一起,落到了颤动的地面上。


    风在呼啸,周围的大地极速上行,屈承南失神地望着天空,向上伸出手,腕骨上的小叶紫檀珠串碰撞着,发出伶俐的声响。


    下一秒,大地的裂缝合并了。


    屈承南与德伦,融为一体了。


    第184章 德伦大爆炸(5)


    这场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浩劫,将百年繁华的德伦夷为了彻底的平地。


    它摧毁了德伦的一切。


    此时此刻,金钱、权力的斗争,通通成了浮云。


    再大的仇恨在这样的血腥的大灾难面前也烟消云散了。


    金钱,权力,人命。


    什么都没有了。


    数以万计的楼房坍塌崩坏,德伦民众的死伤、失踪人数无法估量。


    所谓人祸,在真正的天灾面前也不过如此。


    天空是一望无垠的灰蒙蒙,仿佛是铺上了层骨灰与香灰,烧毁的,祭奠的,却是德伦活生生的肉体与精神体。


    贝岑轩与屈听洄,牵着彼此的手,两只手脏污的手握在一起,同时颤抖着。


    他们穿梭在秽土陈飞的废墟里,所到之处,尽是断壁残垣,哀鸿遍野。


    楼房倒塌,钢筋外露,有的还穿插着几具尸体,还有来不及处理的尸体和残肢。


    绝望的哀嚎、哭喊声响彻了天际。


    有的人扑向废墟里,嘶声力竭地喊着亲人的名字,徒手去挖碎石。


    有的人满身脏污,站在原地,眼含热泪,不知所措。


    每走一步,仿佛都是凌迟。


    当时他们那一层楼要彻底倒塌时,警卫队派来的直升机埋伏在附近,将他们接走了。


    他们在苍茫的天空之下,见证了大地的震怒与德伦的毁灭。


    他们忽然停住了脚步。


    贝岑轩看向屈听洄。


    屈听洄恍然地望着前方。


    “屈承南,贝雨濛,死了,他们都死了,德伦也死了。”


    屈听洄说。


    贝岑轩苦苦地笑了,一滴眼泪从脸颊滑落,不只是为自己哭,还是为德伦的百姓哭。


    他抹了把眼泪,同时抬起手,抚摸屈听洄的脸颊,屈听洄却先行一步抱住了他,红了眼睛。


    “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他们在废墟里拥抱住彼此,不为高崇的权力,不为数以万计的金钱。


    此时此刻,活着,是唯一值得相拥的事情。


    地震之后,没有信号,屈听洄和贝岑轩联系不上德伦的管理层,所幸他们很快找到了政府设立紧急避难场所。


    在那里,他们遇到了白锐和甄宇。


    甄宇的眼镜都折了,拿胶带缠起来勉强用。


    白锐也是满身狼狈,比他们两个不遑多让,他一见到贝岑轩,便是十分焦急地询问:“承星呢!承星呢!!”


    贝岑轩见到他,眼睛一亮,随即因为地震沉痛的心稍微放开了些。


    “你糊涂了?他和我爸坐直升机去首都了,我们怎么可能把他留在这里。”


    当时即使在楼顶,震感也极其强烈,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颠簸的筛子上面。


    楼顶堆砌的破旧木箱子突然朝屈听洄塌过来,贝律恩眼疾脚快,及时把屈听洄推开了,自己的腿却被砸伤了。


    所幸直升机来得及时,把他们从濒临坍塌的高楼里接走了。


    白锐给了他一个紧致的拥抱,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你是小星的救命恩人,我一辈子无以为报!”


    贝岑轩叹了口气,说这些做什么,如果小星最后这么有什么,我才要悔恨终生。


    贝岑轩看他满头大汗,脸上身上到处都是黑色痕迹,一看就是火灾留下的,他有些担忧地问:“你还活着,那白姨呢?”


    白锐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她也活着,腿受了伤,还在昏迷。”


    贝岑轩又松了口气,那就好。


    白锐沉声说:“白复群死了。”


    贝岑轩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锐垂下眼:“其实挺好的,终于清净了。”


    贝岑轩无奈,只嗯了一声。


    他问白锐:“你没受伤吧?”


    “没有。”


    多少年发小,贝岑轩说:“别放屁。”


    他拉过白锐的手,撩开了他的袖子,他的胳膊上缠绕着一层一层的绷带,那是被火灼伤而造成的,现下还渗着血。


    贝岑轩垂着眼睛:“别逞能,要是受伤了就走吧,这不是好地方。”


    白锐笑了下:“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贝岑轩望着他,也笑了一下,是啊,拿过狙击枪,开过坦克,上过战场,现在的德伦,就需要你这种人。


    “那敏西呢?小瓷呢?”


    “他和赵深陪在小瓷身边,他们都好。”


    贝岑轩长舒了一口气,他突然感到一丝轻快,所幸,所幸,大家都还在。


    白笠受了伤,不能当大任,副州长在地震里失踪了,牧柏桉事发时人在首都,赶不回来,现下千疮百孔的德伦必须要出一个能起头的领袖。


    现下只能也只有屈听洄重新出山,主持大局。


    在临时搭起的蓝色帐篷里,德伦那几位残余求救似的看向屈听洄。


    屈听洄这边也没好到哪去,他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他叹了口气,示意诸位落座。


    经过小范围的投票表决,屈听洄任临时州长。


    而白锐是白州长的独子,又是鼎鼎有名的陆军指挥官,他当屈听洄的副手再合适不过。


    德伦这场地震绝不是普通的地震,地质检测台实测震源来自于德伦边缘的一个小郡城,震级8.0,相当于一千五百颗原子弹投在了德伦。


    史无前例的超级大地震。


    眼下余震还没停,道路与房屋坍塌严重,断水又断电。


    德伦又靠海,边缘城市已经被海啸席卷了一波,环境脏乱差,有随时爆发传染病的风险。


    前线目前报来的死伤人数,触目惊心。


    手无寸铁的人民们还在废墟里挣扎,哭喊。


    情况紧急,屈听洄先是卫星电话联系了牧柏桉,让他赶紧回来。


    又向合议国其他二十三个州包括首都在内的易宫办公厅,发动紧急通告,请求全国各地给予大程度的地震支援。


    又召集了所有还活着的、尚且能行动的德伦高层,给他们分配区域,前往各地安抚正处在灾中的民众,并统一发放物资。


    并把消防队和警卫队组合在了一起,组成了紧急救援队,即刻开始抗险救灾,刻不容缓!


    财政司长不幸遇难了,贝岑轩作为新瓦德的代表,替顶了原财长的职务,依照德伦法案启动了应急财政处置权限,与德伦银行对接,调动德伦银行专户的存款,统筹大宗物资。


    来自首都的卫星电话打了过来,林净崖大喊了一声:“渐渐!”


    贝岑轩给林净崖报了平安:“爸爸,我没事儿。”


    他们在高空,见证了德伦的全面倒塌,贝律恩和温承星直接被直升机送往首都治伤了,眼见着儿子没有跟着回来,林净崖为此十分生气且着急。


    林净崖在电话那边急道:“那你为什么不跟着他一起回来,你逞什么能?你又以为自己是英雄了是不是!我现在就派飞机过去!”


    事到如今,林净崖内心没那么多大义凛然大公无私的情节。


    德伦八级大地震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国上下,民众为此惶惶不安,林净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心脏病都差点犯了。


    实在太危险了。


    贝岑轩没说话,沉默了好几秒,“你不用派了,派的话,我就让伤员先上。”


    他把林净崖的电话挂断了。


    贝岑轩转过身,屈听洄正在他身后,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凝视着他。


    刚才在直升机上,屈听洄想让他走,贝岑轩和他闹,非不走,情况紧急,他没和他掰扯。


    屈听洄有些无奈,现在虽说是稳定了,但不代表未来没有余震的风险。


    贝岑轩到现在身上还缠着绷带,他还有眩晕症,再这样脏乱差的环境下,怕是很难。


    似乎又提早预料到了结果。


    他犟不过贝岑轩。


    屈听洄突然凌厉地抬起手来,却没想贝岑轩预判了他的动作,比他速度更快,直接后退了一步,屈听洄的手顿在了半空。


    贝岑轩震惊地指着他:“你又想劈晕我?屈听洄!!你真够阴的!”


    屈听洄拿起他的手臂,摁了摁,贝岑轩吃痛:“喂!”


    屈听洄说:“你也知道疼。”


    “回去吧。”屈听洄说:“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好不好?现在随时都有余震的风险,我们经历的那么多,我不想在最后的关头,你再出一点事情。”


    “不。”


    贝岑轩拒绝了。


    “先不说现在的德伦成了什么鬼样子,我们就说新瓦德,新瓦德的总部在这里。”


    现在新瓦德的写字楼受到了严重的损害,暂且还不知道郊外厂区的倒塌程度,员工和家属更有伤亡。


    小叔叔受了重伤,在首都抢救,我哥都被炸晕了才醒,都不打算走,我又怎么能走?新瓦德怎么办?


    这是真的,就算不去管德伦,贝岑轩也要留下来管新瓦德。


    贝岑轩说:“听洄,你要顾全德伦的大局,我也要顾全新瓦德的大局。”


    半晌,屈听洄认命一般,我明白了,不过你要注意休息,不要过度操劳,我会给你多派几个助手,让他们帮你干活,有事及时呼叫我。


    贝岑轩轻笑:“那不就得了。”


    情况太过紧急,大批德伦人被埋在了地底,生死不明,外面断水又断电,看气象部门说还有可能会下雨,一下雨,便又有积水和山体滑坡的风险,更会滋生细菌。


    德伦又靠海,临港城市已经发生了大范围的海啸,各种灾难席卷了这个庞大的金融帝国,交通设施破坏严重。


    短时间内很难大批量从外界采购物资。


    贝岑轩直接打开了新瓦德在德伦的资源基地,成千上万的物资堆在巨大的仓库里。


    救援队浩浩荡荡地往外搬物资,贝岑轩在外面等待着,他低头,鞋子碾了碾地面,一片潮湿的沙土,他担忧地叹了口气,捶了捶疲惫酸痛的腰。


    “渐渐——”


    贝岑轩转过身,看到洪谧带了一群人朝他走来,她指了指手下,让人进去帮忙一起搬,手下得令进去,只剩下他们两个,洪谧才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贝岑轩摇摇头。


    洪谧一直在德伦,也没受伤,她家里人派飞机来接她,她也没走,反而又带了一大堆人来支援。


    她把一张卡交给了贝岑轩:“我爸嘱咐我拿来的,我爷爷临死之前叮嘱我爸,如果未来新瓦德有难,要我爸一定来帮忙。”


    贝岑轩一听这话,便又是叹了口气,擦了擦有些酸的鼻子,把卡收了,抱了下洪谧:“行,回头我与洪叔再聚。”


    地震之后的第五个小时,贝岑轩出现在了新瓦德总部大楼。


    所幸写字楼承重构件足够完好,在经历了剧烈的地震抖动后,大楼只是出现了局部损害,并没有出现整体垮塌,不过依然被列为了危险区域,拉起了警戒线,周围到处散落着碎掉的玻璃和建筑残渣。


    贝岑轩心中安慰自己,幸好没有全塌了。


    他戴着安全帽,与新瓦德其他的股东开应急大会,统计被困的员工,和伤亡人数,布置灾后应急。


    地震之后,民众的恐慌情绪非常严重,应急帐篷外面时不时传来撕心裂肺地嚎叫,男的,女的,小孩大人都有,哭着喊着某个人的名字,大概是他们的亲人。


    开完会,他想起自己的秘书小秦,那个和女朋友吵架的年轻人。


    “小秦呢?他没事吧?”


    助理叹了口气,低声道:“他没事,只是……”


    “怎么了?”


    “地震的时候,他女朋友所在公司发生了恐慌踩踏,人没救回来,他去处理女友的后事了。”


    贝岑轩低下头,沉思了一阵儿,好半晌,才说说:“从我的账户里抽一笔钱给他。”


    “我明白。”


    没一会儿,助理递过来一个卫星电话。


    贝岑轩连个喂都没说出口,屈易英大喊了一声嫂子!!周小隽大喊了一声哥!!随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你们没事吧!你们没事吧!吓死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贝岑轩听他这副惨兮兮的哭喊,马上哄道,没事没事,别哭别哭,你别担心。


    屈易英一边抽泣一边说说:“那我哥呢?他没事吧?”


    “你哥没事,我也没事,我们都没事,你们别担心,好好待在科黎,不许乱跑,明白吗?我们现在很忙,你们不要给我们再添麻烦。”


    屈易英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我知道,我不回来给你们添乱,你们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


    第185章 德伦大爆炸(6)


    郊外的公路上涌现出了成群结队的一群人,他们身上背着行李和包裹,都是地震的幸存者,每个人身上都黑兮兮的,布满了尘土,神情俱是惊恐失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地震撕裂了公路,路面拱起翘裂,到处都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碎石。


    在所有人都迷茫地不知道往那边去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边是安置房!!大家都往那边走!!那里有物资!!”


    众人冲声音的来源看过去,贝岑轩带着一群救援人员朝这边。


    众人看见了贝岑轩,茫然恐慌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贝岑轩举着喇叭,手指指向南边的方向:“快去,那边有安置房,那里有政府的人。”


    有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的女人再也忍不了了,他朝贝岑轩跑过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嘴里哭喊着说:“领导!我儿子没了!!你去救他啊啊啊啊啊啊!!我给磕头!!!领导你们去救他啊啊啊!!”


    贝岑轩赶紧把颤颤巍巍的女人扶起来,轻轻地抱了她一下,抚慰她的精神体,随即把她交给手下,他们把女人扶到远处进行安抚。


    贝岑轩带着一众人去往新瓦德在郊外的厂区走,那里早已经一片荒芜的废墟,墙体倒塌,脚踩之处便是七零八落的碎石。


    岩石砂砾从陡坡上骨碌碌滚下来,随时都有泥石流的危险。


    这里是新瓦德在郊外的厂区,贝誓然负责总部的救援管理,贝岑轩毛遂自荐来到了这里。


    专业的救援队迅速开启了救援。


    贝岑轩和厂区一众经理,以及新瓦德理事会的律师,在勘察厂区受灾情况,统计损失,以及安排对受难员工的补贴。


    一番统计下来。是一个天文数字。


    财务助理忧心忡忡道:“贝总,集团账面上怕是要撑不住。”


    贝雨濛在彻底行动前,把新瓦德集团账户上大部分资金转移到了国外,现在新瓦德总部的国内账面是空的,海外的资金短时间内没法取出来用。


    贝岑轩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的倒塌的位置,吊在柱子上的钢筋摔了下来,嘭的一声,周遭尘土飞扬。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贝岑轩身上。


    贝岑轩低声说:“去联系我爸,通知他开私库,还有我自己的私人账户,通通打开。”


    财务经理得了指令,立刻说好,带人去处理烂摊子。


    贝岑轩摸了摸自己的兜,从里面掏出一一块表,他又叫住了财务经理,经理转过身,贝岑轩把那只表放在了他的手心。


    “把这个也算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也加入了救援。


    现场的环境又脏又乱又潮湿,不知道哪处角落会有细菌滋生。


    贝岑轩带上救援手套,与其他人一起,清理混凝土碎块。


    刚开始的救援工作是极难的,因为因为厂区整体框架彻底坍塌,大量楼板、横梁互相堆叠咬合,形成重重叠叠的废墟夹层。


    周遭有陡坡,碎石有爆发泥石流的危险。


    很快,他们便成功救出了第一位伤员。


    被救出的小女孩失神地望着灰败的天空,微弱地握着贝岑轩的手指,含着眼泪,咿咿呜呜地说不出一句话。


    贝岑轩把女孩送进了医疗帐篷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继续救援。


    刚刚被安抚的那位母亲拿到了物资,补充完体力,一刻不敢懈怠地重返了废墟。


    她扎起头发,戴上手套,按照她所在宿舍的房子找到了儿子所在的废墟,立刻跪在废墟之上刨挖碎石。


    她没有再歇斯底里,而是带着一股不罢休的劲儿,像一头母牛。


    救援具有未知性,队员不可能指定救哪个就倾尽所有的资源去救这个孩子,她必须自己来救自己的儿子。


    汗水从女人的鼻尖落到废墟的尘土里,她没有一刻停歇,手上动作继续,她像一个永动机,身上肩负母亲两个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很快,有一双陌生手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与她一起刨挖,女人抬起头来,贝岑轩正埋头苦干,一丝不苟。


    贝总……


    女人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去。


    终于在两天两夜的挖掘之后,断壁残垣中爆发了几声惊呼。


    “出来了!!出来了!!”


    贝岑轩脸上沾满了尘土,他满头大汗,用带着防护手套的手擦了擦鼻子,望着躺在担架上尚有生命余温的孩子,终于有了德伦还有救的信念感。


    女人泪流满面地抱着担架嚎啕大哭:“儿啊——!儿啊——!!!”


    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嘴唇干裂,他在废墟里待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但他仍然顽强不息地活了下来,在暗无天日的废墟里,他舔了无数次水洼中含着砂粒的海水,把沾着水的沙土塞进嘴里充饥,他想自己一定要活下来,他没有爸爸,与妈妈相依为命,他不能失去妈妈,妈妈也不能失去他,他想自己的妈妈在外面会哭泣……


    与此同时,金黄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亮了德伦的大地,这是地震以来的第一个晴天。


    救援队接二连三的救出了不少员工或者家属,大家同气连枝地喊着口号,搬起某个沉重的横梁或者钢板,看到底下被掩埋的人,欣喜若狂的呐喊。


    贝岑轩蹲在废墟的角落里,摘了手套,正喝着一瓶矿泉水,他连轴转了三天,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休息一下。


    没一会儿,他的秘书小秦来找他,在安抚好了女友的家属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工作岗位中,现在的德伦,最缺的就是有劳动能力的活人,他不能沉浸在悲伤里。


    小秦让贝岑轩签署地震后续补助的申报材料。


    贝岑轩签了。


    又没一会儿,财政中心那边打了电话过来,请示他确认物资补助申请领取的流程。


    贝岑轩确认了。


    又没一会儿,对讲机那边传来消息,救援队队长说在这边坍塌的地库里发现了危化储罐,目前已经出现了泄漏,需要贝总过来处理一下。


    贝岑轩站起来,刚要起步。


    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贝总!快躲开!”


    贝岑轩转过身,一支断裂的柱子折断了,他甚至瞳孔都来不及收缩,那根柱子便直直朝他砸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重重摔在地上,眼前猛地恍然了一下。


    他吃痛地嘶了一声,腰都要断了,再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在林净崖的怀里,林净崖紧紧护着他的头不撒手。


    周围人哗啦一下全冲了上来,查看两人的情况,纷纷喊着林叔叔、渐渐!你们没事吧!


    贝岑轩立马从地上坐起来,震惊道:“爸!!你怎么来了?!”


    林净崖一大把年纪了,狠狠摔了这么一下,躺在地上眉头紧皱,好半晌才被人扶起来,握着他的手焦急地问:“你没事儿吧?”


    贝岑轩感到父亲的手在颤抖,赶紧说我没事。


    “贝岑轩!你就这么不小心!!”林净崖怒斥他:“这么危险的地方!你能安之如怡地坐在地下休息?!”


    贝岑轩忽然笑了。


    林净崖本来还想再骂几句,后面却突然不骂了,因为贝岑轩抱住了他。


    贝岑轩笑了很久,不知怎的,这次他与爸爸面对面,有种无与伦比的开心。


    见惯了生离死别所以亲人的出现变得稀有,让他恍惚不已,仿佛已经离别了许久许久。


    他紧紧抱着林净崖不撒手,眼角有泪花:“爸,我想死你了!”


    贝岑轩忽然就释放了情绪的闸门,眼泪决堤而出,抱着他爹哭得哇哇的,说什么我都辛苦死了,你知道屈承南这个老东西多阴吗!他竟然拿叉子捅我!我差点就没打过他!我真的好累好累呀!啊啊啊啊……


    可明明从海上被救下来后,他们才通过电话,林净崖嘱咐他万事都小心,他们从没分开过,贝岑轩也不知道自己这股情绪哪来的,突然就冒出来了。


    林净崖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手放在了贝岑轩的头上,轻轻地安抚,眼睫上落下一滴眼泪,掉在贝岑轩的肩头。


    好一会儿,贝岑轩才放开父亲,林净崖望着他儿子哭得并不算干净的脸,上手抚摸,忽然也笑了,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抹了把眼泪。


    林净崖的手腕扭伤了,贝岑轩倒是没什么大碍,他们找了个帐篷休息,医护人员在一旁给他包手腕。


    贝岑轩歪在他身上,像是刚有了个爹似的,但是他一句话也不再说,因为当初是他自己非要留在德伦的,现在又叫苦连篇,岂不是打脸?


    林净崖握着他的手,任由他歪着。


    贝岑轩这会儿鼻尖还红,眼睫毛上沾着眼泪,黏糊糊地问:“我爸呢?他没事吧?”


    林净崖说:“他没事儿,我没让他来,瘸着个腿还来什么?添乱吗?”


    他自己的腿倒是完好,开发布会的时候坐轮椅是为了在媒体面前卖惨。


    贝岑轩点点头:“行,没来就行。”


    这几天林净崖都没合眼,统筹物资和资金的时候都是阴着脸,吓得贝律恩那是一句话不敢说,说一句又被林净崖瞪回去了。


    他们都以个人名义捐了一大笔钱。


    在这场地震中,德伦领导层全面溃败,副州长被埋在废墟里,不治身亡,财政司司长重伤,州长白笠重伤,这几个人死的死伤的伤,根本没法出面,屈听洄忙着救灾,偌大的德伦,他和甄宇牧柏桉三个人根本力不从心,林净崖此行前来,除却救灾,在贝律恩和陈棣的嘱托下,带着几位首都议会的人,帮着屈听洄主持大局,代行州长职。


    听说贝岑轩差点让柱子砸到,屈听洄也是立刻就赶了过来,撩开帘子,林净崖闻声看向他。


    屈听洄喊了一声:“爸。”


    林净崖诶了一声。


    屈听洄的身后还跟着贝誓然,他在爆炸之后也受了伤,不过也选择留在德伦,他现在依旧是新瓦德名义上的总裁,不能走。


    贝誓然自知现在自己的处境无比尴尬,犹豫了两秒,还是喊了熟悉的那句:“婶婶。”


    林净崖望向他,依旧是那副看小辈的担忧与温柔,他询问:“誓然,你没事吧?”


    贝誓然苍白地摇摇头,他只是手臂被挫伤了而已,不算大碍。


    屈听洄用手抚摸贝岑轩的头发:“没事儿吧?”


    贝岑轩也摇摇头。


    屈听洄微微弯腰,指腹抚摸他的眼角:“怎么哭了?”


    贝岑轩努了努嘴巴:“看见我爸开心呗!”


    屈听洄笑。


    贝岑轩忽然拧了眉,说:“你手怎么弄的?”


    屈听洄手上划了个血口子,刚才救灾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林净崖哎了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亲手给屈听洄贴上,用指腹捻了捻。


    屈听洄抿了抿唇,说:“谢谢爸。”


    林净崖笑:“谢什么。”


    小助理找了几个凳子,让屈听洄和贝誓然坐下,林净崖从始至终都是个疼爱小辈的长辈,他有些劫后余生的欣然与酸楚。


    于是拍了拍听洄的手:“听洄辛苦了。”


    又拍了拍贝誓然的手:“誓然也辛苦了。”


    林净崖轻轻吻了贝岑轩的脸颊:“我们渐渐也辛苦了。”


    电视上报道德伦大地震,惨不忍睹,惨绝人寰,全世界各国都在关注这场世界级的灾难,并施以援手。


    还好,还好,天灾人祸之后,他的孩子们都还在。


    还在,就好。


    幢幢高楼翻盘倒塌,但只要人还活着,就是万事大吉。


    林净崖欣然道:“你们都好,我就好了。”


    第186章 德伦大爆炸(7)


    白笠喉咙里发出一声大叫!她睁开了眼睛!


    入目便是萧条不堪的蓝色救灾帐篷,白笠茫然地望了许久,才僵硬地转过头来,看向一直在旁边守着她的小助理。


    “……地、地震了?”


    白笠几乎不可置信,明明只是一把大火,怎么就地震了?


    “真的地震了?”


    小助理连忙安抚白笠:“您别激动……”


    事发突然,屈听洄为了稳住民心,便撒了谎,抹去了火灾的事实,说白州长在地震中为了保护助理,身受重伤,目前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还在昏迷中,请大家务必要团结一致,抗险救灾。


    白笠被助理扶着走出帐篷,所到之处,竟然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整个德伦,竟然找不出一块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建筑。


    白笠腿脚一软,跌倒在地,助理赶忙去扶她。


    牧柏桉、屈听洄、贝岑轩听到响动,转过身来,看到了白笠,均是一惊,似乎是没想到白笠能醒得那么快,明明医生说她伤得不浅,要昏迷一段时间。


    下一秒,便是主动为白笠让开了路。


    白笠环顾四周,入目尽是萧条之相,哪里还有半分繁荣的模样。


    贝岑轩出声道:“阿姨,既然醒了,那么赶紧面对公众发公告吧,现在的德伦需要你。”


    白笠却有些茫然和害怕,她声音颤抖着说:“我说什么啊……”


    屈听洄说:“阿姨,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出面做表率,稳固人心,你是所有人的精神领袖。”


    贝岑轩知道她一直以来在想什么,宽慰她说:“阿姨,你知道吗,你除掉了那个人,就是对德伦乃至合议国最大的贡献。”


    贝岑轩说:“去人多密集的地方,说出你的态度,现在德伦人民需要你。”


    德伦的最高领袖——白州长身负重伤,仍然在前线拼搏救险,这无疑会给德伦人带来巨大的精神振奋力。


    白笠抬头望着灰苍苍的天空,这天空陌生得让她恍然,仿佛突然往下压迫了一寸。


    德伦明明那么繁华富裕,环境法让大街上洁净明亮,天空都湛蓝,夜幕降临时,华灯初上,玛格丽特港的烟花璀璨夺目,芙城仿佛一座不夜城。


    怎么可能是这样,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压迫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笠半晌才僵硬地点了点头,那我去准备一下,你们等我,说着,助理便扶着她走进了帐篷。


    贝岑轩又吩咐一旁的助理,“去把白锐叫来,告诉他他妈醒了。”


    助理得令,很快就走了。


    一个小时后,白笠收拾好了,她没穿往日的黑色或者米色正装,只穿了一件白T恤,头发低低地挽着,有些许的碎发,看起来家常极了。


    虽然助理临时给她画了个简单妆,但仍然遮不住满脸的病态与憔悴。


    德伦广播电视台的摄像组一切准备就绪,摄像师给白笠比了个耶。


    白笠深吸了一口气,郑重而凝重道:“德伦的广大公民们,我是你们的州长白笠。”


    新闻发言人已经提前为白笠写好了稿子,白笠也提前背好了稿,只要按照排练时的那样声情并茂地说出来就可以了。


    但是让所有人震惊的是,白笠竟然顿住了,下一秒,她弯下膝盖,在镜头面前跪了下来。


    白锐震惊,立刻要上前,贝岑轩却拉住了他的手,冲他摇了摇头。


    白笠当着所有人的面,通过摄像头,给全德伦人磕了一个响头。


    白笠面容狼藉,因为这一个响头,她的头发也乱了,直视隔着镜头面对着群众,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姿态,只是苦苦地笑了笑一下。


    “抱歉,诸位,我来晚了。”


    “一直以来,我都不是一名优秀的州长,在位期间,也并没有给大家起到带头作用,更没有德伦的建设做出过良好的贡献,我是一个胆小的人,凡事只会缩在阴暗的地方、指望别人,甚至于给很多人带来了痛苦,对不起,诸位,对不起,各位选民们,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抱歉、抱歉……”


    “但是今天,德伦千疮百孔,危在旦夕,老天爷的残暴与德伦一切的破碎我都看在了眼里,我也清楚,现在的大家内心充满恐惧、焦虑与痛苦,家园破碎,亲人失散,很多人正承受巨大的苦难,我在此郑重承诺:州政府不会丢下任何一位受灾群众,对于灾情造成的损失,政府会统筹开展灾后救助、安置帮扶,后续也会推进房屋重建、民生恢复工作。”


    “我会陪着你们患难与共,不然我真的不配再做一个合格的领袖,从今天开始,我白笠就是你们的母亲,子死母祭,我与你们同生共死,我与德伦共存亡,我与你们同在。愿逝者安息,愿生者平安。谢谢大家。”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废墟中弥漫出来的微小的声音。


    白锐转身走了。


    做完这一切,白笠的身子便撑不住了,那场火灾把她的腿烧伤了,她能站出来录下这个视频,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很快,助理便把她接走去休息了。


    贝岑轩叹了口气,转身也走了。


    他掀开厚重的防风布,走进医疗救济帐篷。


    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尘土与淡淡的哭声,帐篷里挤着一张张小小的病床,住的大多是地震里失去家人的患儿。


    他以前在非纳大陆支教,是懂一些医疗知识的,眼看着这边的医护忙得脚不沾地,他便问,有什么他可以搭把手的。


    小护士吓了一跳,贝、贝总……


    贝岑轩看她这样子,把手指竖在唇上。


    还没等小护士说什么,那边闯进来一个几个医生,一前一后抬着个担架,朝帐篷里大喊:“谁是A型血!!这里有人失血过多了!!”


    担架上的小女孩全身被血染红,她的家长哭得撕心裂肺,儿啊儿啊地喊。


    贝岑轩撸起袖子,对医生伸出手:“先抽我的血吧。”


    “我是A型。”


    医生明显吓了一跳,这位的血可太贵了!又是贝财长的独子,又是那位的爱人,虽说大义凛然了些,但是瞒着那群人来抽这位的血,怕是要怪罪……


    “这这这……贝总……不妥啊!”


    贝岑轩本来就烦躁郁闷至极,一听这个,一下就急了:“都这个时候了人都快死了!你们还想着我是谁吗?快点啊!!!”


    周围人奈何不了他,开始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将他领到专门献血帐篷里面。


    棉签沾了沾消毒液,涂在白皙的胳膊上,针准确无误地扎进血管里,鲜红的血液从抽血管里流出来。


    医生抽掉了贝岑轩500cc的血,是严格按照合议国的献血标准抽的,抽少了怕贝总瞪他,抽多了出了事怕那位抽他。


    抽完了血,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他要多多休息,最近可是千万别再操劳了,贝岑轩摁着胳膊上的针孔,点了点头,靠在椅子上休息。


    不止是贝岑轩献了血,周围大大小小的救灾人士也来了,这下就解决了缺血的问题。


    这小女孩的爸妈也死了,家里就剩了姐姐俩,姐姐哭得不能自已,给贝岑轩下跪磕头。


    输完血,贝岑轩用棉签摁着手臂,注意到了一个被遗落在角落里的小孩,周遭喧乱不止,他却没有人管,厚重的棉被裹住了全身,那个孩子眼神都涣散了,头部微微抽动,不哭也不闹。


    贝岑轩走过去掀开被子。


    这个孩子的整个下半身都没了,烂肉一片。


    他的手一抖,下意识后撤了一步,他的眼睛模糊了。


    一双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把被掀开的被子重新盖上了,贝岑轩怔怔地侧过头,发现是甄宇。


    甄宇说:“吓到你了吧?”


    贝岑轩摇摇头。脑海里全是方才那血腥的场面,他想吐。


    刚才贝岑轩看到,孩子仅剩的手上戴着一条黑色手环,那是灾难现场检伤分类的标签,黑色手环濒死或者已经死亡。


    濒死的患者,医生会在弥留之际让他尽量舒服地走,比如保暖或者打镇定止痛剂。


    “……还好。”


    在这种残酷的天灾之下,就是要接受死亡常态化。


    正巧这时候,帐篷里又进了一个小面积擦伤的女孩,贝岑轩给她受伤的脚踝上药。


    女孩扎着两个朝天辫,两颊酡红,坐在病床上,微低着头,咬着稚嫩的手指,望着这位漂亮的叔叔,开口问道:“叔叔,你知道我姐姐我在哪吗?”


    这个小女孩和她的姐姐走丢了,目前人事局的人并没有找到她姐姐的下落。


    贝岑轩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里,拧上药水的瓶盖:“她呀,没准也在急匆匆地找你呢。”


    贝岑轩从兜里掏出一管阿尔卑斯糖,还是昨天晚上屈听洄给他拿的。


    他把这一整支糖都给了女孩,“你姐姐回来的时候,记得和她分享,她一定也很想你,要记得,她永远爱你。”


    女孩终于笑了,像含了水:“叔叔,你真好。”


    贝岑轩唇角荡漾着笑,起身拥抱了女孩,转身走出了医疗帐篷,脚步都虚浮,走到外面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到空气的清新与流动,他感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甄宇跟着他一起出来,看他嘴唇苍白的样子,给他递了瓶水。


    医疗帐篷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掀开挡风布,抬着一个担架出来。


    贝岑轩远远看到了担架上的白布,短短的一截小人,底部的白布还渗着血,是刚才的那个……孩子……


    贝岑轩看向别处。


    令贝岑轩比较无奈又心热的是,屈易英和周小隽从科黎回来了,不止是他们两个,他们俱乐部一整个战队全来赈灾了,并且带来了将近1000万的赈灾款。


    俱乐部老板亲自把装有捐款的银行卡塞进了贝岑轩手中:“这俩小子非要回来,我也没办法,贝总。”


    贝岑轩把卡收了,这段时间他光收钱了。


    贝岑轩深吸了一口气,心头愈发堵塞,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让他操心的,何止是现在伤员无数,以及新瓦德损失无法估量。


    还有彗里集团,从地震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周了。贺暂身为总公司执行总裁,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贺娅贞和包括贝岑轩在内的所有朋友,统统联系不上他。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贝岑轩想起来,自己已经与贺暂三个月没见了,就在贝律恩被抓,他主动提出帮忙那天以后。


    贝岑轩坐车去了芙城郊外,那里有一片小庄园,是彗里集团董事们的临时办公点,他这几天每天都来宽慰贺娅贞。


    车开进小庄园,贝岑轩下来,车门还没关上。


    龙敏西便小跑过来,低声说:“贺暂回来了,贺阿姨生气了。”


    贝岑轩跑进临时办公室的时候,贺娅贞狠厉的一巴掌正正好好扇在贺暂的脸上,十分响亮的耳光,触耳惊心。


    贝岑轩看不清他的表情。


    “混蛋!这么久你去哪了!”


    贝岑轩赶紧跑过去拉开他,挡在贺暂面前:“阿姨,你冷静一点,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


    贺暂低声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你太不像话了贺暂,这么大的灾难!你却临阵脱逃,电话电话打不通,定位定位看不到!我怎么有你这么一个没用的儿子!你说!你是不是不想要彗里了!”


    龙敏西也来了,揽着贺娅贞的肩膀哄她:“好了阿姨,您消消气,他也不是故意的嘛,人没事不就好了,您消消气吧,喝杯茶败败火,我们都在呢,彗里不会倒的。”


    贺暂定定地站在那,失魂落魄,像是抬不起脚来似的,跑都不跑,就等着挨打。


    贺娅贞面容狰狞,可真是气狠了,往日里的高傲和体面全无,恨不得打死贺暂这个孽子,竟然推开所有人,又是一巴掌狠狠扇过来,贺暂也没躲。


    谁料,那只手被人钳制住了。


    周伏裕高高地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冷漠无情:“不会好好说话,是吗?”


    贺暂看到周伏裕,瞬间就急了眼,狠狠推了周伏裕一把:“周伏裕你别碰我妈!”


    周伏裕松开了手,贺娅贞拧了拧手腕,暗骂一声混蛋。


    眼看着这仨人个个都要抽大风的模样。


    龙敏西赶紧好言相劝贺娅贞,拦着人的肩膀一个劲儿地哄,阿姨阿姨别生气……


    贺暂冷漠地盯着周伏裕,贝岑轩拉他一下都没拉动。


    “你给我出来!”


    贝岑轩用力把贺暂拽出了屋子,一路拉扯来到走廊里。


    他望向贺暂,三个月时间,他都快不认识贺暂了,他太瘦了,头发也长了,嘴唇透着不健康的白,看起来有些阴郁,一件黑红的运动外套和白T恤穿在他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也清晰可见。


    贝岑轩担忧,问他:“你到底去哪儿了?”


    贺暂阴沉道:“我不知道。”


    他越过他们走开了。


    贝岑轩追上去,谁料这厮越走越快,贝岑轩边追边在后头骂他:“喂!你给我停下!你想累死我呀!”


    贺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贝岑轩。


    他们找了个阴凉的地方休息。


    周伏裕也跟了过来,他盯着贺暂:“我看看脸。”


    手没有动。


    贺暂也没有动,垂着眼睛。


    周伏裕漆黑的瞳孔凝视着他,仿佛一柄尖刀。


    贺暂顿了一下,最后微微偏了偏脸:“看到了吗。”


    周伏裕把手中的水瓶递给他:“喝水。”


    贺暂抬头望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接过他的水,但是并没有喝。


    只是握在手中,垂下纤长的眼睫不敢看他,微微抖动。


    周伏裕站在他们两个面前,巨大的黑暗阴影笼罩了贺暂清瘦的身躯。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贺暂,好像非要等他把这口水喝下去才走似的。


    贺暂没办法,重新望向周伏裕:“我想和渐渐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不干别的。”


    贝岑轩忽然觉得很奇怪,他看了看周伏裕,又看了看贺暂,一股怪异的反胃感从心中油然升起。


    他心里很不舒服,喘不过气,他想吐,不禁捏紧了自己小腹处的衣料。


    不知道是地震带来的压迫,还是刚才贺娅贞那巴掌威慑力太强了。


    周伏裕眼球微妙地转动,他看了贝岑轩一眼,瞳孔漆黑,面不改色说:“当然可以,记得喝水,十分钟,我在那边等你。”


    周伏裕走了。


    他们独处的地方,面前是一颗被砍倒的香樟树,风吹过来,枝叶哗哗。


    贺暂抱着膝盖,低头用树杈子划拉着地面,很是无精打采,天空灰暗,周伏裕给的水瓶,他放在地上。


    完全不是光鲜亮丽的贺总了。


    贝岑轩握住他的胳膊,关切地问他:“从那天之后,我就没见过你了,你跟我说,你去哪了?”


    贺暂低着头说:“因为我很忙啊。”


    很是敷衍。像在逃避。


    贝岑轩叹了口气:“你总是这么说,小时候就这样,总是很忙,每次都忙,总是用这种理由搪塞我们。”


    贺暂忽然望向他:“难道我小时候不忙吗?我是说谎了吗?难道小时候被排满的行程都是假的吗?可我就是这么长大的,不能因为我现在很狼狈,就否认我曾经的努力吧?”


    贝岑轩一怔愣:“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狼狈。”


    贺暂望着他,忽然笑了,苦涩,他指了指自己被母亲打得飞红的脸颊:“你们都看到了,其实很狼狈,不用安慰我。”


    “但是我没有说谎,就是这样,渐渐,人总是有很多很多的身不由己。”


    “别责备我,求你了。”贺暂说。


    贝岑轩突然发现他的上嘴唇裂了一块痂,他抬手抚摸,喃喃:“怎么照顾自己的?”


    “那你呢?”


    贝岑轩活力四射:“我能有什么事!”


    贺暂捏了下他的手臂,贝岑轩吃痛。


    “疼!”


    贺暂指着他:“你真行。”


    贝岑轩轻哼。


    贝岑轩问他:“你告诉我理由,我不告诉别人,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风有点凉,贺暂重新划拉着地面:“没有,我就是不想回来,太累了……不想上班。”


    “那你刚才说你不是故意的。”


    “都是我的错,我该死,行了吗?”


    “我们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随便吧。”


    贝岑轩深吸一口气,心头窝火。


    贺暂这个贱人,根本没法沟通。从小到大就是这样。


    贺暂问他:“我不在这段时间,董事会怎么说?”


    贝岑轩说:“他们什么都没说,有周叔在这制衡他们,他们能说什么?敢怒不敢言也不敢动罢了。”


    树枝的枝杈折断了,贺暂的手顿住了。


    他像是自嘲似的,扯了下唇角:“都比我强罢了。”


    贝岑轩宽慰他:“你人回来就好了,何必在意他们的所说所做呢,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地震了,该怎么办呢?我也不知道。”贺暂咔嚓把树枝折断,丢在地上,踩在脚底蹂躏。


    他喃喃自语:“要是把我砸死就好了,我妈没准就不打我了。”


    贝岑轩气得拍他:“说什么晦气话!”


    贺暂看向他,唇角微微噙着笑意,他长得好看,眼睫又长又密,真心实意笑的时候,很是鲜活。


    从小到大,贝岑轩没见过他真心实意笑过几次。


    “我错了,渐渐。”


    贝岑轩无奈:“怎么突然这么说。”


    贺暂说:“谢谢你还对我耐心,我以前那么对你,我那么烂。”


    贝岑轩抬手触摸他的额头,贺暂眼睫抖动了几下。“不烫啊。”


    贺暂摇摇头,他把那瓶没人碰过的水塞进了贝岑轩手里,抬手触碰他的额发,把那根呆毛塞进耳后,很是温柔。


    贺暂嘱咐道:“渐渐,德伦太乱了,你要小心,要注意休息,这段时间你瘦了好多,但是新瓦德不是只有你。”


    贝岑轩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语重心长地说:“我明白,你也是,你也瘦了好多,你真的很憔悴,比白锐都憔悴,白锐刚刚经历了火灾,可是你呢?你到底去哪了?你和我说好不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担心你。”


    贺暂忽然凑近,用他以前那股轻佻劲儿望着贝岑轩:“就不能是男朋友吗?”


    “你真是欠抽了。”贝岑轩冷笑。


    “我走了,再见。”贺暂同他告别,起身离去。


    贝岑轩再一次叫住他:“等忙完这一波,你就歇一歇吧,给自己放个假,我和白锐都陪你。”


    贺暂没有回头,今天是阴天。“不可以,我是我妈的儿子,我是彗里的继承人。”


    水是凉的,贝岑轩握紧了水瓶,心头也有些紧。


    贝岑轩望着他孑然一身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走路的时候,腿就点瘸。


    ……


    这边屈听洄也遇到了硬茬。


    一块倒塌的巨型楼板下,藏着三个被淹没的受灾群众,他们的位置十分巧妙,楼板的重量没有全部压在他们身上,但是仅有的缝隙不能供他们逃出生天,如果使用楼板切割机,机器高速运转,很有可能会伤到他们。


    垮塌的楼宇横亘整片街区,路面塌陷开裂,到处堆着破碎混凝土。


    这种情况,大型起重机根本开不进来,就算设备能够抵达,周边地面坑洼松散,起重机没有适合的支点,完全没办法作业。


    灰蒙蒙的天空下,无数穿着橙色行李救灾服的战士们聚集在这边,屈听洄和白锐、甄宇都在。


    屈听洄抬头看了下天,感觉要下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布满了尘土泥泞的手套,下令道:“去拿粗麻绳和钢缆,我们把它起开,等缝隙足够大的时候,你们闯进去把人捞出来。”


    队长震惊:“人为吗?可是这种体量的,最起码是上百吨啊。”


    屈听洄直视他,周遭还隐隐传来余震轻微的震颤,废墟之下隐约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队长握紧了拳头,下定决心似的,我明白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飞传了出去,大批量自发赶来的民众聚拢过来,纷纷要帮忙处理,个个都是青涩又有劲儿的小伙子,白笠招呼着他们,给他们一个一个分发防护手套。


    钢缆牢牢箍住厚重又高大的楼板,底下垫上木枕当作滚杠,借杠杆分担重量。


    白笠站在废墟高处,手里抓着扩音喇叭,奋力挥手,把控所有人发力的节奏。


    “起——!!”


    人声沸反盈天,天地之间回荡着这令人震撼的人声!


    “一!”


    屈听洄手臂青筋暴起,额角透出吃力的汗珠,身后的白锐和甄宇同样拼尽全力,白锐咬着牙,浑身肌肉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他张嘴呐喊!


    “二——!”


    坚硬的钢铁楼板在震天的呐喊声中开始颤抖,犹如不敌众手的巨兽。


    三——!!”


    楼板被抬起了一个足够的高度,医护人员和救援人员迅速冲了进去,刻不容缓!


    而他们需要这个高度至少五分钟,无数双穿着橙色救援服、普通衣服的双腿拄在大地上如同钉子,无一不是肌肉暴起,却寸步不动


    白笠:“大家再坚持一会儿!!!”


    在无数民众们的身后,又有数不清的民众抓住了绳索,帮他们支撑或者发力。


    当医护人员抱着虚弱的孩子在废墟里闯了出来,纯白无比亮眼,代表着希望与光芒,她高声呐喊道:“出来了!!!出来了!!”


    “放下吧!!!放下吧!!!”


    轰!!!


    尘土飞扬!


    粗绳啪地落地,屈听洄的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大家冲上去看被救出来的孩子们。


    甄宇原本就残破的眼镜这下彻底报废了,吊儿郎当地挂在自己脸上。


    屈听洄笑得不行,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屈听洄偏过头,白锐脸上脏得不行,他冲他竖大拇指,露出的白牙刺眼。


    德伦还有救。


    第187章 德伦大爆炸(8)


    贝岑轩手扶着角落里的断壁,他难受地厉害,脊背爬起了一层冷汗,手指抓紧了胃部的衣服。


    一瓶矿泉水递了过来,贝岑轩抬起头来。


    徐灿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


    贝岑轩面色苍白,他摇了摇头。


    贝岑轩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胃里还是反酸。


    徐灿不忍:“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我陪你,顺便我也偷个懒。”


    贝岑轩对徐灿失笑道:“那走吧,我觉得我可能发烧了,真的挺想睡一会儿的,你那里有药吗?”


    徐灿说:“需要我背你吗,贝总。”


    贝岑轩摇摇头,对他笑:“我还不至于一会儿晕了。”


    此时此刻,白日太阳闪耀,屈听洄和白锐结束了一波救援工作,他们在一个空旷的角落里休息。


    屈听洄问白锐:“下一波救援飞机什么时候到?”


    白锐坐在断璧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下午吧。”


    他看了眼屈听洄:“怎么?”


    屈听洄说:“送他去首都,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会出事。”


    身体和心理,都会出事。


    这次说什么他都要把贝岑轩送走。


    白锐没说话,他拧了拧自己的手腕,嘶了一下。


    白锐忽然低声笑了:“我以前的时候,对那种人各有命的言论特别不服气,凭什么我的人生要被所谓的命来裹挟?难道不是我自己说了算的吗?但是现在我长大了,我觉得真不是那么一会儿事,人还是得信命。”


    白锐内心无比地萧条与释然,带着救灾手套的手隔空拂过这片残破不堪的大地。


    “你看看这场地震,弄死了多少人。”


    “这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或许在地震来临的某个时刻,他们正在欢天喜地地准备渡过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但是老天爷就这么毫无情面地按下了按钮,唉……”


    屈听洄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人命由天吗?大概是,大概也不是吧。


    屈听洄把救援手套摘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出了一手的汗,不过一会儿还有别的事,他就没管。


    有那么一个瞬间,屈听洄的心突然十分尖锐地疼了一下。


    屈听洄轻拧了下眉,下一秒,一粒细小的雨丝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屈听洄起身走了。


    他撩开救灾帐篷的帘子,看到了贝岑轩正坐在临时搭起来的床上,手中握着一个水杯,一旁有药。


    屈听洄忽然很悲催,贝岑轩怎么能出现在这么破旧的地方。


    他走过去,摸了他的额头,果然,有些烫。


    贝岑轩闭上眼睛,微微往前,靠在他身上,任由他摸着自己的头。


    “……我好像发烧了。”


    一旁有水银体温计,贝岑轩刚才自己测了下,有三十七度八。


    “吃药了吗?”


    “吃了。”


    “我叫医生来看看。”


    贝岑轩哎了一声:“行了,徐灿已经去了,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屈听洄瞬间不耐地拧了眉,很不满意医生的速度。


    贝岑轩说:“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我想自己躺一会儿。”


    贝岑轩低着头,白皙的皮肤透着红,耳尖也红透,他不愿意面对屈听洄。


    胃里灼烧得难受,头也晕得不行,现在的他,非常狼狈,当初吵着闹着要救在这个鬼地方,现在却不争气地发烧了。


    很丢人。很狼狈。


    屈听洄当然没听他的话,将他放倒在床上,贝岑轩荣华富贵一辈子,生了病却要睡这样破旧的床。


    这更加坚定了他一定要送贝岑轩的走的决心。


    没一会儿医生就来了,一眼看过去便要给他打吊瓶。


    为了方便输液,他撸起了贝岑轩的袖子,却看到了那醒目的针孔,红中带着些许的青。


    屈听洄眉心跳了一下:“你去抽血了?”


    贝岑轩难受得捂着额头,没说话。


    屈听洄抚摸着他因为发烧而持续冒冷汗的额头,“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怕我说你吗?”


    贝岑轩努了努嘴巴,嗯嗯地点了头,眼角泛红,很是委屈。


    屈听洄望着他的脸颊,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他几乎是单膝跪在床边的,俯下身吻了他的额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下次一定要告诉我,好吗,渐渐?”


    贝岑轩没有答复,只是可怜兮兮地冲他伸出手,提出要求:“我要靠着你,我改变主意了,你别走……”


    屈听洄把他揽到自己怀里。


    医生往他手背上涂了消毒液,把针扎进了他的血管里,给他挂了水,又给开了退烧药。


    医生仔细嘱咐了几句,让有事随时来叫他,便走了,那边缺人手。


    屈听洄在他耳边说:“我守着你。”


    贝岑轩嗯嗯地点头。


    贝岑轩的眼睫脆弱地低垂着,他气若游丝地说:“你身上热。”


    屈听洄垂眸望着他的头发,空着的一只手将被子盖在他了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默不作声的。


    贝岑轩握着他的那只手,很凉,很凉。


    屈听洄有些艰涩:“冷不冷啊。”


    贝岑轩闭着眼睛,吸了吸鼻子,摇摇头:“不冷,你抱着,我就不冷了。”


    你说谎。


    屈听洄眼底湿润,悲伤地望着他。


    “听洄?”


    “我在。”


    贝岑轩轻轻地笑了,这声笑很是虚弱:“我们都活下来了,我们竟然活下来了,我们还在一起。”


    贝岑轩在医疗帐篷里打了一下午的下手,里面哭声震天,有病人的,也有家属的,贝岑轩茫然地站在里面,顿时天旋地转。


    时至今日,病中的贝岑轩也依然恍惚,仿佛一束光照进了他的眼睛里,胸口微弱地起伏。


    贝岑轩和屈听洄居然在一起,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如果要问他怕不怕死,当然怕死,但是他又不禁去想,如果他们两个都不幸死了的话,那应该也算是一个圆满的的结局吧……


    他要是死了,屈听洄会伤心啊。


    屈听洄的手臂圈住他的身体,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他说:“是你有福气,我沾了你的福气,渐渐,你是福星。”


    贝岑轩的眼睫垂了一垂,眼底同样有温柔。“讲真的,我觉得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了,经历了那么多天崩地裂的事情,我终于得到你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我们就是最强大的。”


    “是啊,不会分开了。”


    地震都没有将他们消灭,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将他们打败呢?


    回首往事,屈听洄坐在飞往德伦的州长飞机上,抱紧了用了三年的旧书包,憧憬着未来。


    贝岑轩还是金枝玉叶的小少爷,飞扬跋扈,从来不把权贵放眼里,林净崖和贝律恩把他当掌中宝。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一派天真,尚且稚嫩,会想到自己还有波澜壮阔的今天吗?


    屈听洄深呼吸了一下,他的眼眶发烫,他轻轻地说:“等忙完这一次,我们就结婚吧。”


    屈听洄喜欢贝岑轩二十年,在这个随时都会发生科学意义上的灾难的时刻,他终于有勇气说出那一句。


    “渐渐,做我的妻子吧。”


    屈听洄说这句的话的时候,心与眼睛一样滚烫、酸楚。


    一如他当年在酒吧给贝岑轩表白的时候。


    贝岑轩的唇角有了一抹浅淡的笑,他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说:“你都这么诚心实意了,那我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吧。”


    贝岑轩靠在他身上,像羽毛般轻,仿佛下一秒风就要把他从屈听洄身边夺走了似的,屈听洄搂紧了他,越来越按耐不住地着急。


    屈听洄说:“下午新一轮的飞机就来了,你坐这一乘,别在这里了,这里太危险了,首都我安排了人去接你,你需要休息。”


    贝岑轩这次没有拒绝,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睫垂着,呼吸都无力。


    发烧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他什么力气都没有了,海上爆炸在他身上遗留的伤还没有好透,他真的疲惫至极,他想睡觉。


    帐篷里十分安静,屈听洄轻轻地拍着贝岑轩的身体,哄着他睡过去。


    甄宇撩开帐篷,喊了声听洄,却看到屈听洄抚摸着贝岑轩的肩膀,井然有序地轻拍着,而贝岑轩已经睡了过去。


    他下意识噤了声,走进来,在屈听洄耳边说,说是陈理事来了,你得过去接待一下。


    屈听洄拧了眉,说我不去了。


    甄宇犹疑地看着他,说怕是走不开。


    屈听洄盯着他,我不去。


    他还想和甄宇再掰扯,没成想贝岑轩这就醒了:“……你有事啊?”


    屈听洄下意识说:“我没事。”


    贝岑轩勾唇:“我都听到了,陈棣来了吧?”


    “那你快去吧,”


    屈听洄下意识摇头,贝岑轩便驱赶他,催促他,你现在是德伦的领袖,陈棣来了你不去不好,而且他们不是还带了物资来了吗?不还得你去安排这些?我爸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你去帮我爸吧,别告诉他我发烧了,他这个人一上火嘴上就起泡。


    贝岑轩撑着身体坐起来:“哎呀快走吧,就是低烧,才三十七度。”


    他直接摘下了架子上的吊瓶,一边举着吊瓶一边推着他走出帐篷。


    屈听洄对他说:“半个小时后我就回来,一会儿会有一个医生来专门照顾你,你要听话,好好休息,不许再乱跑,下午就安心回首都。”


    贝岑轩听话地点了点头:“行,我等你。”


    屈听洄对一旁的周小隽说:“你照顾好你哥,下午救援飞机就来了,你和你哥还有易英一起回首都。”


    他又看向徐灿:“帮我看好他,谢谢。”


    屈听洄离去的步履并不轻盈,每一步走得都比石头还沉,他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回过头来看。


    耳朵里的嗡鸣越来越悠长,拇指指甲用力陷进食指里,贝岑轩抿了抿苍白的唇,努力深吸一口气,用力挤出微笑,朝远方摆摆手:“快去吧,他们需要你……”


    屈听洄站在远处的废墟旁,也同样望着他,太阳在他的背后闪耀着光芒。


    此时此刻,屈听洄帅得闪耀。


    他是一个英雄,是一个真正的领袖。


    无限洁白又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屈听洄步履慌乱地朝他跑了过来。


    一阵可怕的天旋地转,周遭人声瞬间鼎沸起来,眼前漆黑下去,贝岑轩失去重心,向后倒去。


    “贝岑轩!”


    “渐渐——!!!”


    有人及时托住了他,大家都在喊他的名字,可惜,他听不到,也不知道了。


    第188章 德伦大爆炸(9)


    贝岑轩猛然睁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竟然蜷缩在了一个潮湿肮脏的墙角。


    这是一个阴暗的小巷,光亮极少,但是能看到远处的路过的人们。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狼狈不堪,上面密密麻麻的细小的裂口,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破布烂衫堪堪蔽体,脖子上架着一个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个黑环,貌似他已经成为了底层人人都可以践踏的奴隶。


    还没等他适应了这狗屎的环境,一个人便走到了他的面前,贝岑轩身上笼罩了一层阴影,他抬起头来,无措地望着高大的男人。


    男人甩给他一耳光,呵斥他偷懒,不好好干活。


    贝岑轩捂着脸颊,脸色骤变。


    贱人!竟然敢打他!


    ……


    贝岑轩尖叫一声,猛地地喘了一口气,睁开眼睛,一束刺眼的光炸进他的眼睛里,瞳孔不住颤抖。


    他猛地闭上眼睛,眉头紧皱,抿紧了苍白的唇,瘦削的手抓住了被子。


    四肢发麻无力,头晕不已,胃里十分为难受,周围有嘈杂的声音,有人在摆弄他,有人在不停的呼唤他,不过很模糊。


    眼睛花了好久才逐渐清晰了。


    林净崖坐在病床边一直握着他的手,焦急又心疼地望着他。


    病床边围了好几个白大褂医生,是首都高等医院的主治医生。


    贝岑轩怔怔地望着他:“……爸?”


    屈易英激动道:“哥!!!”


    贝岑轩嘴唇翕动了几下:“我是不……我怀孕了……”


    周围寂静无声,贝岑轩闭上眼睛,认定那就是了。好吧。


    这个宝宝,怎么会来得这么巧呢。


    贝岑轩被扶着坐了起来,他昏迷了两天,这才刚醒,小脸都是病恹恹的,他身上很是酸痛,坐起来时骨头都响,他拧了眉,显然不舒服,屈易英眼尖地给他捶腰。


    林净崖喂了他一些温水,他的胃这才暖了点,下意识伸手要摘鼻子上的氧气,林净崖给他制止住了。


    他当时在德伦直接不省人事,原本以为是发了高烧导致的头晕,直到医生把听诊器贴在了他的腹壁,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搏动,这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周遭环境又脏又乱,还有余震和下雨的风险,医生也说了,如果继续待下去,怕是情况要不好,有流产的风险。


    屈听洄直接红了眼,当即撂挑子不干了,什么德伦,什么地震,什么伤员,统统都不要了,非要陈棣立刻马上派一架直升机过来,他要立刻马上带着贝岑轩去首都修养。


    贝岑轩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上手摸着自己的腹部,还揉了一揉,明明平坦得很,他还是不敢相信:“Beta怎么能怀孕呢……”


    林净崖无语至极,抓着傻儿子的手往下放:“你摸的这是胃。”


    贝岑轩悻悻:“……哦。”


    他的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摸着还没有隆起的小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了宝宝。


    医生在一旁解释:“小少爷,您体内的生殖腔并没有完全萎缩,所以依然具有受孕妊娠的条件。”


    贝岑轩懵懵地问:“那,那孩子没事吧……”


    林净崖抚摸着他骨节凸起的脊背,说:“没事儿,是你差点有事。”


    贝岑轩有些低落,湿漉漉地望向父亲:“我梦见自己流产了……”


    梦见自己穿成了黑环,变成了五十年前码头最底层的搬运工,不知道怀了哪个野男人的孩子,在码头处处被人刁难和调戏,却手无缚鸡之力,而且还营养不良,最后连肚子里的宝宝也被人欺负没了。


    这对贝岑轩来说简直就是S+级别的灾难片。


    最让贝岑轩气愤的是,他都没在梦里把那一巴掌还回去!操!!!


    林净崖把贝岑轩脑后的氧气管卡扣松了松,低头柔声道:“梦都是反的,宝贝儿。”


    屈易英在旁边又是捶腿又是捶腰:“你吓死我们了你知道吗哥!”


    贝岑轩听这一长串的话语,也没反应,只眨眨眼:“那屈听洄呢?”


    说曹操曹操到,屈听洄推门进来。


    贝岑轩看到他,心中一喜:“屈听洄!!”


    林净崖面不改色,把手放到了他肩膀上,让他别折腾。


    屈听洄看到他醒了,冲他露出一个笑。


    林净崖说:“白笠现在在前线,沈琮在德伦帮他守着了,德伦现在不缺他这么个人,就让他好好陪你。”


    林净崖默默出去,带上了门。


    贝岑轩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怀了个孩子,难怪昏迷之前小腹突然坠痛,甚至站都站不住。


    不过这也太离谱了吧……他感觉世界上最大的戏耍莫过于此时此刻,这个小孩怎么这么会挑时间……


    贝岑轩盯着他,凉嗖嗖地说:“我怀了你知道吗?”


    屈听洄看向他,有些狐疑,他当然知道,要当爹了。


    贝岑轩瞥他一眼,撇撇嘴道:“别人的种,不是你的。”


    屈听洄弯下腰来问他:“哪个王八蛋的?我找他去。”


    贝岑轩掐着腰:“你说呢?!”


    屈听洄笑了下:“那你抽我。”


    贝岑轩哼了声:“不奖励你。”


    屈听洄嗯了一声,将拎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拆开盖子,问:“饿不饿?”


    贝岑轩疯狂点头。


    贝岑轩睡了两天多,刚醒,还不能吃太丰盛的东西,只能喝磨细了的米粥,还有一些小菜。


    屈听洄要喂他,贝岑轩嫌他墨迹,让他起开!


    就是这米粥,贝岑轩捧着碗,竟然也喝的津津有味,屈听洄忍不住说:“慢点慢点……”


    贝岑轩饿极了,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夹菜。


    他现在住在首都的私人医院里,院方给的最高配置的病房。


    这种安逸的环境,让贝岑轩生出了某种幸福感,尤其是最爱的家人都在身边,浑身的骨头都懒了。


    贝岑轩抬眼,拿筷子的手顿住。


    屈听洄温柔地望着他说:“你真可爱,渐渐。”


    贝岑轩凑近,笑:“你是不是要哭了?”


    屈听洄抹了把眼泪:“……没有。”


    贝岑轩看他这幅“老泪纵横”的模样,也笑了,只不过眼睛里闪烁着湿润的光泽:“你别哭呀……”


    他们互相给对方擦眼泪,这画面简直滑稽,但是大难不死,历尽千帆,心中难免苦涩至极。


    那个时候在德伦,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屈听洄的脸上,他崩溃地以为,渐渐要再一次离他而去了,前往停机点的救护车里,渐渐躺在担架床上昏迷不醒,憔悴的脸上戴着一个很大的氧气罩,小腹上佩戴着多普勒探头贴片,检测胎儿是否还存活,屈听洄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一向精明的脑子跟生了绿锈似的,只有眼睛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一般。


    屈听洄抱紧了贝岑轩。


    贝岑轩眼珠向上,眼泪也哗哗地流,他恍惚地说:“我竟然怀孕了,我竟然要给你生孩子了,屈听洄你这个大混蛋!”


    屈听洄笑了。


    他竟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说:“我们结婚吧。”


    贝岑轩捂着脸佯装惊讶。哇塞!


    屈听洄打开礼盒,竟然是两枚蓝紫钻石戒指,与当年贝岑轩找人定做的戒指款式是一模一样的。


    可是当时在海里,贝岑轩那枚戒指让贝雨濛夺下来丢海里了。


    贝岑轩本以为是两枚普通的钻石戒指,没想到竟然是蓝紫钻石,他怔然道:“你哪来的?”


    屈听洄说:“捞出来了。”


    贝岑轩打他一下:“别吹牛逼行不行?”


    屈听洄如实说:“重新买的。”


    这颗钻石当时出世,多方富豪都在打听,贝岑轩也不例外,因为这颗的成色和净度比他们现在戴的这颗都要好出不少,只是后来听说被神秘买主买走,也就罢了手。


    屈听洄从很早就开始计划了,他觉得,要娶贝岑轩,要拿出该有的态度来,他要把所有的家产都拿出来,当做一点点诚意。


    从原产钻石矿的招标会上,经过多方竞价,屈听洄成功拿下了一颗比八年前蓝紫钻石净度和克数都要顶级的ProMax版的蓝紫钻石。


    凡事稀世珍贵的钻石,便会被人们赋予带走人文价值的名字,方便百世流传。


    屈听洄作为钻石的匿名买主,为了它起了一个值得外界细思的名字。


    【来自德伦的美人】


    这个名字此时此刻正挂在招标会的官网上,被许多互联网珠宝博主发视频引流,他们都在猜测买主是不是来自德伦的某位富豪,为了妻子一掷万金。


    不过这于屈听洄而言,都不重要。


    贝岑轩捂着脸笑:“好肉麻的名字呀。”


    屈听洄便说:“那你说你是不是?”


    贝岑轩理所应当道:“当然是啊!”


    “那还肉麻?不许肉麻。”


    贝岑轩略略略。


    屈听洄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伸手。”


    贝岑轩伸出了修长的手指,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二人之间,钻石闪烁着刺眼的火彩,戒指穿过了无名指。


    贝岑轩抬起手来,火彩落进了他的眼睛里,漂亮至极,他凑过来,轻轻地吻了屈听洄一下,随即笑得嘿嘿的,举起手来,给屈听洄展示自己戴着戒指的模样。


    贝岑轩身体情况稳定后,屈听洄心安下来,陪了他一天一夜,第三天清晨悄悄地回了德伦,作为德伦的主心骨之一,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就留下屈易英和周小隽在这边照顾,林叔叔贝叔叔和承星也在,他放心得下。


    他舅林刻雾这几天也一直在医院陪他,指着他的脑袋骂,说什么我当初说要派飞机把你们都接回来,你非要逞强在那陪着屈听洄,害得我和你爸成天提心吊胆的,现在好了!


    贝岑轩你能耐!你牛逼!


    贝岑轩的脑袋快让他舅戳烂了。


    他悄悄看了一旁的林净崖一眼,林净崖在一边高贵优雅地削苹果,都没理他。


    林刻雾骂完贝岑轩,又开始骂欧阳靳这臭犊子的祖宗十八代,排山倒海气势如虹,恨不能把欧阳靳这孙子从易宫的坟里挖出来再啐他一口!


    林刻雾手背拍着手心:“他倒是好了,屁股一撅嘎嘣一下死翘翘了,名名利利全都让他揣兜里了,剩下我们一帮人给他擦屁股,现在还成了选民们的好理事了!这个王八羔子!你等着未来我怎么撅他坟去!”


    贝岑轩拼命认可:“我舅说的对!”


    贝律恩竖大拇指:“我哥说得对!”


    林净崖把苹果切成了大块,装在透明的水果碗里,贝岑轩见状,想用叉子插一个吃,还没碰到苹果,就被林净崖拿走了。


    贝岑轩啊了一声,不舍、委屈。


    林净崖淡淡道:“喂狗的。”


    贝岑轩微微握起手,放在脸颊旁,微撅起下嘴唇:“汪。”


    林净崖:……


    贝岑轩双手合十:“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次之后我不会再乱跑了,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


    林净崖望着贝岑轩,他真是老了,动不动就垂泪悲伤,尤其是在面对他自己孩子的时候。


    他当初就不想让贝岑轩铤而走险,贝岑轩非要去,他说不怕死,他只要贝雨濛亲口说贝鸿明自杀的真相、琳琳在哪里、陶玉瓷跳楼的真正原因。


    他自知自己孩子心中有股执念,他也知道无论如何也是拦不住。


    贝岑轩眨眨眼:“那我能吃苹果了吗?”


    林净崖气得眼睛都红,贝律恩笑着给他擦眼泪,林净崖瞥他一眼:“自己拿!”


    半晌,林刻雾翘着个二郎腿问贝岑轩:“他真辞职了?”


    贝岑轩:“对啊。”


    林刻雾抱着手臂说:“现在他爸都死了,他自己又成无业游民了,还怎么配得上你?”


    贝岑轩瘪瘪嘴:“我养他还不行?新瓦德底下那么多公司,随便给他几个,他都能给我打理得风生水起,舅舅,你可不要质疑屈检察长的工作能力,你也不要老是对他抱有恶意。”


    林刻雾笑了一下:“那行吧,我不说了,谁叫我们家孩子喜欢呢?”


    病房里,贝岑轩、周小隽、屈易英三人开黑打游戏,结果周小隽拖了后腿,频频走位失误。


    气得贝岑轩放下手机,竖起大拇指:“你牛逼。”


    对于贝岑轩晕倒后的情形,屈易英描述地绘声绘色:“周小隽那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架势,哇哇的,差点都要给嫂子你哭坟了。”


    周小隽推他肩膀:“你又说我!你难道就很体面了吗?!”


    屈易英:“我比你体面!”


    周小隽冷笑一样:“我哥当时那么不好,你还能保持体面,真是不容易呢!”


    屈易英懒得和他吵,他最近可是春风得意,因为技术好,被破格提拔进了一队,前途无量。


    安稳日子没过几天,白锐也被直升机抬来了,他受了伤,为了护着孩子,让倒塌的房梁砸了个正着,直接给砸晕了。


    他的情况并不好,不是说身体状况不好,他壮的跟头牛似的。


    医生只说治疗态度消极,精神状态不太好。


    贝岑轩那天去看他,便看到他孤零零坐在病床上,背影很是落寞。


    贝岑轩拧着眉问,你到底怎么了?


    白锐转过头来,吊着被压断的手臂,泪涔涔地盯着他,说我想小哲了。


    贝岑轩上来就给了他一巴掌,真是欠抽了。


    贝岑轩简直气笑了:“你想他,那你去找他啊,在这里内耗算怎么回事?让别人包括我在这白白着急吗?”


    白锐红着眼说:“你没觉得吗?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拖累他,我把他害得那么惨,我还有什么脸再去找他?”


    “我没脸去见他了,真的。就是小星,多喊他一声妈妈,都是罪孽。”


    “我就是做什么都很失败,一败涂地,做儿子满足不了我妈的期望,做丈夫也没有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保护他,做父亲更是无能,小星人生中最关键的一到四岁,我都没有陪在他身边,还是小暂帮我把他带大的,明明他也很辛苦……为了我和小星,还和贺阿姨吵架,我连做朋友都很失败……真的,太无能了……”


    贝岑轩抬手抚摸他失魂落魄的脸颊,刚想要开口安慰他。


    忽然一道开门声,屈听洄坚定地握住了贝岑轩的手,将他牵出了房间。


    走廊里。屈听洄说:“你别操心他了。”


    贝岑轩:“可他都……”


    屈听洄说:“这样影响情绪,对身体不好,你去好好休息。”


    贝岑轩嘟囔:“……他都哭得那么惨了。”


    屈听洄柔声道:“我去开导他。”


    “好吧。”


    贝岑轩回到病房里,吃了安眠药,很快便走了困意,睡了一觉。


    醒来后,低头一看,有两个黑黝黝的脑袋瓜。


    温承星的小脑袋贴在他的腹部,他说自己能听到小宝宝的心跳。


    周小隽也贴着说我怎么听不到?


    贝岑轩两眼一翻,服死了。


    贝岑轩坐起来,周小隽轻车熟路地给他递水,贝岑轩喝完,便把温承星抱到了自己腿上。


    温承星问他:“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爸爸啊?”


    这个小孩经历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变故,也受了伤,住了几天医院,细细想来,从被绑架到现在,他都没有再见过爸爸一面,大人们的忙碌总是忽略孩子的感受。


    贝岑轩想了想,道:“明天,明天去看你爸,好吧?”


    温承星点点头。


    温承星又说:“听说贺叔叔也回来了,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这个贺暂从婴儿时期带到四岁的孩子,几乎从有意识开始,就在贺暂臂弯下长大,他也在想念他的贺叔叔。


    贝岑轩低声安抚他:“很快的,他最近很忙,你需要他,彗里也需要他,他是彗里唯一的继承人。”


    温承星嘟囔着抱怨:“他总是这样,没有时间,我给他打电话,都是周爷爷接的,可是我觉得周爷爷对他一点也不好。”


    贝岑轩扯了下嘴角,家家有本难念的罢了。


    温承星搂住他的脖子,说:“我不要他们了,贝叔叔最好了。”


    贝岑轩突然说:“你想不想妈妈?”


    温承星眨了眨了稚嫩的眼睛,他却说:“妈妈想我吗?”


    小孩童的一句话,把贝岑轩问住了。


    温承星说:“如果他想我,那他一定会来见我的,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如果他不想我,那我也不会去缠着他烦他的,那叫不要脸。”


    头上突然有了一阵温暖的触感,是贝岑轩在抚摸他的头,拇指摩挲他柔软的脸颊,他又往前凑了凑,让贝叔叔摸。


    贝岑轩有些心疼:“小星,你很懂事,你爸要是知道,也肯定会欣慰的。”


    “你先说,你想他吗?”


    想的。


    温承星点了点头。


    贝岑轩沉默了,没法替温哲回答,温承星来到世界上,根本就是一场意外,如果实话讲出来,未免对这个孩子太残忍了。


    他想,温哲大概是想过这个孩子的吧。


    屈听洄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周小隽识趣,领着温承星出去玩了。


    贝岑轩:“你怎么劝慰他的?”


    屈听洄:“我让陈理事把他调到裂空军事基地去了,不过职位要降,等他痊愈,带着承星一起去,转学我给办。”


    贝岑轩咳了一下,没想屈听洄竟然这么利索,从根源解决问题。


    他比了个大拇指:“……你真是,一口气把绳子砍断了。”


    贝岑轩:“你把这两个累赘送过去,不怕温哲打死你?”


    屈听洄笑:“成了就是我有功德一件,结婚我坐主桌,没成那是他白锐自己不行。”


    “我还答应了他一件事。”


    “怎么?”


    “下次掰手腕给他几分薄面。”


    贝岑轩捂着脸干笑了好几声。“那你得装得好点儿了。”


    第189章 德伦大爆炸(10)


    赵既葶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身旁的医疗仪器一直在响。


    门被推开了,赵既葶转动眼球,看到了穿了一身黑的屈听洄。


    屈听洄关上了门,他西装革履,甚至宽大的手掌套上了皮质手套,深邃的眉眼漠然地注视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敌人。


    屈听洄率先开口,他眼里多了一丝对敌人的嘲讽,说:“断子绝孙的感觉不好受吧?”


    赵既葶对全家死光了这件事貌似接受良好。


    他气若游丝地说:“你是一个比你父亲更要阴险狡诈、没有底线的怪物……”


    屈听洄眼睛里浮现出得逞的笑意,他弯下腰,手撑在床头,对赵既葶轻轻地说:“是你们太蠢,太好骗了。”


    赵既葶怒道:“可我女儿儿子是无辜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政治场上,死人是常有的事情。


    屈听洄这么说。


    屈听洄抚摸着他苍白瘦削的老脸:“要怪就怪你自己。”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仅此而已。


    现在这一整栋楼都是屈听洄的人,而赵家已经成了赵既丛的地盘,至于赵既葶,自然就成了笼中之鸟,任人宰割。


    赵家一开始发的公告是赵既葶是还活着。


    后来又重新说,赵既葶的病情急转直下,无力回天,已经死亡,不举行葬礼。


    此刻他面对赵既葶这个一切的始作俑者,屈听洄垂下眸,目若寒潭,那副神情,才是酝酿着狂风大浪。


    赵既葶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很像屈承南。


    一把剔骨刀从袖子里抽出来,露出很长的一段,光芒折射进了赵既葶的眼睛里。


    赵既葶一辈子高高在上,此刻终于有了崩裂的情绪,那时对死亡的恐惧。


    看吧,即使出生在社会的金字塔尖,即使视人命如草芥,但是真正面对自己生命即将逝去时,也无法做到坦然与空性。


    有的只是撕心裂肺的嚎叫,杀猪一般。


    好体面,好高贵。


    屈听洄按住他挣扎的腿,一刀狠狠扎下去!血瞬间溅了他满脸,弹进他的眼睛里,染上了艳丽的血色,可是他的瞳孔却一动不动,仿佛这杀的是动物,根本就不是就不是人。


    对着他的胳膊!又是一刀扎下去。拔出来,对着他的手掌,再一次捅下去!一次一次不带停歇!直到赵既葶不再嚎叫。


    最后匕首将不具人形的赵既葶牢牢地钉在床上。


    屈听洄收了手,把手套摘下来,随意地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他等着赵既葶自己油尽灯枯,血尽而亡。


    屈听洄对赵既葶的惨叫置若罔闻,他后退两步,转身走出病房,默默地关上房门,再次转过身,掀起眼皮,眼睛犹如狼眼一般森冷,一丝残余的血色留在了眼白处。


    时至今日,他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了属于得胜者的得意。


    救援外加灾后重建,德伦一共有十六个城市,上千亿的输出,直接让德伦政府破产了。


    如此这般,完全不够。


    新瓦德和彗里一马当先,裂空、科黎、诺西全国上下二十四个州纷纷捐款救灾,就连一向贫穷的宜良也捐出了十个亿的巨款。


    再加上国内外政府和组织的支持,终于让锈迹斑斑的德伦勉强地运作了起来。


    事后,白笠作为德伦州长引咎辞职,尽管民众们并不觉得他们的白州长有什么错处。


    而新一轮的州长人选空缺出来。


    白笠在正式谢幕之前,为屈听洄公开站台。


    而民众也纷纷推举在这次大灾难中,起到了至关重要作用的屈检察长,在他们眼中,检察长为德伦做出了至高无上的贡献,如果这次地震没有检察长,德伦就要毁灭。


    屈州长!我们爱戴你!!


    但是屈听洄直接拒绝了,没有任何回应。


    牛马也需要休息。


    林凝的孩子是早产出生,没几天就夭折了,他也失去了再生育的能力。


    贝呈也没死,不过受了重伤,住了几天ICU,现在在首都养伤。


    这天晴光正好,贝岑轩去首都高等医院探望他的小叔。


    不过,在这之前,他先去看了林凝,走出病房后,洗了洗手,换了件干净不带血的衬衣,再去看了贝呈。


    贝呈全身上下多处骨折,身上带着护具和固定带,都坐不起来,只能躺着和侄子说话。


    贝呈看向贝岑轩,叔侄两个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如此交心过。


    他温声道:“渐渐,幸好有你,不然我们就都要葬送在她手上了。”


    贝岑轩正削着苹果,鲜红的苹果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他听了小叔的话,也扯了下嘴角,觉得贝呈说的是。


    贝岑轩说:“也多亏了你,小叔叔,你在最后关头,才是真正地舍生取义。”


    贝呈笑了下,他脸色苍白,没否认。


    贝呈定了定心神,他闭上眼睛,显然是在做准备。


    半晌,他睁开眼睛,问贝岑轩:“你打算怎么处置林凝。”


    贝岑轩柔声道:“你忘了,小叔叔,他叫钱小佟,他不是林凝,他不配姓林。”


    贝呈愣了一秒,大概他也好久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钱小佟,林凝,他自己都分不清。


    “嗯,是钱小佟。”


    贝岑轩拍了拍他的手,颇有些安抚的意味,说:“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和你商量有关他的事情的,我是单纯地来探望你,小叔叔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身体早就超负荷了,这种事情,你就别操心了。”


    “渐渐,你别堵我的嘴。”


    贝呈凄惨地苦笑了一下,他快撑不住了,甚至于眼角含泪。


    “我们还没有结束婚姻关系,德伦法还认我们是夫妻,我是他的丈夫。”


    贝岑轩望着的他的眉眼带了一丝漠然,像个冷漠无情的判官。


    贝呈失笑:“渐渐,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事到如今,只能用他最擅长的笑来掩饰内心的苦涩。


    贝岑轩望着他,也忽然笑了,这一生,简直是一场盛大的魔幻现实主义。


    贝呈眼珠转动,语重心长说:“我的出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经历了这么一遭,一生也别无所求了,只求一个林凝。”


    贝岑轩啃了一口苹果。这苹果本来就不是给贝呈削的。


    他手肘撑在床头柜上,恹恹地摁了摁太阳穴,略有些疲惫和不耐。


    “你是在给他求情吗?”


    贝呈故作轻松道:“讲真的,以我自己为例,我就觉得养孩子是个特别费心力的活动,所以我也并不是很喜欢什么孩子,只是觉得能用孩子拴住他,他也只是想用孩子来拿继承权而已,一个孩子而已,他想要,我不吝啬于给,但是现在,贝雨濛死了,他无处可去,只能跟着我,孩子就也没那么重要了。”


    贝岑轩冰冷而深刻地凝视着贝呈。


    他第一次以一个正式而认真的姿态看待自己这位小叔叔。


    他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贝岑轩只见过他两次认真。


    第一次,是在新瓦德的大楼,低着头画他母亲的画像的时候,第二次,便是现在,给林凝求情。


    窗外的阳光落在贝呈苍白的脸上,他望着贝岑轩。一丝泪光折射进了贝岑轩的眼睛里。


    贝呈说:“渐渐,我把爸爸留给我的所有钱都给你,从今以后,我退出贝家的理事会,改名换姓,所有的一切都归你,你放他一条命吧,我们离开德伦,以后我死死盯着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到了此时,贝呈略微红着双眼睛看他:“真的,抱歉,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所有的罪孽,下半辈子,我来偿吧。”


    这不是为林凝求情说的虚话。


    但是他们好像都习惯了贝岑轩的心软。


    贝岑轩站起来,毫不留情地给了贝呈一耳光,贝呈就知道这件事没有挽回了余地了。


    贝岑轩垂着眼,冷漠宣判:“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我送你去佛寺出家,爷爷的遗产还是归你,我不贪你一分。”


    “二,你陪他去死。”


    贝岑轩将没吃完的半个苹果丢进了垃圾桶,转身离开了病房。


    他倚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握住了身后的扶手,神色冰冷,眯起眼睛。


    凭什么,要他做出让步。


    人人都拿捏着他心软的脾性,企图从他这里捞到想要的结果,可又有谁真正在意过从始至终他遭遇了什么,他的后颈至今都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想立深情的人设,就去殉情。


    贝岑轩转过身,透过玻璃窗,望见了病房里的,他意识到即使自己出面,也无法挽救林凝,对着天花板流泪,病房里没有人,自然也没有人给他擦眼泪,泪水褥湿了枕头,简直狼狈至极。


    贝岑轩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贝岑轩卸了林凝的四肢,让他永生永世不能离开轮椅和贝呈。


    他把这两个人送到一座孤僻小岛上生活,派雇佣兵时刻监视着,永远永远不能再离开这里。


    从今以后,再也没人有资格责怪他。


    三个月后,贝岑轩派人把金芸的棺材挖了出来。


    吊车将布满了泥土的棺材从深坑里掉出来。


    专业人士把钉在棺材上的粗壮的钉子拔开,五六个人费力挪开棺材板。


    阳光一寸寸照进棺材内部,几十年的黑暗终于再次重见天日。


    里面是两幅人的骨架,一大一小,经过DNA检测为亲属关系。其中小骨架的没有头颅,与他和屈听洄在蔷薇别墅发现的头颅相匹配。


    安娜和贝雨琳。


    贝岑轩上前了一步,蹲下来,伸出手的时候,秘书出言柔声劝阻,这玩意儿太晦气了,要为自己和宝宝着想。


    贝岑轩没有听,抚摸了那两幅骸骨。


    说到底,是贝家人对不起人家母女。


    贝岑轩叹了口气,带着些许的沉重,嘱咐一旁的秘书:“都重新葬了吧。”


    在庄园一个十分隐蔽且带有机关的地下室里,他们找到了姜霭的尸体。


    法医鉴定死亡时间为十四天之前,也就德伦大地震发生的五天后。


    贝岑轩思索了好半晌,才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贝呈。


    他不该磨灭死者亲生儿子的知情权。


    贝呈得知这个事情时候,只是轻声说,找个体统的地方,埋了吧。


    新瓦德的董事会主席一位空缺,大权空落,这是媒体们极为关心的事情。


    贝岑轩从首都新瓦德分部的写字楼里走出来,便被记者团团围住,周边嘈杂,闪光灯摄像头频出,企图问出一些问题,结果被贝总的保镖全然屏蔽。


    当一切被揭开,贝誓然也辞去了总裁的位子,他也打算离开。


    即使贝律恩并不在意他到底是谁的血脉,想让他继续留在新瓦德,毕竟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当年他爸死后留下大片的烂摊子,他也被赶鸭子上架,这么多年就守在这个位子里,把自己整个人体三分之二的血液,全全奉献给了新瓦德。


    可其实,他志并不在此。


    当年,他也并不愿学商科。


    是母亲和父亲、还有爷爷,对他给予了过高的期望。


    他妈得意洋洋道,琳琳还小,又是小O,迟早要嫁人,至于渐渐那个小子,哪里能比得过你,新瓦德根本轮不到一个Beta继承啊。


    贝誓然下意识拧了下眉,看向父亲。


    父亲却只是笑着盯着他报志愿,仿佛这话他听得习惯了,默认了。


    志愿里,第一个便是工商管理,父亲拍着他的肩,十分欣慰地说,我们然然未来要和爷爷一样,做商场上的枭雄。


    甚至开始期许,以后贝誓然继承了新瓦德,他就按部就班地退休,给贝誓然带孙子孙女。


    所有人都默认,贝誓然未来一定是新瓦德的继承人。


    理所当然似的。


    可是,这本来就是人家的啊。


    到头来和一直以来疼爱自己的爷爷没有血缘关系,这么多年都是鸠占鹊巢。


    就算贝律恩和贝岑轩不在乎什么,让他留下来,可时间久了,也会有隔阂,不如现在就走,还能彼此留下一个淡泊的好印象,以后常来常往,都还是亲人。


    贝岑轩也没留他,毕竟经历了这件事,他们内心也有了隔阂。


    贝岑轩什么煽情的话也没说,某些关系,到了某些节点上,说什么也无法挽回了,他们早就不是亲密无间的堂兄弟了。


    只是给了他一个拥抱,让他闲暇的时候,多回来看看。


    临走之前,贝誓然问他:“渐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


    贝岑轩望着他,没有否认。


    当初他以贝誓然长了白头发的名义,拔下了贝誓然的头发,拿去做了检测。


    贝誓然问他怎么猜到的?


    贝岑轩笑着说,瞎蒙的,我把贝呈的头发丝也拿去检测了。


    主打一个题海战术。


    贝誓然也笑了。


    就这样,新瓦德这烫手山芋莫名其妙地落到了贝岑轩的手中。


    没有出现电视剧中集体反对情形,董事会罕见地没有出现微词。


    贝岑轩带领一众秘书与手下走进偌大的新瓦德互动会议大厅,西装革履的Alpha们纷纷起立看向他,微微颔首的,鞠躬的,整理衣袖的,动作极多,但通通不敢怠慢。


    毕竟他们也在这次危机中见识了贝岑轩的手段。


    不过贝誓然走得没彻底,他退了位,但贝岑轩身体没好透,又怀着个孩子,他怕贝岑轩一个人应付不来,便和屈听洄一起帮着贝岑轩。


    三个人又花了一些时间给新瓦德收拾烂摊子。


    地震之后,集团员工有一部分伤亡,港口和铁路均受损严重,新瓦德的船运被迫截断,名下楼盘损失也惨重。


    但幸好有保险赔付,再加上德伦政府与各国各地的捐款,足足凑够了七百个亿的启动资金,楼房港口铁路等公共设施重建的大部分费用不用新瓦德出。


    贝雨濛背着他们,把新瓦德大部分优质资产转移到了海外,公司总账户严重亏损,总部写字楼也受损严重。


    幸好的是,一部分资产贝雨濛是非法转移的,贝岑轩名下的国际律师团向世界法院提起诉讼,请求资产返还。


    屈家虽然死得只剩下屈听洄了,但他们家的家底并不差,屈听洄变卖了屈家一半多的资产,来给新瓦德填窟窿。


    再加上贝岑轩的海外公司在持续性盈利,补上这个窟窿并不难。


    同时,令贝岑轩没想到的是,贝兆龙生前偷偷在M国留了一大笔的信托,受益人写的贝律恩。


    有了这笔钱,贝岑轩得以抽出一部分来作员工慰问金,剩下的,让新瓦德顺利地度过了难关,慢慢地开始平稳地运行。


    这段时间,三个人就凑在一起,面色凝重地“拨算盘”。


    拨完了最后一笔款,贝岑轩倒在床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屈听洄给他捏着酸痛的小腿,贝岑轩望着天花板,喊他的名字。


    屈听洄转过头来。


    贝岑轩嘴巴一张一合,说:“我要喝水。”


    屈听洄给他端来了热水,贝岑轩撑着身体坐起来,嘴唇抿着玻璃杯的边缘,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他看起来很是疲惫,这段时间他身体反反复复得不好,感冒一直有,也吃不好,还吐。


    林净崖来照顾他,他就钻进林净崖怀里哭,哭得梨花带雨鼻尖通红,听洄在一旁哄都没法。


    他抬头问林净崖,是不是怀他的时候也难受得这么厉害?


    林净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说我怀你的时候你可乖了。


    贝岑轩不相信,真的假的?


    林净崖说,真的呢,他柔声道,你以前在我肚子里的时候,跟个小睡美人似的,连个泡泡都不吐。


    贝岑轩又抱着老爸呜呜哭。


    屈听洄的大手抚摸着他瘦骨嶙峋的脊背。


    贝岑轩看向他,眼珠乌黑,嘴唇莹润,亲了他的脸颊:“老公,你辛苦了。”


    这几个月,屈听洄就没歇下脚过,又是德伦和首都两边跑,又是张罗着筹款和新瓦德的事情,又要筹划德伦的重建计划,和一众老头来审批大会,还要给陈棣这个老王八汇报,常常夜深人静了还在和甄宇商量事情,实在辛苦至极,贝岑轩起夜的时候看到书房亮着的灯光,心疼得不行,坐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鼻尖通红,闷闷地说,以后别上班了,我养你。


    经历了这么大一场变故,贝岑轩早已经身心俱疲,他还怀了孕,再也不想管了。


    他只想提前养老,过一过清朝老人的遛鸟生活。


    于是乎,花了大价钱请了一大批职业经理人来给他打工,每年只管收钱。


    这天晚上,在首都的贝公馆里,贝岑轩躺在床上,困意不大,便爬起来问屈听洄。


    “给我说说你和赵家的事儿呗?”


    屈听洄:“还有什么?你不都知道了?”


    贝岑轩:“我就不信了,你拿了那些个照片,他们赵家肯让你白吃,不从你身上拿好处?”


    屈听洄哦了一声,他想起来了:“是呢,你老公都快被他们拿了。”


    赵家这一辈小的都是草包,尤其是赵子契,赵既葶纵横一世,唯一的儿子却是个无论如何都扶不上墙的阿斗,反观屈承南的儿子,却是个十足的人物。


    尤其是屈听洄找赵家投诚的时候,赵既葶就自然而然地看上了屈听洄的能力。


    屈承南倒台后,屈听洄身后便没了人,他就让屈听洄娶自己的女儿,届时屈听洄还不是随他们控制?赵家的门楣也不必显得那么落寞。


    赵既葶信心十足地把珍藏了多年的偷拍录像交给了屈听洄,让他去炮轰自己的亲生父亲,父子相残,自己做隔岸人观火,快活至极。


    谁曾想,屈听洄竟然联合赵既丛耍阴招,把那件事告诉了牧恒田,又引导屈承南去发疯杀人……最后一口气把赵家团灭了。


    赵既葶自以为机关算尽,大获全胜,却低估了屈听洄的道德感,也低估了屈承南想要同归于尽的决心。


    这个人,输在高傲,一辈子没见过底层人的挣扎和心狠手辣。


    屈听洄连自己的前途都能放弃,还怕这场斗争里少死几个人不成?


    屈承南前途尽毁,被逮捕都是迟早的事,落幕之前难不成还要做一次难得的菩萨好人?留下赵家这几天命来?


    贱人们!都死吧!都死吧!


    第190章 德伦大爆炸(11)


    某天,牧柏桉找上了门,说意外也不意外。


    再次面对屈听洄,他有些茫然,只说:“……我父亲和奶奶想见你一面。”


    牧家人想见他一面。


    时至今日,拨云散雾,屈听洄的身世终于明了了。


    牧家的老太太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孩子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留下的孩子,都长得这么大了,长得高大挺拔,一表人才,眉眼之间,像恒田。


    她老泪纵横,抱着屈听洄的头嚎啕大哭,捶胸顿足,哭着说儿啊,儿啊,你这是何必呢。你早说啊,你如果早点说!


    老太太心脏不好,又经历丧子之痛,她是无辜的,屈听洄最终还是没有冷漠地离开,被迫和牧家老太太相处了一下午。


    牧家人想把牧恒田留下的遗产给屈听洄。


    屈听洄拒绝了。


    他和牧恒田没有任何关系。


    牧柏桉一开始想让他们两个都去见一见老太太,说是牧老太太想见见孙子和孙子的伴侣,尤其是听说贝岑轩怀了孕,言外之意,是觉得这孩子是他牧家的后代。


    贝岑轩一听就不太高兴了,什么叫是牧家牧恒田的后代?他自己生的孩子就是他自己的后代,和你牧家有什么关系?


    他也听出了牧家人有想让屈听洄认祖归宗的意思。


    但是屈听洄是铁了心要和曾经的所有血脉断绝,这个时候,贝岑轩就更不能去见了,他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在物理层面的确是牧恒田的后代,如果带着这个小的去见他们,那就就代表着态度的缓和,侧面给了牧家希望,让他们以为这件事有回旋的余地。


    屈听洄也没同意他去见牧家人。


    晚上,回到家里,贝岑轩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给你留饭了。”


    屈听洄说:“不吃了,在他们家吃过了。”


    贝岑轩:“牧家人找你做什么了?”


    屈听洄笑吟吟说:“猜猜。”


    贝岑轩点点头:“我猜,牧奶奶一定抱着你哭了。”


    “还有呢?”


    “牧大伯和牧姑姑肯定找你说话了。”


    “那肯定的。”


    屈听洄说:“他们让自家的那几个小孩管你喊哥,你说不必了,没那么亲。”


    贝岑轩笑得不行。


    屈听洄:“牧老太太想让我认祖归宗,我没同意,牧河聿对此表示理解。”


    贝岑轩:“他们不会还要把牧恒田留下的财产给你吧?”


    “牧恒田给我留了遗书,上面指定我是我是财产继承人,我没要。”


    遗书是刺杀赵既葶之前就写了的,写了很多,纸上有些地方有些皱巴巴。


    结尾是,抱歉听洄,我不配做你的父亲。


    今天一下午都待在牧家,屈听洄在他家郁闷得不行,牧家人看见他就想起那一辈子都在追随屈承南的爱而不得的小儿子,眉眼间都不自觉带上着点惋惜和忧伤,看得屈听洄头皮发麻,呼吸不畅,恨不得立马飞回家。


    一回到自己家,瞬间就开怀了。


    所幸牧河聿是个看得开的,他家老太太老糊涂,想让屈听洄认祖归宗,牧河聿没同意。


    屈听洄脱了外套,坐到贝岑轩身边盘起腿来面对着他:“对,不要是好事,他们那一大家子完全就是多事之秋,他们今天提这个要求,无非就是看在你有前途的份上!”


    屈听洄嗯了一声,却低垂着眉眼,手指勾了勾渐渐轻柔隆起的小腹。


    贝岑轩自顾自地说:“我告诉你啊,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牧家人排不上号!”


    屈听洄低头温柔地望着他,亲吻他的鼻尖,贝岑轩眼睫抖了一下。


    屈易英从科黎放假七天在家,说是放假,不过就是窝在游戏房里直播,黑天白夜地都不出来,屈听洄也懒得管教他了,任由他来,只是饭桌上会冷不丁说一句。


    我告诉你,别猝死。


    有天晚上,周小隽看小说,一个没刹住,看到半夜三点多,他下楼找吃的,碰上了刚结束直播出来觅食的屈易英。


    两个年轻人抗造,蹲冰箱那,凑一块,起开橙子汽水,撕开雪糕包装,把那小半盒榴莲,还有一整盒草莓慕斯拆开,一个劲儿往嘴里送。


    黑夜里搞这种行当,简直是又爽又刺激,他俩对视一眼都快笑死了。


    忽然之间。


    周小隽停止咀嚼:“停。”


    屈易英问:“你咋了。”


    周小隽面色凝重:“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逼近。”


    再一回头,碰上了半夜饿起来的贝岑轩。


    贝岑轩:……


    屈易英:……


    周小隽:……


    他现在怀孕第四个月,穿着一件简单的蓝色丝绒睡衣,身量纤瘦,如纸一般,唯有腹部在丝绒面料下悄然拱起,那是一道柔和浅淡的弧度。


    前面三个月时候他对气味敏感得不行,屈听洄做什么他都抗拒地直摇头,吃了还吐,整个人委屈得不行,努着嘴巴跟小鸭子似的哭。


    但是现在可不是了,仨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贝岑轩在中间,享受贝岑轩点的外卖,享受夜晚的凉风,三个小脑袋时不时凑在一起邪恶地偷笑,哈哈哈太幸福了!


    屈易英说:“我哥不让你乱吃东西,你竟然敢夜晚偷袭,胆大包天!”


    贝岑轩为此振振有词:“可是我很饿呀!宝宝也饿呀,但是大晚上的我怎么舍得把你哥喊起来?我那是心疼你哥!”


    屈易英戳了戳他的肚子:“你是心疼你自己!”


    贝岑轩眼珠一转,把身子一偏:“那你别吃了。”


    屈易英赶紧求饶,别别别给我吃一口给我吃一口妈妈!


    一阵阴风飒飒拂过院落,卷起了地上的枯枝败叶。


    屈易英停止咀嚼:“停。”


    贝岑轩:“你咋了。”


    周小隽:“你咋了。”


    屈易英面色凝重:“我感到了熟悉的压迫。”


    三个人齐刷刷一转头,看到了站在他们身后,不知道多久了的高大阴沉、犹如鬼魅一般的屈听洄。


    三人共犯被德伦第一大包公当场俘获,可怜的外卖被丢进了垃圾桶,屈听洄起锅烧油,为他们煮馄饨吃。


    馄饨很快煮好了,加了香油和虾米,香得很,贝岑轩用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耳朵和指尖都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他。


    屈听洄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有些心疼:“经常饿吗?怎么不叫我?”


    贝岑轩腮帮子微鼓起来,他摇摇头,咽下去说:“还好,就这一天,头一次。”


    屈听洄道:“以后你晚上饿了,就叫我,我就给你做东西吃,不能天天吃外卖。”


    贝岑轩埋头苦干,嗯嗯两声,屈听洄满意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屈听洄又冲那俩道:“熬夜不说,半夜吃的那么凉,想死就直说。”


    周小隽:……


    屈易英:……


    贝岑轩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喝完了汤,用纸巾擦嘴,嘴唇鲜红莹润,把碗往前面一推:“我吃好了。”


    屈听洄抱着手臂,又给那俩下令:“去刷碗。”


    屈易英周小隽:“哦。”


    第二天,客厅里,沙发上,贝岑轩懒洋洋靠在屈听洄身上看电视,屈听洄的手臂绕过贝岑轩的腰,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渐渐的鼓起的小腹上,肚皮会随着贝岑轩的呼吸有些起伏,屈听洄专心感受。


    屈易英从他们的小世界路过。


    贝岑轩轻车熟路地指挥:“家主,冰箱给我拿个山竹来。”


    屈易英不可置信,指着自己:“啥?”


    贝岑轩唉声叹气的,“现在我和你哥算是成了社会上的小蚂蚁,没工作没收入,以后就你得靠你赚钱养家了,我和你哥的生活费,还有你侄子的奶粉钱,以及小隽要上大学的费用,以后都要你来出了,从今以后,你就是这个家里主事的,我现在正式封你为屈家的家主,家主大人,你加油,争取拿到世界冠军,我和你哥还沾沾你的光。”


    说着,挽着屈听洄的胳膊,靠在他身上,冲屈易英眨巴眨巴大眼睛。


    屈听洄搂着他,对易英点了点头。


    屈易英指着自己:?


    反正他们俩现在都是无业游民了,都不爱出门,屈听洄每天就是炒菜种花遛鸟,活得像个清朝老人,贝岑轩天天在家打游戏看电视偶尔看看书种种赛博农场,两个人在自己的窝里玩过家家,不亦乐乎。


    所以要说这个家里仅存的,唯一能赚钱的男人,当然是屈易英。


    称他一句家主,不过分。


    屈听洄十分娴熟地命令这个家的家主:“去,家主,昨天刮大风,把大花园扫了去。”


    屈易英气愤地指着他们,手指颤抖。


    你们两个,不思进取!我侄子迟早被你们带坏!!


    林净崖有时候会来这边住几天,但是不长住,一来他不愿意多打扰小两口,想让他们多过过二人世界,二来人生小长假,他要和贝律恩花开富贵游山玩水。


    但时常会给贝岑轩打电话,嘱咐一些孕期的事情。


    自从生殖腔里孕育了这个宝宝,贝岑轩的口味偏向极端化,贪上了雪糕的冰凉与甜蜜,家里的冰箱冰冻区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雪糕和脆脆筒。


    屈听洄有一次出门,和甄检察长做交接工作去了,下午才回家,一进门,便看到贝岑轩蹲在冰箱那啃一支雪糕。


    屈听洄:……


    贝岑轩冲他咧嘴一笑,嘿嘿。


    后来,这种情况愈演愈烈,贝岑轩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每天都想方设法地吃雪糕。


    屈听洄怕他吃坏肚子,派人将冰箱里所有的雪糕搬走,换到一个小型冰柜里,再把小型冰柜搬到三楼的房间里,上好锁,只有屈听洄有钥匙。


    那天,贝岑轩再次提出,他要吃一个巧克力冰淇淋。


    屈听洄明确拒绝:“不可以,你今天已经吃了两个冰激凌了。”


    家里有个法槌,是有回在中古广场上淘来的,贝岑轩为了表示抗议,冰着张脸,拿着个法槌不停地敲桌。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屈听洄耳膜扛不住,他站起来,走向他,贝岑轩凶着脸,瞪着他。


    屈听洄弯下腰,头冲他:“你捶我吧。”


    这下可好了,贝岑轩要气昏过去了。


    他阴嗖嗖地冲屈听洄说:“我自己可以控制的。”


    “不信。”


    屈听洄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你要是实在想吃冰激凌,就先把我吃了吧,我不信你吃了我还有胃口吃雪糕。”


    贝岑轩阴嗖嗖地盯着他。


    屈听洄的威慑力有限,贝岑轩并不老实,有一次竟然让屈听洄逮到他用钢丝翘门锁。


    屈听洄当即把他抱到房子里一顿收拾,鸡飞狗跳之后,贝岑轩躺在屈听洄怀里睡着了,嘴巴殷红如血,破开点皮,屈听洄掌心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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