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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漫过皮肤,鹿聆呦闭上眼,那个不真实的画面在脑海里滚动播放, 愈演愈烈。


    “啊!”


    在浴室里磨蹭了两个小时, 伸头缩脖子都是一刀,躲是躲不过去的,干脆装作满不在乎, 不想了。


    做着超模的表情走出浴室,卧室里空无一人。


    “额……”鹿聆呦软软倒在沙发上。


    走了就好。


    地上一滩水渍, 空盆放在玻璃圆桌上,猫耳朵拖鞋整齐摆放在地毯边沿位置。


    鹿聆呦瞪着猫耳朵拖鞋,完全无法回忆自己是光脚跑进浴室的。为什么要脱鞋?她自己脱的?她是疯了吗?他们在协议离婚啊!离婚。


    恨不能抽自己几巴掌, 无法面对,抓起毯子闷头就睡。


    迷迷糊糊中听到脚步声,是牛津底皮鞋与大理石地板碰撞的声音, 她猛地睁眼,入眼是一双暗夜紫绑带皮鞋,外表冷静内里闷骚的颜色。


    她半撑起上身,怔怔盯着他出神。


    江鹤白的手伸到她后颈, 托起她,深情款款:“我们两个错过了三年,各自走了一段漫长的道路,往后余生我不想再错过你。”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霎时在周身注入了魔力,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攀上他的脖颈,两条平行的轨迹逐渐靠近,他们都能从各自的世界里找到彼此存在过的痕迹, 是的,他们早就在对方的生命里出现了。


    猝然,江鹤白猛地推开她。


    她惊恐地看向他身后,顾琦明穿着法袍,脸色青灰,目光凌厉,她身后站着舅舅一家,还有梁文沁、江雅婷……好多人,好多好多张面孔同时咧嘴,扭曲成形态各异的笑脸。


    “我没有,我没有……”


    鹿聆呦一脚蹬开毯子,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整个人急喘着,坐起来,视线怔怔扫了一圈熟悉的卧室。


    双手插进头发,努力平复着心绪。


    她做的这是什么梦?天哪!难道她对江鹤白的心思已经龌龊到这种地步了?


    噔、咯、噔、咯、噔……


    挥之不去的暗紫色绑带皮鞋。


    鹿聆呦盯着门口等了半天,杂沓窸窣声时隐时现,似幻如梦。


    难道还没醒?梦中梦?


    还就不信了,气势汹汹地开门,门口没人,吴嫂在走廊尽头摆弄花,狸花猫追着花枝窜上跳下。


    “你醒了,早餐是送楼上,还是你到餐厅吃?”


    “不用,我下楼吃。”


    鹿聆呦捂着怦怦跳的胸口,退回房间。


    江鹤白周末没再出现。


    她如常上班。


    医院通知,周一全院病例调研汇报改在周五。基本没人在意。科室依旧忙碌,鹿聆呦看完门诊,下午刚上班,护士站就通知她,高空坠楼的病人非要立刻出院。


    那个病人今天早上才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绝对不可以出院。


    她快步赶去阻拦。


    病人坐在轮椅上,抬手说话十分费劲,态度却异常坚决,他老婆说话前后不一致,先是要求出院,经医护人员劝阻后松口,转头见她老公态度坚决,又坚持出院。


    专管护士将鹿聆呦拉到一边,“他们已经欠了四万块医药费,而且没有医保。”


    医院里此类事件很常见,鹿聆呦想起在楼道里听到他老婆打电话筹钱的事,轻叹了口气,“能申请医院特困救助吗?”


    “我们科室没额度了。”


    “马上月底,能不能先把下个月的资金挪过来用?”


    “是今年没额度了。”


    鹿聆呦张了张嘴,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每年的特困救助的金额有限,分到每个科室的资金那就更少了,有时候一场手术就能用完。


    “诶,他这属于工伤吧,医药费由公司承担啊。”


    患者家属听到鹿聆呦的话,当即抹眼泪,说老板不给钱,连工资都不结,还让去找大楼物业要钱,现在老板电话都打不通,物业不让进。


    在场的医生护士听了唏嘘不已,可是类似的情况他们又见了太多,只能安慰两句后各自忙碌。


    鹿聆呦略微思索,以基本的法律常识分析,高空作业过程中受的伤,属于无可争议的工伤认定,至于工资,那更是劳动单位必须承担的法定义务,有些黑心公司就是欺负工人不懂法。


    她建议走法律程序,一定能把钱要回来,还能让他们赔偿。


    患者和家属都不懂法,鹿聆呦承诺帮他们联系法律援助,病人才松口回病房。


    回到办公室,小陈凑过来,“这种事医院经常有,你尽心就好,干嘛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今天要是出院,很可能会内出血,万一再有感染、血栓等并发症,治疗中断的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鹿聆呦给顾琦明编辑消息,请她帮忙推荐靠谱的法律援助。


    工资、赔偿之类的事情她可以不管,拖欠的医药费有医院处理,但是她分管的病人今天出院,万一出了事,她良心上过不去。


    “这件事我赞成鹿医生的做法,”郑高明见其他人都看过来,说道:“你们忘了去年的事,我们医院赔了四十万,心内科所有人年终奖减半。”


    去年有个患者坚持出院,回去当晚就去世,家属将医院告上法庭,最终医院被判承担30%责任。


    鹿聆呦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倒是没有在第一时间想起这件事,不过郑高明提醒的对。


    “嗯,我会注意的郑医生。”


    “先把人拖住,”郑高明用病历夹敲着她的办公桌,“等病人情况稳定了,再让出院,那就没我们医院的责任了。”


    她用手抵开他的病历夹,继续编辑着消息,没接话。


    郑高明叽咕了句什么,离开办公室,小陈滑着椅子过来,“他的话不好听,但是你也别全不当回事。”


    “我知道。”鹿聆呦很赞同郑高明说的一句话“等病人情况稳定”。


    顾琦明太忙,回两条消息用了半个小时,好在她派了个实习律师过来当面了解情况。


    以为有律所愿意提供法律援助,事情就能顺利得到解决,可现实打脸来的很突然。


    简单来说,高空作业的工人并没有与公司签订任何合同,而是与所谓的“包工头”口头约定,平时用现金结款,包工头承诺会买意外险,实际上没买,且都是口头承诺。


    而大楼负责人与公司签的合同明确要求购买意外险,所以大楼这边将责任完全推给公司。


    然而,就目前的证据来看,高空坠落的病人连与公司的劳动关系都无法证明。


    鹿聆呦:“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律师表示回去再梳理一下证据,但是委婉提醒:打官司,不是比谁弱,而是看证据。


    诉讼申请提交上去要等排期,少则几星期,多则数月都是有可能的。


    医院每天催促病人缴费。


    高空坠楼病人和家属在鹿聆呦下班的路上拦住她,几番踌躇,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请鹿聆呦开个转院证明,他们回老家医院治疗,就可以用农村医保报销一部分费用。


    患者家属攥着皱巴巴的几百块钱,想偷偷塞给她,鹿聆呦一阵心酸,轻轻推回去。


    “阿姨,明天我想办法说服医院,看看能不能免费就医,官司咱们也打着,能要一点是一点。”


    病人坐在轮椅人摆着手,只念叨着,费用越滚越多,还不起,还不起……


    “大叔,要是明天解决不了,我就给你开证明。”


    有个不成熟的计划,她已经犹豫了几天,刚刚突然下定决心。


    明天计划要是不成功,她就照B计划:拉下脸募捐,自己垫一部分前,再厚着脸皮找财务科拖延几天。


    回到橡树湾,吴嫂觑了眼她的脸色,“今天上班很累?”一面揭开汤盅盖,摆好碗筷。


    “嗯,今天加了台手术,不好意思,要你等我,”鹿聆呦拿起汤匙,“吴嫂,我有时候下班晚,你就把饭菜放冰箱,我回来自己加热。”


    “那我岂不是要失业。”


    鹿聆呦笑笑,“味道很好。”


    “我加了笋。”吴嫂端上蟹粉炒饭,几天时间,她就摸准了鹿聆呦的口味。


    “对了,少爷今天回来了。”


    吧嗒!


    汤匙手滑掉进汤盅里,溅起几滴涟漪,鹿聆呦下意识看向楼梯。


    “不过又走了。”


    她才悄悄松了口气,拿起汤匙,刚将汤送到嘴边,就听见吴嫂继续说道:“老夫人今天还说你和少爷最好事业孩子两手抓。”


    “噗……”


    江鹤白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有再出现,不知道今天回来做什么。


    狸花猫跳到她腿上,“喵喵”叫了两声,刚要抱,猫咪又窜出去,回头看她一眼,高高翘着尾巴昂首阔步。


    鹿聆呦想给幼猫喂牛奶,狸花不让碰,她只好拆好罐罐,倒好牛奶,做好本分。


    回到卧室,一眼就看到书桌上多了份文件,是江家专用文件夹。


    心口突然咚咚急跳,她知道那是江鹤白留下的,直觉…常规推理是离婚协议。


    他们之间并没有其他需要文件形式体现的事情。


    或许那晚的事情让他下定了决心。


    她是他白月光的表妹,他那样做就是背叛自己曾经的爱情,所以,他宁可按协议离婚。


    他不是说药厂是生物科技公司的手脚。


    他砍断了公司的手脚?


    董事会同意?


    够下血本的。


    离婚协议送来就好,这本来就是她一直想要的。


    鹿聆呦不着急看文件,洗完澡,想洗衣服,才发现换下的衣服吴嫂早就清洗了,房间内一切井井有条。


    呆呆站了会,她意识到真的该找房子了。


    打开租房软件,约了几个医院附近的中介周末看房,视线再次不自觉飘向桌上的文件。


    鹿聆呦坐到书桌前,打开文件夹,看清楚文件标题时,轻轻“咦”了声,竟与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却与协议内容有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周五全院病例调研汇报。


    鹿聆呦打开PPT的瞬间, 第三排的赵主任蹭一下站起来,“小鹿,怎么回事?”


    “主任, 高空坠楼的患者案例我有新的观点。”


    赵主任的脸色难看到极点, “案例汇报要事先报备,这次就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了,回去吧。”


    鹿聆呦刚要争取, 林淮开口:“既然有新观点,正好大家一起讨论。”


    赵主任一时语塞, 坐在前排最中间的刘院长随即示意:“开始吧”。


    鹿聆呦简单概括了患者的基本情况,前排坐着的都是行业大拿,没必要事无巨细介绍。


    紧接着, 她放出手术过程照片。


    她很清楚,这台手术交上去的报告写的是郑高明。两人都进了手术室,鹿聆呦是一助的身份, 但手术她全程主刀,赵主任压阵,而郑高明在一旁观察。


    功劳又被抢的那天,鹿聆呦气疯了, 她的确想过要在全院面前拆穿他们的真面目。


    可之后几天冷静了不少。


    “小郑主动承担了你的一部分工作,署名是他的报告模版,忘了改了,你上纲上线不依不饶,把事情闹这么大,我马上给你改回来”吧啦吧啦吧啦……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情。


    如果当时事情到此结束就好了。


    可赵主任接下来的操作才是令她大开眼界,头皮发麻。


    他先是亲自带着她跑去院里解释署名有误问题,并在会议上“深刻反省”了错误, 并当众表扬了鹿聆呦“较真”的精神,并给她那个月奖金打了个1.5,而其他人都是1,郑高明是0.5。


    一套组合拳下来,鹿聆呦懵了。


    好在她专业过硬,拥有外科公认的绝对手感。那件事之后,赵主任矜持了一两次,又重新给了她机会,凡是有难度的手术赵主任都要亲自挂帅,然后点名鹿聆呦做一助,郑高明有二分之一的概率写错署名。


    她委婉提醒过,却没敢再往上捅,就这么窝窝囊囊大半年。


    这次高空坠楼的手术赵主任和郑高明如法炮制。


    谁都以为鹿聆呦会继续忍气吞声,谁都没想到她会用最“激烈”的方式反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消亡。


    可鹿聆呦接下来的话却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汇报完高空坠楼患者案例,她话锋一转,将问题引向机械臂辅助手术。


    “我和患者以及家属沟通过,他们愿意免费加入我们医院的机械臂手术试验。”患者两个月后需要动第二次手术。


    鹿聆呦话音刚落,会议室议论纷纷,前排院领导交头接耳。


    哪里都有不公平,领导并不喜欢员工告状;她提患者的困难,未必能得到具体的支持。


    在医院比惨,高空坠楼患者连前十都排不进。


    他得有用。


    医院正在引进机械臂来辅助一些高难度手术,但在这之前,需要试验数据。


    果然,刘院长赞许地点头,“鹿医生这篇汇报很有研究性,回头你们外科把资料和全院同步,机械臂辅助,确实是我们医院接下来要攻克的难关……”


    鹿聆呦知道病人的医药费有着落了。


    病例汇报还在继续,她回到座位,宋攸宁在桌子底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偏头,冲她眨眨眼,视线挑了眼赵主任的后脑勺。


    “我可能要发财了。”


    “刮刮乐中奖了?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牛掰。”


    鹿聆呦翻了个白眼。


    宋攸宁猛然想到什么,“你老公同意签协议?”


    她摇头,又点头,“一两句很难说清楚。”


    两人本打算下班后找个场子好好八卦一番,没想到顾琦明会亲自来送高空坠楼患者的立案通知书。


    “我来接你姐夫下班,顺便请你吃饭。”


    “你和姐夫的约会我就不去了吧。”


    “这个案子,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三人很快聊到鹿聆呦今天的案例分享,林淮表示刘院长非常满意,就是个别院领导对外科由谁主导方案有异议,有点奇怪。


    顾琦明一下子听出了问题。


    鹿聆呦早就憋坏了,她将自己功劳屡屡被抢,感觉被孤立被针对,又拿了比别人高的奖金反而不占理的事情说了出来。


    “…但是我今天真的只是想争取给我的病人免医药费,我要是为了告状,我会把他们抢走的功劳都拿出来说。”


    对于她今日的做法,林淮和顾琦明的看法截然相反。


    林淮很赞同她的做法,因为刘院长十分关注机械臂试验,免除医药费不是问题,至于赵主任,“我下周一找他谈谈。”


    而她以为会支持自己的表姐却持反对意见。


    “你真的用了最差的方式,”顾琦明强势挑眉,制止急于反驳的两人,“你是为你的病人争取到了利益,但你自己的把柄暴露给了所有人。”


    “什么把柄?”林淮没听懂,“她放的资料是已公开的,”


    顾琦明抬手,“我问你,你下周一和那个赵主任谈什么?”


    “就说事实啊。”


    “这些‘事实’够得上处置赵主任,或者那个抢功劳的医生吗?”


    林淮失笑,“没必要吧,这个只是一份对手术过程的分析研究报告,不涉及手术追责。”


    鹿聆呦轻轻补了句:“就是攒课题、攒经验,对以后升职加薪可能大概有点用吧。”


    林淮出身不凡,对医院投入了几座实验室,本人能力出色,即使从基层干上去,也没经历过基层人事。


    自然对这些事不敏锐。


    顾琦明摊手,“所以,呦呦还是要继续在赵主任手底下工作。”


    “呜……那怎么办啊?”鹿聆呦顿时生无可恋。


    她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才犹豫了那么久,只是这一次事关她的病人。


    病人的事情得到了解决,她却彻底得罪死了赵主任。


    “会不会是你们想太多了?我觉得老赵不是那种人,他就是不得志,脾气犟了点。”


    顾琦明白了他一眼,“呦呦,我有两个办法,一个见效慢,一个见效快,你选,”


    “快的。”


    “你让鹤白出面,江家的生物科技公司和很多医院有合作,包括你们医院。”


    听到“生物科技公司”几个字,鹿聆呦摸摸鼻子,低头不说话。


    “那就靠自己。赵主任是你的直属领导,你绕不开,所以从今天开始,在任何场合,不要与他起冲突,最重要的是工作一定要留痕,像给病人承诺法律援助的事情不要再做,”


    “姐,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顾琦明摇头,“我们不是直属亲属,不需要回避制度,但对方律师提出,法官会参考,尤其在你说服当事人参加免费试验的情况下。”


    鹿聆呦更加蔫头耷脑。


    “这个案子我已经让我同事接手。”


    “姐,给你添麻烦了。”


    “我的工作就是给人解决麻烦。”顾琦明话锋一转,“呦呦,其实你的性格更适合搞科研,‘绝对手感’的盛名反而成了你的枷锁,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回到你原来的规划上,做个纯粹的学者。”


    鹿聆呦还真设想过,等到妈妈的药厂拿回来,她要给自己单独弄一间实验室。


    至于现在的工作,她确定,她喜欢在手术台上的掌控感。


    回家看着江鹤白送来的文件,生物科技公司的股权和厂房归在鹿聆呦名下。技术和上下游供应渠道5年内由江氏集团持有,专利、商标、近五年的财务报表……


    每一项都有清晰的法律文件。


    短短几天,他能说服董事会将一家市值良好的公司转移给她,怎么会做不到剥离一间小小的药厂。


    他是因为那天她哭?还是不想离婚。


    不想离婚是为了“已婚”的身份,还是……


    “你喜欢我吗?”


    “喵~”


    鹿聆呦回头,江鹤白不知何时进屋,狸花猫已经跃上书桌,低头嗅了嗅文件,抬头并拢爪爪,看向他。


    落地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坠入海平面,室内一暗。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那他听到她的话了吗?


    猫咪的尾巴一下一下敲着文件夹,她坐着没动,用手按住毛茸茸的尾巴,猫咪保持前半身不动,后脚蹬开她冒昧的手,尾巴唰唰扫动。


    “啪!”


    江鹤白开灯,她眯了下眼睛,视线从他的漆皮黑色皮鞋上抬起。


    自那晚错位之后,鹿聆呦再次见到他,不是尴尬,一股怪诞的感觉轻羽般拂过,带着不可言说的窃喜。


    他像是刚参加完宴会,身上穿的是带有中式元素设计的西装礼服,胸口别着枚古白玉胸针。


    与结婚时,奶奶送她的古白玉镶金胸针是一对。


    “你怎么回来了?”话一出口,鹿聆呦就后悔。


    他怎么不能回来,且不说橡树湾本来就是江家的房产,两人现在还没离婚,他还能去哪?


    真以为吴嫂昨晚那句话是拉家常?


    那是老太太借吴嫂之口在问,江鹤白这几天为什么没有住在家里?


    他走过来,靠着桌沿,侧过头,看了眼打开的文件夹,“听你姐姐说,你工作遇到了点麻烦?”


    鹿聆呦诧异地看了眼时间。


    她回家才一个小时。


    哦!窃喜是自己即将拥有大笔财产,鹿聆呦不屑地撇撇嘴,别人啃老她啃姐,前姐夫现姐夫前赴后继。


    倏地站起,椅子唰地向后滑,“duang”一下撞在书柜上。


    江鹤白不明所以,默默站直,“需要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不用, ”鹿聆呦扬眉,“我姐夫可是院长。”


    江鹤白神情未变,她却明显感觉到一股冷意。


    狸花猫已经弓背炸毛, 爪爪一寸寸后退。


    鹿聆呦去顺猫毛, 暗暗咬着舌尖,逞什么能?挑衅他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平时机灵又警惕的劲去哪了?


    最近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上司和甲方都敢得罪。


    谁给她的勇气?


    忽然听到他语带讥诮, 丢下一句,“副院长吧。”转而到衣帽间拿了衣服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 她瞬间泄气。


    两人似乎陷入某种怪圈,明明没有恩怨,却总会时不时踩一下对方的麻筋。


    鹿聆呦洗完澡, 擦着头发出了浴室,看到江鹤白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听电话。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走到单人沙发那边, 从后面的柜子上拿了吹风机回到浴室。


    鹿聆呦喜欢将吹风机固定在柜子上,自己坐在沙发上,将头发全都放到后面,边吹边转圈。


    他今晚应该是不走了。


    吹完头发出来, 他已经躺在床上。


    二楼只有一间主卧,次卧被她改成了科研室,书房没有床。


    又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更何况这间卧室比老宅卧室大多了,床也大,足够互不干扰。


    可是亲过的两人,真的还能做到心无旁骛?


    鹿聆呦镇定自若地躺在另一侧,拉了个被角盖在肚子上。明天去拿床被子?吴嫂肯定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


    江鹤白忽然翻身, 床垫微微塌陷,鹿聆呦闻到一抹海岸柏林与体温融合后的淡香,她慢慢收起腿,蜷成虾。


    “……”酝酿了一会,她问:“你睡了吗?”


    落地灯淡橘光晕柔和了他冷倦的嗓音,“没有。”


    鹿聆呦撑不住了。


    她坐起,见他睁着眼平躺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咳,我想和你谈谈。”


    他看着她没出声。


    “先说好,你不能生气,”她停顿了下,“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但我一定要说。”


    江鹤白:“好。”


    “我们婚前签的协议是三年,我也不是非卡着时间点,主要你现在回国了,你,我,”


    豁出去了,“我一般周末会小酌一两杯,就像上周……,我是为你着想。”


    江鹤白慢慢坐起,“抱歉。”


    那次是她主动,他道歉干嘛?


    哦,他没拒绝。


    男人不拒绝就是勾引。


    鹿聆呦收起膝盖,撑着手肘,“所以说共处一室容易出事。”


    “出什么事?”


    “……”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烧起来,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是在调戏她吗?


    真够恶劣!


    差点跳起来奚落他,没有拒绝白月光妹妹的吻,就特么别装深情,渣男。


    “哦,你是说你在酒吧夜夜笙歌,处处留情?”江鹤白挑眉,“那的确要注意。”


    火苗窜窜窜直冲天灵盖!


    她暴力镇压。


    “你放心,我签了婚前协议,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鹿聆呦凉凉睃了他一眼,“不过你事先不知道协议,有些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江鹤白扯了下唇,“我知道自己已婚,不需要其他协议的约束。”


    内涵谁呢。


    鹿聆呦忽然意识到歪楼了,赶紧拉回主线,“这事不提了,我是说我们的婚姻关系即将中止,不能再欺骗奶奶,免得老人家将来失望。”


    “那你去说。”江鹤白双手向后撑着,神情散漫,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被噎了下。


    “那是你亲奶奶。”


    “骗人的是你。”


    “……”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耍无赖。


    鹿聆呦忍了忍,“对了,协议是妈提的,让妈去说最合适。”骗人也是你亲妈先起的头。


    “你俩商量着办。”江鹤白压根不在意,掀开被子重新躺下。


    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啊啊啊啊!怎么又双叒叕绕回去了,这事没他配合不行啊!


    “诶诶诶,”鹿聆呦情急之下拽着他胳膊,“我们一起去和妈说。”


    江鹤白任由她拖拽,鼻孔里哼哼两声,“雅婷从学校跑了,妈飞了趟欧洲,回来就问我们的事,要去你去。”


    鹿聆呦不拖他了,抓着胳膊的手没松。


    “你是不是没打算离婚?”


    江鹤白看她。


    “你别忘了,三年前你连自己的婚礼都缺席。”这种婚姻难道还要继续维持?


    江鹤白嗤笑,“我也没想到你会那么卖力。”


    外面传来猫叫声。


    鹿聆呦气得重重扔下他的手臂,“你去开门。”


    “那是你的猫。”江鹤白裹着被子转身,背对着她。


    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猫叫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地叫,还有猫爪抓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吴嫂呼唤猫的声音。


    江鹤白倏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几步走到门口,开门,狸花猫一下子扭进来,他与吴嫂说了两句,将门虚掩上。


    乖乖!狸花猫真的就在门口那里转了半圈,转而扭出房间。


    江鹤白叹了口气,“谁养的猫像谁。”


    霸道又专横,不让抱,也不许锁门。


    解铃还须系铃人。


    鹿聆呦打定注意,明天就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必须和梁文沁说协议的事。


    没想到真的是刀山火海。


    翌日清早,鹿聆呦早早起来收拾,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给梁文沁发了消息,免得她去了扑个空。


    瞥了眼江鹤白,“你一会和我回趟家。”


    他吃着早餐,“我不去。”


    “……”


    吴嫂放下托盘,憋笑离开。


    鹿聆呦张口结舌,现在连演都不演,装都不装了是吧。


    没办法,她只能一个人回江家庄园。


    回江家自然得先去见奶奶,陪着奶奶摸了几把牌,奶奶端详着她,“怎么了?是不是和鹤白吵架了?”


    鹿聆呦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年前与梁文沁签协议的时候,她就嘱咐过,奶奶并不知道假结婚的事,要她守口如瓶,别让老人担心。


    她摇摇头,“他工作很忙。”


    “你放心,他现在工作转到国内,”奶奶神秘兮兮地眨眨眼,“以后你就会明白,老公天天在眼前晃悠,烦的很,最好一周三次,啧。”


    这话没法接,鹿聆呦起身,“奶奶,坐久了,起来活动活动吧。”


    搀扶着奶奶在房间内走动,无意间看到书架上的书里夹着张照片,半张露在外面。


    “这是?”她抽出照片。


    奶奶想阻止,已经来不及,浑浊的眼睛觑着她的脸色,鹿聆呦捏着照片的手顿了下,“这是我妈妈。”


    照片里奶奶和外婆还很年轻,中间坐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正是鹿聆呦的妈妈顾秋书。


    她原先只知道奶奶与外婆相识,却不清楚她们二人是多年的闺中密友,还有这么亲密的合影。


    照片里,外婆正襟危坐,顾秋书挽着奶奶的手臂,更像母女,两人都笑的一脸灿烂。


    “奶奶,您年轻的时候很漂亮诶。”


    “那可不。”奶奶嗔笑。


    鼻子有些酸涩,她已经很久都没有看过妈妈的照片了。


    那些承载着过去的旧物都被外婆封了起来。


    不管是妈妈,还是外婆,都很不尽人意,所以嫁进江家三年,奶奶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起过她们之间的往事。


    奶奶拉着她坐下,“你外婆,就是太刚烈,才把自己逼成现在这副模样。”


    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个女强人,和外公白手起家,她性格更强势,半生闯荡,却在晚年亲眼目睹女儿自杀,还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


    最终,外婆不肯面对现实,日复一日,硬生生将自己逼疯。


    不仅仅是外婆,这么多年,她也始终无法走出阴影。


    “你妈妈的性格和你外婆很像,”奶奶耷拉着眼皮轻轻摇头,“过刚易折,不好。”


    顾秋书的性格就是那样,种不出珍贵的兰花,就不停地种,掘地三尺也要种兰花,哪怕周围早已长满了玫瑰。


    奶奶摸着她的小脸,轻轻替她拭去泪花,“我们呦呦不学她们。”


    她才不会,玫瑰也很好,要是有一天玫瑰也不长了,她就把地卖了。


    “你不像秋书,你长得像他。”奶奶拿着照片轻声呢喃,眯着眼睛细细端详,似乎透过照片追忆年轻的岁月,神色逐渐困顿。


    鹿聆呦悄悄退出房间。


    她长得像爸爸,所以外婆看到她才会激动。


    甩甩思绪,深呼吸,乘电梯上楼去见梁文沁,不合适的关系就该及时止损,玫瑰和兰花都差不多,不合适就推平。


    梁文沁正坐在躺椅上品茶,气色红润,眉目柔和。


    “呦呦,快过来,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回去的时候带点。”


    “谢谢妈,”鹿聆呦深吸一口气,准备开门见山,“其实我今天来,”


    梁文沁手机振动,她立刻接听,显然是专门在等的电话。


    “……什么?”她噌的一下站起,脸色大变,声音尖锐,“你再说一遍。”


    鹿聆呦表情错愕,主要没见过梁文沁这么失态过。


    哪怕是江雅婷发癫砸了卧室,她也能端庄优雅地冷处理。


    “简直是失心疯。她是要气死我,让她去,”梁文沁极力克制语气,扶额身体晃悠,鹿聆呦忙搀扶。


    电话那边还在说,梁文沁直接挂断。


    紧接着,她看到她拨通刘素珍电话,鹿聆呦就想走了。


    “喂,素珍,是我,你不用说,先听我说,我马上过去,这件事我们要好好商量一下,…好,先不要急着下结论。”


    鹿聆呦还没想好告辞的理由,梁文沁已经挂了电话,“呦呦,你跟我去一趟你舅舅家。”


    什么鬼运气啊!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顾家别墅。


    刘素珍和舅舅顾言书亲自出门迎接梁文沁。


    一进门, 鹿聆呦轻轻一哂,果然是因为江雅婷,不过这次的事应该不小, 要不然梁文沁不至于气成这样。


    她一看到鹿聆呦, 立刻跟乌鸡眼似的,“你来干什么?”


    鹿聆呦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再怎么说, 顾家她比江雅婷更有资格来吧。


    “住口,”江雅婷刚一开口, 梁文沁就厉声呵斥,“呦呦回自己家,用得着你来管。”


    江雅婷不服, 旁边的顾松明拉住她手腕,她一甩,两人当场打起了眉眼官司。


    鹿聆呦小怪兽直觉拉响警报, 这两人凑一起准没好事。


    上次,正是顾松明精准掌握着她的软肋,若是他将她全部的秘密抖落,她不敢深想。


    “文沁, 别这么说雅婷,往后都是一家人。”刘素珍笑着打圆场。


    不过她说完这话,梁文沁整个人就像被人从衣领里丢了条毛毛虫,又碍于场合不能抖出来,浑身透着不自在。


    顾言书转移话题,“呦呦,你外婆早上还念叨你呢。”


    鹿聆呦乖巧起身,又被刘素珍拦住, “呃,你外婆刚睡着,这两天睡眠不好,今天好容易多睡会,你就别去打扰了。”


    说着给顾言书使眼色。


    “那就等你外婆醒了再去。”


    舅舅他们肯定有大事,怕外婆因为看到自己这张脸而犯病,鹿聆呦坐在沙发区一侧的长凳上,尽量做个透明人。


    “江董说有个会,稍微晚一会到。”顾言书浸润商场多年,难得有说话不利索的时候,甚至悄悄用手推了推刘素珍。


    正说着,顾琦明和江鹤白一起进门。


    顾琦明觑了眼给她递眼色的刘素珍,微笑着向梁文沁问好,极快地扫了眼全场,最后在江雅婷和顾松明身上定了几秒。


    “琦明姐,你和我哥在一起啊。”江雅婷亲切地上前挽着顾琦明,明目张胆地冲鹿聆呦扬下巴。


    虽然吧,但是啊,当众说出两个有家室、有社会地位的人有一腿,雅婷呀,你不是有点蠢。


    鹿聆呦低垂着眼睑,心里暗暗叫好,这样她提离婚的时候,能占据道德优势。


    现场气氛一时有点怪。


    顾琦明不愧是大律师,半点没有否认或纠正的意思,“可不是,自从接了你哥的案子,我的团队从此告别周末。”


    “什么案子呀,琦明姐。”


    “律师有保密制度哦。”


    江雅婷压根不关心案子,只一味挑事,“你和我哥那么忙,怎么一起回来了?”


    “为了你和松明呀。”顾琦明笑眯眯地眨眨眼,江雅婷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顾琦明甚至都没用力,完全是在哄小孩,就治住了江雅婷。


    刘素珍招呼江鹤白,他淡淡点头,却没有顺着刘素珍的手势入座,而是绕到后面,坐在鹿聆呦身边。


    “哥?”江雅婷刚出声,顾琦明笑嘻嘻拉着她,“我给你带了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鹿聆呦掀了掀眼睫,继续装隐形人。


    江鹤白接过保姆手中的花茶,自然而然地递给她,鹿聆呦抬头,余光察觉到沙发那边的目光,极快地接过茶杯。


    在顾家,连保姆都不会记得给她倒茶。


    刘素珍和顾琦明尽力活跃气氛,梁文沁维持着基本礼貌。


    大家似乎都在等江致和这个绝对的话事人。


    鹿聆呦低头抿着茶,悄悄看了眼江鹤白,用气声问:“你知不知道什么事?”


    “雅婷和顾松明在国外注册结婚了。”江鹤白声调平淡,看了她一眼,视线重新回到平板上。


    他从进门,就一直拿着平板处理公务,显然是临时被拉来的。


    鹿聆呦惊的差点没端稳茶杯,一秒八百个动作掩饰,不是在意江雅婷和顾松明结婚,而是江鹤白一开口,大家就知道是她问的。


    这件事自始至终没人戳破,她不想做那个点破的人啊!


    沙发那边陷入诡异的安静。


    “咔嚓!”


    像是茶杯与大理石茶几碰撞的声音。


    顾言书终于出声,“呵呵,呃,黄鳝鱼怎么样了?江董可是老吃家,你去看看。”


    “好,”刘素珍起身,“文沁,江董的口味你最了解,要不你帮着指点一下。”


    梁文沁跟着一起去了厨房。


    鹿聆呦才偏头瞪了他一眼。


    江鹤白凑过来,这次声音压的比较低,“我提醒你了,雅婷从学校跑了,妈很生气,你还要往上凑。”


    他昨晚就提了一句。


    “你干嘛不直接告诉他们结婚的事。”


    “我刚知道。”


    “你刚刚就是故意的。”


    江鹤白盯着她那双蕴着愠色的眸子,“你和妈一起过来,你不知道?”


    梁文沁一路脸色都不太好,她知道事情与刘素珍有关,才不会去问。


    “我没问。”


    鹿聆呦看着江鹤白,戏谑道:“你和琦明姐在一起,自然比我知道的多。”


    “我一直在忙,下周谈判,”他还将平板递过来,眸光极快地掠过她的耳垂,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本来不想浪费时间。”


    鹿聆呦看到平板上是某收购案底价,应该就是他和顾琦明忙的案子。


    “这个不是要保密?”她默默移开视线。


    “我是甲方。”


    几分钟后,梁文沁和刘素珍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回来,甚至商量起办婚礼的事情。


    看来是谈妥了。


    江致和终于出现。


    鹿聆呦和江鹤白起身,两人都没有上前,看着他们寒暄客套,甚至都叫上“亲家”了。


    保姆问是否可以上菜了,这就引申出另一个问题,两家家商议婚事,即使走虚场,家中长辈也得在场。


    外婆看到她的脸容易犯病,鹿聆呦知道自己该告辞了。


    “舅舅,我去看一眼外婆醒了没有,医院临时有事,我等下就走。”


    顾言书点头,顾松明嘴更快,“今天就别见了,你赶紧走吧。”


    鹿聆呦掏出口罩的手猛地攥紧,尴尬到手足无措。


    江鹤白牵起她的手,眼神凌厉如刀锋,不顾双方长辈在场,不加任何掩饰,冷冷盯着顾松明。


    梁文沁和江致和对视一眼。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本来就是在尽力维持体面,没想到这个破烂女婿比想象的还要上不了台面。


    “你在说什么?”顾言书拍了儿子一巴掌。


    顾琦明心知这个时候含糊过去只会让江家彻底看扁弟弟,“松明,给呦呦道歉。”


    顾松明一下子涨红了脸。


    刘素珍见不得儿子受委屈,更别提给她最讨厌的人道歉了,她一下子将顾松明护在身后,瞪着丈夫和女儿,“你们俩干什么,哪有这么说松明的。”


    “就是,琦明姐,你怎么能向着一个外人,”


    “江雅婷。”江鹤白厉声喝斥。


    鹿聆呦看到江鹤白额头上凸起的青筋,用力捏了下他的手,“不好意思,刚刚是我欠考虑,舅舅,我先走了,我下次再来看外婆。”


    她知道顾家人听得懂。


    听到她这么说,就连刘素珍都暗自松了口气。


    谁也没预料到江雅婷哪根麻经又搭错了,她毫无征兆地暴怒,“你别装了,你个死绿茶,你们为什么不把她送到孤儿院去,”


    “啪!”


    几道劝阻声中,梁文沁一巴掌镇场。


    江雅婷捂着脸,瞳孔瞪大。


    鹿聆呦和江鹤白握在一起的手抖的厉害,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在抖,还是江鹤白在抖,只是两只手越握越用力。


    刘素珍和顾琦明还试图缓和,下一秒,江雅婷彻底疯了,指着梁文沁歇斯底里哭喊:“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偏袒她?”


    “我恨你,”江雅婷忽然指着江鹤白,“你为了她把我关了一夜,我不会原谅你。”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顾松明就是再蠢,也清楚这件事不能揭开,急忙上前阻止,江雅婷忽然将矛头对准他。


    “是你说鹿聆呦爸妈死了以后她就怕黑,是你说有办法报复她,结果呢?你真是太没用了。”


    顾松明受不得激,“我也被关了一晚上,都是因为你。”


    原来那天晚上,关了她几个小时的人,也被关了一夜。鹿聆呦轻轻抬眼,他怎么没告诉她。


    江雅婷和顾松明狗咬狗,越说事越多。


    顾言书气疯了,也顾不得江致和在场,逮着儿子就是几个大嘴巴子,他实在低估了顾松明的愚蠢程度,刘素珍哪里见得了儿子挨打,当即扑过去撞开丈夫。


    “你有病啊,我儿子哪里说错了。”


    刘素珍猛地调转方向,扑向鹿聆呦,“你妈带着你跳楼你都能活,你就是个祸害,你把我们这个家害惨了,你早就该死,你去死……”


    铺天盖地的声音,过去的、现在的、虚幻的,扭曲在一起锤击着耳膜,她死死捂住耳朵。


    渐渐的,大脑像浸入温水里,沉钝得转不动,身体摇摇晃晃地漂浮,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拉扯,耳边的声音一截一截的,听不完整。


    身下是妈妈残破的怀抱,喷着温热的血,最后一缕光线消失,黑暗笼罩大地。


    寒冷、黑暗占据了所有意识,她本能地寻找温暖,“疼……冷……”


    再睁眼时,一片茫然的白。


    她看到一张极好看的脸,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能听到我说话吗?呦呦?”


    意识回笼,鹿聆呦伸手勾住他的袖口,江鹤白惊喜回身,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鹿聆呦感觉到疼痛,下意识皱眉。


    “哦对不起,”江鹤白忙松开,用手托着她的手腕,“我扶你起来。”


    他按起病床,又帮她垫了个枕头,“你感觉怎么样?”


    “我,”鹿聆呦刚开口,喉咙里仿佛在吞刀片。


    江鹤白立刻将水杯递到她唇边,鹿聆呦盯着他虎口上的牙印,就着他的手喝水。


    在舅舅家的事情她记得。只是当时,她能同时看到过去的记忆,甚至是幻觉,她怕自己发疯,才咬自己手腕的。


    江鹤白捏住她脸颊,不让她自伤。


    只是这次比江家老宅断电那次更严重,在他送她去医院的路上,她的记忆断裂了。


    “其他人呢?”


    她记得刘素珍扑过来要打她,江鹤白推了她一把,好像摔倒了。


    “外婆没事。”


    鹿聆呦看了他一眼。


    外面闹成那样,外婆耳再背,也该听到了动静。


    “那就好,”她垂下眼睑,“我舅妈呢?”


    江鹤白坐到她面前,轻轻托起她的手腕,“你不用在意他们。”


    “我在意的是你。”


    对长辈动手,有理也矮了三分,尤其是跟刘素珍这种人,万一被倒打一耙,她不想江鹤白沾上泥污。


    江鹤白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你说,”


    “我舅妈说的是真的,”她垂下眼眸,“我妈妈是自杀的。”


    抱着她从阁楼上跳下去。


    江鹤白握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将她拥入怀里,“别再去想那些事,都过去了。”


    “我要离婚。”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猝然又泄了力道,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不能把账算我头上啊。”


    忽然一声哽咽。


    她早已压制不住,泪水突然决堤,砸得又急又重,顷刻间在他肩膀上洇开一片湿痕。


    “我不欠他们,…养了我十年,我还了,……我还清了,我不欠什么,我……离婚。”她说的语无伦次,哭的毫无章法。


    许久。


    手机铃声打破寂静,紧紧相拥的两人各自松手,又没有完全分开。


    江鹤白看到手机屏幕上备注着:租房。


    接通电话,听筒里传出房产中介的声音:“你好,您预约了下午五点看房,请问您什么时候到?”


    江鹤白看了眼手机,看着她。


    鹿聆呦才想起约了中介看房的事情。


    他直接挂断,自嘲地笑了笑,“不是和喜欢的人结婚,只是为了报答养育之恩,好,既然这段婚姻让你这么厌恶,我答应离婚。”


    鹿聆呦机械地摇头,她没有厌恶,她想解释,又觉得他说的没错。


    “橡树湾留给你。”


    “我受之有愧。”她一说话,才知道嗓子哭哑了。


    江鹤白重新倒了杯温水,喂给她喝,“你带着五只猫不好找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鹿聆呦觉得自己像是忽略了什么, 忽然轻轻抽噎了下,他立刻放下水杯,抱着她, “我已经答应你了, 再哭我可能会反悔。”


    他肩膀潮潮的,搁着下巴难受,她想起身, 江鹤白却收紧手臂。


    “你衣服湿的。”


    “嗯?”江鹤白松手,摸了下肩膀。


    他脱掉外套, 鹿聆呦摸了下衬衫,“干的。”手伸出去才发觉不对劲,默默收回, 摸着下巴,“这里有点痛,刚靠着。”


    “我看看。”


    他弯腰勾头, 鹿聆呦配合着抬头,“是不是长痘痘?”


    他看到有块拇指大小的瘀痕,忽然想到在车上,怕她自伤, 手上稍微用了点力,女孩皮肤白皙,稍微有点印子就十分明显。


    叩!叩!


    顾琦明推门而入,见此情景,说了声“抱歉”,正要退了出去。


    鹿聆呦忙叫了声“姐”,见她抱着手捧花,满脸疲惫疲惫。


    江鹤白将房间让给姐俩。


    上午江鹤白带走鹿聆呦后, 顾家乱成一锅粥,梁文沁和江致和跟着告辞,还是顾琦明追出去连声道歉。


    江雅婷终于听到她想要的爆点,兴奋地追问当年鹿聆呦妈妈自杀的细节,却直接刺激到老人病发。


    顾言书和刘素珍手忙脚乱地照顾老人。


    江雅婷只得将目光放在顾松明身上,顾琦明忍无可忍地警告:“刚才伯母说已经停了你所有的银行卡,伯父让人收回你名下所有的资产。”


    江雅婷不在意,顾松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们先斩后奏的行为,可能已经触及到了江董的底线。


    顾松明一直都喜欢江雅婷,要不是这次雅婷为了反抗江家硬逼着留学,才和他注册结婚,他压根没有机会。


    江家表面停掉了江雅婷的卡,实际上释放的是两家合作“暂停”的信号。


    再加上当众说出鹿聆呦妈妈自杀一事。


    顾松明开始害怕,追问着顾琦明补救措施。


    顾琦明心累,她真希望弟弟的智障能再明显一点,干脆蠢到底,坏到头,而不是偶尔能听懂人话,在公司也能做出微末成绩。


    总是给顾言书希望,以为是个可造之材。


    “不能怪我呀姐,又不是我说的。”他连鹿聆呦有黑暗恐惧症都没说出去。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顾琦明任由江雅婷上蹿下跳,勉强安抚好家里,又马不停蹄地赶来医院。


    鹿聆呦只问了外婆的情况,其他一概不言。


    “呦呦,今天是我妈不对,可她是被逼的,她和奶奶一样,被当年的事逼疯了,你知道,奶奶把姑姑的死怪在她身上,她这些年真的很不容易,”


    顾琦明被她明镜如水的眼睛看得说不下去。


    江鹤白进来,“去洗把脸。”


    鹿聆呦在洗手间听到顾琦明说“鹤白,三年前联姻,我们”……她打开水龙头,眼睛接触到水刺刺的痛。


    大概是哭太久了吧。


    她反复冲洗着脸,眼眶里一下热一下冷。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顾琦明正在说下周收购谈判的事情,这种情况下,两人还能见缝插针聊工作,活该他们有钱。


    “案子你继续跟进。”


    江鹤白看着她洗的发红的眼睛皱眉。


    顾琦明似乎还有话想对鹿聆呦说,最后只让她好好休息就走了。


    吴嫂送来晚餐。


    她没什么胃口,江鹤白夹了一块黄鳝鱼,“中午没吃到,我特意让吴嫂做的。”


    鹿聆呦错愕地看了他一眼,这种心态真的,呃……好像也没什么事,对人家来说可能就是看了场闹剧,还能影响吃饭?


    “吴嫂得了妈的真传。”他给她夹了一块黄鳝鱼。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晚餐后,鹿聆呦想出院,主要她明天要上班,江鹤白不同意,还叫来了医生。


    医生表示观察一晚上,没什么情况明天就可以出院。


    鹿聆呦对自己的情况有很深的理论见解。


    医生一招杀死比赛:“请做个合格的患者。”


    ……


    然而,医院的病房没有所谓的落地灯、壁灯、氛围灯,只有天花板中间明亮的白炽灯。


    鹿聆呦在病床上翻来覆去。


    偷偷瞄了眼江鹤白,他躺在两人座沙发上,沙发比老宅的罗汉床还要小,确实有点难以容纳超过185的高个子。


    他还用手挡着眼睛。


    鹿聆呦“噗嗤”笑了下,他一下子转过脸看她。


    “要不把灯关了吧。”她提议。


    江鹤白犹豫了下,起床将洗手间的灯打开,而后将手放在开关上,看着她,鹿聆呦点点头。


    啪。


    洗手间在玄关位置,折射出的光将他的身形拉变形,像极了从楼梯口漏进来的身影。


    鹿聆呦几乎是在关灯的瞬间坐起,将脸埋进被褥,捂着耳朵隔绝踩踏木地板的声音。


    下一秒,脸颊被一只手捏着。


    她睁眼,房间里亮如白昼,他的脸近在咫尺,眼里满是着急。


    “咬自己不是好习惯。”


    鹿聆呦舔了下嘴唇,她小时候会哭、会叫,急了还骂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敢出声了。


    江鹤白放下她捂着耳朵的手,今日在顾家,她也是先捂耳朵,当时以为是她受不了刘素珍的污言秽语。


    现在看来,捂耳朵、咬牙不出声,更像是通过隐藏自己来隔绝危险。


    “你早就发现我的问题了吧。”鹿聆呦抱着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江家老宅断电,走廊里有风灯,外面有月色,他还是找来了那么多手电筒,那个时候,他应该就发现了,只是没拆穿。


    “我有黑暗恐惧症。”


    江鹤白坐到她身边,“是因为你妈妈出事才得的吗?”


    她想了下,“不完全是。”


    小时候她经常被妈妈带上阁楼,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晚上,又冷又黑,哭累了就在妈妈怀里睡着。


    直到出事,那晚的黑暗和寒冷在她年幼的心里烙下了恐怖的记忆。


    “治疗过吗?”


    “嗯,”她点头,“刚到舅舅家,就发现了不对劲,外婆请了心理医生及时干预,但是……”


    刚到舅舅家,她晚上不敢睡觉,不是哭闹就是打砸东西,外婆经常要整夜守着她。


    然而外婆刚经历了丧女之痛,没多久就病倒了。


    顾琦明自告奋勇承担照顾妹妹的职责,可她当时也只有十五六岁,有天半夜鹿聆呦从噩梦中哭醒,把她也给吓坏了。


    刘素珍当场发了火,骂着骂着,忽然抄起书桌上的东西砸过去。


    小小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顾琦明护着她,结果就是顾琦明发际线位置至今留疤。


    那晚之后,鹿聆呦就被丢进了保姆间,照顾她的保姆不理她,任由她哭闹,有时候烦了,就说“你再哭就关灯”。


    后来,小女孩逐渐变得阴郁,不哭不闹,总是躲着人,最后连声音都放轻了。


    江鹤白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


    心理治疗只是辅助,家庭环境、亲人陪伴才是重点,可他只陪着她回了两次顾家,就已经窥见她在顾家的成长环境。


    “你们之间是有什么事吗?”江鹤白即使这样问,也觉得荒唐。


    顾家收养外甥女,以刘素珍的身份地位,再不喜欢,放任不管就是了,何必那么苛刻。


    闻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瑟缩了下。


    他将她揽入怀里,恨不能时光倒流,抱走那个小女孩自己养。


    鹿聆呦抬起头,看到他低垂的瞳仁似乎泛着红血丝,她轻轻靠着他,听着他凌乱的心跳,没一会就将自身的重量靠上去。


    “上一代的恩怨。”许久,她简短的概括。


    他将脸贴在她头发上,“那就是她的错。”


    鹿聆呦第一次听到这么简单粗暴的判决,顿时乐了。


    “你都还没有看证据,轻易下结论,小心冤假错案。”


    “上一代的恩怨,既然没本事找上一代去算,那就忍着,欺负小孩子,”江鹤白摸摸她的头,“以后别忍,我给你撑腰。”


    鹿聆呦抬头看着他,舅舅会说“你舅妈有病,别理她”,表姐会说“当年的是我妈也深受其害”。


    第一次有人叫她受了委屈,别忍。


    她摸着鼻子没啃声。


    第二天清早,江鹤白将她送到医院门口,“我今天开会,晚上接你下班。”


    鹿聆呦轻轻“嗯”了声,手放在车锁上,回头,“祝你收购顺利。”


    手腕被他握住,鹿聆呦讶异回头,他道:“谢谢。”


    她抿唇笑了下,“我去上班了。”


    “嗯。”他没松手。


    鹿聆呦歪头咬着嘴唇,笑靥藏进嗔怪里,“我要迟到了。”


    下了车,走出几步,听到喇叭声,回头看到后面有车催促,她赶紧加快脚步跑进医院。


    “你跑这么快干嘛,时间还早,”宋攸宁从她旁边的衣柜里拿出白大褂,“你脸怎么这么红?”


    鹿聆呦忙拉开柜门照镜子,“我跑步呢。”


    “我刚看你从车上下来,”宋攸宁努嘴,“老实交代。”


    “顺风车。”


    “你身上有味儿~”


    鹿聆呦拉起衣领闻了下,“没有吧。”


    “恋爱的酸臭味~”


    “懒得理你,”鹿聆呦不让她挽手,“交班。”


    宋攸宁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小别胜新婚,久别情更浓。”


    “有病啊你。”


    一整天,小陈好几次凑过来,“鹿医生,笑什么呢?”


    鹿聆呦用手指戳着嘴角,“你说我要不要去整个微笑唇?”


    快下班的时候,赵主任通知部门开会。


    她偷偷给江鹤白回消息:【要晚点下班】加派大星转圈表情图。


    江鹤白:【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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