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骡车一路颠簸摇晃, 车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流寇呻吟了一路,个个面如死灰,早上塞的饭食在胃里翻腾, 一个接一个地吐了。
跑出五六里,眼前的山影重峦叠嶂, 路旁也是大片半人高的荒草。已经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段。
李行弱抬手示意停车。
“把他们拖下来,带进去。”
这是要动手了。
虽然早有准备,年轻人们下马的动作还是有些迟疑。他们将九个流寇拽下骡车,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荒草坡地上走。
谁都没说话, 只是沉默着将人拖进去,带到再也看不到路的地方。
雨后的空气过于冷了些, 不似夏日该有的暖意。
几个年轻人早忘了身上黏腻的汗臊味,嗅觉间充斥的都是草木泥土的腥气, 然后就是粗重的喘息声。分不清是那些流寇的,还是他们自己的。
李行弱是最后走上来的。她抱臂站在一块石头上, 环视了一圈,问道:“谁先来?”
大家相互看了看, 没人应声,也没人先带这个头。
李行弱眯了眯眼, 又问:“你们当中谁杀过人?”
高廉还是镇定地站在原地,盈樑紧紧握着刀,看上去有几分焦灼,韩昭阳则是直直望着前方, 目光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其余的年轻人目光游移地摇着头,也很茫然无措。
开国也才二十余载,他们这一辈, 多是功臣将门之后。虽未真正上过沙场,但弓马武艺并未荒疏。
在京城时,没想过杀人是什么滋味。此刻活生生的人被缚在眼前,刀递到手中,才发觉取人性命,远非想象中那般简单。
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没人应答。
倒是地上那些被堵了嘴的流寇,听到要杀他们,喉咙里发出“呜呜”哀鸣声。
李行弱看着众人道:“杀了还得埋,莫要耽搁。”
“我来吧。”伏维则一步踏出。
她没杀过人,但凡事总有头一遭,她愿开这个头,然后再上山杀光那帮恶贼。
“好!”李行弱欣赏她的勇气,顺便补了一句,“当心些,莫让血弄脏了衣裳。”
“是。”伏维则应声拔了刀,走到一名喽啰身后。她深深吸了口气,将刀锋对准那人的颈后。
这些流寇往日杀了不少人,轮到自己时,却吓得双腿乱颤,□□漫开一片湿渍,眼白一翻几乎要昏死过去。但未等他倒地,刀光已利落地劈下。
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刀刃抽出时,带出一串血珠溅上草叶。
伏维则闭了闭眼,心头竟没有预想中的惊惶,只是手有些冷,有些颤栗。
见头颅滚进草丛,她吐出一口气,收刀退到李行弱身边。
李行弱视线扫过其余众人,冷道:“这是你们必经之路。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今夜大事,如何托付于你们?”
“拔出你们的刀,对准他们的要害,下手要利落快速,一刀不行,便再补上一刀……明白了就动手,莫要让我等你们,莫要让我小看你们。动手!”
有了开端,高廉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他停在一个拼命扭动的喽啰跟前,刀尖微颤,却终究咬紧牙关,对准心口位置猛然刺了下去。
闷响过后,刀身抽出,鲜血汩汩喷射出来。高廉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喷溅的鲜血。
其余几人也像是被鞭子抽醒,陆续拔出刀,找到各自的目标。
草丛间顿时响起一片闷哼,和利刃破开皮肉的钝响。
血腥气混着湿冷的泥土气弥漫开,有人偏过头去,有人干呕了两声。
最后只剩下那个头目。他双目圆瞪,喉中发出嗬嗬声响,却因破布塞嘴,只挤出绝望的呜咽。他拼着最后的求生欲,猛地挣扎起来,却被伏维则一脚踹中膝窝,重重跪倒,随即被两个年轻人结结实实按在了地上。
李行弱扫向脸色苍白的韩昭阳:“韩昭阳,你过来。”
韩昭阳走上前。李行弱将一柄窄刃短刀递过去:“割了他的舌头。”
韩昭阳猛然抬头。
周围几人也齐齐看向她,神色惊愕。这般虐杀活人的手段,比起一刀了结性命,更难过心里那一关。
李行弱还是冷硬地命令道:“韩昭阳,你要违抗军令不成!”
韩昭阳接过那把刀。不只手指冰凉,从指尖到脊背,全身的血都似乎冻住了。方才杀人后的震骇还未平复,此刻整个人都是麻木失魂的。
李行弱脸上不见半分恻隐,只是一贯发布命令:“掰开他的嘴,别让他咬舌。”
韩昭阳走到头目面前蹲下,一把扯出塞在他口中的破布。头目刚嘶声骂出一句“贱人”,便被他铁钳般的手死死捏住了下颌。
嘴被迫大张,头目疯狂扭动身躯,眼中翻涌起恐惧和怨毒。
韩昭阳牙关咬紧,将短刀探入张大的口中,腕上猛地用力。一挑一剜,随着一声被掐断在喉咙里的惨嚎声,一节血肉模糊的软物落进草丛。
头目被松开,整个人蜷缩着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呕出浓血,粗壮的身躯像离水的鱼般艰难抽搐着。
韩昭阳低头看着刀尖滴落的血,又看向自己染了血的手指。空茫茫一片,只听见一个遥远飘渺的声音:
“要杀的人多了,你只会记得该怎么更快地杀完,便会忘记杀人的恐惧。”
声音很近,又很远。韩昭阳抬眼,看见李行弱冰冷的眼睛,看见染红草叶的暗红,又看见四周同侪们失色的面孔。
李行弱不再看他,也不给其他人缓冲的时间,继续发令:“两人一组,把尸体抬到那边草丛掩埋起来。”
盈樑蹲下去收拾尸首时,望向她冷硬的身影,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来的怪异。经过这一遭,他才惊觉,自己对李行弱的认知实在太浅。
母亲说,她很强,强到他不可能胜过。
这话以往在他听来一直是很模糊的。在他看来,没有人能永远强,即便曾经强极,那也是过去。
此刻他忽然明白,一个人的强,武功谋略是其次,心志的坚韧才是根骨。
和她相比,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资,确实不够看。
“怎么没精打采的,出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掩埋了尸体,高廉看他有些神不守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打击到了呗。”负责监工的伏维则叉着腰,高高地站在坡地上,不留情地翻起旧账,“当初打擂台时,你可嚣张得很,连府主都不放在眼里。怎么样,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吧?”
盈樑被她戳中痛处,却无从反驳,哼了一声:“你小小年纪,还挺狂。”
“我就狂了。”伏维则一扬下巴,半点不退,“你们一群大男人,方才杀个贼寇都手软,也没多了不起嘛,哼!”
盈樑被这小姑娘噎得脸上青红交加,面子快要挂不住。
高廉笑着拉了人一把:“果然是小孩子,还斗起嘴来了。别闹了,走吧。”
他们回到原地,被割了舌头的头目昏死在地,其余人或坐或蹲在草堆旁,默默擦着刀,无人说话。
待人到齐,李行弱道:“把身上的血处理干净,莫要留下血的气味。之后用饭,吃饱了轮流歇息。”
她说完,年轻人们默默起身,用草叶泥土反复搓洗手和刀鞘,又彼此嗅了嗅,确认没有血腥味残留。
伏维则取来随身包袱,将出门前备好的肉脯与蒸饼分发给大家。
食物备得充足,但在场的没几个人有胃口。有人盯着蒸饼出神,有人喉头滚动,又要干呕的模样。
李行弱咬了口蒸饼,好心提醒他们:“让你们吃就吃,睡就睡。从这里到黑瞎子山,还有很长一段路,入夜后更是有重活干,谁要是拖了后腿,我会以军法处置。”
伏维则早就吃完了一个蒸饼,抹抹嘴道:“关在寨里那些天,顿顿只有喇嗓子的豆饭。这等肉蒸饼,就梦里才有。”
韩昭阳抬眼看李行弱,默了片刻,掰开了手中的饼。
草草用完这顿食不知味的饭,高廉安排众人轮流歇息,自己牵了骡马去吃草。
李行弱靠在一块背风的山石后,合眼小憩了片刻。醒来时见天色愈发沉晦,便让伏维则唤醒大家。
她将所有人唤到跟前,找出面相憨实、声音粗犷的年轻人,问他:“会不会学舌?粗话野话,能张口就来么?”
被点中的年轻人挠挠头,支吾道:“不、不太擅长……但可以试试。”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宋歧。”
“那就你了。”李行弱很是宽容,“说不好也无妨,露出破绽也无碍,只要你敢说出口。”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团,捏开展平递给他:“这上头是他们认人的口令。你记熟了,上山之后,就由你来应对巡哨。”
“是。”宋歧双手接过,默默记诵起来。
事情分派完,众人把清醒过来的头目重新扔上骡车,继续颠簸着赶路。
为夜间的行动蓄足精神,一路上大家还是轮流休息。
快到黑瞎子山时,李行弱止住队伍,交代了几件事,便令众人弃了车,把蒸饼和肉脯分了。
不许点火,让高廉拿着流寇用的标识旗,韩昭阳押着头目,两人当先引路。
山道已经没入暮色,看得不甚清楚。几个年轻人要么抬了箱子,要么牵了骡马,走得缓慢又谨慎。
韩昭阳用短刀抵在头目的后心,能觉出脚下的路越来越陡。
夜空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下一刻树丛里有火把晃动,众人按刀凝神间,火光一晃,钻出两个喽啰。
“站住!什么人?”
高廉将手中小旗朝火光处晃了晃,紧接着便有一个刻意压粗的嗓音喊话:“早上才出的门,连队主都认不得了?!”
喽啰往前举了举火把。火光跳动间,头目那张被擦净血迹的脸暴露出来。
喽啰神色一松:“六爷?您这是下山收赎回来了呀?怎么也不打火把?黑灯瞎火的,弟兄们都没敢认……”
被割了舌头的头目六爷一见自家人,喉咙里连忙发出呜呜声,扭着身子,试图引起注意。
韩昭阳将刀尖往前送了半分,头目闷哼一声,只能朝着喽啰僵硬地点了点头。
喽啰忙道:“快请快请!”
这一关,轻松地混了过去。
但是离寨门越近,巡哨越来越警觉。虽说寨中几百号人,未必个个都相识,但他们有一套随时变换的口令,用来分辨敌我。
果然到了第二个哨位,树影里传来喝问:“一更天,路几条?”
宋歧粗声回道:“路一条,灯五盏。”
暗号是对上了,那喽啰仍举着火把探出身来,满脸狐疑地打量着这一行人:“既是自家弟兄,为何不照火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众人暗地里攥紧了刀。要是行不通, 只能硬着头皮攻进去了。
李行弱递了个眼色给宋歧。宋歧粗声应道:“嗐,山下雨大,把火全浇透了, 点了几次都没着。”
那喽啰举着火把又照了一圈,确实都是自己人打扮, 前头被搀着的也确是六爷。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但他瞅了半晌也没看出破绽,只得侧身一让, 挥挥手:“过去吧。”
第三个哨位已经到了崖边望火楼, 此处设了滚木和投石,巡哨每隔一个时辰轮换一次。
楼上的顶天梁探身往下看, 火光照出六爷模糊的脸,仍照例喝问:“听见什么鸟叫?”
过了前两关, 宋歧已经能游刃有余地回答了:“没听见鸟,倒听见老鸹笑了三声。”
顶天梁站在高处, 看不真切,将这队人从头到脚扫了几遍, 方才挥手,准人放行。
寨门缓缓打开, 那是用整根圆木捆扎成的厚重门扉,两侧望火楼高出丈余,抬头可以看到楼上巡逻走动的人影。
时辰还早,寨内的流寇都未歇息。李行弱带着年轻人们才踏入寨门, 一股混着酒气和汗味的喧嚷便扑来。只见空地上篝火熊熊,聚着一大群流寇,正在赌钱吃酒。
寨子里挤挤挨挨,所见之处都是人。
年轻人们暗中观察着, 却不敢过于明显。把守寨门的这些汉子,和外围巡哨截然不同。他们个个身形魁梧,目光犀利,警惕地审视着进出之人。
寨门上类似的头目大汉眯起眼,打量着渐行渐近的一行人,目光在六爷憔悴不堪的脸上停了停:“六爷这趟下山收赎金,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六爷想张嘴叫唤。宋歧抢先一步上前:“山道雨后滑得跟抹了油一样,六爷心急赶路,一个不留神摔狠了,把腰给扭了。”
在旁人眼里,韩昭阳搀扶的动作真就像架着伤者。
大汉目光还是没有移开,紧盯着六爷那张一直不出声的嘴:“六爷的嗓子咋哑了?”
这话一出,几个把门流寇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李行弱身后的年轻人屏住呼吸,指节缓缓收紧,也都无声无息地握紧了长刀。
宋歧扯出个笑:“还能如何,疼得开不了口,就等回屋歇着了。”
“是么?”大汉忽然伸手,重重按住了宋歧肩膀,“我怎么瞧你面生得很。”
宋歧肩头被压得一沉,仿佛吃不住力,脸上堆起笑:“我平日很少到前头走动,眼生也正常。”
他不熟寨中人事,怕言多必失,索性含糊带过。
大汉狐疑地盯了他片刻,视线又扫过其余几个垂首敛目的年轻人,最后落在李行弱脸上时,眉头一皱,总觉得有些眼熟。
他正要走近了仔细瞧瞧,寨子西北角骤然传来一声轰响。紧接着,关押流民的那排矮屋腾起了火光,冒出滚滚浓烟。
有人从火光处奔走出来,边跑边嘶声力竭地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望火楼上的铃同时被拉响,寨子里的流寇顿时倾巢而出,纷纷朝火光冲天的西北角涌去。
把门的大汉也顾不上再盘查她们这行人了,连忙指挥起身边的喽啰:“守卫原位不动,其余人都给我去救火!”
大火起得突然,寨内乱成了一片。
李行弱趁乱低声道:“随我来。”
身后众人立刻抬起三口木箱,押着那六爷,随她闪身进了一条巷子。
木头易燃,山上时不时地吹着风,如果不及时扑救,连成一片的屋舍转眼便会化成一片火海。
警铃还在响,每条巷子都是奔走呼号的喽啰,暂时没人留意到她们这行人的踪迹。
躲到一间矮屋的背风处,扔下箱子,高廉将六爷拽到跟前:“这人怎么处置?”
还没等六爷喘口气,李行弱的短刀已从袖底滑出,反手抹过他咽喉。怕没死透,她又利落迅疾地补了一刀。
尸体软倒在地,颈间的血汩汩涌出,四肢抽搐几下便没了气。
李行弱就着尸身的衣裳抹了刀上血迹,冷静地吩咐道:“去找持弓的巡哨。寨子里养有恶犬,常随巡哨同行,务必谨慎行事。闲话少说,按计划分头行动。”
李行弱和伏维则一组,主要目标是寨门西侧的望火楼,解决出入要道;高廉带一人,搞定寨门东侧的望火楼;悬崖边的望火楼,让盈樑带一人去解决;韩昭阳领一人去解决东北方位的望火楼,顺便焚毁存放箭矢的库房;剩下的人则去西北角望火楼。
于是大家分成五组,在火势的掩护下,分别冲向自己的目标。
火势借着山风,不断蔓延,寨子近半的人已经涌向了火点。
盈樑锁定了一个背着弓的巡哨,朝同伴打了个手势,随即从土墙后闪身而出。同伴默契地上前替他遮掩,盈樑自后方贴近,手臂一绕,勒住了对方脖颈,死死捂住口鼻,把人拖入屋后。
有了早上那场杀生,不知是生出了胆气,还是在李行弱面前丢了颜面后憋着股不甘。他手下尤为狠厉,一发力将对方的颈骨拧断,犹嫌不足,又拔出短刀狠狠补了两刀。
速度之快,连同伴都怔了一瞬:“这、这就完事了?”
“发什么呆!走!”他低叱一声,夺过弓箭,转身朝望火楼方向飞奔。
寨子垒着高墙,墙外是深崖,望火楼便悬在悬崖之畔,黑黢黢地耸在夜色里。
一人蹲身抵着墙,另一人踩肩而上,两人配合默契,很快攀至高处,开始寻找箭矢的瞄准点。
距离最远的两组人虽然还在往望火楼赶,不过途中顺利夺到了弓箭。
高廉这组虽然离得最近,但和同伴几乎走完了一条巷子,迟迟没找着背箭的巡哨。
正发愁时,竟然和一个背着箭囊的巡哨迎面撞上了。
对方张嘴欲喊,高廉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一掌劈向后颈,把人砍晕在地。
同伴反应也快,即刻蹲身解下弓和箭囊,入手沉实,不由低呼:“……还是一把良弓。”
韩昭阳这一组就没那么顺利了。
结伴同行的两个年轻人躲在屋檐阴影里,沿着一排土房往望火楼摸索。就在距离望火楼不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呼喝:“谁?!”
接着,竹梆被急乱敲响。
两人匆忙退到暗处,便看到一条瘦骨嶙峋的黑影窜出来,眼中闪着绿莹莹的凶光,朝两人露出森白的利齿。
韩昭阳握住刀柄,在那畜生挺脊扑上来的刹那,猛然拔出刀,奋力劈砍下去……
与此同时,李行弱带着伏维则已经潜伏在屋顶。她抬眼往高处看,便见顶天梁正探身观望火势。
没有半分迟疑,她果断地张开了弓,引弦一拉。
一声短促的闷哼,箭矢精准地钉穿了对方的喉咙。
那顶天梁身形一僵,随即向前一栽,重重坠下了高楼。
随着尸身砸落地面,下面的守卫已被惊动,门内顿时响起尖锐的响铃声,夹杂着变了调的嘶吼:“不好,是敌袭,有敌袭!速去禀告魁帅!”
这一声刚落,又一支火箭破空而出,正中望火楼上的火把。顷刻间,整座木楼轰然烧起来。
随着潮水般漫开的吼叫声,东面的望火楼、崖边的望火楼,都依次燃起大火。
李行弱和伏维则的位置暴露了,流寇们都冲向了她们的方位。
“走!”
李行弱拽起伏维则,纵身跃下屋顶前,扫了一眼远方。最远的两座望火楼已彻底陷入了火海。
火势大肆蔓延,爆裂声和呼喊声淹没了整座山寨。
寨主金达提着长刀赶过来,看到寨门前自己人的尸体时,五座望火楼已尽数在烈火中坍塌焚毁。
也就是说,他麾下的五名顶天梁都死了。
金达顿时全都明白过来。他双目赤红,像只发狂的豹子在嘶吼:“是信号!是给朝廷鹰犬的信号!来人,快把寨门给我堵上……人呢,寨外的巡哨都死哪儿去了?!”
正说着,一个喽啰被两人搀着踉跄进来,胸口插着一支羽箭。
金达一把揪住他衣领,几乎将人提离地面:“你们是怎么巡的哨?!”
喽啰已经力竭,仍拼着最后一口气挤出声音:“魁、魁帅……进寨那伙人……是奸细……”
“还有山腰,有数百官兵……杀、杀上来了……”说完眼一翻,倒地气绝了。
金达松了手,踉跄退了几步,几乎站立不稳。
其他头目都相继赶了过来,见此情形,有人急声道:“当务之急,是守住寨门。咱们还有滚木、投石和火油,能抵一阵是一阵。同时得派人下山,去调部曲回援……对了,老万不是要带一百人回来吗?”
虽知老万那边多半已经凶多吉少,此刻却绝不能自乱阵脚。金达咬咬牙,再无犹豫,立刻下令:“召集所有人,带上弓箭,死守寨门!再分五十人带箭牵狗去守生路,谨防敌军背后偷袭,抄了后路。”
再大的火也顾及不上了,寨中人马全数调动起来,向寨门上聚拢。
而追击李行弱的一路喽啰,此刻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伏维则割断最后一名喽啰的喉咙,甩去刀上的血,随李行弱纵身跃上屋顶。
站在高处,夜风卷着烧焦的气息扑面而来。李行弱执刀而立,垂目俯瞰下方奔走的人影,火光浓烟乱窜,整个山寨在沸腾。
她神色沉着,目光落向那些往寨们奔走的流民,刀尖指着一处道:“所有人就地停下,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下手无情。”
流民们骇然抬头,但见屋顶上的女子手持血刃,衣袂在火光中翻飞,眉目低垂间,好似低眉怒视的凶神。人群顿时僵住,瑟缩着挤作一团。
伏维则扬声道:“我们不是要害你们!寨门那边全是流寇,你们现在过去,反而是去送死。”
轰隆一声,近处一座屋架轰然倒下,溅起一片火星。
西北边成片的屋舍付之一炬,冲天烈火将夜色烧出一道巨大的伤口。
“大军该来了……”李行弱面上一片冷漠,仿佛眼前这一切喧嚣和毁灭,都和她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夜色如墨, 燃烧起来的山寨却成了夜幕下最醒目的信号。
山腰上,侦查的斥候疾奔而回,禀道:“禀将军, 山寨燃起了大火,他们的望火楼已经倒塌。”
耶律烽抬目望去, 但见山寨已被火光映得通红,与崔都督对视一眼,无须多言, 他拔出腰间长剑, 振声道:“众将士听令!随我上山,接应大行台!”
一声令下, 黑瞎子山响起漫天冲杀声。
大军兵分两路。耶律烽一马当先,率着一千步卒沿着陡峭的山道直扑寨门, 发起佯攻,掩护崔都督的人马切入侧路, 向生路摸去。
寨墙上,头目们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 指挥喽啰们放箭:“全都上墙。放箭!快放箭!”
可喽啰们早已慌了手脚:“放箭的库房被大火烧了,箭根本不够啊!”
“不是还有地窖?!把地窖的箭全搬出来!”
金达这会儿已经定下心神, 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他往寨墙前一站,慌乱的喽啰们顿时如同有了主心骨,号令声下,动作也齐整起来。
一时之间, 火光中,如蝗箭矢飞向山道,滚木接连砸落,投石凌空抛掷, 山奸不断有士卒被击中,惨呼着跌下深崖。
士卒急声道:“将军!贼寇据高临下,木石攻击太猛了,我们的人抵不住!”
“不要惊慌,他们的滚木不会太多。”耶律烽挥剑格扫开流矢,一边沉着地指挥,“弓箭手弓弩手准备!”
弩箭装填虽慢,却比弓箭更具穿透力,在射程内,足以穿透板甲。
耶律烽率领的这支军队,有三十名弓弩手,此刻箭簇齐发,操纵滚木的那些流寇顿时被钉死在墙头,倒了一片。
与此同时,崔都督也亲率一百余人,照着图纸上标识的方位,往悬崖旁找了过去。
他们动作迅捷,遭遇的第一波喽啰,还没来及出声就被割了喉。
第二波援助的喽啰还在路上,但是被站在屋顶之上的伏维则瞧见:“府主,他们往生路去了。”
“不急。”
李行弱站在高处,寨子里的大火借着山风越烧越旺,浓烟一路蔓延到了外面。几十名喽啰在烟雾中摸索向前,很快被吞没了踪影。
那股浓烟卷向了她们所在之处,流民们被呛得涕泪横流,哭嚎着再度奔逃。
伏维则又急又无奈:“不是都说了不要动了。”
部分流民慌不择路地涌向了寨门,才发现寨门上正在激战。喽啰挥刀便砍,黑暗中忽有几支箭矢破空而至,及时放倒了举刀的流寇。
“不要再往前跑。那边全是流寇,过去只有死路一条!”
是韩昭阳、高廉等人。
他们夺了牲口棚里的马,一路疾驰回来,几人相互策应,将那些没头苍蝇似的流民从险处赶了回来。
高廉领着年轻人,来向李行弱复命:“大行台,指派之事都已完成。可需我等前去助战?”
李行弱道:“你们拿着地形图,即刻去生路和崔都督会合,截断溃军退路。务必记住,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一众年轻人刚经历了一场厮杀,正是越杀越勇时,得令后也不迟疑,调转马首行动起来。
伏维则也激动得不行,急急问道:“府主,那我呢?”
李行弱道:“你守在此处,把这些流民看好。刀箭不长眼,别让他们出去送死。”
“得令!”
寨门此刻已经摇摇欲坠,眼看要支撑不住。
一名头目在亲信掩护下,趁乱溜出,企图往东北角的暗处逃窜。
然而刚穿过几间烧作焦炭的屋舍,一道身影便如鬼魅般拦截在了前方。
李行弱单手提刀,声音在火焰爆响中更像鬼魅:“还想往哪儿逃?”
漫天火光映亮她的面容,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瞳分外冷厉。
“他娘的……原来是你这鬼瞳妖女在作祟!”那头目认出她是掳上山的女俘,绝望地一声大吼,抡起大刀猛冲而来,“我跟你拼了!”
李行弱不闪不躲,只是迎上刀锋,手中长刀顺着对方劈来的力道一挥一抹。带起一道血雨,那头目踉跄着前冲了几步,便软倒在地。
她脚步未停,身法轻盈地掠过剩下的几名喽啰,左劈右砍,几具尸体依次倒下,周遭再无站立之人。
此时山寨里的箭矢也快用光了,喽啰没了远攻的优势,又见头目纷纷伏诛,士气渐渐溃散,只能瑟缩在高大的栅栏后胆颤心惊。
而另一头,崔都督一路人马已经找到生路。
顺利解决掉暗处巡守的喽啰,向寨子里进发时,狭窄的樵路上突然冲出来几十条恶犬。
全是眼冒绿光的恶犬,呲着满是涎水的獠牙,疯狂地扑向士卒。后面跟着数名手里挥着鞭子,嘴里衔着口哨的带狗喽啰。
恶犬来势汹汹,这条路却只容一人站立,盾牌上前根本没法实现,要后撤也难
崔都督稳住心绪,指挥道:“他们一次也只能放一条狗过来,后方的人将盾牌递前。”
命令传下去,盾牌手接手往前,最终一面大盾顶在了最前。那些恶犬扑上来时,撞在盾上,随即就被盾牌拍下了悬崖。
带狗的喽啰吹响了口哨,试图重新驱使犬群,后方队伍却陷入了骚乱。原来是有人中了箭,摔落崖下。
“不好,背后有人!”
喽罗们反应过来是寨内出了内应,已经接连被箭射倒。
犬群失去了指挥,虽然凶性还在,但已经仓皇不顾,胡乱咬起人来。
“崔都督,我们来接应你们了。”盈樑在前砍出一条血路,为士卒们清出了通道。
没了阻截,士卒们加快速度,如一把从天而降的尖刀,狠狠劈开了山寨的腹地。
一片喊杀声骤然在流寇们背后响起,还在镇守寨门的喽啰惊惶回头,见一路官兵从寨子里杀出来,他们的防御彻底土崩瓦解。
前后夹击下,一阵“轰隆隆”巨响,早就残破的寨门摇晃了几下,终于倒塌了。
里里外外,士卒们喊声震天,还在做无畏抵抗的流寇们很快被大军淹没。
不到片刻,战斗从攻防逐渐转向了清剿。
寨主金达见大势已去,在几名亲信拼死掩护下,领着仅剩的死忠,仓皇退向东北方位。
“生擒寨主和头目,其余贼寇一个不留,全部格杀!”
李行弱下达了屠杀的命令。
因而士卒们见到流寇便砍,跪降的也是果断一刀送上西天。
在耶律老将军的长剑下,金达和他几名心腹头目最终全被活捉。
最黑的黑夜,终于过去了。
耶律烽和崔都督先带着人把寨子里面的尸体收拾了一些,然后结伴来见李行弱,请示接下来的安排。
寨子里的大火烧得差不多了,微弱的火光照着李行弱仍旧沉静的面孔。
“大火虽已烧光,还是要劳烦将军和都督安排人,去各处搜检一番,消除隐患,不要烧到山下才好。”
“是。”两人领了命,就去调派人手。
高廉等年轻人正在给金达和五个头目绑绳子。这几人虽然不是个个都魁梧,但挣扎起来拼死蛮横,抓他们颇费了些功夫,年轻人们险些压制不住。
好不容易把这六个人绑紧了,一路推搡着扭送来李行弱这边。
李行弱站在一片血迹的空地上,绷了这么久的神经,又忙了大半夜,这会儿能喘上一口气了,却有些犯困了。
她反手将刀一掷,那把刀稳稳立在了地上。
没地方坐,她便往那个木头墩子上一坐,指着近旁一个士卒说:“叫几个人,去粮仓看看,若有余粮,明早熬几锅粥饭。”
士卒下去了,山寨几个头目被年轻人推搡过来,强按着跪成一排。
“骨头挺硬。”木头墩子矮了,李行弱一双长腿无处安放,索□□叠起来,两手松松环在身前,打量起六个人,“到底是图谋复国的前朝余孽,没点血性,也干不出这惊天动地的事。”
金达身上挨了老将军几剑,浑身是血,人竟还撑着。他抬起眼,死死盯住李行弱:“是我看走了眼,没认出你这奸细,害了满寨弟兄。”
“呸,你才是奸细……”伏维则气得骂了一句,还想冲上去打他几拳,被李行弱抬手拦下。
“手会疼的。寨子不是养狗么,没杀完的话,把他们跟剩下的狗关一起。只是悠着点,别一次把人弄死了。”
落在李行弱手里,金达本就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再听到要用这般手段折辱他,眼里恨得快要滴血:“臭娘们!有种现在就给老子一个痛快!”
“狗.娘养的,你不是能耐吗?来啊,现在就杀了我们!”
头目们也跟着骂骂咧咧,甚至还要挣扎起来,被押解的士卒们一通乱踹。
李行弱不仅不动怒,倒是更想笑了:“急什么,我只是把你们寨子里惯用的手段,用到你们身上罢了。”
一名头目梗着脖子啐道:“不过是靠混入山寨窃取地形,才侥幸得逞!这般鬼祟行径,算什么能耐!”
他话一落下,李行弱唇角一弯,四周也跟着爆出一片哄然大笑。
“他说什么,小人行径?”
“一帮杀人越货的乌合之众居然讲起君子仁义来了!好笑不好笑……”
等笑声歇了,李行弱道:“行军打仗不讲谋略,就是敌人桌上的一盘菜。就凭你们这几头蒜,还妄谈复国。”
被羞辱了一顿的那个头目支支吾吾,竟问出一句蠢话:“你、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复国?”
李行弱怜悯地看他一眼:“既说我是细作,细作做的,自然是窃取机密之事。你们魁帅与太守袁盛往来的密信,我不仅一字不落全看了,还派人送到了高希夷手里。不出意外,那位袁太守应该在大狱里吃上断头饭了。”
“原来是你偷的信!”金达切齿道。
“我能顺利攻破山寨,还要多亏春娘子。她被你们凌虐致死,却在房间留下了不少线索。”
李行弱掰着手指列举道:“你们窝藏的武器、马匹、粮食,部曲私兵集中的几个据点,我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摸了个底朝天。哦,还有你们内部的口令,我们上山省了不少事。”
“贱人!”金达的眼神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你跟那个贱人是一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这样的骂声, 对李行弱而言没有丝毫攻击力:“能舍弃一身皮肉,在豺狼中周旋求成,春娘子何尝不是个人物?我倒是挺佩服她。你将她弃尸荒野, 事后我自会将她厚葬。”
金达吐了一口血沫,伸长了脖子还要再骂, 被身后的韩昭阳踹了一脚,接着嘴上又挨了重重一巴掌。
“想打你很久了!”
伏维则的巴掌到底还是没忍住,用了十足的力气, 手心有些疼, 却硬是拧了拧手腕,装作无事, “我们在寨里受的苦,春娘子遭的罪, 你也该尝尝了。”
金达也是皮糙肉厚,除了脸上打出来的红印子, 竟然一点事没有。
他又呸了一口:“马有失蹄,人有失足。栽到你们手里, 老子认!十八年后,照样是条好汉。”
他乱吐口水, 伏维则也一口唾沫吐他脸上:“就是个想得美的癞蛤.蟆,也配称好汉。”
“还有,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面前这位是,就是当年把你们这些前朝余孽打得屁滚尿流的武昭侯, 威震边陲的西道大行台。再狗嘴喷粪,我打到你满地找牙!”
“不可能……”金达睁着眼睛,尽力去看,眼前的人十七八岁的模样, 然而她的眼睛,她的外貌轮廓,都和中原人有着明显的区分。
“她该有四十来岁……怎么可能如此年轻?”
伏维则哼道:“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躲在山寨里,见过的事很多吗?你没见过,现在见着了,我们大行台就是这么年轻。”
前朝覆灭,是从冉氏入主朝天城、建立新朝算起的,距今已有二十二年。
而金达的年纪约莫四十岁左右,那大概是他十来岁时,遭逢西瀛入侵,国破家亡的变故。
正当壮年的他,便是没见过李行弱,也听过她的赫赫威名。
金达也确实是知道的。
不仅听说过,当年随家人北逃时,更是亲眼目睹洪流滚滚的龙盾军将西瀛人踏成肉泥的场面。铁骑所过之处,血流漂杵,寸草不生。
那样的场面,让他至今想起,都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会让他这样杀人如麻的恶匪都绝望到瘫软在地。
“还没怎么着呢,怎么就趴下了。”
周围士卒嘟嘟嚷嚷。
李行弱朝年轻人颔首:“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待收兵回太安郡后,再行论处。”
这一仗仗打完了,她不过是来验收战果罢了。
至于别人审不审,怎么审,如何上奏朝廷,她管不着。但这些头目押回太安郡后,必须斩首示众。
只有够狠,才能镇住南境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看着山寨的头目们被押下去,伏维则揉了揉腰,长舒了一口气:“忙了一夜,总算能踏实睡个觉了。”
她才十三岁,还在长身体。这些日子跟着李行弱夜探敌寨,又跟着韩复岑东奔西走,熬得眼睛都青了。
李行弱抬头看了看天,笑着说:“睡吧,自己找地方睡去。”
伏维则是想睡,但还是摇头:“那不行。府主还在忙,我哪能自己去歇着。”
山寨收了网,李行弱心头轻松不少,也有闲心打趣她了:“我可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上官。让你睡,便去睡,天亮了喊你干活,别起不来。”
伏维则咧嘴一笑:“那好。我去瞧瞧他们粮食找着了没有,然后就去睡觉。”
她转身时,见耶律烽与崔都督并肩走来,忙拱手一礼,快步走开了。
两位武官上前行礼。
耶律烽禀道:“末将已带人将寨子内外巡查过,并安排了几队人马轮值巡哨,每隔两刻钟一巡,以防余烬复燃。”
李行弱问:“士卒们是如何安排的?”
南境的营兵,加上卤簿士卒,就有一千多人,寨子里是住不下的。
耶律烽回她:“留一半在寨中应急,其余人在下山扎营,方便随时调遣。”
李行弱觉得可以,遂点头:“有劳二位将军。今夜众人都辛苦了,除巡防将士外,其余人都尽早歇息。明日还有善后,可有得忙。”
“是。”两人应了声,转身退下。
李行弱把人打发走,没有立刻去找房间休息。
她让人拿来一盏灯笼,问了流民收容之处,然后提着灯笼找过去。
经过一夜大火和厮杀,寨子已经千疮百孔,尚算完好的屋舍多集中在东北一隅,却落满了厚厚的烟灰。
沿途看到的,不管是士卒还是流民,脸上都蒙着黑灰,只看得清一双双疲惫的眼睛。
负责安置的士卒把流民按男女分开,安排到有通铺的屋子里,为防火势复燃,房门仅仅是虚掩着,没有上闩。
只是经历这惊魂一夜,除了年幼孩童,其余人几乎没怎么睡,睁着空茫的眼,望着屋顶发呆。
李行弱站在门口往里瞧,谈治玉坐在靠门的油灯旁,居然低着头在缝补他那件外裳。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见是李行弱,放下手里的活走了出来。
“我那把火放得正是时候吧?”他得意地邀功,“晚上你回来那会儿,我刚好去了茅厕,又刚好听到喽啰在嚷什么拿了赎金回来,等着分份子。我心里一琢磨,准是你回来了,就在茅厕那偷放了一把火。”
“这火放得是挺好。”那时机确实很凑巧了,火烧起来时,连李行弱都觉得天意相助。
谈治玉拢了拢袖子,想起来还有点遗憾:“嗐,要是能弄到火折子,我早也这么干了,何苦白受这些天的罪。”
李行弱给他泼了盆冷水:“你当几百号喽啰是摆设,放把火就能跑了。你知道生路在哪吗,你就逃?怕是还没走出二里地,就被他们砍成臊子了。”
谈治玉也不傻:“今晚这场剿匪大战,我是看明白了。要不是你带着大军上山,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还真的只能困死了。”
“明白就好。”李行弱在倒在门前的树干坐了,将灯搁在脚边,“往后好生替我干活,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谈治玉心头才生出的感激之情,就这么被无情地掐灭了:“你也是会奴役人的。”
李行弱这趟来,就是为了验收新苗子,再给新苗子派些差事的。没承想这人大半夜不睡觉,在灯下补衣裳:“这么晚了还不睡?你不睡,白天哪来的精力干活?”
谈治玉自动忽略她后面的话,选择性回答前半截:“昨晚一片混乱,我这衣裳被火燎了个大洞,又被他们拉扯的时候扯破了。趁还记得,赶紧找针线补补,凑合着穿吧。”
李行弱上下一打量,虽然是夏天了,但这几日天气透着凉,他居然穿着里衣就出来了。这人刚收拢到手,总不能还没派上用场,就给冻死了。
“还补什么衣裳。下山了,给你置办两身新的,换着穿。”
谈治玉:“……你真大方。”
李行弱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坦然道:“我穷得家徒四壁,就等你给我赚钱了。”
所以她这会过来什么意思?难不成现在就要从他身上榨油?
谈治玉脸一垮,表示自己做不到:“我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这会儿你就是给我十万两本钱,我也下不出一个金蛋来。”
“那还不至于。”李行弱道明来意,“明早我要盘清寨中粮秣物资的数目。你不是擅长算账嘛?那就从理账开始吧。”
这倒不难。谈治玉点头:“成。”
李行弱瞅了眼屋子:“别补那破衣裳了,大家都穿得一样,没人笑话你。赶紧去睡觉,养足精神,明日一早到前堂来找我,咱们从头理起。”
说罢起身提了灯,晃着橘黄的光晕,大踏步走远了。
“真是个暴君。”
谈治玉望着人走远,回到屋子,也没继续补衣裳了。
他脱了鞋上了通铺,刚躺下,旁边的人凑过来,拉了拉他胳膊:“她谁啊?怎么一副当官的派头?”
谈治玉眼皮都没抬:“我哪知道。”光记得自己是被逼着签了卖身契。
他管她是谁?强逼人为奴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人。
旁边的人咂咂嘴:“连人家底细都不清楚,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这么久。”
脸上带着嘲弄,却又忍不住试探道:“明天你跟她探探口风呗。像咱们这些人,打算怎么安置?”
他搓着手,带着期盼:“当官的总不能把我们抛下,一走了之吧!不管怎么说,米粮也该施点,遮风避雨的住处也该安顿好了再走。”
一听这话,就知道眼前这种人,就是觉得山寨有饭吃是个好去处的那种人。
谈治玉简直无话可说:“你没看见她杀人吗?一刀一个,血溅三尺,脑袋飞出八丈远。”
“……”
“睡了。”他懒得理会,背过身,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已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各处都安顿完毕。不用巡逻的将士们歇了,寨子沉寂下来,天边也透出了淡淡的鱼肚白。
李行弱在前堂旁将就了一宿,也就一个多时辰,便被门外走动时的铿锵声惊醒。
她本就和衣而卧,没有多的衣服更换,就随手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昨夜的大火烧得还是太厉害了,清晨的天空还飞着火灰,四处弥漫着一股木头烧焦后的气味。
或许是昨晚太疲累了,多数人都没顾上梳洗,一夜起来,个个都像灶灰刨出来似的,脸上脏,甲衣更脏。于是就看到三三两两的士卒,你帮我掸灰,我帮你擦背的景象。
忙乱的山寨已经恢复了秩序,空地上烧起了几处篝火,烟雾袅袅升起。士卒们一边做手里的活,一边絮絮说着话。
李行弱瞧着,不由得想起凤靥和甘棠在战后为她擦拭甲胄。
甘棠不喜言语,总是低头做事。她的动手能力却是最强的,那些再复杂繁琐的甲片,她都会耐心地拆卸下来,用草木灰打磨一遍锈迹,然后用沸水煮过,麻布擦干,再组装恢复到原样。
……想到甘棠,眼前又浮现出玲珑的影子。
“汗和水都要擦干净,以防甲胄生锈。你这样会废了这副甲衣。”
见一个小兵手忙脚乱地擦拭着沾满泥污血渍的盔甲,李行弱摇了摇头,在石阶坐下,伸手将甲片接了过来。
“大行台!”小兵要起身要行礼,却被她按住肩膀。
“这样不仅擦不好,还费工夫。”
李行弱极有耐心地教了起来:“盔甲是将士的第一层防御,要做到爱自己一样珍视,它才能在刀箭前护住你。你看啊,你不拆它,皮革就不能沾水,沾了水就会霉变……”
小兵双手抱着膝盖,看得目不转睛:“我是头一回做这个,不怎么会。”
李行弱手上顿了顿,笑问道:“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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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十七岁。”小兵诧异地望着李行弱, 脸上有些不敢置信,“大行台……认出我是女子了?”
李行弱继续擦拭着甲片:“我也是从小卒走过来的,军中男兵女兵都见过。模样再像, 终归是不同的。莫说嗓音,单看你的一举一动, 虽然刻意仿着男子模样,破绽也还是相当明显。我能一眼认出,其实不难。”
被点破的小兵一下子脸红了, 轻声道:“大行台……您能当作没看见么?”
李行弱听明白了:“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吧?”
小兵老实交代:“阿公年纪大了, 我放心不下,就偷偷跟来了。”
能轻易混入军中, 想来也不是寻常人家出身。李行弱没有深究,只是道:“你有一片孝心。”
“但该说的话, 还是要说。”李行弱看了眼她身上单薄的衣裳,“往后别这样出来了。虽是同袍, 终究男女有别……你要知道,军营男子众多, 并非个个是磊落君子。你可以来寻我,我替你安排住处。”
小兵先前大抵没想到这层, 被她一点,才低头看了看身上,又惶然环顾四周,果然瞥到了几道打量的视线。
她如梦初醒, 连忙抱住自己:“我、我也是头一回……”
“敢跟这群汉子挤通铺,不知道该说你胆大,还是心大。”
李行弱将擦好的甲衣递给她,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那屋里有一件披风, 你去披上。”
“谢大行台!”小兵也顾不得礼数了,抱着盔甲匆匆跑开。
伏维则早就起了,正蹲在火堆旁添柴烧火,跟做饭的士卒们说笑着。远远看见李行弱走来,她立刻丢下手里的柴禾,几步蹦到跟前,眼睛亮亮地唤道:“府主您醒啦!”
到底年纪小,睡得快,精力也恢复得快。
李行弱走到火堆旁,众人纷纷行礼。她摆了摆手,瞧见他们在搭木架,像要弄什么吃食,便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伏维则笑吟吟道:“昨晚有头驴从牲口棚跑出来,被乱箭射死了,我们打算烤了吃!喏,他们抬过来了。”
李行弱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士卒们抬了几根新削的树枝过来,杆上串着一大块剥洗干净的驴肉,肉质深红,还渗着血水。
篝火旁已经钉了几根木桩,他们把驴肉架上去,架在火上翻烤。
一个士卒道:“寨里只剩些陈年豆子能煮饭了,正好拿这驴肉下饭。”
才说着,又来了一行二十人,抬了几只装食的大桶,热气从桶盖边缘往外冒。
“开饭了,开饭了!”领头的人吆喝着,“今早肉是赶不上了,大伙儿先将就吃豆饭吧。”
“再说,一头驴够几个人吃,又够吃几顿?咱们的辎重最迟也得下午到,到了还得人力搬上来,怎么都要等到晚上去了。”
这次剿匪出兵仓促,粮秣辎重都没能凑齐。好在山寨有余粮,不至于让大军饿肚子。
“怕什么!驴肉不够,不还有狗肉么?昨夜几位郎君在崖边射杀的那些恶犬,原以为被野兽拖走了,今早去看,竟还都在。足足二十多条,够大伙分了吧?”
“那就炖狗肉汤吧。汤里带点油腥,一碗汤水下去也能顶个半饱。”
“还炖汤。你看这山里像是不缺水的样子?我这张脸排到现在都没洗上。这几桶煮饭的水,还是昨夜提前存下的。”
同样没洗脸的李行弱一边听他们说,一边默默地自己拿了饭勺,盛了碗清汤寡水的豆饭,坐到木头墩子上,小口啜着。
豆饭,又是豆饭。她这些天快把自己吃成一颗豆子了。
不单是她,伏维则这个刚摆脱豆饭噩梦的人,又要重温噩梦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掺点粟米一起煮,口感都能好不少……”
“怎么会有豆子这种东西。等将来所有人都吃得上粳米白面,我一定把天底下的豆子烧个精光。”
她刚叹了一口气,就有人端着碗挨过来,嘴里啧了一声:“小姑娘年纪不大,怨气倒不小……”
来人穿着破了两个窟窿的衣裳,手里端着碗。再朝上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还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
“你谁啊?”伏维则没见过他,一脸莫名其妙。
“他叫谈治玉,你下山那日,刚被掳上山的。”
李行弱啜了口粥,语气寻常:“我刚收了他做奴仆,以后的杂活力气活就让他去干。”
谈治玉:“后面那句其实可以不说。”
他捧着粥,小声嘀咕:“不是说好了,只替你打理账目生意么……”
李行弱:“眼下还没到你发挥的时候,总不能白白养着你吧?做奴仆的,做什么活计不是一样。”
短短几日,她对这豆饭已经深恶痛绝,勉强咽了两口,粗糙的豆渣还硌在喉咙里。
虽然煮成了粥,但也是在干噎。
她吃得长吁短叹,谈治玉在一边叽里咕噜道:“暴君一个……我可真够倒霉的,当时怎么就昏了头,上了你这贼船。”
这话说得虽然小声,还是让伏维则听见了。
她眼睛一瞪,气呼呼道:“你说话真不客气。你知道她是谁吗,就敢胡说八道?”
谈治玉别过脸:“压迫人的就不是好人。”
“压迫你个头。”伏维则举起筷子,要敲他脑袋,一个小兵抱着满怀东西从远处跑来。
“大行台!”
小兵脸生,却挂着一脸笑。因怀里兜着东西,只能匆匆躬了躬身:“这是给您煮的几枚鸟蛋,还有、还有山里摘来的野果子。”
他手忙脚乱地摊开卷在腰上的衣角,十几枚果子散落在地,又赶紧蹲下身去捡,在旁边的木墩上摆好。这才从怀中小心捧出两枚热乎乎的鸟蛋,小心放进李行弱手中。
伏维则惊讶:“我们住了这么多天,都没发现有这好东西。”
是些山莓和酸枣,正是这个时节里有的果实。
李行弱也纳罕:“哪里找到的?”
“是……”小兵转头往远处看了眼,又正色道,“今早在崖边收尸时偶然发现的,藏得隐蔽,不大容易发现,恰好被我们一行人撞见了。”
他把东西送到,也不多说,匆匆一揖手便转身跑开了。
连着几日都在吃糠咽菜,谈治玉也忍不住吞口水了:“这东西能吃吗,要不我试试毒?”
他伸手去拿,伏维则一筷头敲在手背上:“是给你的么?就伸手?”
李行弱捏着两枚鸟蛋,默了片刻,将其中一枚给了伏维则。
小兵回头瞟了一眼,几步跑到房檐下年轻人聚着的地方,喘着气回禀:“郎君,东西送到了。”
韩昭阳摆了摆手,小兵退了下去。
喝着汤饭的高廉问:“怎么不自己送去?”
“就是啊,”宋歧也凑过来,“为了摘几个野果子,手都摔破了。你自己摘的不去送,怎么想的?”
韩昭阳目光落在手背上血淋淋的划口,那是在石头上割到的。昨夜杀人时都没伤着,反倒摘果子时在石头上刮了一道,说出去着实丢人。
他满不在乎道:“谁送都一样。”
盈樑不能理解这么曲折迂回的举动,嗤了一声:“她不是你娘吗?跟你娘还这么见外。”
他灌了口汤,又补道:“给你机会都不会表现。只会闷头练你那三脚猫功夫,要不就是找我打架。”
宋歧也摇头晃脑地接话:“兄弟姐妹一多,最会讨巧的那个往往最得父母疼爱。你要是不凑上去,将来你那个姐姐爱争爱抢的姐姐可不会让你。”
韩昭阳硬邦邦道:“我没想过。”
“我也没想过。”盈樑笑道,“毕竟我娘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想象不出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滋味。”
他心里一直计较着擂台输了那事,这会儿得了机会,少不得要嘴上占占便宜:“噢,不好意思,我倒是忘了,你爹娘没行过婚仪,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们姐弟是私生,算不得名正言顺。”
韩昭阳脸色陡然一沉:“你再说!”
高廉见气氛不对,赶紧插到两人中间:“那是异族人暮合晨去的习俗,不依中原婚嫁之论。盈樑,你也不小了,说话过过脑子,别口无遮拦的。”
怕两人打起来,他扬声道:“都赶紧吃。吃完还得去西北角的库房搬东西。”
“哼。”盈樑不再吭声,埋头把碗里的饭扒得唰唰响。
吃完饭,休息了片刻,一行人就领着几名士卒,推上仅有的两架板车,往库房去了。
昨夜那场大火已经烧到了库房,库房门一开,火灰扑得到处都是。
士卒在前头把灰扫开,只见几十个陶瓮层层堆叠着,几乎顶到了梁下,另外还有几口密封严实的木箱堆在前边。
韩昭阳把陶瓮打开,白花花的银锭露了出来,在从门口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片冷硬白光。
“竟有这么多……”有人倒抽了口气。
“还不止呢,这三间屋子据说都是。都别愣着了,赶紧干活吧。”
要搬这么多银子,一时半会是搬不完的。大家不再多话,挽起袖子把陶瓮挪出来,往板车上搬。
这些陶瓮又大又实,入手极沉,板车装上三个,车轱辘立马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就这么搬了一趟又一趟,汗水把衣裳都汗湿了,终于把最后一口装着绸缎的箱子抬进了山寨前堂。
前堂,门窗敞开,外头天光照得满堂雪亮,也照在堂中堆积如山的银锭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偌大的房间里,两张板案拼在一处,笔墨和算筹也都整齐摆好了。
李行弱已经简单梳过头发,盘膝半倚在中间那张宽大的漆木榻上,手里闲闲翻着一卷书。
她脚边搁了几口装满书画的书箧。伏维则坐在地上,把书从里头一册册拿出来,手上已经沾了一层灰。
“府主,这些都能卖成钱嘛?”她不懂字画,只能帮着搬搬东西,擦擦灰。
“能换一文钱是一文钱,好过当柴烧了。”
李行弱指挥她:“分门别类理好了。腾出来的箱子,都用来装银锭。”
“好嘞。”伏维则手下动作更麻利了。
谈治玉进来,看她忙得满头是汗,随手翻了翻那堆字画,摇头道:“都是很寻常的字画,值不了几个钱,费这个神做什么。”
“没有不值钱的东西,只有不会卖货的商人。”
李行弱乜着他:“把这些字画卖出去,就是你的差事。要是卖不出去,我养着你做什么?不如阉了送进宫里当宦官,还能刷刷马桶、倒倒夜香。”
“……”谈治玉算是明白了,这女人只听她想听的,从不管别人的死活。
他轻声嘟囔一声:“暴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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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伏维则瞪他:“不准你对大行台不敬。”
说到这, 她来了劲儿,非要给这不开眼的家伙好好说道说道:“你知道大行台是谁嘛?她就是当年把西瀛人打得哭爹喊娘、一路爬回老家的武昭侯!像你这样的两姓家奴,放在当年, 只有跟西瀛人一起活埋京观的份。”
谈治玉却不买账:“我虽然没有长在国土,也听过那位横扫西瀛的大将军威名。不过她如今少说也有四十多岁了吧, 怎么可能这么年轻。你把我当小儿骗嘛!还有,我不是两姓家奴。”
这话堵得伏维则一口气憋在了胸口。
还别说,这事三言两语真的很难跟人解释清楚。
她剜了人一眼:“真是一块滚刀肉, 油盐不进。”
“何必执意跟他解释。”
这一仗打完, 李行弱神清气爽,看谁都顺眼:“只要能办好差事, 怎样都成。要是干不好,再送进宫里去当宦官, 也不迟。”
“那行。”伏维则嘿嘿一笑,伸手戳了戳谈治玉的胳膊, “不是让你盘账么?赶紧干活吧,别偷懒。”
“唉, 落难的凤凰不如……”谈治玉嘀咕到一半,对上李行弱的目光, 硬是将后半句吞了回去。
他将书扔回箱中,伸手往怀里摸了几下。刚掏出两把带鞘的短刀,便被伏维则一把按倒在地:“好啊,当着我的面还敢行刺!”
“哎、哎哟……”谈治玉觉得自己真够倒霉的, 这一摔几乎把骨头摔散了,疼得龇牙咧嘴,“我、我只是还刀而已。”
伏维则低头一瞧,居然是自己的那两把刀, 顿时松开手,讪讪道:“行吧,算我错怪你了。”
她忙不迭将刀拾起,宝贝似地擦了擦。
谈治玉揉着摔疼的胸口,直抽冷气:“大行台,您看她呀。”
李行弱把书搁下:“小丫头,日后下手轻些。把人摔折了,谁来替我干活?”
谈治玉:“……”你不如不说。
“是。”伏维则得意一笑,拱手道,“府主,吏员和账房都到了,在外头候着,我这就叫他们进来吧。”
她转身出去,不多时领着四个人回来,身后还跟了两名士卒,抬着一口木箱。
箱盖掀开,里头整齐码着数十册账簿。
李行弱扫过陆续进来的众人:“大家仔细些。”
“是。”
账册被搬出来,摊开在两张板案上。
五个人翻账的翻账,称银的称银,拨算筹的拨算筹。一时间,前堂只剩下算筹、翻页、和偶尔低声核对的询问声。
李行弱坐在上首,时不时抬眼扫上两眼。
高希夷派过来的吏员只管清点物资,造册记录。谈治玉和账房们始终埋首其中,眉头拧得死紧。
盘账就是个枯燥的活计。起初伏维则还能耐着性子,帮忙递一递册子什么的,后来便蹲在门槛边,望着翻烤的驴肉发呆。
半日工夫不知不觉过去了。浓郁的肉香飘来,油脂滴到火里,嗞嗞地响。
伏维则咽起了口水,肚子也很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驴肉似乎烤好了,一个士卒切下最嫩的一块,捧着碗过来:“这是专给大行台留的,劳烦娘子送进去。”
伏维则把香喷喷的驴肉送进去,出来时见那人还在门外探头探脑,不由眯眼将人打量了一番:“你是小娘子吧?”
送肉的小兵:“……”怎么又被认出来了?
伏维则看出来她的疑虑:“你女扮男装,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这寨子里除了那群流民,就她和大行台两个女子。整日混在浑身汗馊味的男人堆里,连个能说心里话的同伴都没有。
好不容易见着第三个女子,伏维则忙拉住她:“这地方你都敢来,真厉害!你叫什么?多大啦?”
既然被拆穿了,小兵也不再遮掩:“我叫锦歌,十七了。”
“我叫伏维则,比你小四岁。”
伏维则拉着她的手往火堆边走:“你一个姑娘,怎好跟他们挤在一处。要是不嫌弃,你今晚跟我住吧。”
锦歌眼睛微亮:“方便吗?”
“客气什么!山上女子本就少,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便是大行台知道了,也会这么嘱咐的。”
伏维则从腰间拔出胡特刀,割下一大块烤得焦香的驴肉,递过去:“驴肉可不常有,多吃些,咱们还在长身体。”
锦歌捧着那块肉,看她性子活泼外放,自己也放松下来:“单吃这个又腻又上火。那边锅里炖了狗肉汤,我去给你盛一碗吧。”
“还是不要了吧……”伏维则说不用了,锦歌都已经跑开了。不多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回来:“喝吧,我刚喝了一碗,可鲜了。”
“……”伏维则眼角搐了搐。接也不是,不接又怕辜负对方的热心肠。
闻着是香的。可这狗肉……是人肉喂大的。
她抬眼一扫,周围的士卒们正捧着碗喝得畅快。算了,还是不要扫大家的兴了。
“怎么不喝?”
李行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她身后跟着憔悴不堪的谈治玉,还有那四个同样一脸倦容的吏员和账房。
谈治玉才不管别人,闻到肉香便几步走到大锅边,舀了一碗汤仰头灌下。
锦歌又盛了一碗,捧到李行弱面前:“大行台,您也喝些。”
李行弱在士卒搬来的木墩上坐下,接过碗,几口将汤喝光。伏维则仍端着那碗汤,一动不动。
她道:“你不喝,是因为这些狗吃过人肉?”
……空气骤然凝住了。
刚才还在兴致勃勃大口吃肉的士卒们,一个个都僵住了,盯着筷子上的狗肉,脸色不禁发青。
连坐得稍远些的几个官宦子弟也听见了,虽然脸色没变化,却都默默放下了碗。
吃得最欢的谈治玉,是最先反应过来。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闻言喉咙里一阵干呕,把吃下去的东西一股脑全呕出来。
李行弱看着众人的反应:“我要是不说,你们也不知道这狗肉怎么来的。怎么,我说了实话,你们就不敢吃了?”
士卒们脸涨得通红,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放下了手里的碗,有人盯着肉默默发愣。
就在这沉默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吃。”
众人扭头看,说话的是个鬓边银丝的老兵。
他舔着唇边汤汁,盯着火堆说:“不就是吃过人的狗,有吃的,总比饿着强。”
“三十年多前,西境遇上一场暴雪,营里断粮半个月。连战马都杀了,草根都挖光了,饿疯了的弟兄们连树皮都煮了往肚里咽。”
老兵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狗肉?做熟了,那就是好东西。”
说罢,他抄过长勺,舀了满满一碗汤,眼都不眨,仰头灌了下去。
李行弱静静地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大伙都听见了?”她问。
士卒们纷纷应道:“听到了。”
李行弱看向伏维则,还有仍在一边发懵的锦歌:“山上有几百张嘴等着吃饭,眼下没有多余的粮食,一米一粟不能浪费糟蹋。狗肉做熟了,那就是顶好的饮食。”
她将众人一扫:“谁要是吐了,便关起来饿上三天。”
“……”谈治玉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李行弱放下碗,起身离开前,丢下一句:“吃完收拾干净,就过来接着干活。”
伏维则小步跟上。待走远些,她才问道:“府主既是要他们吃,为什么还要告诉他们?”
李行弱脚步未停:“该知道的事,得让他们知道。”
伏维则回头望了一眼。篝火旁,有人起身离开,有人重新坐下。肉香飘散着,只是气氛凝重,再无人说笑了。
“我的娘欸……”宋歧都听傻眼了,“这心肠,这气魄……不愧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看看手里的半碗狗肉汤,苦笑道:“话虽然在理,可老实说,我喝不下了。”
“那就饿三天吧。”盈樑虽然也有点膈应,但是转念一想。李行弱任何时候都能面不改色,自己却连碗汤都喝不下,就这还妄想打败她?
高廉道:“也是大家没经历过缺粮少水的日子,自是体会不到饿肚子的滋味。快些吃吧,下午还得搬运尸首。”
有人顿时长生短叹道:“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长这么大我见过的死人还没一只手多,我这腰都快累断了,晚上还老是做噩梦。”
年轻人们你一言我一言,倒着这些天的苦水。
一旁韩昭阳没说话,只是默默给自己盛了满碗,坐回原处。
用罢饭后,他从前堂经过,见李行弱歪在那张漆木榻上,双手枕着脑袋在睡觉。午时的天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在手边摊开的书卷上。
韩昭阳想起她分派事务时总是冷静而沉稳,和此刻眉心轻蹙的睡容,简直判若两人。
察觉自己走了神,他匆匆别开眼,快步走开了。
窗外的光一点点从清亮转为炽烈,又从炽烈转为昏黄。
李行弱才慢慢醒转,含糊地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寨子里没有日晷,伏维则跑出去看了看影子:“应该是申时了。”
“嗯,”她模糊应着,“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嘴里说着,却又侧身转向里侧,将脸往臂弯里埋了埋,还想抓住最后一点睡意。那姿态莫名有些孩子气。
伏维则一边收拾散乱的账册,一边笑着回答:“府主连着好些天没睡好觉了,就没忍心叫醒您。”
李行弱坐起身,按了按额角:“账目对得如何了?”
“核完大半了。”谈治玉快要累撅过去,“银钱部分都理清了,还剩粮秣、牲口和兵械数目待核。”
伏维则把理好的账册收在小箱里:“寨子里没剩多少粮秣了,仅有的牲口,和流寇用的那些兵械,已经安排人去清点造册了。”
“一句核完就行了。”
李行弱听得头疼,往凭几上靠了靠,拈起盘中的山莓吃了一枚,酸得顿时睡意消散,“东西多了不便赶路。这些缴获一概不要,全数折算成现银给我。”
一旁的吏员面露难色:“大行台,按理说,这些缴获需上报朝廷……”
他话还没说完,被李行弱淡淡扫来的一眼瞪住了。
“建朝二十多年,至今也不曾明文律法,把缴获的归向说清楚。既说不清楚,那这银子就该归剿匪之人处置。真把银子报上去,也是进皇室内库,再想拿出来,可就难了。”
她说得直白坦荡:“也别提追赃还主、充公入库的场面话了。我没那个胸怀格局,眼下南境西境这两处烂摊子等着收拾,得了钱,就先紧着用吧。”
“当然,你们要上报是你们的事。但我那部分是必须带走的。”
这话实在逆天,也就她敢说了。
说了不算,还把截留这种事做得理所当然,没有半分愧色。
奉高希夷之命来的吏员,还是头次遇到这样的硬茬,一时说不出话,抬袖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不过,将士们的赏银不能短,这部分需先扣出来。”李行弱又补了一句。
吏员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这位虽然行事霸道,但是对将士体恤。要不然这钱只让高将军出,回头高将军的气,恐怕全得撒在他身上。到时他这个跑腿办事的只能找棵树吊死了。
“当是如此。”吏员拱了拱手,退回案前继续干活。
李行弱从榻上起来,刚伸了个懒腰,角落里一位账房忽地“咦”了一声。
李行弱看过去,见人手指按着账本,脸上露出为难:“这笔钱……”
“有什么问题?”她问。
账房望向李行弱:“这是刚拨下来没多久的赈灾银。”
“拿给我看。”
李行弱伸手要过了账册,扫过那些刻意写小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明显是分多次添上的。
“这里也是。”另一个账房的声音响起。
李行弱面前摊开了两本册子,都是朝廷赈灾银的账目:“去年的秋税,今年修筑河堤防洪的拨款……都有篡改的痕迹。”
她挑眉笑道:“底下这些州官县吏,层层刮削下来,想必都吃得脑满肠肥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屋内摆弄算筹的声音停了下来, 一下安静不少。
伏维则站在板案旁,瞪大眼睛看那些账目。
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对官场的认知还是太浅显:“贪得也太明目张胆了。”
“你贪我也贪, 蛀虫多了,朝廷就没处下手了。”
李行弱合拢账册, 走到窗边。
暮色正吞噬着对面山峦的轮廓,空地上的火塘倒是越来越亮。
她背对着人,许久才开口:“维则, 你将牵涉到的款项和时间, 还有可疑人名单独列出来。每一笔都要有凭据对应。”
外面传来士卒们巡逻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明日一早, 派人快马加急,将副本送回朝天。原册封存, 由我带走。”
剿匪是大事,朝廷势必会问询。她敢拿了银子走人, 是不惧朝廷追究的,但天灾救急救难的款项不能动。
伏维则忍不住问:“府主, 接下来怎么办?”
李行弱按在厚厚一摞册子上:“贪污赈灾银的事,应该让朝廷那帮人去查, 把南方洪涝一事处理好。什么事都让我管了,要不了两天,就先把我累死了。”
说完,走到谈治玉身边, 目光落向他手底下的墨迹。
条目清晰,数目详实,旁边还附了些批注。
谈治玉怕她看不明白,特意解释道:“匪首和头目屋内寻了不少匣子出来, 里头除了散银,还有些妇人首饰和零碎的玉件,成色不一,估值需要费些时候。我还是记明白些,免得日后生出什么牵扯来。”
“考虑挺周全的。我还以为你为了活命满嘴撒谎,没想到还真会记账。”
李行弱新生好奇:“你家在异国为奴,怎么脱籍做的生意?”
谈治玉道:“这就要说到我长姐了。”
“她十岁那年被抓到船上做苦工,在一个腊月寒冬里,从水里救起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商,自己却落下一身病根。那外商为报救命之恩,不仅替她脱了奴籍,还教她经商之道。长姐天生聪慧,眼光也准,帮着外商把海上生意越做越大,渐渐有了自己的产业,也把我们全家都带出了奴籍。”
他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我这长姐什么都好,就是对我管束得太严,总说我心性未定,不肯放我出来闯荡。”
他长姐眼光确实毒辣,这话一点没说错。
李行弱:“所以你是瞒着家里跑出来的?”
谈治玉嘴硬道:“我没有偷跑……我留了信的,把去处和归期都写得清清楚楚。”
想起那份卖身契,他咕哝道:“要不是遇着你,我这会儿都找回家了。”
李行弱呵呵笑了:“没有我,你连山寨都走不出去。纵使你打晕了巡哨,扮作流寇,怕还没摸到寨门,就被乱刀砍成臊子了。”
“就是。”伏维则在一旁帮腔,“你好几十岁的人了,心性还不如我稳当呢。”
谈治玉一张嘴说不过两张,索性闭了口,埋头继续理他的账册。
横竖也给家里留了信的,长姐迟早会找过来。
看他认真地在干活,伏维则也不扰他了,倒了一碗温水递给李行弱:“府主用些水吧。账目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了。”
她眨着眼道:“我一早出去走了走,瞧见士卒扛了条香獐回来,今晚有野味尝鲜了。府主劳苦功高,一定多吃点。”
谈治玉在心里腹诽着她有什么劳苦功高的,一听见有野味吃,手中的笔更快了。
李行弱看了伏维则一眼,小姑娘眼里是真切的担忧。
她点了点头:“行。晚上就不忙了,大家吃过饭都去歇息。”
伏维则这才眉眼一舒。
李行弱饮尽了碗里的水,又问她:“那几个官家子弟做什么?”
伏维则:“崔都督叫他们帮着抬尸掩埋去了。这会儿该回来了罢。”
外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伏维则又多点了一盏油灯,昏暗的光晕铺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上。
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了士卒们归寨的说话声。
李行弱搁下手里的账本,起身走了出去。
空地上又新起了几处火塘,每个火塘上都吊着一口铁锅。肉汤在锅里咕嘟冒着泡,热气混着柴烟飘散开来。
李行弱走近了瞧。不止有肉汤,还蒸了几锅粟米,清香味已经隐隐可闻了。
“今晚不吃豆饭了?”她吞着口水,眼睛里都有了光。
做饭的士卒笑着回她:“大行台,粮秣下午就送到了,够咱们吃上两天饱饭了。”
只要不是荒年乱世,谁乐意顿顿都吃豆饭麦饭?
李行弱满意地直点头:“那就好。”今晚可以吃饱了,那就多吃一碗。
士卒说:“獐子肉还得再炖些时候,大行台恐怕要再等等。”
他旁边的另一口锅,炖的就是士卒们猎的獐子,肉汤已经熬得浓白喷香了。
李行弱默默吞了下口水:“不急。”
趁这会儿功夫,她往寨子各处走了走。
干活的人都陆续回来了,见到她都停下来行礼。
走到西北角的尽头,那里放着一口陶制的大水缸,士卒举着火把,几个年轻人正光着膀子,就着缸中凉水擦洗身子。
官宦出身的年轻人,在家自有仆婢伺候梳洗,有那起懒散的人,连饭都能喂到嘴里,像沐浴这样私密的事,那自然是要关起门来,由两三个奴婢仆役用澡豆仔细服侍的。
能在光天化日下赤着膀子的,那是粗莽汉子,乡野之人。
但到了眼下,谁都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了。几个年轻人只是抢着水源,用力搓着上身,仿佛想洗掉的不仅是尘土污垢,还有无形附着的晦气。
李行弱没声张,随着人群回到火塘旁,坐在木头敦子上,等着开饭。
过了片刻,简单擦洗过的年轻子弟也结伴过来了。
火光照着一张张年轻面孔,瞧不出表情。不知是累得狠了,还是经历冲击后变得麻木了。
“韩昭阳。”她在一片脚步声中开口,“你过来。”
被点到名的人身形微顿。
其余年轻人向她行礼,随后默契地留下韩昭阳,走向了另一边的火堆旁。
韩昭阳走到母亲面前:“大行台。”
没有衣裳可以更换,他仍穿着从那流寇身上剥下的粗布衣衫,眉毛还沾着没擦干的水。湿漉漉的一张脸映着火光,眉目间竟依稀显出几分李行弱的轮廓。
李行弱看了他片刻,眼神落在他颤抖的手指,又落向手背那处,有血沁了出来。
“手怎么了?”
韩昭阳把手指攥了攥:“埋尸的时候弄伤的,洗手时不小心碰到了。”
杀人埋尸后的余悸是难以避免的,但一夜过去,也该麻木了。
“是洗不掉的触感,还是尸体的气味?”李行弱问。
韩昭阳对上母亲颜色浅淡的眼睛,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干:“……触感。”
李行弱语气很淡,眼角却轻轻上翘,像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爹用了二十年都没能让你明白的道理,一个血肉横飞的夜晚,就全教给你了。”她微微倾身,声音轻而清晰,“如何?外面的天地,和你想象的一样么?”
韩昭阳垂眸盯着火,摇了下头。
李行弱不爱空谈道理。她总是让人先去做,做过之后,自然明白。听人说和自己亲手做,终究是两回事。
所以说,朝堂上那些两片嘴皮一碰,就主张议和的文官,都该扔到战场上亲身体会。
要问的话已经问了,李行弱最后盯着他的脸道:“把手抖的毛病治好。颤抖的手,可是拿不动剑的。”
“是。”韩昭阳一下握紧了手,这一用力,才凝血的伤口又崩开了。
幸好伏维则机灵,早就请了金疮医来。
金疮医给敷了药粉,又包扎了一圈,嘱咐道:“小郎君这手要好生爱护,万不可再挣裂了。要是疮毒入里,反倒麻烦。”
“好。”韩昭阳把包扎好的手藏了起来。
这时也传来了士卒招呼开饭的吆喝声。
“总算能吃饭了。”伏维则连忙拿了碗,想要抢到队伍前面。
谁知饿慌了神的谈治玉从前堂冲出来,肩膀一顶,居然把她撞开了。
伏维则瞪他:“懂不懂先来后到?后面排队去!”
“我盘了一整天账,眼冒金星了。”谈治玉一手抓过两个蒸饼,囫囵往嘴里塞,“这可是在替你们干活。”
“饿死鬼投胎的吧……”
伏维则嘟囔一句,盛了两碗獐子肉汤,拿了蒸饼回来。见谈治玉已经占了她的位置,从背后踹了他一脚。
谈治玉摔了个屁股墩儿,扭头嚷着:“大行台,您瞧瞧您这手下,半点不懂尊重人。”
李行弱只当没听见,接过汤碗,啜了一口,叹道:“真香。”
伏维则也点头:“好吃。”
她捧着汤碗,抬眼瞧见有两个人朝这边走来:“府主,耶律将军与崔都督他们来了。”
耶律烽与崔都督并肩走近,向李行弱见了礼。
李行弱道:“二位赶紧坐下用饭吧。”
士卒已搬来一张粗木长案。李行弱率先在案旁坐下,士卒又端上一盆獐子肉汤、一盆蒸饼、一盘腌菜,又给每人盛了喷香松软的粟米饭。
李行弱道:“这肉汤味道鲜美,赶紧尝尝。”
耶律烽捧起陶碗,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肉汤虽然香,但到底是乡野。崔都督道:“山上条件艰苦了些,不宜久留。大行台还是尽早下山吧。”
李行弱:“各处都料理妥了吗?”
崔都督回禀:“缴获清点完毕,尸首也都掩埋了,明日就能押上那几个头目启程下山。”
“还有一事未了。”李行弱交代道,“叫人去准备一口薄棺,将春娘子收殓入棺,抬到山下重新安葬。”
崔都督稍怔:“春娘子是……”
“这人我倒有数面之缘。”一旁的耶律烽道。
李行弱看向他:“怎么说?”
耶律烽道:“是去年的事了。春娘子一家返乡路过此地,全家连仆役都被这伙贼寇截杀,只她一人当时摔下山道,侥幸逃过了一劫。”
“后来她进城拦车鸣冤,反被州府衙役打得体无完肤,闹得满城风雨。末将也是听人说起她的来历,见她可怜,便出手替她治了伤。只是……剿匪一事无人愿揽,末将又受高将军节制,没有调兵之权,匪患便一直拖了下来。”
“春娘子的冤情无处可申,后来就不了了之。等我再见到她时,她已被袁盛收为妾室.没过多久,又听说她落进了这贼窝……”
耶律烽叹道:“原以为是她命不好,却不料是袁盛与流寇勾结,将她送给了流寇。更没想到,她竟敢孤身犯险,独闯这龙潭虎穴。”
伏维则听得怔住,喃喃道:“这春娘子太苦了。”
李行弱道:“将她好好葬了吧。”
其实官府可以派遣专业细作潜进寨子,像春娘子一般窃取机密,再行围剿计划。
只是这世道,多少官吏空食俸禄,不顾民生。论胆气,论魄力,都及不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会不会是弄错了。”伏维则轻声问道。
李行弱道:“不管她是谁,既有这样的作为,都值得将人体面安葬。”
“下官明白。”崔都督应下,转而请示,“对了,还有寨子里救下的流民,一共三十六人,当如何安置?”
唉,大行台真不好当啊。
底下人事事都要跟她请示,这一天两天的还好,长期下去,她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这么用吧!
得赶紧弄到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帮她分担一二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李行弱狠狠咬了一口蒸饼:“这样……盘查清楚每个人的来处。尚有亲族可投的, 让官府出具出入证明,发给三日干粮,指了路让他们回去。若是家园已毁, 实在无处可归的……”
她抬起眼,扫过院子里正在吃喝的士卒。
“看他们愿不愿意做工, 愿意就安排到附近寺院。想留下来的,无论男女,登记名册, 编入辎重队, 帮忙运送粮草,修缮营寨。体弱没能力的妇人老者, 可以负责浆洗炊事,照料伤患。”
“他们的孩子, 我看没几个……就在军营找个识字的士卒,教他们认几个字。至少要会写自己姓名。”
耶律烽捋着胡须, 点头道:“大行台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好。”
崔都督:“好是好, 就是粮草供给要吃紧了。”
李行弱:“灾害频发,也没别的法子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又想了想:“我看到山里旧田荒芜,应该是流寇作乱,无人敢种。就让官府核实土地归属,那些无主之地, 便分出些人手去垦荒种粮。”
她转向耶律烽:“耶律将军,缴获钱物清点出来了,你派人往邻近州县采买些粮种。”
“可是……”伏维则忍不住插话,“这么一来, 咱们账上又要短一大笔了。”
虽然她很可怜流民,很想帮忙的,可银钱也是府主心头的大事。
“不妨事。”
李行弱手指敲着桌子:“下了山,咱们就去查州府的账。哪些人吃了赃,吃多少都得吐出来。正好也借这个由头,洗一洗这南方的污糟。”
耶律烽:“就照大行台的话来办。只是……高将军那边,估计会有阻碍。”
李行弱道:“耶律将军在南境驻守多年,麾下应该有不少忠勇之士。高希夷纵有调兵之权,也未必所有人都服他。只要老将军肯站在我这一边,余下的事,我自有计较。”
耶律烽不禁笑了:“末将谨听大行台差遣。”
他毕竟是军中的老将了,早年就听闻过李行弱横扫西瀛的锋芒。但此番剿匪,却是头一回与她并肩作战,才算真正领教她整治贼寇的手段。
虽然手段残忍狠辣了些……可一想到国中积弊多年,或许正需要这般杀伐决断之人,才有荡清污浊的希望。
众人吃完饭,碗筷陆续撤下。
耶律烽起身正要告辞,视线扫过一旁收拾锅灶的小兵,突然顿住。
身影瘦小,动作却透着一股生疏。尽管眉眼低垂,但身影是越看越眼熟。
那小兵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打量,转身想要躲开,耶律烽突然脸色一沉,指着她道:“你过来。就是你,那个小兵。”
其他人都停了脚步,看向了老将军突然叫住的小兵。
伏维则顺着方向看去,是刚认识的那个女孩子:“是锦歌。”
“你认识?”李行弱问。
伏维则:“府主也见过的,就是您先前点破身份的那位小娘子。我跟她聊了几句,还邀她晚上与我同住。”
李行弱挑眉:“这就交到朋友了?连人家名字都问着了。”
伏维则嘿嘿一笑,可瞧着耶律烽那脸色,又不禁担心:“老将军叫她做什么呢……”
“还不快过来!”耶律烽又吼了一声。
那小兵浑身一僵,踌躇半晌,终于拖着脚步慢吞吞挪过来,脑袋垂得低低的:“耶律将军。”
伏维则想要帮她说话,小娘子缓缓抬了脸,面上虽然沾了脏灰,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秀。她眼睛躲闪着,不敢直视老将军。
“耶律锦歌。”耶律烽瞪着人,“这是你能胡闹的地方吗?谁给你的胆子敢混进军营!那刀剑不长眼,要是有个闪失,教我如何跟你娘交代!”
耶律锦歌,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伏维则睁圆了眼:“你是耶律将军的……”
锦歌抿了抿唇:“他是我阿公。”
耶律烽重重哼了一声,转向李行弱,躬身揖道:“大行台恕罪。这是末将的孙女耶律锦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混入军中,都是末将管教无方。”
李行弱唉了一声,无可奈何道:“老将军,实不相瞒,我早先便见过她了。若论知情不报,我得算第一个。”
这下轮到耶律烽震惊了:“大行台没有处置她?”
李行弱:“干嘛要处置她?这孩子一片孝心,是因担忧你安危才冒险混入军中。”
耶律烽面上讪讪:“大行台莫要被她的天真欺骗了,这孩子胆大妄为得很,连从未进过的军营都敢闯,日后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锦歌在一旁小声嘟囔:“我哪有……”
见她还敢回嘴,耶律烽抬手吓唬道:“你一个小娘子,混在全是男子的军营里……我得多担心。”
锦歌怕巴掌真落下来,偏头往李行弱这边躲来。
李行弱抬手止住耶律烽,看向锦歌:“这几日,你都做些什么?”
“大伙儿挺照应我的,只让我搬搬粮袋、劈柴、洗刷锅碗。”她声音越来越低,“昨晚……还帮忙给伤兵包扎了伤口。”
“你不害怕?”
锦歌点点头,又赶忙摇头:“起初是怕的,后来见得多了,便好些了。我只惦记着阿公的安危,没顾得上想后果……”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耶律烽面色复杂,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
李行弱走到小娘子身前。她身量高挑许多,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不能乱来是真的。”李行弱抚着她的肩,“你瞧瞧,把你阿公急成什么模样了。”
锦歌脸色微白:“阿公,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耶律烽见她这般,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更多是后怕和心疼:“身上可有受伤?”
锦歌笑着摇头:“我可是阿公带出来的,拳脚好着呢。”
耶律烽拿她没办法,又问:“你晚上住哪的?”
锦歌眼神游移,根本不敢说自己睡的是通铺。
伏维则见状上前:“老将军放心吧,我已经邀了小娘子与我同住。”
耶律烽这才松了口气:“有劳伏小娘子照应她了。”
伏维则连连摆手:“应当的,应当的。”
锦歌悄悄向她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伏维则眨眨眼,示意她宽心。
料想祖孙二人还有话要说,李行弱先带着伏维则离开了。
走到前堂屋檐底下,回头看时,火光将祖孙俩的身影拖得老长。
伏维则感慨:“真看不出来,锦歌小娘子瞧着文静秀气,竟有胆子瞒着家里人混进军中,跟流寇周旋。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也挺厉害的,小丫头。”李行弱笑了笑,走到榻边,把身子往上一躺。
伏维则被夸得不好意思:“我还差得远呢。”
她掏出火折子,正要去点一旁的油灯,却见李行弱已经闭上眼,一动不动的,似乎是睡熟了。
知道她为剿匪之事连日劳心耗神,伏维则也不再搅扰,轻手轻脚抱来一床被子替她盖上,这才掩门出了屋子。
门外,锦歌还站在在篝火旁,耶律烽已经离开了。
“锦歌。”伏维则迎上去,拉住她的手,眼里满是好奇,“你是头一回杀人么?”
锦歌不好意思地点头:“我娘去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孩子。阿公总觉得战场凶险,不许我近前,所以在这之前不曾动过手。”
“那你武艺一定很好吧?”伏维则心想,要是她武艺很好,或许能引荐给府主,往后就能多一个人为府主分忧了。
锦歌垂着眼:“我自幼跟着阿公习武,只为了强身健体。至于好是不好,我也说不清。”
说得也是,只有真刀真枪才能见真章。
伏维则仍不死心:“那你可有特别擅长的本事?”
锦歌摇头:“好像没有。”
伏维则一时无言。
唉,组建势力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是自己太着急了。
她不再追问,拉着锦歌去洗漱,然后回到房间休息。
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挨着枕头,话匣子一打开竟收不住,直聊到深更半夜。
次日起来见李行弱时,伏维则眼底都泛着青。
李行弱正给自己编着发辫,见她走路发飘,揶揄道:“跟你的小友相见恨晚了么?”
伏维则打着哈欠:“我这是帮府主考察人才呢。”
李行弱听着有趣:“哟,小丫头长大了,晓得替我操心了。”
伏维则:“是想发掘锦歌的本事来着。”
李行弱:“得出什么结论了?”
“她好像什么都会,又什么都不会。”
伏维则叹了口气:“要是景姐姐在就好了。她力气大,这些流寇,她能一巴掌一个。”
李行弱笃定道:“放心吧,她迟早会来的。”
事事都要她亲力亲为,确实是手边得力的人太少。
虽然有了伏维则,但还需历练;谈治玉受制于她,勉强算半个能用之人。崔都督掌卤簿事务,却是一杆不偏不倚的秤,钉在位置上便难挪动,这样的人堪作补缺之用。
至于那几个官家子弟,都是家里安的眼睛,顺道来磨练的,不在暗中传递消息都算难得了。
李行弱用簪子固定好发辫,抬眼道:“你去唤宋歧与韩昭阳来,我有事交代他二人去办。”
“是。”伏维则放下手里的活,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韩昭阳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榻上,发髻重新梳过了,绾成鲜明的异族样式,衬得她眉目愈发锐利。
“大行台。”宋歧躬身行了礼。
李行弱直截了当道:“你二人眼下不必忙其他了。即刻下山,去办一件事。”
两人揖手听命。
李行弱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照上头所列要点,去那些茶馆酒肆,市集路口,人多口杂处,将山寨攻破、匪患肃清的消息散播出去。”
“尤其要讲明,是朝廷特派的大行台率军剿匪,经一夜鏖战,生擒匪首,歼灭流寇四百余人,救回被掳流民,自此匪患荡平。”
她这是要借这场胜仗,在民间再度为自己树立威信。
宋歧会意:“这是造福乡民的大功绩,理该记在大行台头上。”
李行弱笑着说:“荡平匪患,更是一举端掉幕后勾结的官吏。这样的好消息,传得越远越好,也好让百姓们安心立足。你们不必耽搁了,用过早饭便下山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两个年轻人退下后, 李行弱也起身出了前堂。
吃过朝食,先将最后一部分账目清点完毕,随后带了人寻到春娘子的埋身处, 起出尸骸,装殓入棺, 命人送到山下安葬。
寨子里的事都做完了。为防日后再有匪类据此聚集,李行弱下令将山上所有屋舍拆掉,捣毁巢穴, 方才率部下山。
崔都督昨夜就派了人往壶口营地传令, 所以一早,卤簿仪仗就候在了山脚。
遥遥望去, 旌旗招展,旄节幢幡在风里猎猎飞扬。车队中最大的车驾是一驾驷马皂轮车, 装饰了銮铃,布置了障泥, 规制一目了然。
虽然在这次剿匪中,折损了些人手, 仅剩百余人的队伍,这样的阵势还是过于招摇了。
登上马车后, 伏维则按捺不住好奇,这里摸一下,那里瞧几眼,嘴里满是惊叹:“好大好宽敞的车啊, 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李行弱问:“舒服吗?”
“嗯嗯,舒服极了。”伏维则按了按身下绵软的锦垫,“难怪人人都想当大官。这比咱们坐的骡车马车都要舒服好多啊。”
李行弱道:“可惜我坐不惯。接下来还是要换回骡车。”
伏维则立马表态:“那我还是跟着府主走。这车虽然舒服,但是规矩也多, 管着人不舒服。”
李行弱笑了笑。这孩子心思直率,口无遮拦,却也没有过多去干预她。
下山时间晚了,卤簿仪仗行进缓慢,当夜在驿站歇了一晚,次日赶在午饭前,和韩复岑碰了面。
韩复岑是在城门接的她,用一辆青帷马车把三人装走了,接到他临时的住处。至于仪仗屯驻在哪里,就交由耶律烽和崔都督去商议安排。
李行弱简单洗了个脸,换上一件素色直袖袍,然后到前堂来用饭。
午食是张管事张罗的。念及李行弱在山上受苦受累,足足做了十个荤菜,还是照着家里的习惯,摆成了一桌,所有人都围坐着用餐。
众人一桌用饭,倒也热闹,便于说话。几人借这个机会,将这些天各自经手的大小事宜对了一遍,以防有所疏漏。
韩复岑将高希夷几时出兵,如何缉拿州县官员的经过简单交代了。
“太安郡太守袁盛,连同参与其中的其他官吏,都押入了大狱。朝廷文书已到,过几日便将他们与匪首一并押回朝天受审。其余头目无关紧要,就地正法便是。”
李行弱夹了块鱼脍,点点头:“这事就算理清了。”
韩复岑道:“就看大行台手中是否还有其他实证?”
“确实还有。”李行弱默了默,“只是,那批被劫的官银里,有相当一部分本是南下赈灾的款项。这笔钱数目巨大,关乎南方灾民生计,我动不得。”
韩复岑会意:“如此说来,大行台这番奔波,能留在手中支配的不多。”
伏维则插嘴:“累是累了些,但也不是白忙活。咱们救了人,夺回了赈灾银,南方的百姓有指望了,他们该对府主感恩戴德。要不是府主荡平匪窝,他们不仅受困于天灾,还得受贪官的盘剥呢。”
这话说到点上了。
韩复岑皱了皱眉:“连续下了半月的雨,前几日又一场暴雨,河堤彻底溃决,数万户家园尽毁,流离失所的百姓逾十万……寻回来的这笔银子,怕是还不够。”
李行弱:“我在山上盘账时,账本上有不少篡改的笔迹,看情形底下还有不少借机中饱私囊的官吏。此番既然动了手,那就再清扫得彻底些,把这些官吏都好好查一遍,一并给朝廷复命吧。”
“大行台这是要把南边的根都拔起来。”韩负岑笑着说。
“拖泥带水的,不如给个痛快。”
她果断地拍板了:“既然我在此处,就按我的规矩来,不用走那些繁琐的程序。明日你去一趟将军府,将我的意思明白告诉高希夷。回来时,再向他借调一队人手。咱们带上人,去抄银子。”
一直埋头吃饭的谈治玉小声嘟囔:“专横的暴君……”
伏维则耳尖,一胳膊肘撞过去,把他筷头上刚夹起的肉碰掉了。
谈治玉撇撇嘴,没再吭声。
韩复岑却觉得可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手段,这局面非得是大行台才镇得住。下官用过饭便去办。”
缴获已经分配清楚了,可李行弱手头需要用的银钱还没着落。
她目光一转,落向默默扒饭的谈治玉:“你记得去把字画和首饰卖了。”
“那能卖几个钱……”谈治玉说完之后,跟着一愣。这话听着耳熟,上次在山上好像也这么说过,当时还被李行弱不轻不重驳了回来。
他眼神一闪,把脸往碗里埋了埋,闷闷地回道:“知道了。我试试看,争取给那堆破烂卖个好价。”
韩复岑宽慰道:“没有银子,也只是眼下没有罢了。”
李行弱:“你有什么高招?”
“虽未取得军资,但大行台荡平匪患的名声已然传开。”
韩复岑挺会为她圆融局面:“这次剿匪,动了南方官场的筋骨,也震慑了前朝余孽。大行台的雷霆手段,该传开的已经传开了。接下来大行台若是再一鼓作气肃清贪官污吏,民心军心也都跟着来了。”
他跟自己想到一块了。
这也是为何她要让宋歧抢先一步,将声势宣扬出去的缘由。
李行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计划之中。
她现在担心的是韩复岑:“你倒要好生想想,怎么跟高希夷交代。他肯出兵,是因为你许下各分一半缴获的承诺。如今对不上数了,那个人可不好打发。”
韩复岑道:“大行台放心。下官也没和他说,这个一半,究竟是多少数目的一半。他要发难,也站不住理。”
这个漏洞,也是让他给找着了。
李行弱有时觉得,韩复岑是另一个韩鹤徵。虽然算计,但算得颇有章法,不令人生厌。
饭后,韩复岑将作为信物的手扣扳子取来,原样奉还,随后便策马出了门。
难得天气放晴,李行弱搬了张杌子坐在院子里。连日阴雨潮湿,被日光一晒,舒坦得只想只想躺下了。
在院子里晒了半晌,晚一点时,厨房送来沐浴的热水。她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袍子,又坐回日头底下,唤伏维则来替她篦头。
伏维则握着木篦,一下一下梳通了。忽然“咦”了一声,用指甲从篦齿间捻下个什么,凑到日光下一看,竟然是虱子!
伏维则一面掐掉,一面嘀咕:“出门时还没有呢,在寨子里呆了几天就惹上了。府主不觉得痒么?”
大概是太忙了,李行弱还真没感觉到:“出门就这点不好,不能常常洗澡。冬春天气阴冷,最容易生虱子。”
伏维则撇撇嘴:“还不是那些臭烘烘的贼匪,里里外外都脏,府主还穿了他们的衣裳。”
李行弱道:“把换下来的衣物用沸水烫洗一遍,晒干之后,再烧个火炉子烤上一烤。就这么反复坚持几次,差不多能干净了。”
她很是好奇:“小丫头是不是没长过虱子?”
伏维则:“也长过的。小时候不爱洗澡,满脑袋都是,吃饭时还会从发间掉下来呢。”
正说着,天色忽地一暗,有厚厚的云层涌过来,将日头遮得模模糊糊。
伏维则抬眼望着:“我去烧个炉子来,不然头发干不了。”
她放下篦子,小跑着往厨房去。不多时,领着两个仆役抬来一只烧得通红的炭炉。
炉火暖融融地烘着,伏维则烘着长发,听见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笑道:“是韩郡丞回来了。”
韩复岑风尘仆仆地进了院子,见李行弱披着半干的长发,伏维则正替她打理,不由得一愣:“下官来得不巧。”
“不妨事。这院里没留婢女,也无人通报,你无需多礼。”
李行弱指了一旁的杌子,示意他坐:“高希夷那边还顺利吗?”
韩复岑正色道:“高将军允了。拨了六十人,明日一早过来,悉听大行台差遣。”
李行弱没有询问过程,只向伏维则点了点头。伏维则会意,进屋取来一页纸,递给韩复岑。
韩复岑大概扫了眼:“是涉贪官员的名单?”
“我已经写清楚。相关账册罪证,过会儿让人送到你的院子。”
李行弱道:“为防互相串供,推诿抵赖。明天一早你叫人传唤这些官员到衙门,由你来坐堂主审。所有经手过赈灾款项的人,一个不漏,让他们当堂对质。”
韩复岑:“大行台信得过下官,下官自当竭力。今夜就将案卷整理出来。”
时间不早了,他也不再耽搁,起身长揖:“下官先行告退。”
“去吧。”
韩复岑退下后,头发也烘干了。伏维则为她挽了个简单的髻,用青玉发簪固定上。
她问:“府主,明日我们要同去吗?”
李行弱微笑:“当然要去。我不去,这些地头蛇未必听话。”
她顿了顿,又道:“等案子办完了,顺道去集市上逛逛。”
“好!”伏维则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风穿过庭院,将炭火吹散了些。李行弱拢了拢衣襟:“这炉火正好。你去叫张管事弄些羊肉,今晚自己烤着吃。”
“哎!”
张管事听说要烤羊肉,把那羊肉细细切成了片,另备了一碟胡椒和细盐,还特意煨了一锅鸡汤。
晚上,谈治玉也被唤了过来。三个人就这么围在暖融融的炉边吃烤羊肉。
“好吃……”谈治玉的嘴和筷子就没停过。
伏维则嫌弃地瞥他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他一边吹着气一边嘟囔:“西瀛那地方……压根没什么好吃的。还是咱们、咱们自己的饮食最对胃口了。”
李行弱夹起一片烤得焦香的肉片:“觉得好就多吃点。这几日你尽快出门找买家,早些把字画出手。”
“……知道了。”谈治玉给自己盛了碗鸡汤,“真是钻钱眼里了。”
他吸溜吸溜喝完了汤,突然想起什么,手伸到袖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对了……把这个给你。”
“什么?”李行弱问。
伏维则坐得近,顺手帮忙展开:“是两卷舆图。嘿,这是哪国的舆图,怎么没见过?”
“是西瀛舆图。”李行弱目光微顿。有了这个舆图,将来挥师南下就有了方向。
她将西瀛舆图卷拢,又把另一卷拿过来瞧了瞧:“从陈朝旧版图看,前朝丢失的疆土,多半是当年被南方小国趁乱蚕食了。”
谈治玉嘴里嚼着肉,含糊道:“你不会现下就要开战吧?你连卖字画的银钱都算计……哪来的军饷?”
伏维则横他一眼:“府主做什么都是对的,旁人少多嘴!”
谈治玉嘀咕了句什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声争执起来。争到后来,又抢起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
李行弱没理会两人,将舆图收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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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二天天不亮, 韩复岑就让吏员带上调拨来的营兵,分头往两县传唤涉案的县官了。
他自己则早早赶到衙门,将连夜整理的案卷备妥, 等着开衙升堂。
李行弱一行人动身时,天色已经大亮。她们先与卤簿仪仗会合, 然后随队一道进城。
这一百来人进城,旌旗招展,侍从开道, 声势十分浩大。队伍穿过街市时, 铁蹄铮铮,早起的百姓避让到道旁, 一边引颈观望,一边跟旁人窃窃私语声:
“咱们太安郡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呢, 莫不是什么大人物驾临了……”
“你还不知道吧,前几天黑瞎子山剿匪, 是朝廷派来的大行台亲自领的兵。”
“昨天就传开了,领了一千营兵, 趁夜攻破匪寨,几百号贼匪一个没跑, 全给杀了。匪首被擒后,才知道是前朝余孽,还跟咱们那个鱼肉乡里的太守暗中勾结,偷着招兵买马呢。”
“竟有这等事!万幸万幸, 要真是让这些狗贼成了气候,咱们可就遭殃了。”
“那今天这动静是做什么?”
“没瞧见衙门开了么?这是咱们的新郡官要升堂审案了!””
伏维则听到议论声,撩开车帷一角,道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消息传得还挺快, 府主剿匪的事已经传开了。”
李行弱顺着她撩开的缝隙望出去,衙门乌沉沉的屋檐渐渐逼近。石狮伫立,府门洞开,阶下候了一众官员,换了一身官袍的韩复岑被簇拥在前。
见仪仗到了,他快步上前,领着众人迎到车前,恭请李行弱下车:“大行台,涉案的官吏已经带到,账册证物俱都陈列在堂。”
李行弱道:“也别耽误了,赶紧升堂吧。早结案,早用饭。”
“是。”韩复岑侧身引道,“大行台上坐。”
李行弱迈过门槛,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进森然昏暗的大堂。
堂内还燃着两盏九枝灯,放眼一扫,公案上置着界尺,东西两壁下,肃立着两排差役。
她在公案一侧的漆木坐榻落座,韩复岑于主案后坐下。伏维则和谈治玉立在她身后。
“带犯官上堂。”韩复岑宣道。
随着传唤,两名没来得及穿官袍的男子被押上堂来。
二人显然是从睡梦中,就被强行带走了,此刻眼神涣散地站在堂前,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我为官清白,你们无凭无据,怎敢拿我!我要上表禀明陛下,治你们滥用职权之罪。”
“就是,没有抓捕文书,凭什么拘人?你们这是越权!”
韩复岑将界尺轻轻一拍:“肃静!”
他道:“朝廷授予大行台最高监察权,审你们几个在职权范围内。本官现为本郡郡丞,太守既下狱,郡中政务由本官暂时代理,今日坐堂问案,审你们两个于情于理。”
二人站在地上,并不服气,还想争辩,身后差役按住肩头,往膝上一踹,两人“扑通”跪倒在地。
韩复岑问道:“王县令,本官且问你。为了治理水患,朝廷特拨赈灾银两共计五万七千两,由郡府分发至各县,用以购粮、修屋和施药。你二县所得的份额,是否如实发放给百姓了?”
王县令挺起胸膛,回道:“赈灾银自是发放了,下官亲自督办的。”
韩复岑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这是你县上报的购粮账册,记录了你县购买陈米八百石,每石二两四钱。但是据我所查,当时陈米市价不过一两八钱。这多出的差价,又是去了哪里?”
王县令面色倏地一白:“或是书吏记错了,或是粮商临时抬价。”
韩复岑又从旁取过一叠契书:“你县和购粮粮行的契书都在这里。真是巧了,这粮行的东家竟是你的妻弟。”
“还有这些。”
他又甩出从匪寨搜回来的账本:“这些账本上,都有涂改填补的痕迹。你以为落进山寨,就没人查到了是吗?”
堂上一片死寂。
一旁的赵县令已经浑身冒汗。
韩复岑的眼睛转向了他:“赵县令,你县上报修筑河堤的工费开支,共计七千两。但按工部定例,同等的工程,物料人工最高不超过四千两。”
他一顿,问道:“余下三千两,作了什么用处?”
“还有,”韩复岑一抬手,差役又抬上一口木箱,“你这些年来中饱私囊的赃银。”
赵县丞跪在地上,抬手拭了拭额上的汗。
“好大胆子!”韩复岑声音陡然一沉,“灾民饥寒交迫之际,你们竟然贪污救命的钱粮。如今罪证俱在,还有何话可说?”
王县令早已浑身发软,瘫在地上。
赵县令还在颤声狡辩:“便是有些开销不当……可官场上下打点,哪处不需银子?这官场的惯例,也不是我独创的啊……”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伏维则呸道:“把贪赃枉法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好厚的脸皮。”
一直沉默的李行弱开口道:“原来这叫惯例,倒是是我孤陋寡闻了……”
她起了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那箱账册,最终落回两人惨白的脸上。
“看你们年龄不大,可能听说过我,但是还不够了解我。”
她转了转指间的手扣扳子:“那就介绍一下。我行伍出身,耐着性子走这一遭司法程序,不过是给律法留些颜面。但其实我这人很不喜欢听废话,证据摆出来了,那些繁文缛节能省则省,该结案就直接结案。”
李行弱一脚踹翻了那口木箱。
账册哗啦散了一地,扬得纸张翻飞。她看也未看,又一脚踏在赵县令背上,将人重重踩倒在那堆账册上。
赵县令还没叫出声,王县令先嘶声叫起来:“你、你将王法置于何地,将朝廷威严置于何地?你这、这是公然造反!”
叉腰站在上面的伏维则呸了一声:“贪墨赈灾银,坑害百姓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讲王法?烂肺烂肠的狗东西,我呸!”
李行弱懒得费唇舌:“韩郡丞,赶紧宣判吧。”
韩复岑起身宣道:“王、赵二人,贪墨赈灾款项,罪证确凿。即日起革去官职,收押入狱,家产悉数抄没,充归公库。”
他一拍界尺:“来人,将他二人收押起来。”
差役听命上前,正要将面如死灰的两人拖出大堂。
李行弱又道一声:“慢着。”
她想了想,道:“不必急着下狱。先剥去他们的外袍,戴上重枷,让差役押着,带上两面铜锣,到他们各自管辖的县城去,绕城一周。边走边敲,让百姓都认一认这两位父母官。往后再有这样的惯例,都当是这般下场。可明白了?”
韩复岑心领神会。游街示众更具威慑,百姓们口耳相传,远比一纸公文更能将此事深入人心,将她的声威传播出去。
他颔首道:“就照大行台所言。”
随即向差役令道:“押下去,依令行事。”
差役立刻剥去了二人的外袍,套上木枷,将他们推出了公堂。
退了堂,韩复岑陪同李行弱走出衙门:“案子审完了,当务之急是尽快安置流民,以防生变。二人抄没的家产充入公库后,下官命人折换为粮米和衣物,立刻装箱运去受灾地。”
李行弱:“那些趁灾哄抬粮价的奸商,也别和他们纠缠,一概拿下收监。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几人够胆,敢在我眼皮底下坐地起价。”
这几日她接连出手,又是剿匪,又是打贪,几天就把别人一年的政绩干完了。这般手段,任谁见了都该夹着尾巴做人了。
韩复岑含笑道:“是。”
如果人人都知道进退,就说明这番工夫没白费。
李行弱:“能少些枝节,自是最好了。”
韩复岑道:“昨日下官去调兵时遇上了耶律将军,他命人买了些粮食种子,正好就给了下官。下官把无主的土地登记出来,便把粮种分发下去,让流民把地垦出来。”
李行弱:“韩郡丞事情办得漂亮,就等着升迁吧。”
韩复岑拱手:“都是大行台调度有方,下官何功之有,不过跑跑腿罢了。”
“该你的不能烧。你记得我就够了,官场那些虚词不必说了。”
李行弱按了按有些僵硬的脖子:“有些累了,我去街市走走,顺道吃个饭。”
已经过了晌午,是该用饭了。
韩复岑还有公务处理,就不同去了,送了她出门,便回转到府衙。
李行弱让卤簿先回驻地,自己带这伏维则二人出来,上了街市。
连日来的紧绷感,乍一见这市井烟火,人都轻松了不少。
这南地的人文风物,和朝天城处处不同,和西境更是两般光景。
这里的饮食多取自江河,什么鱼虾,什么蟹蚌,都是吃得最多的。
伏维则早就腹中空空了,忍不住买了两串炙鱼,把其中一串给李行弱:“这个烤鱼串是朝天没有的。我刚尝过了,是用姜葱和橘皮调过味,香得很。”
“我的呢?”谈治玉指了指自己。
“自己买去。”伏维则说完才想起来,“噢,你没钱。你身上这身衣裳还倒欠我们呢。”
谈治玉:“……”
“衣服我还是送得起的,就不算钱了。”李行弱将自己那串鱼递给了他,“记得把你该做的事办好就行了。”
三人寻了间食店,在二楼坐下,点了几样南地特色菜。
李行弱把一道菜推到伏维则面前:“尝尝吧。这道菜叫‘鲊’,鱼虾打捞上来后,切成片,用米饭、细盐、茱萸等腌制发酵做成。”
“肯定特好吃。”伏维则拿过竹筷,夹了一块,眼睛微亮:“有些酸,又很鲜,味道很别致。”
谈治玉也跟着夹了一块:“西瀛也有类似做法,但他们是用山葵和柑橘调的味。”
“西瀛人的祖先和中原本就有些渊源,饮食相近,不足为奇。”
李行弱执起汤勺,舀了半碗虾羹。正吃着,楼下大堂传来响亮的喝彩声。
原来食店来了说话人。此刻侃侃而谈的,恰好是她荡平黑瞎子山的段子。
“话说当夜,黑瞎子山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箭似飞蝗,滚木如雷,数百官兵猛攻寨门,却叫那匪贼的滚木砸得人仰马翻。就在这危急关头,但见一位女官纵身跃上寨墙,手中长刀寒光凛凛……”
“咦,在说剿匪的事!”伏维则一听来了精神,扒着木栏往下瞧。
只见说话人坐在东壁一张高脚榻上,口沫横飞地说着故事。四周食客个个伸长了脖颈,听得目不转睛,到了紧要处便扯着嗓子喝一声彩。
“……那匪首仗着有几百号手下,还想负隅顽抗来着,岂料大行台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将全寨几百个流寇全部斩于刀下。真真是运筹帷幄,决胜之外!”
邻桌几个布衣百姓也竖着耳朵听着,听到后面小声议论起来:
“这两日满城都在传这事呢。”
“可不是嘛!那天夜里我起来解手,隔老远都看到山上烧得通红,烧得那叫一个骇人。”
另一人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衙门里当差的表亲说,朝廷那位大行台是在去西境途中,被这伙贼人掳上山去的。谁料她将计就计,把山寨底细摸了个透,这才引大军上了山,剿灭了贼匪……”
“真是大快人心!这伙恶匪见人就抢,还把人当生口卖,十里八乡都被祸害得不轻。官府又装聋作哑的,由着他们当土皇帝,竟没想到真的是前朝孽种。这下可好了,终于把这帮恶人连根拔起。”
那几人越说越激动。
“传言都说这位大行台杀伐太重,可依我看,这世道恶人当道,没点雷霆手段还真镇不住。”
“就是说啊。你看今天那两个县令,披着单衣,戴着木枷,被敲着锣游街呢。这要是搁平日里,咱们远远看到他们的车驾就得躲,稍慢些几鞭子就抽了过来。”
“该!连赈灾的银子都敢伸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说话的人抚掌道,“还有那个袁太守,鱼肉百姓、勾结前朝余孽,诛他三诛都是轻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领腊八粥一个人都没有,事后才想起, 明天才是腊八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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