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卞可及一愣。
什么人证?所有人都被他打点过了, 她们还有什么人证?
迟疑间,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随着门口的光亮一晃, 一个穿了囚衣的人被带进来。
卞可及瞪大了眼睛。
司盐都尉!
他、他不是已经死了!
司盐都尉向堂上行了一礼,然后看向傻掉的卞可及:“卞度支没料到我还活着是吗?”
他冷冷一笑:“用人靠前, 不用人靠后。我和度支来来往往这么多年,替度支干了那么多脏事烂事,度支怎么能撇下我独自逃命。就是死了, 咱们也该拴一条船上过黄泉路。”
“你血口喷人!”卞可及抖着手指他, 已经方寸大乱,“御史中丞在此, 你最好如实交代,是不是她们收买了你, 让你来诬陷我的?快说,说啊!拿不出实证, 你就是作伪证。”
司盐都尉虽是阶下囚,但脸上是死灰般的平静:“别挣扎了, 你斗不过大行台的。在你派人来杀我时,她们的人已经无处不在了。你们的一举一动, 所谓的证据,全在她们的掌握之中。你跟你娘费心想出的招数,就是用刀劈石,儿戏一样可笑。”
卞可及额头渗出汗水, 一下子瘫在坐榻上,竟然不敢问是什么证据。
庄炟不禁摇头:“你们转移人犯那天晚上就该知道,我们能及时出现阻止你们的行动,又怎么可能让你们在眼皮底下杀人。”
“或许在你看来, 我们这些天夹着尾巴,是真的有所顾忌。但实际上,南境的人,朝天的人,联手收齐了卞度支所有的罪证。简而言之,那些罪状已经秘密送进了朝堂。”
她面对着堂上的冯瞻,掰着手指数起来:“其一,伪造文书,调拨五万贯白银,然后以匪徒打劫为名,贪污三万贯,再作伪证为自己开脱,把罪名按在高将军头上,甚至拉大行台下水。”
“其二,在百姓缺衣少食、饱受战乱灾荒之苦的情况下,这些年一直拿银子放阎王债,利滚利,连本带利超过十万贯。”
“其三,朝天查封卞府,搜出的账目,对上的赃款,竟然有十五万贯白银,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差不多三十万了。国库空空如也,卞府居然富可敌国,委实叫人大开眼界。”
卞可及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你们抄了禄存府……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反应过来:“对,你们是故意把我引出朝天的!”
李行弱这才开口:“盘踞朝天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要动摇卞家的根基确实没那么容易。只有把你困在这里,再把你的坏消息传回朝天,你那些亲信心腹自然而然会露出破绽,咱们再顺藤摸瓜,逐个击破。当然,你不犯事,我撒下天罗地网也惘然。”
“可笑啊……”卞可及捂住脸,笑得流出眼泪,“我还在这里补漏洞,还用了两天摆证据。”
庄炟摇头:“我们可不像你,这么多天过去,尽搞些没用的东西。”
她把他当猴耍了这么天,还要嘲讽自己。卞可及怒从心起,但是手软脚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辩驳了。
这时文吏自外头躬身进来,引着玄色官袍的赍诏官登上公堂。
赍诏官一脸肃然地捧着黄绢,身后跟了两列甲士,把公堂两侧站得满满当当。
“圣旨到,诸位接旨吧。”赍诏官的声音在大堂回荡。
在场的人快步起身,齐刷刷跪到了公堂中间。
卞可及看见那卷黄绢,脸上血色褪尽,在差役搀扶下,抖着手撩起衣袍,随众人跪过去。
李行弱立身拱手。
赍诏官展开黄绢,细数了度支尚书卞可及的罪行,什么贪污军饷、伪造账目、杀人灭口、结党营私……已是铁一般的事实。
“……即日收其府邸,籍没资产,一应财物,充入公帑。其党羽、亲眷、部曲,所有涉案证人证物,皆押回京师,交由廷尉严审,御史台不得干预。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最后一字落下,卞可及眼前一黑,瘫在了地上。
冯瞻都没想到这一遭,直接愣在当场,还是韩复岑提醒,他醒过神来,才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事已至此,只能乖乖移交人犯,宣布案子移交给廷尉。
甲士们将卞可及架起,卞可及浑身都在发抖,那副白胖身材软成了一摊烂泥。
这案子就算是结了。
赍诏官收好圣旨,向李行弱拱手:“大行台,人犯下官便带走了。”
李行弱颔首:“请便。”
她拢住袖子,跟在后面,目送甲士将卞可及一干人等押出公堂,押到府衙外。
囚车就在衙门前,荀夫人已经被带了过来,跟一众下人站在寒风中。
她看着儿子被关进囚车,树皮似的老脸皱纹深了许多,发鬓也似乎白了一些。差役去拽她的胳膊,被她一把甩开。
“大行台真是好手段,就是老夫从京城来,都没听到半点风声。”
冯瞻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李行弱身后:“大行台扳倒卞家,能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李行弱摩挲着手指,一副想不出答案很为难的表情。
她转头问庄炟:“我们得到了什么?”
庄炟笑吟吟地回:“别的好处还不知道,但有十万贯白银作饷银了。”
“什么,十万贯!”李行弱皱眉咬牙,“这也太抠了。”
她砸着手心,抬步走下台阶,一路嘀嘀咕咕:“远远不够啊,打了伪朝,还要西征,得跟皇帝再要点……十万贯哪够,怎么都得五十万贯。”
“五、五十万……”冯瞻的脸又成了猪肝色。
他抬脚就要跟上,刚迈出一步,走到旁边的林麟眼疾手快地伸腿一绊。
老人反应慢,腿脚也没那么利索,登时身子往前一倾,绊了个趔趄。眼看要摔到台阶下,林麟又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拉了回来。
冯瞻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抬手扶正了歪斜的官帽,瞪着林麟道:“你个小丫头,走路看着点!”
林麟白他:“您老眼昏花了吗,看不出来我故意的?”
冯瞻还没见过这么张狂的年轻人,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通红:“无礼……竖子无礼!”
他一激动,官帽又歪了半边,又手忙脚乱把帽子扶正:“你家里人没教过你要尊敬长辈和上官?”
林麟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瘪嘴道:“刚进衙门时,我也没见你多尊敬大行台,这会儿反过来教训别人不敬老,不敬长了。”
她抱着胳膊又哼一声:“指责别人前,先自己照照镜子,看清自己是坨屎,也就别嫌屎臭了。”
附近的人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却低着头辛苦忍笑。
“你你你……”冯瞻的老脸像是被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烧起来。
他想反驳,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你”了半天,才憋出句:“粗俗!君子不与小人道长短!”
林麟真诚地点点头:“我才十几岁,确实是小人。您老人家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跟小孩计较什么,小心伤了肝,伤了心,两腿一伸……这南境木料可珍贵多了,找不出多的给您打棺材。”
见人脖子都红了,要攫过去的样子,她住了口,转身跑下台阶,边跑边道:“你自己要气的,可不关我的事。”
冯瞻只觉得胸口憋的气在拼命往上窜,接着两眼一翻,一个倒仰栽了过去。
“冯公!”旁边的扈从将他接住,就见人面色煞白,人事不省了。
扈从急得满头大汗,扭头就喊:“快去请大夫!”
衙门前的人顿时乱成了一团,有人去找大夫,有人忙着掐人中,还有人抬了檐子来。
林麟远远看了眼,扁扁嘴巴:“承受能力这么差,还当言官呢。”
但她又隐隐觉得干了件不得了的事,追上庄炟之后,支支吾吾地说:“庄炟……我好像闯祸了。”
庄炟睁大眼睛看她:“你把人气死了?”
林麟赶忙摆手:“不至于,就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庄炟瞪大的眼睛登时又变成了一条缝。
林麟挠头:“你好像很遗憾的样子。”
庄炟搂住她半边肩,凑近了说:“你要是把他气死了,阎王点名簿能少一半。”
林麟继续挠头:“阎王点名簿,什么东西?”
庄炟正要解释,走到车前的李行弱忽然转头叫她:“庄炟,过来。”
“好。”庄炟松开林麟,快步过去。
李行弱上了马车,庄炟跟着爬上去,在她身侧坐下。
车帷放下,将外头的喧嚷声隔开了,李行弱靠向厢壁,开口道:“案子结了,你也回来,帮庄老分担一些事吧。她跟钟定慧主要负责乡民落户的事,还有军需上的事情,但两人精力有限,不能事事兼顾,还是你尽早过去主事。”
她想了想,继续道:“眼看要到年关了,等堂议商定时间,就要出兵讨伐伪朝,辎重筹备尤其要加快进程,不能有任何纰漏。”
到了正事上,庄炟打起精神来:“好。钟定慧在让匠人做投石车,我明天去看看吧。她对民用器物的做法熟悉,军械做起来没那么顺手。”
李行弱颔首:“就先这样吧。后面我再和庄老商量,看哪些人员需要调整。”
庄炟:“是。”
马车辘辘前行,穿过了一条条街市,片刻后到了北斗府邸外。
庄炟如今是跟着庄家住廨宅,离这里还有一段路,她跟李行弱告辞后,自己骑了马回去。
李行弱回到得闲斋,一堆文官武将等着她,请她决断示下,或是拿了文书问她意见。
她把人打发了,刚在罗汉床睡下,打算躺一躺,仆役又引了一个人过来。
“什么事?”
她被伏维则扶着坐起来,晃眼望去,来的是个中年人。
面白无须,举止恭谨,身上穿黑色带皮毛的窄袖衫,腰间配了一把朱色佩刀,俨然是宫里宦官的装扮。
哦,这是天子近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宦官在门前解去佩刀, 上前行礼:“大行台,奴有礼了。”
随后自腰后取出一封书信:“陛下写了家书给大行台,在衙门时不便出示, 便使唤了奴来送信。”
皇帝的家书?这话可真有意思。
“呈过来。”
李行弱伸手,宦官连忙将信函双手奉上。
婢女接了信, 转呈到李行弱手里,又将旁边的窗支开。
李行弱背对着窗,挑开印泥, 抽出厚厚一叠信纸。
纸张折得方正齐整, 展开来,映入眼帘的是泥金金凤纹样。这是皇帝所用的凤纸。
上头写满了字, 倒是端正工整。
李行弱从头读起。
冉隆讲了自己这些日子如何勤政,如何听她的话, 裁了哪些官,拨了多少银子作为军资, 又如何处置的高希夷同党,如何查到卞可及贪腐的罪证。
信里罗里吧嗦说了一大篇, 左右就一个意思,他特别听话, 他把她要办的事都办好了,他这些日子没有怠政,没有耽溺于后宫。
李行弱看到这里,眼睛都疼了。
继续往后翻, 后半段冉隆殷殷地表达了对她的思念,说朝天的梅花开了,说御膳房做的炙羊肉味道不错。最后又同她说,不管战况如何, 都希望她能回京过年。
李行弱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方才把信折回去,收到袖中。
宦官垂手站着,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她的脸色。
李行弱道:“回去且转告陛下,信已收到。待铲除伪朝,就班师回京。”
宦官愣住,似乎没想到,千里迢迢从朝天赶来南境,送来的天子亲笔家书,就换了无足轻重的一句话。
“大行台可还有别的话?”
李行弱道:“凤靥查办卞可及贪腐案立下大功,陛下也该让她回归朝堂了。”
凤靥现在回归朝堂无可争议,也是最成熟的时机。
“是。”宦官躬了躬身,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大行台可要再亲书一封,由奴带回?”
“不用了。”李行弱摆手,重新躺下去,把袖子盖在胸口,“军中事多,我实在分.身乏术,没时间写。”
见她躺下了,宦官目瞪口呆地站在地上。
还真是拒绝得干脆。敢这般糊弄君王的,朝野上下也就这位了。
到底也是在宫里头当差的人,宦官很快回过神来,躬身应了个“是”,便随着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把人打发走,李行弱才把眼闭上,远远的又一串脚步声,夹杂着韩飞镜的说话声走近了。
怎么哪都有韩飞镜啊!她心里暗暗叫苦。
不想搭理,索性闭了眼,当没听见。
不大一会儿,脚步声到门口了。
“娘。”韩飞镜大大方方在罗汉床边坐下,凑到她耳边,“娘,我听说卞可及贪墨被抓回去了?好几十万贯的白银,堆起来都顶一座山了,他也真不怕人查。”
李行弱睁眼瞄了她一下,又闭上:“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耳目?”
“娘说这话就伤人心了吧。”韩飞镜瘪嘴道,“今天衙门多大阵仗啊,回来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李行弱“哦”了一声。
韩飞镜见母亲兴致缺缺,也不气馁,自己找了话往下接:“我早觉着他有问题。”
李行弱这回倒是睁开眼了,侧头看她:“怎么说?”
韩飞镜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朝天城上下官吏,和他来往的人不少,没点钱财怎么维护得了这么多人情?”
“再说他隔三岔五地会友,吃的是珍馐美味,饮的都是好酒,哪样不是钱堆的。嘴上说是祖上的积蓄,可再多恒产也经不起这么挥霍吧。而且,这次朝天城查账,遇到的阻力不小,我料着就是这些人得了他的好处,要是不设法捞他,自己就得搭进去。”
李行弱:“是么?”
韩飞镜:“我也不是瞎说。卞可及在朝中经营多年,门下宾客一堆,逢年过节私下送礼的不知道多少人。”
李行弱好奇:“你在家时,都做些什么?”
韩飞镜道:“偶尔出门逛街,看看胭脂水粉,绸缎首饰什么的。如果天气好,就约上闺中好友去郊外跑马。再就是去贵人宴上交游,那些夫人娘子们办的赏菊宴、品茶会,隔三差五就有一场,倒不失为结交的好去处。”
她说着,眨了眨眼:“男人老说后宅妇人如何如何的,可男人在前头不管不顾地惹事,全靠家眷在后头擦屁股,同僚关系僵了,也是靠家眷到处打点。”
“要是想知道什么事情,也只管跟夫人娘子们打听。就说哪家公子得了隐疾,哪家老爷外头养了外室,哪家父子私下不和……找她们打听就对了,包管是外头听不到的。”
李行弱笑了:“你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那当然了。”韩飞镜得了夸,尾巴翘了起来,“我虽然爱吃爱玩,但我不是纨绔。”
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李行弱嘴角微弯。
骄纵是真的,可该有的眼力见不缺,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判断。
除了太吵太闹,别的问题都不是难以解决的问题。归根到底,还是人太闲了。
不如给她找点正经事干?
想到这,她便直接问道:“我看你也没事情做。营地招募了一些民壮,你擅长硬弓,锦歌擅长软弓,你和她一起教大家学习弓箭,愿不愿意?”
“做教习的话。”韩飞镜想了想,“那算不算资历?”
李行弱:“……算。”
“那我去!”韩飞镜这一声应得响亮,“我这就去营地报道。”
说完人已经蹿到了门口,婢女们端了茶点进来,撞上她往外跑,差点被带个趔趄。
李行弱看着窗外进来的阳光,懒懒伸了个腰:“今天不冷不热的,天气正好,咱们也去街上逛逛。”
“好!”伏维则雀跃道,“好久没去集市了,澄空都还没去过呢,要不咱们把澄空和景姐姐都叫上吧。”
李行弱:“行。”
于是吃过晌午之后,李行弱带了伏维则、澄空和景玲珑三人出门。
南境的冬日,阳光里带了湿润的凉意,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李行弱换了身直袖袍,慢悠悠地逛进了城中最热闹的街市。
正逢五天一次的大集,市集里摆满了各色摊子,卖菜的,卖玩具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伏维则领着年纪最小的澄空跑在前面,东看看,西摸摸,见什么都新鲜。
“哇,味道好香啊,这是什么东西?”她指着油炸面食问卖家。
卖家笑着说:“客人口音不像本地人,是北方来的吧?这个东西呀,叫截饼,用牛奶蜂蜜和面,油炸出来的。吃起来脆脆香香,可口得很,小娘子卖些回家尝一尝,不是我吹,你吃了还想吃第二回。”
伏维则忍不住吞起口水,转头问澄空:“你要不要吃这个?”
澄空这些天跟着卢显戈,帮忙做些事,闲暇时就在钟定慧那边学些书本知识。她安安静静的,话还是少,但已经学会表达了。
她眼睛也往那些炸得金黄酥脆的面食上瞟,跟着点了头:“吃。”
两个小丫头在吃食摊子前挑挑选选。
李行弱走到一个鱼摊前站住,见盆里的鱼活蹦乱跳,就让卖家挑了几条。
一条街逛出头,大家手里都拎了不少东西,有鲜鱼,有各式点心,满满当当的,都没有空的手了。
伏维则笑哈哈地说:“会不会太多了?”
李行弱道:“不多,还有给庄老和钟定慧的。趁现在还没那么忙,咱们去看看她们。”
然后一行人将东西拎到车上,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径直往廨宅去了。
李行弱没让通报,只让仆役将部分东西带给钟定慧,自己带着人进了庄家院子。
她们到时,庄云梦和庄灵秀在堂上说话,庄家其余人正往桌上摆菜,准备开饭的样子。
“我这赶得巧了。”李行弱笑着调侃一句,“正赶上晚膳。”
“呀,是府主来了!稀客稀客。”庄云梦见到四人,赶忙迎过来,也笑着调侃着回了一句,“赶得正好,家常便饭将就用些。”
李行弱也不客气,让身后三人把鱼和点心递过去:“去市集逛了一遭,买了鲜鱼和点心,拿来给庄老尝个鲜。”
庄云梦让家人接了,嗔道:“让府主破费了。饭菜趁热,大家都快坐下。”
说着吩咐家人添四副碗筷来。
还是按照芙蓉乡的习惯,大家都围在桌案边,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晚膳。
期间大家边吃边聊,聊起招募民壮的事时,庄云梦提议,不如趁这个机会,再招募一些医工、药童、匠人、夫子……眼下可能还用不上,但可以为来日铺路
李行弱点头,觉得可行:“尽早准备也是对的。各地过来的流民需要活计养家糊口,修建民房的话,有人不太擅长,如果范围宽些,也就多了选择的可能性。”
她感慨道:“等年节一过,天气暖和,南地的情况会好起来。”
说到这,她的视线落在景玲珑身上,突然灵机一动:“说到招募,我这倒有一个人选。”
于是她将景玲珑引见给了庄云梦。
“……这孩子以前在铁匠铺锻造铁器,我看她手艺不错,又有耐心,希望庄老能引荐几位老师傅。师傅们手艺好,经验足,可以让她学些东西,磨砺一阵。等铁矿开采回来,就由她和师傅们牵头,锻一批品质更好的兵器。”
庄云梦道:“这都是小事,府主叫人吩咐一声便是了。芙蓉乡的铁匠师傅多,还老是跟我抱怨,年轻人们不肯学这门手艺,学这门手艺的又不上不下,挑不出好苗子。这倒好了,好苗子就在眼前,明日一早我就跟师傅们说去。”
李行弱都亲自开口了,景玲珑自然不好干坐着:“只是晚辈粗笨,就怕师傅们见了失望。”
庄云梦不赞同道:“只要肯努力肯钻研,哪有笨的人。放心好了,我们的师傅都是很好说话的人。”
“就是就是。”伏维则在一旁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景姐姐,你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锻出最锋利的刀。”
庄云梦给她和澄空夹了菜,笑着道:“你和澄空两个都太瘦了,当务之急是多吃饭,健康平安地长大。”
“嗯嗯,放心吧庄老,我吃得可多了。”伏维则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长成很厉害的大人。”
满桌的人都笑起来。
伏维则被众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饭吃得差不多了,李行弱搁下筷子,跟庄云梦说起正事:“对了庄老,芙蓉乡那些乡民的户籍办得如何了?”
庄云梦笑着说:“正打算明日过府来汇报这事。乡民们世代生活在芙蓉乡,没有户籍文书,落户确实有些麻烦。不过手续已经在走了,年前就能全部搞定。
李行弱点头。乡民们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安定下来不是易事。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办成了一件事。想到这,她心里轻松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韩飞镜被打发去干活后, 李行弱耳根就清净多了。
偶尔问起张欧,韩飞镜适应得怎么样,张欧说她跟锦歌两个人配合得非常默契。
据说在招募的民壮中挑了想学弓箭的、也适合学弓箭的人出来, 把人聚在营地不远的荒地上教习。
李行弱在营地时,顺道就去看了看。
韩飞镜那张嘴啊, 还是横得不行,把对面的人训得涕泪横流,不敢吭声。不过话说回来, 她也算尽职尽责, 派给她的活是一点没耽误。
相比而言,锦歌的温声细语要讨喜得多, 而且讲解技巧也非常耐心,民壮们学得认真, 虽说准头还差得远,但是已经像那么回事了。
李行弱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没惊动大家,和张欧等人往回走。
她边走边道:“这次招募是面向所有人的。我看民壮里已经有不少女子的身影。”
“跟二十年前相比, 还是少了些。”邓齐爱道,“不过那时是被逼无奈, 不打仗只能死在敌人的屠刀下。如今大家都知道,自身强大了,才不会被外敌欺凌,主动性便高了许多。”
张欧捋着胡须:“军中有不少女子擅长之事, 有她们助力,重组的龙盾军会比从前更加完备。”
李行弱道:“无论是前线还是后勤,只要她们有能力,也有意愿, 我们都尽力栽培。”
旁边的副将道:“节下有广纳贤才之心,末将心生钦佩。可军中还是男兵占绝大多数,女兵安排一些后勤还好,到了前线只怕没那么方便。就说军队组成的目的,是为暴力对抗,他们要负重行军、排除隐患、冲锋陷阵,战后可能还要负责搬运伤员,如果在体能上要做到同样程度,恐怕要付出更多训练代价……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而且更加耗费时间精力?”
他再一看邓齐爱、卢显戈等人,这些都是尸山血海爬出来的旧部,又连忙补充:“当然,也有几位将军麾下这般冲锋陷阵的能人。”
卢显戈瞪他一眼:“府主身怀六甲在西境扫敌时,你应该才几岁吧!”
李行弱抬手止了她的话:“女人站女人角度看男人的问题,男人站男人角度看女人的问题,大家看到的、想到的是不一样的。你可能觉得不好听,但我觉得很有参考意义,不是我们回避就能解决的。”
“我们招募士卒,不拘性别,但也确实没有具体考虑过大家的生存问题。从前为活命,顾不上细节,如今有机会,也有条件去改变,那就不好再像从前,把人当兵器,用人命来赢得胜利,毫无尊严可言。”
她笑了笑,感慨道:“你说我当年怀孕出征,其实也非我所愿。我不希望今后女子怀着身孕,还要骑着战马出征,来了月事,还要在寒冬腊月吹着朔风,吃着冷硬的蒸饼。我们还没有到那种程度,如果真到了那种程度,只能是我的无能。”
这后面的话,让其余人都低下了头。
李行弱又看向那名副将:“还有哪些问题,你继续说说。”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头回道:“一是,兵器库所有的兵器,是按照男兵体格锻造的。大部分女兵使用起来不趁手,不仅影响作战,而且增加了伤亡风险。”
“二是女兵占少数,即便节下允许女兵开赴前线,考核的将官为了提拔亲信,也会将女兵分配到不重要的位置。没有前线作战经验,便没有晋升的可能,她们便只能在呆在原来的位置上。”
“三就是卢功曹提到的生育。将士们靠作战累计功绩的,如果有孕而被调离或取代,难免错过晋升的机会。那她们之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他一口气说完,躬身道:“节下,末将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
“好。”李行弱颔首,又问其余将领,“还有补充的吗?”
邓齐爱沉吟道:“他说到这些,确实是我们从未想过的。”
李行弱笑道:“你也是从无名小卒上来的,一定有很多想说的话吧?”
“是啊。”
邓齐爱感慨道:“军队中一千个士卒,可能只有一个女兵。这一个女兵如果表现强硬,处处拔尖,就会被认为泼辣强悍,不像女人。如果感性些,又会被质疑脆弱,不适合打仗。女兵们为了证明自己不输男兵,往往要付出更多努力,才可能获得同等的信任。”
“而男多女少的情况下,女兵会被排挤,无法建立团体间的信任,从而很难获得晋升支持。作为少数,如果一场战争发挥失误,会被归咎于女人不行,而不是这个人不行。面临指责,她们会真的认为是不是自己不行。”
“再一个就是,女兵容易遭到侵害,不仅上告无门,还要面临报复,被扣上破坏团结的帽子。”
李行弱道:“虽说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我还是希望进来的女兵练就一身铜筋铁骨、一副强胆。”
她想起从前,不禁一笑:“当年我在蜀地招募过一批女兵,她们的战力或许不是最强,但如果有人胆敢侵害她们,她们就会团结起来,有人追踪行迹,有人制造时机,有人放哨,有人出力,找到最好的机会,让那个男人饱受三刀六洞之刑。如果上官对她们的诉告毫不作为,那就是同罪同犯,她们便将其杀掉,取而代之。你们可知道这个人是谁?”
在场的几个人都笑了。
邓齐爱笑道:“是谢念,她是原龙盾军的副指挥使。”
在场有些人是不知道的,但北斗府的旧部一定是知道的。
谢念已经故去,但她的独生女谢桓鸾就在军中。其女继承了她最大的优点,就是行动足够果决,行事足够狠辣。
卢显戈想到那位故人,叹了一气。
她愧疚道:“这些原该是末将解决的,是末将疏忽了。”
李行弱道:“千百来都没解决的问题,你又怎么可能一来就解决了?问题就是在摸索中逐渐完善的,一时想不到也情有可原,既然想到了,就表示有人看到了问题所在,那我们完全可以一边做一边总结。”
“再说回女兵的生存问题,如果负责的上官干不了,就让干得了的人去干。负责的官员如果反对,那就辞去职务,底下有自认能胜任的人可以毛遂自荐,只要通过考核,未必就不行。”
她给出了自己的看法,要怎么实行就靠她们去完成了,她只看结果就好。
众人拱手称是,随她出了营地。
上车前,李行弱把卢显戈单独召到跟前,问道:“上次说到另外增设一批官员,你跟庄老商议得如何?”
卢显戈回道:“初步筛选出一批,庄老和钟定慧掌过眼之后,安排了适合她们的职务,让她们先从容易上手的事做起。等她们熟练之后,再带动后来的人,如此一来,咱们需要什么样的人才都能找到,而且是源源不断。”
李行弱道:“事情刚开始做,做不好别着急,多做几次就会了,跟她们是不是女人没关系。咱们这些做上官的,一定要做好领头人,对她们宽容些。”
卢显戈:“达则兼善天下。府主越来越有仁主风范。”
李行弱乜了她一眼:“快别拍马屁了,忙你的去吧。”
案子结了,乡民安置了,女兵女官也都招募上了……事情越理越顺,南境眼看着一天天好了起来。
但所有事都顺心的时候,就必然会有一件不顺心的。
说的就是冯瞻。
案子办完了,冯瞻早该回京的。但他声称自己病了,延迟了回京时间。
实际上呢,这位御史中丞是因为李行弱要对伪开战,这几日逮住机会就指着鼻子骂她。什么“穷兵黩武”“牝鸡司晨”,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李行弱还没生气,他自己先气得长了一嘴燎泡。
而林麟这把火,更是把他气了个半死。
据说她背了一个水囊,往驿馆外面一站,从大清早骂到晌午,渴了就喝水,饿了有人送饭,一口气不歇地骂了半晌,把冯瞻气得脸色铁青,捂着胸口大喘气,最后还是扈从把他扶进去躺着,连晚饭都没吃。
大概是真怕自己给气死了,冯瞻也不称病了,招呼都没打一个,连夜就启程离开了。
随着冯瞻灰溜溜地离开,各州辎重也陆续筹齐了。
朝廷的任命诏书和黑缭同时抵达了南境。黑缭奉旨担任副帅,皇帝身边的内侍长袁福为都监,将率领卢显戈、张欧、邓齐爱等龙盾军旧部,择在十二月十日大军开拔,向伪朝发起总攻。
商议好对敌策略后,十月八日召集文官武将在中军大帐堂议点将。
彼时,营地旌旗招展,北斗大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李行弱腰悬长剑,坐在上首。黑缭捧着点名簿站在前方,底下文左武右,黑压压坐满了人。
这伐伪一战,以黑缭为副帅,负责前线作战部署,调配各路兵马。
任张欧为讨南将军,领前锋二万。邓齐爱为伐伪将军,领中军左翼一万,其余旧部领中军右翼一万。另任卢显戈为粮料使,崔凡为转运使,负责粮草辎重。
这些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将帅,身负重要职务在情理之中。
除此之外,庄炟为咨议参军,随李行弱左右,参赞军务。耶律锦歌仍领其祖父军职,率所部营兵,随中军一起行动。
然后剩下的谢桓鸾、方青、韩昭阳、宋歧,临时设立这些年轻人为军侯、都伯,各领所部,听候副帅调遣。
年轻人们出列接过令箭,领命退入班中。
像韩飞镜、景玲珑、伏维则就由李行弱带在身边,随时随地听候她的差遣。
而南境驻地,还是由庄云梦和钟定慧来守家了。
分派完,李行弱扶剑站了起来,底下众将也纷纷起身。
“诸位——”
李行弱道:“这一战等了二十多年,不单是铲除前朝余孽,更是为边境除此大患,让百姓从此免除战祸,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还望诸位戮力同心,一举拿下伪都,打赢这一仗。”
下方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她抬手道:“闲话就不说了,各位各归本部,整军备战,好生休息,后日卯时大军准时开拔!”
“遵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点完将,营帐中的人陆续散去。
李行弱走到帐门外,看着走动的营兵们,又侧目看向风中飞扬的北斗大纛。
庄云梦等人从身后踱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都仰头看向那面大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庄云梦道:“这一仗打完, 就有了更多的土地。”
“是啊,更多的土地。”
战争就是在一片土地上打的,只为了争夺土地的使用权。不过有人是为了拿回自己的土地, 有人是为了掠夺别人的土地。
土地是个好东西,富人有了土地更富, 穷人有了土地才不会挨饿。她有了土地,就让治下的百姓种出更多作物。种来的粮食可以吃饱,种来的桑麻可以穿暖。
李行弱将手按在剑上, 指尖用力。
远处的士卒在搬运辎重, 驴车驮着粮草从营门出去,一派忙碌。
而夕阳已经西沉, 将整个营地染成一片金色。
回到北斗府上房时,杜缘已经等着了。
“你倒是来得早。”李行弱笑吟吟地解了剑给婢女, 袖子一拂,在罗汉榻落了座, “不是都说了,随时来都行。”
“那能怎么办?”
杜缘把药箱拎过来, 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谁让草民的债主是上马杀敌的大将军呢,草民要是怠慢一步, 误了大行台的大事,误了百姓的生计,岂不步了草民叔叔的后尘,留下遗臭万年的骂名。”
李行弱知道她是说笑的, 指了坐榻,语气随意:“过来坐吧。不瞒你说,这段时间我感觉伤势恢复挺好的,胳膊活泛了, 伤口不疼了,上马也轻轻松松,跑戈几十里没问题。”
“大行台自己都能下诊断了,还要大夫做什么?”
杜缘嘴上不饶人,人却已经在对面落了座,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三指搭上去,神情专注起来。按了一会儿,又换一只手。
“脉象平稳,比上回强。”杜缘松开手,又说,“衣裳脱了,检查伤口。”
婢女闻言关了门窗,把灯点上,李行弱方才解了衣襟,背对她而坐。
杜缘先看了肩背的伤口,已经结痂,新生的皮肉长出了淡粉色。再看胸口和腹部伤口,边缘还有淤青未散。
“伤口愈合情况还行,但里头还没长好。这段时间就烦请您老人家少用力,能不拉弓就不拉弓。”
看她笑眯眯地直管点头,杜缘就知道她没听进去:“知道说了您也不听,但该说还是要说。”
“嗯,知道了。”李行弱笑了下。她说她的,听不听自然是自己的事。
杜缘打开药箱,取出灭瘢膏:“虽然草民医术还行,但大行台也别当自己是铜墙铁壁。”
三两下擦完药,取出细麻布来替她把胸腹两处伤口缠好。
“好了,把衣裳穿上吧。”
,
李行弱活动了一下肩膀,边系衣带边道:“留下来用饭吧。”
“不了,大军出征在即,还有几位将军的伤要帮忙看看。”
杜缘收好药箱,揖手跟她告了辞,随婢女往外走时,卢显戈从走廊里走来。
她带着两个抬箱子的仆从,看到杜缘先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进了屋子。
“府主。”她一进屋,招手叫仆从将箱笼抬进屋,“带了好东西给您,快来瞧瞧。”
李行弱将衣裳穿戴齐整,闻言道:“什么好东西?”
婢女去将窗重新支开,伏维则把箱子打开,眼前一亮:“是盔甲!”
“对。”卢显戈从箱笼里拿出一片披膊,递到李行弱眼前,“府主看看这甲片,是不是比二十年前好多了。”
甲片泛着冷硬的光,李行弱伸手摸上去,纹路细密,甲叶边缘也打磨得光滑,一看就不是寻常铁匠能打出来的。
“还行,就是不够轻。”她点头说。
卢显戈笑哈哈道:“重的不灵活,轻的不防身,能做到这种程度都算很厉害了。”
“哪来的?”李行弱问。
卢显戈道:“那个叫袁福的内侍长从朝天城带来的,特别跟末将说,是陛下专门让尚方署给府主做的。”
说完她问:“府主要不要穿上看看?如果不合身,还来得及拿去给师傅改。”
“对对对!”伏维则在一旁附和,心疼地说,“上次作战没有盔甲,府主受了好多好重的伤。咱们这回一定提前检查好了,有问题的地方尽早拿去修复。”
她用力抱出胸甲,跃跃欲试道:“我来帮府主穿吧。是先穿这个对吗?”
李行弱朗声笑道:“你还有得学呢。”
“小丫头别瞎忙,在旁边看着吧。”卢显戈抬手揉了把伏维则的后脑勺,“等你看会了,以后这打理盔甲,穿戴盔甲的活都交给你来。”
伏维则确实不会,但也不气馁:“好!”
两人说话的功夫,李行弱已经穿好战靴,穿着贴身衣物站在地上。
卢显戈拿了披膊给她戴上,再是掩膊,然后是胸甲、护心镜,最后系上腰带,挂上兽吞。
她帮着穿戴时,李行弱就耐心讲给伏维则听,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主要功能是什么。
伏维则记性好,看得也仔细。
她看着卢显戈一圈一圈地束紧甲带,动作娴熟得像做了千百遍。就是人不再年轻,手指没那么利索了,系完之后额上都是汗。
“意外地很合身嘛。”
穿戴好后,卢显戈退后一步,打量起自己的成果,不由得感慨:“这甲片,这做工,尚方署的东西确实比以前做的强,而且好看又贴身。那时候府主穿的甲,铁片子粗得很,还老坏。”
她托了托甲胄的份量,眉头轻皱:“就是像府主说的,重了些。穿这个骑马跑半天,马累人也累,还捂一身馊汗。”
李行弱抬起胳膊活动一下,甲叶哗啦啦地响。整个压在肩上,像扛了两块石头。
“末将这手也生了,没束紧。”卢显戈绕到她身后,把后腰的甲带又紧了紧,“会不会勒到伤口?”
“没事的,”李行弱拍打着护心镜,“又不会一直穿着。”
卢显戈道:“也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有黑缭统兵,府主只管坐镇后方指挥,无需再亲自出战。”
她最后将头鍪小心戴上,退到一旁,静静看着李行弱。
看她甲胄整齐,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儿,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候,还是凤靥和甘棠为她束的甲。
可惜造化弄人。甘棠死了,凤靥断了二指,再也拿不动剑。
身边的人走了、去了、老了,换了一波又一波。
卢显戈见她摘掉头鍪,又要上前帮她解甲,伏维则自告奋勇道:“我看会了,让我来。”
李行弱和卢显戈相视一笑。
“行,那你来吧。”卢显戈让出位置,站一旁给她搭手,往箱笼里放。
伏维则先卸护心镜,再解胸甲。虽然动作生涩,但还真叫她给完成了。
该夸的地方,两人都不吝惜地夸起来。
一屋子人笑意融融时,婢女们抬着食几从外头进来,韩飞镜兴冲冲地跟在后面,进门就喊:“娘,我过来陪您用膳了。”
她进来看到还没来得及合上箱盖的箱笼,眼睛都亮了,几步凑过去摸了摸甲片,啧啧道:“真威风啊。这是娘的新盔甲吗?”
李行弱扶着束带:“尚方署做的,刚送来。”
韩飞镜眼珠一转,凑到身边道:“那娘的另一套肯定不穿了吧?不穿的话……是不是可以给我?”
她想要的东西,要么直接拿,要么开口要。能开口要的,都算她懂礼貌了。
李行弱:“穿得上你就穿。”
韩飞镜眉开眼笑:“回去我就叫人去拿。”
卢显戈笑着摇头,把甲胄装好,朝李行弱道:“府主,您先用膳,末将还有别的事,就先告退了。”
李行弱点头。
卢显戈把仆役叫进来,抬着箱笼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韩飞镜脚步轻快地在李行弱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刚要夹菜,忽然愣了一瞬,然后把筷子递过去:“娘,您先请。”
李行弱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后天就要出征了,做好准备了?”
“嗯,行李都收拾好了。”韩飞镜掩饰不住地兴奋,“万事俱备,就等开战了。”
李行弱莫名道:“收拾行李做什么?”
“不是要出门嘛。”韩飞镜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报菜名似的说了一串,“换洗衣裳要有,干粮点心要有,还有刷牙子、水囊、被子……澡豆也得带,一天下来脸上身上肯定很脏,得好好洗。对了,还要一个薰球,我担心马粪味太重。”
伏维则都听傻了:“韩娘子,你这是去打仗,还是去踏春啊?”
韩飞镜道:“怎么了嘛,我想带不行吗?”
李行弱抬眼瞟她:“带那么多东西,谁给你驮?”
“我有仆从啊。”韩飞镜脱口道。
李行弱无语:“要不要我再给你整一架能躺的马车,再安排两个婢女伺候着?”
骄奢淫逸,也要分时候吧。
“不、不行啊……”韩飞镜支吾了两声,“我也是可以少拿一些的。”
李行弱懒得废话:“要不只带你自己,要不就别去了。”
“不!我就要去。”韩飞镜脾气上来了,一摔筷子,“娘身为大行台,怎么能出尔反尔?”
李行弱瞪过去:“韩飞镜,再摔一次!”
跟母亲淡淡的眼珠一对上,韩飞镜气鼓鼓的脸耷拉下去:“不带就不带。”
她重新拿起筷子,闷头吃饭,没再提那些杂七杂八的事。
转眼到了第三日,大军开拔的日子。
卯时的天还黑着,营地已经沸腾。
各部的年轻上官骑着马巡视了一圈,确认刀剑磨利了,弓弦上蜡了,箭囊的箭都装填满了。
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们早就给这些上官做过功课了,上官们则负责向下传达和检查。因此一路走过去,就听到年轻将领们的声音。
“我是不是说过的,皮甲要涂油脂,防止开裂。还有铁甲,检查束带有没有磨损。都检查仔细了,要是有问题,伤的可是你们自己的性命。”
“干粮咸菜都备足了吗?忘带的,就饿着肚子赶路。别忘了,咱们要赶很长的路,食物和水是最紧要的。”
“备用的鞋都拿出来看看啊,走坏了没有换的,你们就光着脚去打仗。还有缝补工具、水囊、被褥、换洗衣物。所有东西打包结实了,待会儿出发,给我牢牢地扛在肩上。要是让我发现谁偷懒,欺凌同袍,就罚一百军棍。”
就连负责做饭的伙夫们,也要检查有没有带好铁锅铁铲。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行军,从士卒到将帅,从微末小事开始准备。
作者有话说:
清明节出门一趟。
第115章
伏维则跟着李行弱出来巡视, 目睹这一幕幕,被震惊得发了懵:“一个士卒就得带这么多东西,那得多重啊。”
卢显戈道:“五十斤往上吧。以前连驴子都用不起, 全靠人背人驮,还没到打仗的地方, 人就已经累趴下了。你看如今,咱们有了骡子驴子分担运输,民夫和步卒们都能省些气力。”
“又要作战, 又要背着行囊步行, 那多累啊……”伏维则担忧不已,“咱们只出了七万人马, 也不知道够不够?”
卢显戈像是听到了多吓人的话,一脸惊悚道:“小孩子说话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七万人都看不上了!七万人是什么概念,小丫头知道吗?”
见伏维则茫然的眼神, 她举了个恶心的例子:“就说个最基本的,六万人出去得拉屎拉尿吧, 民夫挖的厕坑都能大得吓死你。”
伏维则从来没考虑过士兵的排泄问题,听她这么一说, 眉心微蹙,有点被恶心到了。
李行弱挑眉:“你就不能说个别的例子。”
卢显戈赶忙摆手:“说这个是恶心了些,那我给你算算好了。”
于是她换了个说法:“这七万人不全都是作战的士兵,其中近一半人要负责押运粮草, 负责安营扎寨。像是伐伪这样的战事,算不上远征,差不多要二万以上民夫负责辎重。如果是远征,一个作战的士兵, 差不多要三个民夫来供应,推算下来,咱们这七万人,可能要二到三倍的民夫作后勤。”
伏维则听得发懵,同时又有好多问题。
卢显戈也不嫌烦,趁着这会儿还有时间,就跟她讲解了一番。
一行人边走边看,说话间,到了庄云梦等人站立的地方。
卢显戈止了话,飞身下马,跟她们打招呼:“庄老。”
庄云梦快走几步,和钟定慧、庄炟迎来。
她行过礼,从袖中取出一物:“今早收到匿名书信一封,让转呈给府主。”
李行弱从马背下来,将剑拂到腰后,两手叉着腰:“卢显戈,你看看是什么书信。”
卢显戈把信接过去,挑开封泥,几下抖开,囫囵看了个几行,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说了什么,怎么不说话?”李行弱问。
“不是好话。”卢显戈作势就要把信给撕了。
“撕了干嘛。拿来我看。”是好话她还不看。
卢显戈犹豫了一下,又只能把揉皱了的信纸粗鲁地展开,递到她手里。
伏维则把灯笼提来,凑近了照亮。
李行弱一目十行地浏览下来,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晃着,将带笑的眸子映得忽明忽暗。
这信写得又急又潦草,开篇便是疾言厉色的痛斥,把她当年的事翻出来,骂得狗血淋头,越往后,语气越发激烈。看得出捉笔之人写信时的心情是何等愤怒,何等疯魔,是如何的咬牙切齿。
李行弱看着看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旁边的人都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是骂人的信吗,怎么还给看笑了?
伏维则:“……府主笑什么?”
李行弱当然想笑了:“你们看啊,为了照顾我这个行伍之人,信还特地写得通俗易懂。我念给你们听,就当图一乐。”
她清了清嗓子:“李行弱,你好战嗜杀,就不是个人。南境的民脂民膏都被你榨干了,你还有何面目面对南境乡民?”
“当年你在西境横征暴敛,让黎民无饭可吃,无衣可穿,无房可住,几代人穷困潦倒,你如何偿还?而今你又挥师南下,铁蹄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你心中是大义,还是好战,只有你自己清楚。”
写到后面字迹更加潦草了,李行弱辨认了好一会儿。
“老夫拦不了你出征,可伪朝百姓也是我朝子民,是一衣带水的同胞,不过是迫于伪朝淫威替其卖命。你今日举兵征讨,老夫管不了。可你敢屠戮无辜,滥杀百姓,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你咒到死。你死了都只能是恶鬼,是要堕入畜生道的。”
“我呸,什么东西!”伏维则倒吸一口气,“嘴也太毒了,仗还没打呢,先咒别人下畜生道。”
“这语气一看就是冯瞻。”李行弱把信纸折了两折,塞到衣襟内。
“无知迂腐的老匹夫!”卢显戈咒道。
李行弱觉得无所谓:“让他骂去吧。年纪大了,再不骂就要躺进棺材里了。”
庄云梦道:“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伪朝,当然再好不过了。”
李行弱握住剑:“我们不打,就要挨打。如果不是为了后人不打仗,谁又想吃着黄沙,吹着风雪,三百多天都蹲在不毛之地……”
她看着火光下奔走匆匆的人影,唏嘘道:“文臣不懂武将,武将不知文臣。”
站在后方的钟定慧不由得看向了她的背影。为了行军方便,她将头发编成发辫垂在颈后,穿的是直袖袍,仅在外头套了一件夹絮氅衣,广袖扎在一副臂韝里,人立在那儿,却是那么孤独。
孤独又强大的人,生来就适合做王。
恍惚间,铜角在晨风中响起。
钟定慧渐渐回神,看向人影幢幢,士卒们脚步匆匆地在集合,准备编队出发了。
领队的将官们一路跑一路催促。
“所有人立刻到自己的伍报到,一刻钟后由伍长点名,没准时到的,按军法处置。”
“都牢牢记住自己在队列中的位置,要是走错了,或是掉队了,被后面的骑兵踩死踢死,就怪自己命不好。”
整个大营只听到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片刻后,黑缭领着众将过来:“大行台,兵马已经集结完毕。”
“出发吧。”
亲卫将马牵来,李行弱接过马鞭,翻身上去,挽住缰绳,回头看着庄云梦:“南境的事,就拜托给诸位了。”
庄云梦躬身:“府主放心,莫要牵挂家里。”
钟定慧的鬓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笑着拱起手来:“祝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李行弱拨转马头,一甩鞭子,战马疾驰而出。
众将也纷纷上马,紧随其后,带着大军潮水般涌出营地。尚且昏昧的晨色中,旌旗云云如盖,黄尘遮天蔽日。
这一仗是要速战速决的,因而大军日夜兼程地急行。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命令,开门迎送,提供补给。
十二月十五日的清晨,寒风刺骨的阴天,大军终于陈兵伪朝边境的城池下。
伪朝所在之地原本也是国土的一部分。前朝皇室余孽南下逃命,发现这个地方水源充足,还有宝贵的矿藏,于是占领了这里,建立了都城。
当时还在驱逐西瀛人,无暇顾及这些远遁的前朝余孽。再后来,冉氏建立了新的王朝,战后的烂摊子压在了冉氏肩上,已经没有多的钱出征。就这样,前朝余孽苟延残喘了二十年,等冉庄反应过来,已经养成了一条恶犬。
李行弱看向筑得高耸坚固的城楼,旌旗密布,黑压压的守军手持刀枪,弓箭手已经弓弩上弦。
很显然,伪朝早就得知消息,增派了大量兵力。
李行弱和黑缭坐镇中军,在北斗大纛底下,两人在战车临时搭起来的指挥高台上纵观全局。
高台上令旗挥动,数架投石机同时发起攻击,巨大的石块砸向了城头。一阵轰隆声后,碎石飞溅,城墙崩裂,惨叫声中守军雪片似的坠落下来。
城头上也不断射箭,往下投石,企图阻止对面投石机的操作手。
黑缭下令:“火箭手。”
令旗再次挥动,数千火箭射向了城头弓箭手。衣服烧着了,头发烧着了,被烧成火人的敌军仓皇逃蹿,不到片刻,城楼腾起一片烈焰。
浓烟滚滚中,又响起催兵进攻的鼓声,轰轰轰,井阑和云梯被推向了城楼,像是阎王的索命符,吓得城头士兵两股战战。
“大将军,不好了!他们要攻上来了。”
主将几乎要将后牙槽咬碎。不愧是杀了悍将术率容光的人,带领的军队竟是这般凶狠。
他目光冷冷地射向远处的高台:“传令下去,继续放箭!上强弩,朝高台上射!谁杀了敌将主帅,谁就是大将军!”
“是!”
传令兵战战兢兢地传令下去,于是在长枪手和刀牌手的掩护下,弩手们架起了强弩。
可惜他们的驽只能射到前军,根本够不到中军。
弩手们崩溃地哭嚎:“将军,太远了,咱们的驽根本够不到啊!”
主将已经方寸大乱,嘶声力竭地挥着刀:“继续射……射登城士兵!”
弓弩手们继续攒射。
弓弩手们只能不断拉弦放箭,可是战场太乱了,他们的箭对上训练有素的大军,完全构不成威胁。
“不知死活。”
火光照进李行弱的眼底:“攻城塔推进,床弩进攻,掩护将士们登楼。午食之前,必须攻下城楼。”
旗手挥起令旗,待命的攻城塔方向接到命令,搭载着弓弩手朝前行进。
巨大的木轮碾过,地面都在震颤,塔身上覆了牛皮,箭矢根本穿不透,守军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越来越近,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要探身,便被一箭射来。
趁此机会,各部的将官们带着士兵将云梯推近城脚。
钩援搭上城头后,士卒们扛着盾牌,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城头偶尔有守军冒死想往下泼热油,可不等得手,攻城塔上的箭雨便先一步将他们射倒。
李行弱按剑站在高处,看了眼摇摇欲坠的敌旗,侧头对下面的人道:“景玲珑,韩飞镜,看你们的表现了。谁先登,谁立头功。”
被点到的两个人早就按捺不住了。
韩飞镜响亮地应道:“得令。”
人跟着就跳上马,拔出腰上长剑。
景玲珑虽然沉稳,却也有些激动。她轻轻一拱手,翻身跨上战马,操过地上一面大旆。
两人一左一右,从黑水般的中军飞驰而出,踏着烟尘直奔城下。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随着敌军大纛倒下,一面玄色认旗升了起来。
旗面在风中展开,庄炟嘴角翘起:“我军已经顺利登城。”
“看清是谁了?”李行弱转头问旗手。
旗手遥遥一看,认出了认旗,大声禀报:“是军侯谢桓鸾先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谢桓鸾带着士卒翻上了城墙, 便有守军挺.枪.刺来。她侧身避过,挥刀一劈,两颗带血人头咕噜噜地滚到了脚下。
身后的士卒跟着她涌上来, 将守军逼得节节后退。敌军弓弩手想要后撤,却被自己的人堵在城道上, 进不是,退也不行,被谢桓鸾等人围起来又劈又砍。
敌军主将被逼退到角落, 一支弩箭飞来, 洞穿了他的脖子。他双眼鼓出,身子晃了晃, 直挺挺地往地上一倒,咽了气。
谢桓鸾大喊了一声:“你们主将已死, 缴械不杀!”
守军的士气彻底崩塌。有人抛下兵器投降,有人踩着尸体逃奔, 更多的人被铁甲洪流裹挟着退下城楼。
谢桓鸾杀出一条血路,在混乱中看了眼城门方向。她抹去脸上的血, 长刀一振:“随我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她提着刀就冲下了城道, 被她带出去的士卒也越杀越勇,争相涌向城门。
城下守军得知主将已死,城头已失,哪里还有战意, 纷纷弃械逃命。
谢桓鸾冲到门洞里,一刀砍开门闩:“开城门!”
士卒们陆陆续续顶上来,合力推动了沉重的城门。
城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烟尘从门洞里冒出来,像巨兽张开了大口。
中军旗下, 李行弱望着大开的城门,眼底笑意加深:“好!”
动作比她想象得更快,看来年前就能铲除伪朝余孽。
黑缭见城门上挥动令旗,果断下令:“传令,全军入城!”
号角声起,洪流滚滚踏向城门。
战马的长嘶声响彻大地,各路将官们领着所部兵马冲入城门。
李行弱站在战车上,在中军的簇拥下进了城。
城楼失守,高牙大纛取代了伪朝的旌旗。黑缭留下了一部分兵马守城,然后率着主力继续前进。
一进内城,随处可见逃命的百姓,哭喊着,奔跑着,有人跪在路边瑟瑟发抖,有人跌跌撞撞乱跑,包袱行囊散落一地。
李行弱勒马停在一处街口,看着惊恐的面孔:“冯瞻说了,我要是屠杀百姓,是要下畜生道的。传令下去,投降不杀,反抗必死。”
话音才落下,街边一条巷子里蹿出几个穿着布衣的人影,抡着刀嗷嗷地冲出来。
“找死!”伏维则掣出长剑。
但那些人还没走近,亲卫们便已挥刀。一人一刀,那几人横尸在地,鲜血溅出几丈远。
目睹这一幕的百姓吓得面色煞白。
李行弱连眼皮也没掀,看着被士卒逼退到路边的百姓:“不要考验我的仁慈。降我者,方是同胞,挡我者,一律为余孽的鹰犬。”
她抬手下令:“大军不停,继续攻城。”
大军甲胄不解,刀枪不离,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只在半途停下,就着水囊的水啃了几个馕饼。
一个时辰后,号角声起,开始进攻第二道城门。
士卒们呐喊着冲上城楼,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补上。
杀红眼的谢桓鸾依旧冲在第一个,但这次也有更多年轻将士跟上了她,包括景玲珑。
景玲珑砍断吊桥绳索,沉重的吊桥轰然砸下,城门开启,第二座城池拿下。
大军士气高涨,就这样一路势如破竹,两天之内连克三座城池。
每进一城,李行弱都重复那句命令:降者免死,抵抗者格杀。
消息传开,后面两座城池的守军士气大挫,有的还没等大军开到,就已经打开了城门投降。
短短几天,大军已经陈兵伪都城下。
“打伪都就在明天了,想想还有些激动呢。”
中军大帐里,聚将议事之后,李行弱和庄炟、伏维则三人围着小木几吃饭。
伏维则想到明天就能进入伪都,兴奋得不行,连饭都多扒了两碗。
行军在外,蒸熟的粟米就着咸菜吃,是香得不能再香的美食了,至少比干巴巴的馕饼吃着舒服。
李行弱笑道:“比预料中要快,但也赶不回去跟家人团聚了,你觉得遗憾么?”
伏维则摇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一年不过也没什么。”
见李行弱碗里空了,她连忙起身拿过碗:“我给府主盛一碗热热的肉汤。”
她蹦蹦跳跳出去了,刚出大帐,一名斥候进来禀报:“节下,探马传来急报。伪朝向周边苍吴国借了一万人马,已经从西面入城。”
李行弱和庄炟对视一眼。
“现有多少人马?”庄炟问。
斥候回:“两万。”
“垂死挣扎。”李行弱笑着说,“一个是打,两个也是打。既然来了,那就一起打。你把消息告知黑将军,让他做好布署。”
斥候领命出去。
庄炟把手里的胡饼掰成小块,丢进汤里泡着:“苍吴这个小国毗邻骆越,拿下苍吴,骆越收入囊中也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候,采集矿藏就不必再迂回绕路,直接在当地建造作坊,打造好所需兵器,再运回就是。”
李行弱赞同:“如此也好,既有了人力,又不会引人注目。”
她说完无声一笑:“人果然是贪婪的,得到之后会想要更多。”
庄炟道:“府主力能所及的事,顺手为之罢了。”
两人说着话,帐帘掀开,伏维则端着汤碗回来了,身后跟着韩飞镜和景玲珑。
韩飞镜胳膊上缠着一圈麻布,透了些血色出来。
“受伤了?”李行弱问。
“被流矢射中了。”韩飞镜依偎到她身边,“我好疼好疼啊,要娘抱一抱。”
李行弱本来要把人推开的,闻言到底没动,只是挑着眉说:“看来吃不了这苦,那你回去?”
“不要!”韩飞镜立马改了说辞,“……疼是疼了些,但是可以忍受,而且杜神医说养两天就好了。”
她捞了一块胡饼,刚塞进嘴里就吐出来:“又冷又硬,吃了几天,还是好难吃。”
李行弱乜她:“不吃别拿,浪费粮食。”
韩飞镜扁嘴:“我这不是没吃习惯嘛。娘,你总说我。”
“现在你面前的是戎帅,没有你娘。”李行弱严肃道。
韩飞镜只好点头:“是,戎帅。”
她眼神闪烁,怕李行弱再说什么,赶紧转移视线:“我的伤轻多了,韩昭阳可就惨了。中午那一战挨了两箭,一箭肩上,一箭肋下。我去探病的时候,人都绑成了粽子。”
她又要去捞胡饼,被李行弱不动声色地挪远了:“既然觉得不好吃,就尽快拿下伪都,去伪朝皇宫吃好的。”
转移话题没成功。韩飞镜讪讪地笑了下,旋即又挑起下巴:“为了早点回去,明天我一定拿下先登。”
她又转向景玲珑:“我可不会再输给你了。”
景玲珑谦虚道:“岂敢。娘子今日斩杀了敌军两名副将,在下仅仅杀了一个副将,还差得远呢。”
李行弱听着两人一来一往,笑了一下。
她坐镇中军指挥,将军们在前方浴血奋战,谁杀了多少人,谁立了什么功,她心里都是有数的。
“年轻一辈里,谢桓鸾作战勇猛,先登几乎都是她拿下的。其次是方青,他和谢桓鸾是同一个老师,所学的武艺兵法是一样的,能力差得不多。你们要戒骄戒躁,向二人看齐才是。”
景玲珑点头:“末将明白。”
韩飞镜哼哼:“哦,知道了。”
每次号角吹响,谢桓鸾跟豹子见了猎物似的,跑得又快又凶,杀人砍瓜切菜似的容易,完全就是个怪物。韩飞镜也是亲眼目睹,自然没话反驳。
“知道就好,回去休息吧。”
这几天不是攻城,就是准备攻城,所有人又困又乏,明天任务更加繁重,养精蓄锐才是正理。
李行弱懒得多说,把两人撵回了帐篷休息。
庄炟也困,吃完饭往榻上一倒,连被子都没盖,就呼呼大睡过去。
李行弱给掖好了被子,走到大帐外面。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隐去了,夕阳眼看着就落到了山后,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个锅盖,把营地罩进了黑暗。
她沿着营中小路走着,经过篝火,火光照亮了火堆旁士卒们疲惫的脸孔。
他们见她经过,纷纷起身行礼,她抬手压了压,进了收治伤兵的营帐。
里面一股刺鼻的药草和血腥气,伤员们或躺或坐,有的在喊疼,有的已经睡着了。
杜缘带着军医们在忙碌,表情嫌弃地跟她说:“眼下忙得不行,大行台要是没伤没病,就别挡着路了。”
李行弱也感觉自己有点多余,又默默退出来。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最后停在将官们的帐篷前。
帐篷携带太费人力,做不到一人一帐,通常要两三个将官挤一个帐篷。
外头守卫见李行弱来了,帮她掀起帐帘。
帐中的人在说话,见到她人,都站了起来。一个士兵坐在胡床上缝补衣服,也手忙脚乱地让出位置,露出铺位上的韩昭阳。
韩昭阳躺着的,上身没穿衣服,肩头和肋下缠了布,有明显的红色,看来伤得确实不轻。
“……那个衣服脏了。”
他扯过里衣胡乱披上,要下床,被李行弱按了回去。
“躺着吧,能躺多久就躺多久,明天要做的事还很多。”
李行弱坐下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从朝天城出来这么久了,你也该知道,出征路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受的伤是要抢时间来养的。”
韩昭阳垂眸:“是,大行台。”
“很疼吗?”李行弱视线扫过他的伤口。
韩昭阳道:“不疼,不会耽误明天的战事。”
李行弱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那个士兵手里的衣裳。肩上被刀剑砍了一道刀口,已经缝补到一半。
“穿这么少,你不冷?”她问。
韩昭阳也看了眼那件外裳:“末将身体挺好,不会冷的。”
李行弱知道他话少,便不再多问,只是抬手抚上他的额头。
掌心触到的地方,有些细汗,但没有发烧的迹象。
韩昭阳没想到母亲会有这个动作,僵在了那里。
李行弱收回手:“出征在外,保护好自己,小心发热。”
“是。”韩昭阳应了一声。
这时帐帘掀开来,一个亲卫探头进来:“戎帅,黑将军请您过去,说是有战事相商。”
“嗯,知道了,这就回去。”
李行弱站起身来,嘱咐道:“别着凉了,好生歇着。”
韩昭阳目送母亲离开大帐,旁边的同袍忽然凑过来,眼神羡慕地说:“有娘真好。我娘死的早,家里只有一个严厉的爹,动不动就训人,在家的时候,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韩昭阳愣住。
听到别人说“有娘真好”,他才意识到,原来这是值得羡慕的事。
他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动了动,轻轻一声“嗯”,算是回应。
作者有话说:
我也在修行啊。
第117章
李行弱迎着夜风穿过大半个营地, 回到中军大帐时,黑缭、张欧、邓齐爱等人已经到齐了,正围在案前商议着什么。
等她进来后, 众将让开位置。
张欧道:“我们的人已经拿到伪都的城防图。”
城防图摊在案上,张欧叫了谢桓鸾过来, 让她为大家理一理城内的布防。
谢桓鸾也不推脱,指着城防图细细讲来,并道出自己的见解。
李行弱俯身看, 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见她说得不差,遂点点头。
黑缭道:“他们的主力和苍吴援军都在正门, 但听说北墙前些日子被雨水泡塌了一段,虽然临时作了修补, 却不如其他地方坚固,我们派去的人前去勘探, 发现情况属实。末将以为,节下坐镇中军, 应对正门兵力,分散敌军注意力, 让末将率兵主攻北墙,由张将军、邓将军分别佯攻东墙和西墙,牵制敌方主力。”
李行弱微笑:“可行。那就让方青、宋歧、韩昭阳、耶律锦歌协助黑将军,其余人随我在中军听候差遣。”
黑缭愣了一下, 没有异议:“全凭节下安排。”
庄炟补充道:“需要再分一路兵力去东面,阻断苍吴援军的退路。”
李行弱问:“谁愿前往?”
谢桓鸾拱手:“节下,末将愿往。”
这么好的机会,韩飞镜当然也不会错过, 跟着就站出来:“末将也愿往。只要末将前往,定叫他有来无回。”
见年轻人争相出战,李行弱笑道:“好,那就你二人同往。但要记住,军令如山,若是贪功冒进,是要依军法处置的。”
“是。”二人欣然领命。
李行弱往上首一站,拿过令箭,开始点将。
众将领命后,她道:“连日征战,将士们早已疲乏不堪,又近年节,思乡之情更浓,只怕是斗志消沉。传令下去,四更造饭,五更攻城,天黑以灯为号,天亮以旗为号,一鼓作气拿下伪都。”
“遵令!”
众将拱手领命,鱼贯而出。
四更天,营地里准时埋锅造饭,吃过饭后,便兵分几路,向伪都发起进攻。
中军放出灯笼信号,顿时鼓声大作,火箭齐发。
城头上的守军做好了应对夜袭的准备,但听到震天响的鼓声,看到雨点似的的火箭,还是吓得手软脚软。
不到片刻,投石机的巨响声,床弩的弦声,士卒的惨叫声,在伪都响成一片,几乎是撼天动地。
内城的百姓惶惶出门来,只看到映红的半边天,然后充斥着惊心动魄的冲杀声。
这一次,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迅疾。
北墙果然没撑太久,在黑缭所率大军的连续轰击下,不到半个时辰便塌陷了。
耶律锦歌在乱军中搭弓引弦,一箭射穿了城头号令大军的大旆。
大旆倒下,云梯推向城墙,方青率人翻上城,为后面的韩昭阳、宋歧等人杀出了一条方便之路。
几个年轻人率着士卒冲进内城,打开北门,插上了高牙大纛。
随着号角声撕开黑暗,东西两门的佯攻也起到了作用。
敌军兵力被分散,张欧率部从东面杀入,邓齐爱从西面杀入,黑缭再从北面推进,三路大军会合,配合李行弱所部,将伪朝守军围了起来。
晌午,大军拿下了所有重要关口,截断了所有退路。
李行弱乘车入城时,士卒们在清剿残敌,维持秩序,大道两侧已经站满了被控制起来的士兵和百姓。
黑缭拱手禀道:“已经掌控京畿,包围皇宫,伪帝和他的臣子、皇亲、后宫全被困在里面。”
李行弱让车夫停下,抬头看向不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楼阁:“这宫殿看上去还挺新的,应该修了很久,竣工不过几年。”
庄炟道:“他们逃到这里有二十多年了,听百姓说,这宫殿修了差不多十年,耗费颇巨。”
“哦。”李行弱跳下马车,看向城楼上剑拔弩张的禁军,“如此说来,当年他们从朝天逃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不少财富。”
她将剑往地上一拄:“黑将军,派出使者,告诉宫门上的守将。让他们的伪帝脱去上衣,反绑双手,口衔玉璧,膝行而出。让他们的臣僚脱下冠带袍服,妃嫔脱下簪钗佩玉,半个时辰内,开宫门来投降。如若不从,我便要关起门来打狗了。
“遵令!”
黑缭当即叫了身边一个副将去喊话。
副将领命,点了几个骑兵,纵马驰到宫门上。
副将嗓门大,是军中胆壮之人。他领命之后,点了几个骑兵和刀盾手,纵马驰到宫门前,勒马仰头,向城楼上喊话。
洪亮的声音在宫门前飘荡,落下之后,却迎来一阵箭雨。
李行弱身边的刀盾手反应极快,迅速举起盾牌,将她护在后面。
可去喊话的几人却没那么幸运。他们无处可避,眨眼间被射成了马蜂窝。
“……好啊,好大的胆子!”都监袁福气得跺脚,“竟敢射杀使者,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行弱眼底闪过冷戾,她转身回到战车上,平静地下令:“攻城!”
令旗挥下,战鼓镭响。
投石机抛出巨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宫墙。床弩紧随其后,一支支巨箭钉上城楼,将墙面打得裂出缝隙。
士卒们推着云梯和攻城塔,冒着箭雨艰难推进。
无数箭矢随时在空中飞溅交会,一时间火光四起。
城楼上,一个身披重甲的小将探出半边身子,扯着嗓子朝下喊:“李行弱,你杀我兄长术率容光,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与你不死不休!”
他张弓搭箭,一箭射下,直奔战车,被李行弱身边的刀盾手稳稳挡开了。
李行弱连眼都没眨:“继续推进,踏平皇宫。”
大军逼近宫门,不断有士卒中箭倒下,但后面的人又立刻补上,无人后退。
就在这时,宫门微微开了一条缝。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从门缝里冲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那名放话的小将。他手持长刀,身形比寻常人大了一圈,浑身上下披挂着厚重的铁甲,像是移动的铁塔。
他在阵前勒马,长刀朝中军一指:“李行弱,有种就出来跟我打。躲在后头算什么本事!”
李行弱目光在他脸上略停了停。眉眼间有几分术率容光的影子,只是更为粗犷,浑身上下透着蛮劲。
有胆,但是没脑子。
她弯了一下唇:“对面敢单骑叫阵,那就给他几分薄面。”
她偏头看向身侧:“你们谁去会会?”
“末将愿往。”韩昭阳挺马而出。
他身上的箭伤还没愈合,但动作还算利落,一把掣出长剑,风驰电掣地迎了上去。
对面小将见了,哈哈大笑:“来一个送死的。看小爷我一刀劈死你!”
两匹马对冲,刀剑相交,震得马都偏了身形。
阵中的将军们都看明白了。韩昭阳的剑法娴熟,胜在灵活,但小将的力气大得惊人,纯粹是蛮力蛮干。
伏维则急得直搓手:“可惜澄空没来。澄空天生神力,一巴掌拍飞他,看他还敢嚣张不。”
李行弱道:“澄空年纪尚小,不可随意透支气力。这种只有蛮力的对手,硬碰硬不是上策。”
几个回合下来,韩昭阳已经明显落了下风。他额上青筋暴起,脸色苍白,手里的剑被对方的一刀就砍飞了出去。
“回阵!”张欧见状,急忙召唤。
韩昭阳对自己余力心知肚明,知道不能恋战,急忙拨马回阵。
那小将见人逃回了阵中,将长刀一横,笑得十分张狂:“李行弱,你的军队不过如此!”
“大将军,让末将出去宰了他。”
“无知狂徒,待会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年轻人们气得脸都青了,按住刀剑,纷纷请命出阵。
李行弱抬手安抚众人:“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她扬声冲那小将道:“你的兄长术率容光号称第一猛将,于我而言,不过如此。我军也就几日,便踏平数城,打到宫门上,你们的武将也不过如此。”
那小将笑不出来了,长刀一指:“李行弱,你有胆就单枪匹马过来,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的厉害!”
“你们术率家,就术率容光一个聪明人。”李行弱讽笑一声,捞起手边的弓。
弓弦搭上手扣扳子,弯成一道满月,指向马背上魁梧的身影:“想跟我过招,那就接我一箭。”
小将脸色骤变:“你不讲武德。”
李行弱目光平静:“战场上的武将不仅要有胆量,还要有谋略。这一箭告诉你,下辈子投胎要长个聪明脑子。”
见他愣住,她笑道:“还不跑么?”
小将方才回神,往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拼命冲向宫门。
可他身形太大了,哪里跑得过离弦的箭。
弓弦一响,利箭飞出。
不偏不倚,正中那小将的后颈。护颈的铁甲像是纸糊的一样,箭头穿透了,钉入了血肉。
小将身子一僵,手中长刀滑落,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失了主的枣红马嘶鸣着跑开了,徒留下那具魁梧的尸体。
李行弱收了弓,抬手道:“撞上去!”
战鼓再次擂响,士卒们推着投石机和撞车,在大军掩护下轰隆隆撞向了宫门。
宫门在巨木的连续撞击下,被砸得摇摇欲坠,再也撑不住了,轰然倒敌,溅起一片灰尘。
将士们呐喊着冲进去,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不过两刻钟,敌军彻底瓦解,城楼被控制。
李行弱在战车上,看了眼城楼插上的大纛,在亲卫的簇拥下缓缓驶进宫门。
敌军将官们陆陆续续被五花大绑抓过来,一个接一个地扔到了车前。
黑缭禀道:“禀大行台,敌将全部拿下。”
李行弱一眼都没看:“抛弃百姓、让地西瀛的前朝余孽,皆为叛国贼子。留之无用,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车轮碾过宫道, 敌将的叫骂声被抛在了身后,不过一瞬,就在刀剑声下消失了。
宫道上血流成河, 所见之处都是禁军的尸首。四散逃窜的宫人还没跑到宫门上,便被士卒驱赶到一旁控制起来。
穿过几道宫门, 再往前走,是前朝的宫殿。
伏维则抬眼望着巍峨的殿宇,感慨道:“伪朝皇宫修得可真宏伟, 看这飞檐, 这斗拱,这琉璃瓦……比朝天城的宫殿都漂亮。”
庄炟语气淡淡:“须利氏当年抛弃百姓, 带着贵族臣僚北逃,受制于北方蛮族, 不得已南下寻求活路。我猜着,他们能修起这样的宫殿, 除了从北边带出来的金银,最重要的还是靠开采本地矿藏, 卖给周边邻国换来的银钱。”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朝殿外。
大殿已然经过血洗, 门扉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木屑翻卷成刺,看着触目惊心。
两侧的廊柱底下,已经全部换成了李行弱的人, 一派肃杀气氛。
李行弱带着剑从战车下来,在众将簇拥下踏上白玉所筑的殿阶。
李行弱从战车下来,在众将的簇拥下,扶着长剑踏上白玉殿阶。
殿门大开着, 里面却密不透风,迎面扑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李行弱跨过门槛。
大殿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甲士的尸体,血迹在青砖蜿蜒了一地。活着的只剩下御座上被刀剑架住脖颈的伪帝,和一群瑟瑟发抖的大臣。
大臣衣冠不整地跪伏在地上,胆小的已经瘫软在地,或是昏死过去。
听到甲片错动的锵锵声,狼狈的伪朝君臣看向门口。
光亮晃动中,一群披甲将军走了进来,乌泱泱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背后的天光也被压得昏沉不明。
尤其被拥在中间的人,只觉得身影高大,压迫感如山海倾覆。
“我认得她,她就是李行弱!”有老臣认出她来,哆嗦着喊了出来,“她竟然真的没死!”
穿着黄袍的伪帝抬起苍老的眼,看向李行弱,像看地狱里出来的阎罗,浑浊的眼睛里爬满了惊惧。
李行弱视线从他脸上掠过,问道:“所有人都在这了?”
邓齐爱禀道:“已经派人去取门籍。今日入朝点名的,都跑不了。”
不到片刻,殿外一阵脚步声。
方青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被推得踉踉跄跄,膝盖磕在门槛上,差点往前扑去,被方青拽住后领,一把拎到了在大殿中间。
“监门官已经带到。”方青道。
李行弱低头看人,是个中年官员,身上官袍沾了灰,官帽不知丢到哪去了,头发散乱,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既然到了,那便准备点名吧。”李行弱收回目光,“身为监门官,这里的大臣你都是识得的。要是漏报一个,或是错报一个,我便叫人砍你一根手指。手指不够,就砍你的手,你的脚,甚至你的脑袋。明白了?”
监门官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抖得不像样:“明、明白……罪官明白。”
李行弱环视大殿,又扬声道:“点检官是哪一个?自己站出来。”
殿堂上屏气凝神。
那些大臣们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一个比一个低。
没人敢声张,也没人动作。
李行弱等了几息,冷笑道:“怎么,不想出来?那我就倒数了。时间一到,我叫到谁,谁就做第一个刀下鬼。”
她偏头看一眼伏维则。
伏维则清了清嗓子,开始倒数:“十、九、八……”
声音回荡在殿上,像刀悬在头顶。
“三——”
数到“三”的时候,一个官员终于撑不住,手脚并用地从人群中爬了出来:“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他的官袍拖在地上,帽子歪到一边,脸上糊得全是鼻涕眼泪:“我、我就是点检官……”
李行弱垂眸看他:“你和监门官互相佐证。要是出现异议,你们两个就各砍一只手。”
说完,再不看人一眼,转身走向上首。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踏上玉阶,在御座前驻了足。
伪帝还坐在御座上,年迈的身子缩成一团。李行弱看了他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
旁边的甲士立即将伪帝架了起来,拖到了玉阶下。伪帝像条死鱼,喉咙里呜咽着,全程没敢挣扎一下。
李行弱在御座坐下,将长剑拄在身前:“开始点名。我的将士们还等着开饭,可别拖延时间。”
监门官和点检官冷汗淋漓地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倒是快点啊!”伏维则看他们磨磨蹭蹭的,往屁股上踹了一脚。
监门官再不敢怠慢,从袖中摸出名册,咽了口唾沫,开始点名。
李行弱手指敲着剑鞘,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
监门官每念到一个人名,便由点检官指认,随即士卒上前,将人拖到一旁。
殿堂很静,只有阎王似的点名,和衣裳摩擦地砖的窸窣声。
官员点完了,后妃和皇嗣们又被押进来。
直到宫殿沉进黑暗,名册方才点完。
李行弱问:“少了谁?”
“少了六皇子。”伏维则道,“据他们说,这个六皇子是苍吴来的后妃所生。他一定是奔苍吴去求援了。”
黑缭道:“我军已经截断了所有缺口,他们插翅难飞。”
李行弱道:“尽快把人抓回来。”
听了这么久,她也听烦了,站起身道:“把伪帝大臣、后妃皇嗣分开软禁到配殿,严加看管起来,择日押回朝天。”
“是。”
黑缭抬手一挥,士卒甲士们过来就将人往外拖。
有人哭嚎,有人挣扎,闹闹嚷嚷了好一阵,才总算都押了出去。
偌大的殿堂一空,那些尸体的血腥味更浓了。
李行弱出了大殿,肚子已经咕噜叫了,她才想起从早上开始攻城,已经过了一天了。
她对黑缭道:“传令大军就地扎营,升火造饭。今晚还是轮流巡逻,警醒些,不要松懈。”
“是。”黑缭领命,带走了将官,去安排宫外待命的大军。
皇宫里仍是人去人来,但不同的是,前一天还是温柔缱绻的巍巍宫宇,今天就泡在了血水里,夕阳是红的,宫也是红的,转眼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噩梦之城。
“府主。”
卢显戈从殿廊快步走来,气吁吁道:“配殿收拾出来了,府主今夜可以歇个安稳觉了。”
卢显戈负责辎重,这些天前方不见人,但后方也忙得脚不沾地。尤其是进宫后,就赶忙带了人去安排要住的地方。
“说是安稳觉,还为时过早。”李行弱道。
卢显戈笑道:“那末将告诉府主一个好消息。末将找到了他们的粮仓,储存的粮食以稻米为主,如果按照士兵战时两餐七升的标准,差不多能维持我军三十多天的军需,如果按照士兵休时三餐近八升的标准,能维持四十天的军需。”
“以战养战,是个好消息。”李行弱随她走进配殿,打量起殿中布置,“有了这些存粮,咱们速战速决,尽快把苍吴打下来。”
卢显戈道:“苍吴盛产稻米,有了这个粮仓,就有了西征的粮饷。”
李行弱想了想,道:“发出告示,沿途缴获的粮食全部充作军粮。”
她吩咐道:“这些天攻城辛苦了,你叫人把皇宫官邸的猪羊搜罗出来,明早宰了犒劳将士们,后日卯时拔营攻打苍吴。”
卢显戈笑道:“府主放心,末将早就安排下去了。伙夫这会儿已经找到御厨在做饭了,锅灶齐备的,食材也充裕。”
“总算能吃上热腾腾的饭食了。”伏维则双眼微亮,“我去御厨走一遭,要是有现成的,就拿回来先给府主垫垫肚子。”
说走就走,这一趟一去就是半个时辰,饭菜都做好了,索性就跟着送饭的伙夫一道过来。
她一边摆放碗筷,一边兴奋地跟李行弱她们讲:“宫里好多为年节准备的食物,鸡鸭鱼肉堆满了冰窖。我怕那些伪朝宫人下了毒,还检查了一遍。”
李行弱听得笑起来:“都考虑到这一层了,说明你是真学到东西了。”
庄炟调侃:“你有做尝食监的潜质。”
“尝食监是什么?”伏维则不懂就问。
庄炟:“宫中试毒的官员。”
在场几人都笑了起来,笑声中韩飞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老远就听到你们在笑,说什么呢!”
结果一看到丰盛的饭菜,笑得比她们都欢:“哟,我竟然赶上晚膳了。”
她不客气地在空座坐下,要了一双筷子。
“苍吴援军控制住了?”李行弱问。
“嗯,都搞定了。”
韩飞镜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明面上派了一万人,实际就是一群废物,送来糊弄伪帝罢了,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给截住了。领兵将军被谢桓鸾一刀砍了脑袋,剩下的树倒猢狲散,全部降了。降卒不能杀,但也不能白吃白喝地养着,我就把他们编入民夫服役。”
她咽下嘴里的肉,得意地补了一句,“而且回来的时候,我们还抓到了从宫里逃出来的六皇子。大行台,这个算我大功一件吧?”
李行弱无奈道:“不会少算的。”
“对了,我们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韩飞镜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布裹,打开来,里头是一封信,一张地形图。
她解释道:“是伪帝写给苍吴国主的求救信,这张地形图是路线图,画得还挺详细,把逃跑的近道都给标出来了。可惜这个六皇子是个不识路的,直接送上门了。谢桓鸾让我把东西带回来给大行台,问大行台如何处置。”
庄炟将信拿过来,浏览了一遍:“伪帝恳请苍吴出兵救援,替他复国。许诺事成之后,割让两座矿给苍吴国主,作为酬谢。”
又把地形图拿过去,看完后,望向李行弱:“伪朝这头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苍吴,苍吴一定会加以防范。依我看,就带上这伪帝手书,扮作六皇子一行,去探一探苍吴的底细。”
还没等李行弱开口,韩飞镜便举起手来:“我要去,我要去……”
她眼巴巴地看李行弱:“娘,让我和谢桓鸾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为何想和她去?”李行弱问。
韩飞镜坦然道:“她打仗干脆不啰嗦, 对我胃口,我就喜欢和她共事。”
庄炟道:“前提是要找一个男子扮成六皇子,还要熟悉异族语言。”
韩飞镜:“那简单, 多带一个方青就够了。他会异族语,和那个六皇子的身高胖瘦差不多, 年纪也相仿,而且方青跟谢桓鸾配合默契。”
李行弱看着韩飞镜兴奋的脸:“这可是险境。深入敌国,稍有差池, 便是死路一条。”
韩飞镜下巴一抬:“这功我立定了, 刀山火海也跳。”
李行弱跟庄炟对视一眼,想了想, 点了头:“那就让谢桓鸾领队,方青扮六皇子, 你跟着一起,秘密行事, 不要对外声张。到了苍吴境内,见机行事, 不可莽撞。”
“好!”韩飞镜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回来。”李行弱叫住她。
韩飞镜脚步一顿, 回过头来。
“饭还没吃完。”李行弱指着她面前只扒了两口的饭,“再浪费粮食,就罚五十军棍。”
“哦。”韩飞镜乖乖地坐回来,端起碗大口扒饭。
吃完饭, 也不逗留,又风风火火地回去了。
她找到谢桓鸾和方青,三人一商量,连夜便动了身。
临行前, 特意扒了六皇子和身边随从的衣服信物,揉皱扯松了穿在身上,然后往脸上抹了尘灰,故意把面色弄得憔悴不堪,扮成一副亡命的模样。
带上的五个扈从都是谢桓鸾精挑细选出来的,武力以一当十,还机灵沉稳,更重要的是绝对忠诚。
八个人提前对好了说辞,确保不会露馅后,趁夜摸出了伪都。
消息从宫外递到李行弱耳里时,她正站在楼阁上,听各部将官报捷。
将官们轮番上前,从粮草军械,到宫中金银布帛,报上的缴获数字非常庞大。
李行弱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最后道:“军需留下,充入大营。宫中之物一律装箱运回南境,交给庄老和钟定慧,充作军备或者民用,由她二人处置。”
众将虽然对她没有上缴战利品的行为感到震惊,但还是听命行事。
事情交代完了,李行弱想想,也没别的事了,便挥手赶人:“回去休息吧,有别的事明早堂议再说。”
“是。”
众人退出楼阁。
李行弱也准备下楼,却见都监袁福走出一截后又停下来,转身走了回来。
“都监还有何事?”她眯眼问道。
袁福是作为监军一路跟来的,平日里话不多,该点到的点到为止,不该说的也不妄言,还算识趣。
但这会儿他突然折返,叫李行弱未免好奇。这个皇帝跟前的近臣,派来监军的人,会说些什么呢?
袁福脸上带着笑:“大行台此次率军铲除前朝余孽,实是利于千秋的不世大功。下官一路随军,亲眼所见,心中敬佩不已。只是……”
李行弱看他,没接话,想知道他后面憋了什么屁。
袁福顿了顿:“只是……此番缴获颇丰,下官斗胆多一句嘴。这些战利品,是否应当运回朝天,向陛下献捷?毕竟,陛下在朝天殚精竭虑,若是知道伪朝大捷,必定龙颜大悦。”
仗是她在打,流血又流汗,战利品却要全部送回去。冉隆只用高坐庙堂,就能得一个一统天下天下的贤名。
就像冉庄,为了先进朝天称帝,他可以放弃彻底铲除前朝余孽的优势,留下这个烂摊子。
唯利是图的冉庄,是生不出重情重义的冉隆的。
她双手环臂,盯着人道:“袁都监一路跟着,我军的粮草辎重从何而来,你应该非常清楚。”
袁福怔住。
李行弱道:“我军士兵每天口粮最多也就七升,还只是两顿,勉强果腹而已。都监以为,这些粮食如何来的?”
她脸上的笑一下褪尽了:“我从朝天出来,打仗要的钱,是攒出来的。国库不出钱,我就从贪官身上找,从前朝余孽身上找。就这么三瓜两枣的,你还要我运回朝天。然后呢?让陛下再建一个玄武湖?”
袁福脸上有些尴尬:“这……”
李行弱后面的话,更是让人脊背发凉:“以前也有都监随军监视,那时候还不叫都监,叫典签帅。他们是皇帝的眼睛,但不会这样多话。因为他们很清楚,如果多说一句,我会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祭旗。所以他们会像死了一样安静。”
这话说得何其狂悖,就差把造反宣之于口了。
到底是离帝位只差一步的人。
风从远处吹来,往衣领里钻,冻得袁福打了个哆嗦。
也不知是天冷,还是畏惧,他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从后背爬到了手臂。
再不敢再看李行弱的脸,他垂下眼,拱手回道:“当依大行台行事。”
李行弱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看了眼营地方向。营地里燃着无数篝火,一路延伸到天边。
她收回视线,拢好氅衣,转身下了楼。
袁福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方才抬手抹了抹额上的冷汗。
李行弱回到配殿,伏维则已经打来了热水。
她洗漱完,鞋子一蹬,往铺得暖和的大床上一躺,闭眼就睡。
卯时,聚将的鼓声便响了。
黑缭率了各部将官,到中军大帐来应卯。
李行弱在案后坐定,也不废话,直接分派任务:“张欧将军,和耶律锦歌、韩昭阳、宋歧率一万五千人留守伪都。张欧总领城防,耶律锦歌协理。”
四人出列领命。
李行弱继续道:“卢显戈,伤势严重的伤兵,安排人全部送回南境医治。另外,统计好降卒和工匠,编入民夫,让他们辎重运输,装殓尸体。”
卢显戈:“遵令!”
“黑缭将军,今日犒劳将士,明日一早拔营,以“庇护余孽叛贼,我师奉天讨罪”为号,正式讨伐苍吴。”
“遵令!”二人躬身应诺。
散会后,李行弱带上庄炟等人,往营中巡视了一圈。
天微微亮开时,营地上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伙夫们扛着洗剥好的猪羊肉回来,倒进烧开的大锅中,准备焯水炖肉。
听说今天有大鱼大肉吃,还能吃饱,士卒们的嘴笑得都咧到耳根了。
李行弱巡视结束之后,又往女兵的伤兵营来。
这一处都是女兵的营帐,由杜缘替她们医治,协助的女侍医也是有的,但人手明显不够,就征调了男侍医帮忙处理一些四肢上的伤势。
卢显戈解释道:“学医的女子也有报名参战的,但家中不允外出,所以人手还是不够。”
李行弱安慰:“没事,等回了南境,再向全国招募。只要有意愿的,不会也收上来。到时候就让杜缘作教习,先从最简单的包扎学起。”
旁边的杜缘丢过来一个眼刀过来:“想当时我来,是为大行台一个人看病。”
李行弱笑:“能者多劳嘛,再说了,这么多伤情病例,还能精进医术。”
杜缘:“大可不必,相比精进,我宁愿医书蒙尘,再没有大夫。”
说完走开了,继续去忙手里的活。
锦歌正在慰问伤兵,听到她们的声音,起身过来行礼:“大行台。”
还能活动的伤员撑着起身行礼,被她按了回去:“都躺着吧,别把伤口再挣开了。”
她转头问锦歌:“伤情如何?”
锦歌道:“来了五十五人,死亡一人,重伤十人,其余人都有程度不一的皮外伤。”
她愧疚地低下头:“是末将没有教好她们。”
李行弱道:“这些女兵是你和韩飞镜教出来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学会的也仅仅是防身和保命。她们敢上战场,还能从战场活下来,就已经是战功了。”
她看向情绪低沉的锦歌,轻声道:“锦歌,你是将军了,就不能再有士兵的情绪。如果将帅底气不足,士兵们更会备受打击。明白吗?”
锦歌忽然觉得后背一凉,竟有后怕之感。
她也只是十几岁的孩子,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带兵。而且她心地太过善良,良知会让她陷入自责。
李行弱对她也会格外耐心些:“像你说的,你觉得自己没有教会她们东西,才使她们受伤。从现在开始,你记住我说的几件事:第一,上了战场,就有伤亡。第二,保命是人的本能,她们会自己总结经验。第三,你要督促她们总结经验,不要懈怠训练。第四,知道士兵的需求,奖励她们打了胜仗。”
听她说完,锦歌深吸一口气,眼里都恢复了清明:“末将明白了。”
“到底是年轻。”卢显戈哈哈大笑,指着景玲珑和伏维则,“有什么好愁的,这还有跟你一样需要经验的年轻人。”
被她点出来的两个人,一个诚实地笑笑,一个干劲十足地说:“卢功曹别小看我,我已经学了不少了。”
大家都笑起来,笑声在营帐里传开。
卢显戈又道:“话又说回来,你们的大行台也是这么走过来的。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那会儿都是百姓流寇组成的兵,拿着锄头柴刀就去了,如何带兵都是靠自己摸索的。如今她把经验传授给你们,拿去用就行,可以少走弯路。”
“话也不对。”
李行弱纠正她:“前辈的经验可以参考,但不能全信。”
卢显戈:“对,府主。”
李行弱在每张铺位前停一停,问了大家的伤情。
走到最里头时,一个模样稚嫩的士卒要行礼,被她按住。
“年纪不大,怎么想到从军的?”她问。
士卒支吾着:“……大行台,怕说了真话,您不高兴。可是打胡乱编,小的心里又过不去。”
作者有话说:
家搬完了,然后发现电脑鼓包了,坚持住了,我可不想换电脑。
第120章
“有意思。”李行弱坐在铺位边沿, 抚着她的肩,“说来听听,什么话这么严重, 能叫我不高兴?如果我因为一句话不高兴,那还当什么大行台。”
士卒被她说红了脸, 支支吾吾地说:“家里有双亲,还有兄弟,他们吃得可多了……饭不够, 想混口吃的。”
“嘿, 你还真说真话啊。”伏维则都听笑了。
李行弱道:“这有什么,到这里来的, 都是想吃饭的。包括我也是。”
年轻的士卒震惊地张大了眼睛:“可是、可是您都是大行台了,是天底下最大的官, 想吃什么都有了。”
李行弱好笑道:“怎么,大行台就不吃饭了, 大行台又不是神仙。”
士卒的脸更红了。
李行弱:“我也是要吃要喝的俗人,参军是因为西瀛人抢我们的饭吃, 还把锅给砸了。既然不让我们吃饭,就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想吃饭的, 想做官的,想学一身武艺的,想证明自己的,有何不可呢?你们来了, 只要不出卖同胞,把劲往一处使,总有一天这大行台你也能做。”
她看着脸红红的士卒:“你不是想吃饭吗?那就多吃饭,谁不让你吃饭, 你就跟他拼命。”
铺位上的士卒们都愣住了,眼睛里闪着光。
士卒眼睛瞪得更大了,然后用力一拱手:“小的谨遵大行台之命,一定会吃饱饭的。”
李行弱把伏维则叫到跟前:“你们年纪差不多大,以后就多走动,有什么不懂的,就由你来解释给大家听。”
“啊,我么?”伏维则挠头,“可是我、我不会啊。”
卢显戈拍手大笑:“刚才不是挺能的,这就又不行了?”
大家又笑了起来,对着伏维则一通善意的调侃。原本沉闷的营帐充满笑声,气氛松快了许多。
营寨再次开拔,是次日卯时。
这次铁蹄向西,朝着苍吴国的方向踏去。
与此同时,韩飞镜、谢桓鸾、方青一行八人已经进了苍吴的国境。
他们拿着路线图,挑捷径走,要过关口就递上从六皇子身上搜来的文书。那文书盖了伪朝的印玺,守关的苍吴将官再三辨认后,挥手放了行。
就这样一路有惊无险,赶了两日,终于到了苍吴的都城。
谢桓鸾带着众人进了城,找到接待外宾的驿馆,将伪帝的求救信重新封好,递给接待的官员。
她自称六皇子部下,护送六皇子逃出皇宫,前来向苍吴王借兵复国。
官员见信封有伪朝印玺,不敢怠慢,将信转呈给了大鸿胪。
大鸿胪把信打开来看,脸色顿变:“这下可糟了。”
他一面将让官员把人安顿到驿馆,一面派人去核实消息。
不出半日,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告知李行弱的军队已经攻占皇宫,俘虏了须利氏和大臣,证实须利氏亡国的消息千真万确。
大鸿胪不敢再耽搁,当即把求救信送到了苍吴王手里。
“什么,须利氏亡国了?就这几天时间?!”
苍吴王的脸色又黑又沉:“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传召众臣入朝商议啊。”
这天晚上,苍吴的朝臣们被一道急令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王宫大殿烛火通明,群臣分站两侧,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苍吴王在上首焦灼地转来转去:“派出去的一万援军,全都被俘了。这回碰上的,竟是个硬茬子。”
他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沉重:“依众卿之见,寡人是该派兵相助,还是遣使求和?”
殿中安静片刻。
一个大臣站出来道:“须利氏虽是流亡到此的皇族,却与我国毗邻,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若是亡了,苍吴也就失了屏障。臣以为,应当派兵相助,不可坐视不理。”
他说完,另一人紧随着出了列:“唇亡齿寒固然有理,可短短几日就将须利氏的王宫攻占下来,可见对方兵锋锐利,是有备而来。我苍吴国贸然插手,只怕引火烧身。臣以为,不如遣使求和,先保平安。”
求和还是反击,两方各执一词,听上去都有道理。
苍吴王听着底下的争吵声,烦得眉心拧起疙瘩,正要喝止,朝班里一个老臣站了出来。
“这一仗国君就是不想打,也不行了。”
站出来的是素有威望的老将居耽。他年过六旬,仍然精神奕奕,威严不凡。
居耽拱手:“国君为了矿藏,派出一万人相助须利氏,就该想到今日,在老虎头上拔毛,势必要承受老虎撕咬的代价。依老臣对李行弱此人的了解,她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在她而言,我王前期派兵援助为一罪,此番收留余孽为二罪,已是表明了态度,她甚至不需要索要叛逆,外交引渡,会直接打着‘奉天讨罪’的旗号,率领大军前来讨伐苍吴。”
“是以老臣建议,陛下不必再议派兵还是求和。当务之急,是尽快出兵,巩固边塞防务,做好迎战的准备。”
苍吴王听完,吓得一身冷汗,急声道:“居将军,这就点兵出征吧!”
居耽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大殿。
当天晚上,居耽就前往军营,召集全部部将,点齐了兵马,安排好防务。
一切部署妥当后,天也亮了,他一刻没歇,又来了驿馆,打算会一会来借兵的六皇子。
房间里,谢桓鸾、韩飞镜、方青正在商议下一步动作。听到走廊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三人俱是一愣,同时噤了声。
谢桓鸾起身贴到门边,听清是官员的说话声,回头冲两人使了个眼色。
方青会意,整了整衣裳,端正坐姿。韩飞镜则低眉顺眼地拿起茶壶,扮作服侍主人的侍婢。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后,随后传来官员问询守卫的声音:“居将军前来,烦请通传。”
谢桓鸾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来人只是一身布袍,腰间挂着长剑,浑身上下可用俭朴形容。可那股沉稳内敛的气势,却叫人不敢轻视。
他见了谢桓鸾,微微颔首:“听闻皇子在此下榻,居耽特来拜会。”
居耽是苍吴老将,军中砥柱。这个名字,比苍吴王本人更有威信,相当于苍吴的李行弱。
谢桓鸾听过他的赫赫威名,乍然见到真人,饶是她定力不凡,也被那眼睛看得心头发虚,底气竟有些不足。
她定了定神,侧身让开:“将军请进。”
居耽跨进门来,目光扫过屋中三人,最后落到方青脸上。
他拱手道:“贵国遭逢大难,外臣深表遗憾。皇子受惊了,既到此处,便安下心来。”
方青欠身,眼露疲惫道:“我等落难至此,得蒙贵国收留,已是感激不尽。”
他抬手道:“将军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居耽笑了一下,在方青对面坐下,目光却在方青脸上停留,像在琢磨什么。
还是韩飞镜奉茶过来,拦了一下视线。
居耽捋着胡须,感慨道:“皇子的母亲是我苍吴郡主,十七岁下嫁,再不曾回来……晃眼几十年过去了,皇子第一次返回母国,竟是这般境遇。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方青沉痛道:“母亲生前最是想念苍吴的山水。可惜,再也等不到这一天。”
居耽默了一默,道:“皇子能虎口脱险,实乃天佑。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那敌国主帅用兵如神,麾下猛将如云,皇子是如何从那人手中逃出生天的?可否详述?也好让老夫揣摩敌手的路数,为苍吴御敌做足准备。”
他问得合情合理,不好不回答。
好在三人早就料到了,编造好了一个惊险的逃脱始末。
方青将答案背下来,和居耽娓娓道来。
都城城破那晚,他在死士护卫下从密道出逃。追兵很快发现了他的行踪,追得很紧,于是死士分作三路,引开了追兵的主力。他们这一路只有寥寥八人,趁着混乱奔逃,才侥幸逃到苍吴境内。
他声泪俱下地讲述着自己的遭遇,连在哪个地方藏的身,都记得清清楚楚。
“竟是这般惊险,皇子一路受苦了。”
居耽用怜惜的表情看了看他,脸上跟着又浮上一抹微笑。
那笑容和煦,却看得谢桓鸾心里突突直跳,总觉得不对劲。
后面居耽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无非是“路途辛苦”“早些歇息”之类,末了才提起晚上设了压惊宴,让方青等人务必赏光。然后起身,带着一众官员告了辞。
韩飞镜将一行人送出院子,确认四周没有耳目,关上房门进来,便看到谢桓鸾轻皱着眉,方青白着一张脸,额头已经滚出细汗。
“如何?”她问。
谢桓鸾表情凝重道:“不太妙。居耽问什么,方青答什么,一句结巴都没有,答得过于流畅完美了。逃亡的皇子,每日担惊受怕,不该这么从容……居耽八成是要怀疑我们了。”
方青道:“这老将军的眼神看似随和,实则一直在打量我,像是在试探,刚开始我还没有察觉,说完之后才惊觉问题所在。”
韩飞镜道:“做这种事本来露馅的风险就很大,怕什么,大不了咱们杀出去。”
“先别急着下定论。”谢桓鸾摆手,“是不是露馅,现在还说不准。就算露了馅,只要没点破,我们也要把戏做下去。所以今晚的压惊宴,我们要若无其事地赴宴,还要试着补救一二。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方青:“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六皇子,是仓皇逃命出来,要有丧家之犬的狼狈和惶恐。”
方青深点头:“好。”
晚上的压惊宴设在驿馆正堂的,苍吴的特色菜肴摆了满满一桌,陪席的是以大鸿胪为首的几位鸿胪寺官员,居耽也在座,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方青被簇拥在主位上,有人敬酒,他神情恍惚地举起杯子,满腹心事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几杯酒下肚,他的眼圈渐红,说起自己一路逃来的艰辛,说起族人落入敌手的愤恨。
鸿胪在一旁相劝,让他节哀,又说苍吴月底鼎力相助之类的话。
方青听着听着,眼泪夺眶而出,流了满面:“逃亡这些天,我一刻也不敢松懈……所经所历,半点都不敢忘啊。”
来这前,他刻意将声音弄得嘶哑,在宴席上又哑着嗓子哭得一泡鼻涕一泡泪,糊了一脸,顺道就蹭在了大鸿胪的袖子上。
满桌的官员面面相觑,有尴尬,有同情,还得陪着表示一下惋惜。
方青接到谢桓鸾递来的眼神,直觉哭够了,这才收了声,红着眼睛说了一番感谢苍吴王伸出援手的话。
满桌官员举杯附和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居耽开了口。
他说:“不若让皇子一道领兵参战,手刃仇敌,亲自报仇,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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