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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男人穿了件深色宽袍, 腰上佩了白玉串联的组佩,举止是斯文的。但让李行弱诧异的是,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出众, 第一眼看上去,个子不高, 还偏胖,相貌仅称得上……是个人。


    鼻子眼睛都有,就是长在一起怎么能像个窝瓜!


    李行弱想起来, 宁谦的幼弟在卤簿仪仗服役, 离开南境时随韩飞镜来跟她辞行,是见过一面的。当时看他长相怪异, 没当回事,如今看, 果然是一个爹娘生的,窝瓜长相一脉相承。


    虽然不能用以貌取人, 但这人连基本道德都没有,那只能以貌取人, 说一句有碍观瞻。


    这么奇形怪状的,都能让韩飞镜找到, 也是一种常人没有的实力。


    李行弱不理解:“人还是挑食的好。”


    乞弗兰祉也不理解:“眼光好刁钻,我们夏于一石头砸进去,都找不出这样式的。”


    大人长那样就罢了,跟在腿边的小男孩呢……是个穿得通红的小窝瓜。


    大窝瓜的小窝瓜。


    “愣是一点没随韩飞镜啊。”乞弗兰祉评价道。


    两人都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 沉重缓慢地接受着眼前的事实。


    韩飞镜久久不见人,折返找过来,在两人的无声沉默中终于看到了父子俩,她眼睛顿时一亮, 指着两个窝瓜:“娘,我看到我夫君了!那人就是孩儿的夫婿宁谦,抱着的是我的孩儿,叫宁霄,云霄的霄。是不是虎头虎脑的,很可爱?”


    她拉了拉李行弱的衣袖,便要往前去,想把他们介绍给母亲认识。


    听她声音里的欢喜和骄傲,李行弱突然觉得这趟出来对了。


    这盆冷水还是早点泼最好。


    她一把按住韩飞镜的肩:“不急。”


    “娘,怎么了?”韩飞镜不解。


    李行弱没有看她,目光在那父子俩身上。


    只见宁谦和摊主说完话,拱了拱手,便牵着宁霄往旁边卖耍货的摊贩去。


    他指着摊上的东西问儿子要不要,宁霄咯咯地笑,指着泥塑的瓦狗喊道:“要这个。”


    宁谦爽快地付了钱,将那瓦狗塞到儿子手里:“爹教过你,记得怎么说?”


    宁霄熟练地回道:“跟爹爹的同僚吃了饭,然后去看杂耍,回来特地买了点心给娘。”


    宁谦满意地点头:“就这么说,我们现在就去买糕点。”


    宁霄怀里抱着瓦狗,高兴地蹦起来,拍着手说:“好耶,又可以跟哥哥玩了。”


    韩飞镜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都快淌下来:“他们每次出来,都记得买我最爱的点心。”


    乞弗兰祉像看到了傻子。


    这是重点吗?


    情种的威力这么大吗?


    平时多跋扈嚣张的一个人,突然就成傻子了。


    乞弗兰祉实在同情:“那个……我们夏于勇悍俊美的男子遍地都是,要不我送你几个,让你快活快活?”


    “你什么意思。”韩飞镜瞪过去,“以貌取人是吧!”


    嚯,原来她有判断力,知道宁谦是个丑东西。


    乞弗兰祉服气了:“我心疼你。”


    韩飞镜哼声:“羡慕直说。”


    李行弱听不下去了,开口道:“这次出征,你建功颇巨,我为你请了功,封赏过几日就会下来。你确定要把功勋给你的夫家?”


    韩飞镜无比肯定:“确定。”


    乞弗兰祉叹气,把下巴朝前一扬:“你还是过了今天,再决定吧。”


    就在她们说话的功夫,父子俩已经不知道走到哪去了。


    还是李持功冒出来说了一句:“进点心铺子了。”


    李行弱:“看看去。”


    几人跟过去。


    站在铺子外,韩飞镜抬头看店招,左右的街巷和邻铺,越看越眼熟:“这间铺子似乎是我的陪嫁。”


    这话一出,所有人把她盯着。


    “你连自己的东西都不清楚吗?”乞弗兰祉很震惊。


    韩飞镜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解释道:“宁谦不想我受累辛苦,府里的事务、商铺、田地和庄子都是宁家的亲戚在打理,我就偶尔过问一下账目。”


    李行弱这几天的怒火都快把自己气死,没想到还有更厉害的。


    她实在无话可说,迈过门槛,进了店铺。


    铺子挺大,看格局布置,前面是铺子,后面应该是做点心以及住人的地方。


    柜台上摆的是木匣,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糕饼,有桃酥、云片糕、绿豆糕,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本地吃食。


    客人进来后,柜台后的老妪殷勤地招呼她们:“几位客人买点心?我们这的桃酥远近闻名,要不要来一些?”


    这个老妪戴着镶珍珠的抹额,穿的是绫罗,脸上擦脂抹粉,那叫一个光鲜靓丽。


    李行弱问:“你们的东家是谁?”


    老妪张口就答:“那当然是我们宁府的宁老爷了。”


    李行弱道:“据我所知,宁家被抬举到今天的位置,是靠姻亲关系。一个微末小官,吃俸禄几十年都不一定攒下一座宅邸,能有这般大的铺子?”


    她笑了一声:“怎么,你么是觉得时间长了,没人记得是韩家的东西,就能把主母的陪嫁据为已有了?”


    她笑得让人背脊发凉,老妪僵住了:“这……这宁家韩家已经是姻亲,说是宁家的……其实也没错。”


    老妪支支吾吾。常年和人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她,这群人来者不善。


    乞弗兰祉斜睨着老妪:“奇了,进来这会儿,你怎么还没认出自己东家?”


    她把韩飞镜拉过来:“来来来,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啊,就是你们的东家,你们宁府大郎的娘子。”


    韩飞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眯眼将人从头到脚一通打量。


    老妪眼神躲闪起来:“我、我是后来请来看店的。东家的事,我一个帮工哪里知道。几位客人恕罪,老身眼拙,实在没认出……几位要不先坐,老身去沏茶。”


    还没等人同意,她抬脚就想开溜。


    乞弗兰祉一个大步跨上前,揪住了老妪的后领:“又不是茶楼酒肆,坐什么坐。莫不是做了亏心事,怕人知晓,要赶去通风报信?”


    老妪嘴里打哈哈:“没有的事……我只是肚子疼得厉害,想去方便。”


    韩飞镜的脸渐渐白了:“别逼我动手,快说,宁谦在何处?”


    宁谦进了这里,就没再出去了。这个老妪是宁谦的人,那必然是给他报信的。


    老妪只是捂着肚子,满头大汗地说:“我肚子疼得厉害……劳烦贵人高抬贵手。”


    李行弱抬了抬手:“放开她。”


    乞弗兰祉松了手,老妪便捂着肚子,一溜烟往铺子后跑。


    李行弱抬步跟过去。


    柜台上还有一个大块头佣保,见她们要跟,横身挡在了前面。


    他沉着脸,粗着嗓门说:“后面是作坊,不待客……”


    李行弱递了个眼色给李持功。


    李持功一把扭住佣保的胳膊,把人按在柜台上,随后喊道:“来人!给我看住了,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在门外头待命的仆役应声跳进来,把里里外外堵了个严实。


    一行人大步进了院子。


    院子里种了桂树,桂树底下有两个男孩在玩瓦狗。


    其中一个穿着红衣裳,是先前见到的宁霄。他推着那只瓦狗,另一个男孩追在身后跑。两男孩年纪差不多大,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嘻嘻哈哈,玩耍得很是高兴。


    两个孩子虽然身量有差别,但长相相近,乍然见到一群陌生人,齐齐仰头时,那眉眼间居然有五六分相像。


    “阿娘。”


    宁霄看见韩飞镜,丢下瓦狗,迈着小短腿过来抱住她的腿。


    还是年纪小,不明白眼前的状况意味着什么。


    韩飞镜愣在地上,都忘了去抱这个被捧在手掌里,先前还在洋洋得意夸赞的孩子。


    她脑子乱糟糟的,呆怔着看那个孩子的眉眼轮廓,只觉手脚冰凉,掉进了冰窟一般。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她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这院子已经被围住,屋子里的人就是通风报信也跑不掉。


    随着门推开,一男一女在那个老妪的身后走了出来。大概是知道逃脱不了,两人索性不再逃避。


    韩飞镜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那个妇人躲在宁谦身后,穿着粉嫩的绫罗,簪着绢花和金钗,面容算不上好看,却柔柔弱弱,招人怜惜。


    韩飞镜看到那张脸,眼里射出寒意。


    尽管那张脸圆润了,气色更好了,她还是认出了人。


    “居然是你!”


    韩飞镜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好啊,我的夫君用我的嫁妆在外面养着我的婢女……”


    她再一看那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只觉得荒诞可笑:“好一对狗男女,合起伙来欺哄我,坑害我。”


    宁谦的脸色更加惨白吓人,他啪嗒一下滑跪到韩飞镜腿边,泣不成声:“娘子,你听我解释。我也是一时糊涂,事后万分后悔,可惜大错铸下,已经来不及了……娘子,好歹看在多年情分上,原谅我这一次。”


    那外室被撂在原地,见韩飞镜寒眸扫来,连忙低下头,往后退了几步。


    韩飞镜冷静下来,冷笑着指向那个已经缩进母亲怀里的男孩:“你要不要看看,这个孩子多少岁了?我儿叫他哥哥,也就是说,你们在婚前就已经有了首尾。”


    “那只是一个意外……”


    宁谦抽泣着,一抬头才发现周围站了这么多人,有认识但不熟的李持功,有两个长相明显异族的女子,还有堵在门口的仆役。


    他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简直无地自容,便赶忙站起来,低声央求:“娘子,回家了我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韩飞镜没有心思追问这对男女苟且的细节,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只有空白。饶是她伶牙俐齿,此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她一把拉开宁谦的手,拽过茫然的宁霄:“过来!”


    宁霄被她的冷脸吓到了,本能地从她手里挣脱,转身扎进宁谦怀里,满脸惊悚地大叫:“爹,娘要吃人了……”


    韩飞镜见儿子视自己如洪水猛兽,心像被剜了一刀,越发的生气:“宁霄,你就不怕我不要你了?”


    宁霄双手紧抓着宁谦的腿,既害怕,又有恃无恐地说:“你才不会离开爹。爹说了,你有了我,就不会离开我们宁家。”


    韩飞镜怔住了。


    她盯着父子俩,震惊的同时,后背阵阵发凉。到底是什么给了他们父子这样的错觉,觉得自己会忍气吞声,把这件事。


    李行弱旁观了这会儿,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宁谦不仅是丑,还丑得自信,丑得嚣张。


    归根结底,是她这个不成器的女儿惯出来的。惯得他们父子肆意妄为,趴在她身上心安理得地吸血索取。


    她抬手招来李持功,说了两句话,李持功带上仆役退到外面去。


    旁边的乞弗兰祉啧了一声,生怕韩飞镜脑子一打结,真把这事给忍下来,赶忙火上浇油:“合着你娘这个是亏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了,是不是?那你说说,你娘如果不走,你这个哥哥要怎么处理?”


    说宁霄年纪小不懂吧,他竟然什么都懂:“把哥哥和他娘接到府里,咱们还是一家人,还和以前一样过。”


    他说这话,宁谦也没反驳。


    乞弗兰祉深看了韩飞镜一眼,眼神里的情绪比她这个当事人都要复杂。


    韩飞镜不怒反笑:“是我养出来的好儿子。”


    儿子的背叛,比丈夫的背叛更令人心寒。她已经无话可说,只是苦笑。


    乞弗兰祉则是气得不行,气她眼瞎,看上这么个一无是处的玩意。


    而宁谦在游神,宁霄气哼哼的,更像个受害者。


    外室和她的儿子无声地缩在角落里,老妪早就不知躲到哪去了。


    李行弱成了这场中最为镇定的那一个。


    看着这个和自己也有血脉关系的宁霄,她开口问道:“你可知道,你娘在边关拼死作战,就为了挣一个爵位给你?”


    “我知道!”宁霄脱口道,“她是我娘,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她的功绩是我和爹的,她的嫁妆也是我们的,将来北斗府和天权府也会是我们的。”


    这话一出,宁谦吓得去捂他的嘴。


    韩飞镜浑身发抖,目光是不敢置信的:“谁教你这么说的?”


    她推开宁谦,一把攥住宁霄的胳膊,怒问道:“我问你,谁教的?!”


    “疼。”宁霄宁霄被她攥得龇牙咧嘴,拼命挣扎,“我讨厌你!”


    “那还用问吗……”乞弗兰祉哼笑,“肯定是亲近他的人挑唆的。唉,你这儿子算是教废了。”


    韩飞镜跟被打断了骨头一般,浑身瘫软。这个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此刻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如果不是今天,她根本不知道,捧在手里呵护的儿子,也会冲她露出森然獠牙。


    她猛地抬起头来,瞪视宁谦:“你背后就是这么教他诋毁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宁谦被她吼得哆嗦了一下, 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韩飞镜恨恨咬牙:“宁谦,我不顾父亲反对嫁给你, 我以为你是真心待我好的,这些年一心一意为你绸缪打算, 为你生孩子,还把嫁妆交给你们打理。”


    “结果呢……你占我的铺子,在铺子里养着外室和私生, 带着我的儿子来跟她偷情幽会, 你就是这么待我好的!”


    宁谦心虚了,但被她在众人面前落了颜面, 脸色不免难看,小声地反驳道:“孩子是给我生的吗?是你自己要生的。”


    “对, 我自己要生的,是我自找的!是我蠢, 是我瞎,才会生你的孩子!”


    韩飞镜松开手, 红着一双眼,无比失望地看着这对父子:“所以我生的孩子为什么要跟你们宁家的姓。”


    乞弗兰祉为她鼓掌:“对了嘛, 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孩子既然是飞镜生的,合该飞镜带走。”


    眼看着这出大戏也差不多了,李行弱适时出来表态:“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 走吧。”


    韩飞镜仰头把快要掉出来的眼泪逼回去,拂了拂衣袖,整理好情绪:“我会把铺子收回来,还有交给宁家打理的产业, 全部收回来。宁谦,回去通知你的双亲,我要跟你和离。”


    “和什么离,”乞弗兰祉激动不已,“把他休了!你是大行台的长女,休个男人很难吗?”


    韩飞镜没理她,继续道:“把宁霄带走……”


    “我不!我要跟爹一起,跟哥哥一起。”宁霄生怕韩飞镜又来拉扯,直往宁谦身后躲去。


    看着不愿跟哥哥分开的宁霄,韩飞镜丢下一句:“不想走,那就别走了。我也不要你了。”


    她大步跨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飞镜!”宁谦终于慌了神,低声哀求,“你听我解释好吗?”


    他去拉扯韩飞镜的衣袖,被走在后面的乞弗兰祉反身一脚,踹到一边去。


    “去你个祖宗十八代!早就想说了,长得本来就丑,哭起来更丑了。”乞弗兰祉往地上啐道,“一坨臭狗屎也妄想鲜花衬托自己。”


    宁谦面如死灰地瘫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两个儿子吓坏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一行人从铺子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韩飞镜用力眨了眨眼,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在她倒下之前,李行弱已经稳稳攥住她的胳膊,把人拖到了车上,拖回了北斗府。


    下车后,韩飞镜只剩一副躯壳,行尸走肉地飘着。


    “只是没了男人,又不是自己要死了。”


    “谁让你眼光差,选这么个男人。”


    乞弗兰祉看不起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都是你!”韩飞镜突然就炸了,一掌推开乞弗兰祉,红着眼吼,“你们故意引我去,就是想看我笑话。你又是什么好人?少跟我讲那些狗屁不通的道理。”


    乞弗兰祉也怒了,一巴掌扇了过去,把人扇了个踉跄:“想打你很久了。”


    她用了不小的力,韩飞镜的鼻子流了血,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脚。


    乞弗兰祉又抬起手,扇了她另一边脸,指着鼻子骂:“平时看你机灵,以为你多聪明,其实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物。”


    “你要不是我阿姑生的,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韩飞镜眼神一厉,顾不上擦鼻血,扑过去抓住她的辫子。


    两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


    李行弱叹了口气,没打算插手劝和,索性坐到廊庑下的台阶上,安静看着。


    看两人你揪着衣襟,我抓着头发,都下了狠手。


    李持功想劝的,见她都没发话,也只能把嘴闭上。


    等两人打够了,身上挂了彩,头发衣裳乱成一团,李行弱才开口:“打够了就去上点药。如果还没解气,歇一会儿再接着打。”


    她吩咐侍女去拿药,把两个蓬头垢面的姑娘叫进房间,让她们互相帮对方上药。


    两人自然不情愿,把脸扭到一边。


    李行弱就自己打开药罐,问她们:“打完之后,是不是舒坦了?”


    两人仍梗着脖子,乌眼鸡一样。


    李行弱先给乞弗兰祉抹药,然后给韩飞镜抹。


    “没有人能预知将来会发生什么。成家也好,不成家也好,怎么选择都挺好。闹闹哄哄也好,平静无波也罢,也是一生的经历。指责不能挽回错误,倒不如坦然接受,继续赶后面的路。”


    她一边抹一边说,把韩飞镜说得低了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乞弗兰祉鼻子里哼道:“没出息。”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李行弱抹完药道:“去洗把脸,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把你和宁家的恩怨了结了。你要是想要你那个儿子,就把他要过来带在身边。不想要了,也随你。”


    “不要了……”韩飞镜实在不能接受宁霄那样的态度,满心抗拒,“就当我没生过他。”


    李行弱知道她在气头上,没多劝:“先住这儿,过几天再说。”


    回京的事一件接一件,实在是忙得喘不过气,李行弱这边才把两人打发下去,跟着就接见几拨人。


    有来拜访的官员,有宫里代天子传话的宫使,还有汇报南境事务的信使。忙忙碌碌的,脚不沾地,等搞定都已经是黄昏了。


    她刚坐下歇口气,婢女来报,说是韩鹤徵来了。


    李行弱正好要找他商议韩飞镜的事,便让人请到正堂。


    韩鹤徵是以孩子父亲身份来的,自然放下了官场那一套,开门见山道:“飞镜的事,下官已经知道了。”


    李行弱道:“你这么聪慧的人,当初是如何同意这桩婚事的?”


    韩鹤徵叹气:“她执意要和宁谦结亲,我派人去打探,回来都说宁谦人品靠不住。下官劝过飞镜,可她不肯听,跟下官大吵一架,跑出家门。下官思来想去,硬劝只会叫她抗拒,不如同意,等她撞了南墙,自然知道为父的良苦用心……如今走到这一步,其实在下官的意料之中。”


    意思是,造成今天的局面,是韩飞镜自食其果,不听他劝。


    言辞中全是推脱之意。


    李行弱不由得笑了:“我同意韩君一些话,飞镜这样的性子,非要亲眼所见,才会彻底斩断前尘。”


    就在韩鹤徵以为她真的赞同自己说法时,李行弱话一转:“但最大的问题,还在韩君自己。”


    “我?”韩鹤徵不解。


    李行弱道:“韩君把她们姊妹从我身边抢走,却没有像父亲对待孩儿一样,关心爱护。而是像上官对待属下,把她们当刀子一样淬炼。刀子没有锻造成你心中的神兵,你怪刀自己不够努力,而不是自己用错了方法。”


    韩鹤徵眸光微黯,一时很难把眼前的人,跟纵横疆场的将军联系起来。


    在养儿育女,李行弱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或许从前她没有插手,不明白养育孩儿是怎么回事。如今她带着两个孩子征战,相处之间,渐渐有了母亲的心得。


    韩鹤徵心中触动,很难形容是什么感受。


    李行弱观察他的表情变幻,突然道:“我有个问题想问韩君。”


    韩鹤徵抬眼:“大行台问什么?”


    她问:“为什么要取昭阳、飞镜这样的名字?”


    韩鹤徵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但这个问题让他想起初为人父时,那种欣喜和期许。想要给儿女的,最纯粹的、美好的祝愿。


    他低声道:“日月在天,人恒见之,不可得之。我想要这两个孩子,如同日月般耀眼。”


    十九岁时的他,在功利面前,其实也有过最炽热的追逐。


    “你把期望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那么你这个父亲能做到吗?”李行弱眼睛里带笑,但看人是冰冷的,“你不是一个好父亲。”


    她突然疾言厉色:“你出身优渥,读过书,习过武,对自己的孩子有更高的要求。但孩子不是属下,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昭阳可以是光明磊落的人,飞镜可以是高悬的日月。这条路就算撞了南墙,作为父亲,也是最不该推卸责任的人。”


    韩鹤徵慢慢低下头,许久才哑声道:“下官明白了,下官会去找宁家了结此事。”


    他起身拱袖,准备告辞。


    李行弱道:“通知宁家族人,三日后到北斗府,把和离书痛快签了。我李行弱的长女,愿意嫁到他们家是他们的福分,不是让他们糟践的。”


    韩鹤徵拱了拱手,转身出去。


    走到中庭,看到韩飞镜时,他脚下一顿。


    韩飞镜脸上挂了巴掌淤青,他眉头皱起:“谁打的?”


    “要你管!”韩飞镜盯着他,语气刺人,“知道为什么昭阳不跟你说话,我为什么不想回家吗?因为你为了争权夺利,根本不问我们的意愿。我就是嫁给宁家,撞到了南墙,也不后悔当年的选择。”


    韩飞镜说完恨恨地瞪他一眼,飞快地跑开了。


    韩鹤徵攥着的手指微微发抖,脸上泛起一层薄怒。他揣着一肚子的怒火跨出门,对待命的仆役道:“去给宁家传信……”


    人都打发了,耳根清净了,李行弱终于可以坐下来,安静地用膳了,却发现韩飞镜没来。


    乞弗兰祉道:“我去问了,她不吃。”


    难过伤心的时候,没胃口也正常。


    李行弱:“等她想吃了再吃吧。”


    乞弗兰祉自己嘴里塞得满满的,还闲不住地说:“还是我们夏于人爽快,敢找别的女人,绑起来烧死,再另寻好姻缘。实在不愿成婚,就找个男人生孩子,生下来自己养。”


    说到这,她打了嗝:“好在她还有点血性,没有心软原谅那个狗东西,不然我真会忍不住把她打成残废的。”


    李行弱瞥她脸上的伤:“吃你的饭吧。”


    晚膳后,天色越来越暗,往日总来烦扰的人,一直不见人影。


    李行弱转来转去,实在坐不住,便去庖厨端了一盆蒸羊肉,去韩飞镜的卧房找人。


    婢女指了指架在屋檐的竹梯,小声说:“娘子在上面吹风,怎么说都不肯下来。”


    都是有小孩的人了,怎么生气的方式还跟小孩似的。


    “我去看看。”


    李行弱端着盆,踩着竹梯爬了上去。


    屋脊上,韩飞镜抱着腿坐着,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还说底下怎么下雨了……”李行弱玩笑地说了一句。


    韩飞镜看着母亲,声音沙哑:“娘,大家都在看我笑话。”


    李行弱端着盆坐到身边:“敢看你笑话,只能说,你还没不具备让人闭嘴的能力。”


    她抓起一块肉递过去:“晚饭都没吃,肚子不饿?”


    韩飞镜胡乱擦了把脸,不理她。


    李行弱也不强求,自己啃了一口,慢悠悠地问:“跟宁谦生气?还是跟自己生气?又或者是跟你爹生气?”


    见人沉浸在伤心难过中,她笑道:“跟宁谦生气没必要,跟自己生气伤身体,至于你爹,就更不值当了。”


    韩飞镜抽噎道:“为什么不值当?”


    李行弱:“你来南境,从昭阳手里拿走蕃弱弓时,是怎么说的?你的东西,都能分毫不让,为什么要把你亲爹推开?”


    羊肉把嘴塞得鼓鼓囊囊,她含混不清地说:“虽然我不待见他……但从长远看……你爹官居高位,要钱有钱,有地位有地位,要权势有权势,就是现成的青云梯。你说他把你当成磨刀石,那你就反过来把他当成刀,让他扫清路障,不好么?”


    “把他当成刀?”韩飞镜讶然。


    “有何不可?”李行弱挑眉,“二十年前,他就是借着我的势攀上云端。如今我在南境造势,朝中需要口舌,便也利用他为我做事。大家相互利用,心知肚明。”


    韩飞镜眼睛都睁大了:“我爹处在那样的位置,居然还能忍受被人利用。”


    李行弱明明白白告诉她:“为达目的,你那个爹可是不择手段的。”


    “目的?”韩飞镜不是很理解,“要说升官,他的官已经够大了,还能大到哪里……”


    话到这,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爹想扶持韩昭阳。”


    李行弱望着她的表情,笑道:“你以为呢?”


    韩鹤徵能甘心被自己利用,是因为他把昭阳交给自己。他的目的就是,让韩昭阳成为嗣子,继承北斗府,更甚者,将来还能继承帝位。


    李行弱需要有人在朝堂掩护,自然就默许了他的付出。但没有明确表示过,一定会让韩昭阳成为嗣子。


    “你啊,明明拥有大多数人都想要的靠山,却弃之如敝履。”


    她笑着调侃:“是不是出身优渥,吃惯了山珍海味,不晓得人间吃糠咽菜的疾苦?”


    韩飞镜脸上的泪吹干了,头也吹疼了。她都想不起自己到底发什么疯,居然爬到屋顶上傻不愣登地吹了一个时辰冷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韩飞镜用力握了握拳:“我不要愤怒,情爱什么的我都不要了。”


    “……封王的册书明天就会送到北斗府。”李行弱拿起一大块羊肉递过去,“你爹说, 日月在天,人恒见之, 不可得之。我觉得很有道理。我武威郡王的长女,高悬的日月,凡尘仰望是别人的荣幸。”


    韩飞镜这回没收回手, 接过去一口咬下去, 大块软烂的肉撕下来。


    “好吃!”


    李行弱笑道:“对了嘛,再生气也要把肚子填饱。”


    “嗯。”韩飞镜吸了吸鼻子, 手里还没吃完,又拿起一块, 左右开弓吃起来,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眼泪混着汁水往下淌。


    母女俩在房檐上坐了很久,直到把肉吃完, 侍女在下面举着灯笼催促,两人才离开屋顶。


    但屋顶的凉风, 到底还是把韩飞镜给吹坏了。


    她打喷嚏,流鼻涕,一整个头疼脑热,赖在床上, 吃食都是侍女端到嘴边的。


    乞弗兰祉来看她的时候,人围着大被子窝在床上,喷嚏一个接一个,鼻子都揪红了。


    乞弗兰祉啧啧道:“你这身体看着不虚, 结果风一吹就倒,纸糊的嘛!”


    韩飞镜白了她一眼:“你上去吹两个时辰试试。”


    “我可没那么傻。我的丈夫儿子敢让我不好受,我把他们挂房梁上。”


    乞弗兰祉把汤碗递给她:“多喝点,别到了宫宴上,当众表演打喷嚏。”


    韩飞镜跟她没话说,低头喝热汤,鼻子一抽一抽:“我娘呢?”


    乞弗兰祉:“宫里送来了册书,在正堂。我去的时候,刚好说起五天后为阿姑操办的宫宴。”


    正堂上,来颁布册书的尚书令樊无垠办完差,道完贺,跟满堂的李家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告了辞。


    李家几个老爷亲自把人送到府门外,看着仪仗浩浩荡荡走远,又回到正堂。


    一进门,揪见两府的主仆围住李行弱,齐声道贺,口称郡王。


    伏维则和林麟也提前回了,两人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围着那几抬赏赐的箱笼东摸摸,西看看。


    御赐下来的东西真不少,什么珠宝头面、绫罗玉带、金银器皿、珍贵药材、奇花异草……满满当当的,晃得大家眼晕。


    蒲娘子脸上都笑开花了,跟蝴蝶似的穿梭在一抬抬箱笼间:“这些料子都是时新料子,就是宫里嫔妃都不一定有呢,陛下竟然赐了足足五十匹给咱们大行台。”


    李行弱心情很不错:“别摆着了,赶紧收库房去吧。”


    “唉。”蒲娘子应下,忙不迭指挥仆役来搬箱笼。


    李行弱想了想,又让他们把布料留下:“布料我用不上,还是你做主,把大家叫来,挑自己喜欢的,各给做身衣裳。库房里往年的布料也别放着,全部搬出来,给底下仆婢做些夏衣。”


    蒲娘子欢喜地得应一声,招手把大家叫过来:“都来挑,大行台赏了布料给大家做衣裳。”


    听说要做新衣裳,李家的老少仆婢都洋溢着笑容,跟李行弱谢赏。


    李行弱看向两个在观赏奇珍异宝的小丫头:“你们俩也赶紧去,晚了可就什么也不剩了。”


    于是伏维则拉着林麟挤到人群里。


    李忠看着一家子老老小小,叹着气,脸上喜忧参半。


    李行弱瞥他:“大好的日子,叹什么气?”


    李忠道:“册封典礼你不要,这不是落人话柄吗?朝堂上那帮人,搞不好要弹劾你不遵礼法。”


    李行弱已经上书拒绝了隆重浩大的册封礼,理由是战事紧张,国库空虚,不宜铺张操办。


    实际上她就是嫌麻烦,不想应付那些繁冗琐碎的典礼。再说,领一大堆人马拜谒太庙,拜的还不是自己的祖宗,那不是折腾人嘛。


    李行弱嗤道:“要不要举行册封礼,那帮人都有话说。我又何必在意他们弹劾了什么。”


    那三国国君如今就押在朝天,战功摆在眼前,就是皇帝想挑刺,也要想清楚了。


    李忠摸着额头说:“直觉告诉我,有大事要发生。”


    李行弱直白道:“老大,提前操心没发生的事,就是自己吓自己,当心吓死自己。”


    李忠被她一噎,闭了嘴。


    李行弱坐到榻上,展开竹简制成的册书。


    挑完布料的伏维则小跑过来,趴到案上,看匣子里的金玺青绶,惊叹声连连:“……这就是郡王的规制嘛!”


    李行弱随口问起:“回家这阵子玩好了么?”


    伏维则用力点头:“嗯嗯,玩好了,好久没吃我娘做的饭了,怪想的。”


    她把金玺放回匣子,老气沉沉地叹气:“就是我娘不许呆太久,一直催我回京。再呆下去就让她和爹唠叨死了,我只好带了林麟跑路。”


    林麟听到自己的名字,凑过来说:“临行前,庄老再三交代,让我别贪玩忘了正事。结果跟伏维则一路吃喝玩乐,这下怕是要长一身肥膘了。”


    李行弱道:“该吃就吃,该玩就玩,将来忙起来,可别背后骂我不近人情。”


    “我才不会呢。”伏维则嗔道,把匣子宝贝似的盖上了。


    两个小丫头乐呵呵地说着话,李敬奉走过来问:“姑母,封赏是喜事,要不要摆下酒宴,宴请全京的达官显贵?”


    “不办。”李行弱直接拒绝了,“典礼都拒了,却要办宴席,让宫里的陛下怎么看?又让冯瞻找到弹劾的理由,你爹整日在朝上面对他,该要吓死了。”


    这倒也是。李敬奉道:“那……明日做几桌午膳,就家里人高兴高兴?”


    李行弱颔首:“就这么办吧。把凤靥和卢显戈都请来。”


    她将竹简册书慢慢卷起,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皇帝使尚书令樊无垠,持节册命大将军讳行弱为武威郡王。”


    李行弱眼角微挑,将册书卷上。李敬奉双手接过,帮着收进长匣。


    前头的事忙完,李行弱转回后院去看韩飞镜。


    韩飞镜因为风寒整天都窝在床上,但是第二天跟李家人吃午膳时,已经能继续跟乞弗兰祉拌嘴了。


    卢显戈押送骆越国主回来,住在驿馆,外面发生的事一件不落。韩飞镜跟夫家的事,她当然也有耳闻。


    看着一脸无事发生的韩飞镜,她问凤靥:“府主打算怎么处置宁家?把那负心汉一家砍了?”


    “收回产业和嫁妆,准二人和离。”凤靥瞥她道,“府主走到今天,一步都不能错,嘴上还是少说打打杀杀的话吧。宁家私德有亏,但罪不至死,因此杀人,是暴君暴政,让京城的百姓如何看待府主。”


    卢显戈笑了一下,说声是,接着说:“人皆可夫,没了宁家,会有更好的。”


    她和凤靥都在朝中任职,私下不好频繁来往,这热闹是看不成了。


    因为李行弱封赏一事,李家两府欢喜了几天,转眼到了宁家来北斗府签和离书的日子。


    宁谦的双亲和族老全部都到了。


    李行弱坐在上首,韩鹤徵坐在东边,韩飞镜坐在旁边,通身打扮贵气鲜妍,下巴抬得高高的,倨傲得像只高傲的孔雀。


    宁谦和五个宁家人坐在西边,几个人面面相觑,颇显尴尬。


    宁谦更是如坐针毡。他哪里想得到,这种没皮没脸的事,居然叫名义上的丈母娘当场撞破了。他把头埋了又埋,简直没脸见人。


    而宁家其他人一直在软言软语,试图挽回韩飞镜。


    毕竟李、韩家这样权势滔天的亲家,谁愿意放开呢。


    宁家夫人皮笑肉不笑道:“这天底下,就是平民也有妻妾通房,庶出儿女,何况咱们这样的官宦子弟。夫妻为此争几句嘴,也在情理中。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你看……孩子也这么大了,不如各退一步,还像从前那样好好过日子。”


    “你嫁进来这些年,我们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你是能体会到的吧?而且谦儿对你百依百顺,也是真心实意……”


    李行弱暗听这话,是想让韩飞镜心软,跟他们回去。


    她问韩飞镜:“你怎么想的?”


    韩飞镜道:“你们去朝天城随便打听,谁都知道我韩飞镜跋扈骄横,不是个善主。你嘴里的通情达理,跟我有关系吗?别磨叽了,你们的小庙住不下我这尊金佛,痛快点,免得闹僵了,脸上不好看。”


    宁家夫人脸色快要绷不住:“话说得难听了吧。便是不看我们的面子,也看看宁霄,他还这么小……”


    “他年纪是小,可懂得的东西不见得少吧。”


    撕破了脸,韩飞镜说话也不再客气:“要不是事情被我撞破,我怕是要被你们骗到死了。你们宁家可真是一条心,想靠攀附权贵一步登天,就掩护着宁谦在京中勾搭贵女。可惜啊,别家千金看不上,就我眼瞎心盲,看上宁谦这么个要脸没脸、要本事没本事的货色。即便父亲反对,不肯给以方便,我还是眼不眨地拿出嫁妆,为你们宁家四处打点,想让你们宁家仕途顺当。”


    宁谦被怼得耳根通红,想开口,被韩飞镜一眼瞪住。


    “你别急,正要说你。”


    韩飞镜眼神冰冷:“跟我的贴身婢女勾搭上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蠢,跟身边人生了儿子都发现不了?在我眼皮底下眉来眼去,是不是很刺激?逢年过节想着法儿把宁霄带出去,给外室儿子作玩伴,跟外室亲亲我我,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妻和睦是吧?”


    她越说越急:“就你也配做人当爹?你教宁谦的那些话,什么功绩是你的,嫁妆是你的,北斗府将来也是你爹……真是好大的野心,算计到老娘头上来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尊容?”


    宁谦低下头,羞得快把头埋进地缝了。


    宁家一个族老忍不住道:“老大媳妇,话不能这么说,好歹夫妻一场,情分……”


    “夫妻?他把我当妻子了吗?”


    韩飞镜打断他:“把我当傻子还差不多。你们宁家上上下下合起伙来坑骗我,明面上把我当主母娘子,私下里脸都笑烂了吧?多傻啊,宁谦一句不想我累着,就哄得我把管家权交出去,把嫁妆交出去。然后拿着我的嫁妆养外室,把我的钗环首饰插到外室头上,让我的儿子跟一个私生子厮混。”


    “铺子里的人连我都不认识,一查才知道,里头的人早就换成你们宁家的亲戚。让亲戚给你管铺子,顺带给你和外室打掩护。你们就是这样替我打理产业的?”


    当年结亲时,宁家就是打着攀附韩家往上爬的主意,但是他们没料到,韩鹤徵态度十分强硬,除了嫁妆,仕途上就给了个没前途的起家官。


    既然不帮,他们就把韩飞镜的嫁妆和产业骗过来,用钱打点官场,给宁家铺路。


    没想到李行弱回来了,朝堂格局扭转,他们想靠这颗大树,结果这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压根没认韩飞镜这个女儿。这跟肉递到嘴边,只能看,不能吃,有什么区别啊。


    好不容易把小儿子塞进卤簿吧,去了大半年,剩了半条命回来。结果回来没多久,李行弱就率兵讨伐南部三国,晋封郡王了。随她征战去的,都升了官,挣了爵,封赏一箱箱抬回家门。


    他们宁家什么没捞着就罢了,还把韩飞镜这个金蟾蜍给丢了。


    这、这找谁说理去。


    不只是宁谦,宁家所有人的脸都是一阵红一阵白,憋屈得说不出话。


    韩飞镜也说累了,语气带着厌倦:“这些都还只是其中一些罢了,真一桩桩摆出来,你们有脸听,我还嫌脏了耳朵。全当我这些年的真心给狗吃了,赶紧把和离书签了,从今以后,你我各走各路。”


    见她发泄得差不多,李行弱方才开口:“韩家的产业账目,还有嫁妆,可都理清了?”


    宁家老爷已经满头流汗,他颤抖着手抹了汗,唤来账房,把几摞账本呈上来:“都理清了,请二位过目。”


    韩鹤徵叫了文书上去核实账册。


    文书是在韩家用了多年的文吏,做事稳妥可靠,拿过账本后,仔细地跟账房核对起来。


    这期间,宁家人一声不敢吭。


    全部核对之后,文书向韩鹤徵回禀:“嫁妆清单上的田产、商铺、庄子,一共三十项,收益多少,损耗多少,小的核对完了,有三间铺子亏损,账对不上。”


    韩飞镜冷哼道:“何必猜,所谓亏损,都进了这一家子的口袋。”


    宁家老爷脑门上的汗更多了:“二位请放心,我们宁家会一一补上的。”


    算他们识趣,没有胡搅蛮缠。


    李行弱道:“草拟一份文书,把要归还的东西清楚写上,在期限内全部还清。你们没有意见的话,就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吧。”


    仆役把和离书呈到了宁谦手边。


    韩飞镜又突然出声:“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满屋子人都看向了她。


    韩飞镜道:“孩子是我生的, 我要求把孩子的姓改成韩。”


    在场的人愣住。


    韩鹤徵没有反对,就是没有异议。


    李行弱也只是看着那只大葫芦,没表态。


    宁家人那边却炸了。


    宁家老爷黑着脸说不行:“宁霄是宁家的嫡子, 宁家的根苗,是要继承宁家香火的!这改了姓, 不在宁家牒谱上,如何继承。这不是要断咱家的根基!”


    两人和离了,但宁霄还是两人的儿子, 往后说不定还能讨点好处。这要是改了姓, 就是韩家的人,跟韩飞镜就彻底搭不上关系了。


    宁谦也急了, 站起来道:“他不只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 你不能剥夺我作为父亲的权利!”


    韩飞镜觉得挺好笑:“怎么就剥夺了?难道改了姓,他血脉里流的就没有你的血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 冷笑道:“差点忘了,你还有一个和我儿年岁相当的长子。不如把外室娶进门, 让你的长子继承宁家香火好了。”


    那个外室是怀着孕被赶出门的,宁谦背地里设法给赎了卖身契, 锦衣玉食地养在外头。但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婢女出身,他宁家哪里瞧得上。


    这话把宁家人的脸给扇了一遍。


    韩飞镜不为所动:“我说改就改,是通知你们,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


    李行弱有些意外。她没打算用强权压人的, 但帮女儿一次,也不是不行。


    她准备开口,韩鹤徵抢先一步出了声。


    他道:“宁家还想在朝中立足的话,还是不要树敌的好。”


    一个韩家就能轻松捏死宁家, 要是李行弱这个杀神也出手,宁家还有活路吗?


    宁家人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个个垂头丧气,大气不敢出。


    宁谦手都在抖:“你非要做这么绝吗?”


    韩飞镜已经平静了:“他是我自己要生的,我有权决定他的后路。”


    宁谦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颓然地坐了回去。


    屋子里静了片刻。


    李行弱看向宁家人:“和离书签了,然后把宁霄带过来。”


    笔墨纸张都在木盘上放着,仆役把木盘捧过去。


    宁家老爷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拿起笔。


    木盘走到宁谦眼前,他攥笔的手抖得厉害,写下的字歪歪扭扭。


    韩鹤徵拿过和离书,看了一遍,签上字,又让仆役拿给李行弱。


    传回到韩飞镜手里,韩飞镜痛快地签上字,按下手印,交给文书:“拿去上报官府,更改我的户籍。”


    只等官府确认,她也就恢复原来的身份了。


    韩飞镜又向宁家那方道:“你们回去准备修谱吧。”


    宁谦像失了魂,喃喃唤道:“飞镜,我们……”


    “没有我们。飞镜也不是你能叫的。”


    韩飞镜打断他:“以后见面,麻烦称呼职务。对了,朝廷封我为武烈将军,不日将在朝会上和立功的将士一起受封。从今往后,请称呼我为麾下。”


    她的话已经说完,也懒得再跟这家人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起身朝李行弱和韩鹤徵各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宁家人哪里还有脸呆着,糊弄了几句后,也灰溜溜地走了。


    堂上的人陆陆续续散尽,只剩韩鹤徵还气定神闲地坐着,不打算离开的样子。


    李行弱看他:“怎么,你还不走?”


    韩鹤徵笑道:“觉得意外,她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觉得她最像你。”


    李行弱不赞同道:“她何必像我。她也不像我。”


    他不走,她便起身:“你慢慢感慨吧,我走了。”


    院子里阳光挺好,她大步走着,刚站在太阳底下,打算晒晒,乞弗兰祉就扭着一个四肢挣扎的小娃过来。


    看见李行弱,她嚷嚷道:“就这人话听不懂的东西,韩飞镜还要来干嘛,成心给自己添堵。”


    李行弱其实能理解韩飞镜的心情:“十月怀胎生的,如何轻易割舍。”


    就说她自己,嘴上说着不要韩飞镜、韩昭阳了,但心中的苦闷,只有自己知道。


    孩子犯了错,伤了心,母亲的身体会减轻疼痛,记忆会选择遗忘,一次次用血肉去包裹孩子身上的尖刺,直到头破血流。


    “我是不懂。”乞弗兰祉火大地把宁霄往地上一扔,“小崽子,你再叫,我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坏人!就是你们把我娘骗走的,你们都是坏人。”


    宁霄扑上来,抱住乞弗兰祉的手就咬。


    乞弗兰祉反应快,及时把人扯开了,但手背上还是留了一圈牙印。她甩了甩手,嘶道:“属狗的吗?”


    宁霄屁股着地,摔了个四脚朝天,他扑腾着爬起来,抬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


    上次在铺子里他见过她。她的眼睛颜色和乞弗兰祉一样,但身上气势冷得很,让人不敢靠近。宁霄连看她都不敢,缩着脖子往后退,却撞上乞弗兰祉的身体。


    “往哪跑呢!”乞弗兰祉凉飕飕地问,“你们宁家人已经走了,你还能跑哪去?”


    宁霄被围住了,瑟瑟发抖地望着面前的人,不敢动了。


    “怕我?”


    李行弱两手环臂,垂着眼,盯着还没腿高的小崽子:“在你娘面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乞弗兰祉:“知道他娘不会把他如何,所以有恃无恐呗。”


    宁霄拿眼睛去瞪乞弗兰祉。


    李行弱问:“你说的那些话,谁教的?你爹?祖父祖母?还是那个外室?”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孩子教成什么样,就看看身边人成天在耳朵边念叨什么,经念上三遍,就成那样了。


    李行弱道:“你是你娘的儿子,不是你娘的债主。她的东西,给不给你,由她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宁霄觉得她神情严肃,但是比上次还要凶巴巴,一时更不敢吭声了。


    “回话!”李行弱看他畏缩样,不禁皱眉。


    宁霄吓得一哆嗦,张嘴就要嚎。


    乞弗兰祉指着他鼻子:“哭!敢哭一声,把你扔乱葬岗去。”


    宁霄嘴巴瘪到一半,愣是吓得瘪住了。


    “目无尊长,张嘴咬人,你爹你娘怎么教的?”李行弱侧头叫人,“管家,去取镇尺,把裤子脱了,狠狠打上十板。”


    “是是。”


    管家很快取来了镇尺,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韩飞镜。


    “娘!”韩飞镜听说李行弱要动手,本能地挡在宁霄面前。


    韩飞镜一来,宁霄就有了靠山,连忙躲去母亲身后,然后扯起嗓子干嚎:“呜呜,娘,她们两个打我,你把她们都杀了。”


    韩飞镜捂住他嘴,跟李行弱求情:“孩子没教好,娘别跟他见识。”


    “正是你没教好,我才要教他做人。”李行弱冲仆役道,“把人拖出来,给我打。”


    仆役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敢动手的。


    乞弗兰祉可不管,将人从韩飞镜身后扯出来,夺过镇尺就是狠狠两下。


    打得宁霄哇哇叫,跟杀猪似的。


    “娘……救我!救我啊!”


    “你们打我……都杀了。”


    韩飞镜抢出来时,宁霄的屁股已经挨了七八下,衣裳都破了口。


    乞弗兰祉气喘吁吁地说:“你要是我儿子,非把你揍到听懂人话为止。”


    “乞弗兰祉!”韩飞镜怒目看她。


    乞弗兰祉也瞪她:“亏我以为你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结果是我想多了。就你这头蒜,有什么资格做阿姑的女儿,继承阿姑的事业。”


    韩飞镜被她骂懵了。


    “怎么,我还打不得了?”李行弱眯眼瞧着这个女儿,“你不急着出来,我倒是把你给忘了!自己的孩子长在眼皮下,撒手不管,养成这副德行,你是活该。要说挨打,你当是第一个该打。”


    她目光落到宁霄脸上,宁霄打了个寒颤,扎进韩飞镜怀里:“娘,我怕……”


    李行弱道:“单独给他一个院子住,吃的用的单独送过去,不许跟韩飞镜见面。还有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一律不许见。管家,听明白了就把人带下去安置。”


    “是。”管家应下,从韩飞镜怀里抱过宁霄。


    宁霄不敢挣扎,抽抽噎噎地被抱了下去。


    李行弱这才斜眼看向韩飞镜:“你跟我过来。”


    韩飞镜低着头,一路无言地跟进书房。


    书房里只母女二人在,李行弱开门见山道:“你舍不得亲骨肉,我是母亲,能理解。”


    韩飞镜抬起头,眼里起了一层水雾:“娘……我也知道自己不对,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


    李行弱打断她:“你既然决定为他改姓了,就该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做了光耀门楣的事,你脸上有光,是天大的好事。可要是做了败德辱行的事,你也得跟着受累。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跟你这个母亲脱不了干系,你明不明白?”


    她的语速又急又重,甚至带着隐隐怒气:“飞镜,在骆越的时候,你表明自己想争嗣子之位,我相当欣赏你的坦诚,也乐意给这个机会。可你到现在都没明白,北斗府的嗣子不是一个人,是僚属、亲信、家眷、后嗣。”


    韩飞镜怔住,被这一席话吓得四肢厥冷。


    李行弱道:“你的儿子德行不端,为子不孝,你要如何让僚属效忠你,继而在将来一心一意辅佐你的儿子?”


    她眼里满是失望:“飞镜,你的心太小了。”


    韩飞镜还是第一次看到母亲用这么失望的眼神看她。在她眼里,母亲总是心平气和,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绝不是这样疾言厉色。


    韩飞镜慌了神:“我提出为宁霄改姓时,娘没有反对,是不是、是不是意味着还有机会?”


    李行弱心中叹气:“二十年前,我在平河出事,你跟昭阳又被韩家带走,我的母亲因此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我仅仅是出于母亲的怜悯,才同意你的决定。”


    “你要记住。要了他,不是养个猫儿狗儿,高兴了逗逗,不高兴了赶一边。你对他好,他未必记你一辈子,对他不好,他会恨你一辈子。宁家背后尽行挑唆之事,这个孩子心里早就没了你的位置。”


    看着含泪的韩飞镜,她想了想,直言道:“我明白告诉你,我不可能让宁霄继承北斗府。”


    韩飞镜的眼泪哗啦一下淌下来:“怨我……我知道,我不是好母亲。”


    “后悔的话除了后悔,有什么用。”


    李行弱揉着额头:“刚开始只是想着让宁霄留在你身边,但经历了刚才一遭,还是趁着年纪尚小,管束一下吧……至少,要教出一个人样,不能给你留下后患。”


    韩飞镜不傻,知道这是在替她着想:“飞镜明白,谢母亲。”


    “行了,下去吧,杵这里看着头疼。”


    李行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把人打发出去。


    随后叫来伏维则代笔,给德妃递信,把宫里最严厉的嬷嬷借出来,帮着管一个月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才三十出头的年纪, 周湘脸绷得像冷铁似的,眼神看人凶狠,面相就不是好说话的。


    她进门后, 不卑不亢地朝李行弱和韩飞镜行了礼,声音一点也不委婉:“下官是奉德妃娘娘之命, 来为韩娘子管教小郎的。下官只听命令,断不会看在谁的颜面上容情,还请大行台知悉。”


    李行弱道:“就按你的规矩来。”


    让仆役把宁霄带上来, 宁霄扒着门框, 死都不肯进屋。


    韩飞镜看着他这样子,再多的怜惜也耗没了, 走过去一把给拽进屋:“给我过来站好。”


    宁霄吓得哇哇大叫,手脚乱蹬着:“娘, 我要告诉祖母……你们欺负我,我让祖母打你。”


    韩飞镜面不改色, 把他拎到周湘面前:“这是周女史,今后就由她负责你的规矩礼仪。宫中女眷怎么学的, 你就怎么学,听懂了?”


    “我不要!”宁霄一屁股坐地上, 两条腿扑腾,“我不要学规矩,我要回家。”


    韩飞镜拎住衣领,想把人拽起来:“这就是你家。快给女史行礼!”


    “我不。”宁霄不起身, 索性四肢贴在地上,继续扯嗓子干嚎。


    李行弱就没见过这么能嚎的孩子,头都疼了,赶紧起身溜了, 把熊孩子丢给能管的人。


    韩飞镜表情很无奈。


    周湘冷声开口:“既是让下官来管,就请娘子彻底放手,不要过问。”她垂眼一礼,“娘子不宜在此,请离开。”


    既然下决心管束了,不干预确实是正理。


    韩飞镜点了点头:“那便交给女史了。”她看了看赖在地上的宁霄,挪着步子走出屋子。


    随着她离开,屋里仅剩下几个拨给周湘差遣的仆婢。


    周湘坐到上首,吩咐道:“给我上一盏茶。”


    茶端上来,她慢条斯理地饮着茶水,压根不管离殇还趴着的小崽子。


    宁霄断断续续也哭了差不多一刻钟,嗓子都哑了,见没人哄他,逐渐收了声。


    女官这才开口:“以后每日卯时起床洗漱,吃完饭,读书、习字、学规矩一样不能少,做不到就挨罚,没有第二次机会。”


    宁霄目瞪口呆地看她,都忘了反驳。


    下午李行弱忙完了事,躺在罗汉榻上,想起这件事,就找来管家问了问。


    管家说起就牙疼:“这头一天还是犟,变着法儿地闹。不吃饭、不睡觉、摔东西、打人,把屋里砸得乱七八糟。好在周女史有先见之明,提前叫人把屋里值钱的东西搬走了,要不然都让砸完了。”


    李行弱:“哦,那周女史是怎么做的?”


    管家:“女官没骂没打,只是把他砸碎的东西摆在面前,然后拿他身上的穿戴抵扣。这衣裳剥得就剩一件里衣,冷得直哆嗦,小郎也不服软,用不吃饭作威胁,放话让周女史交不了差。周女史索性不许人送饭,让饿着。”


    韩飞镜没被允许去探视,听到这有些坐不住了:“不吃饭怎么行,他还那么小。”


    李行弱瞪她:“一顿两顿不吃,饿不死他。他这个年纪,还能教回来那么一点。但你得硬起心肠,不能他一哭你就心软。你心软一回,前头的功夫就全费了。”


    她打量眉心都要挤出来的韩飞镜:“我看你是太闲了,整天心思都在这上头。明日宫宴,做好准备了?”


    “不用娘提醒,准备好了。”韩飞镜唇边缓缓牵起笑容,“我现在是郡王长女,不能给娘丢面,可不敢含糊。”


    李行弱乜她:“你是带笼头的马,没有主人牵着,撒开蹄子就成了野马。”


    “所以我有娘这个主人呀,就让娘一直牵着我。”韩飞镜趴到她手边,在她怀里拱了拱,“我好庆幸,娘不仅回来了,还愿意管我。没娘的孩子,就没了爹,是很可怜的。”


    李行弱被后面的话触动了一下,抬手抚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摩挲着。


    母女说着话时,伏维则和林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李行弱见两人鬼鬼祟祟,笑着说:“进来就大大方方进来,怎么做贼一样?”


    韩飞镜从母亲怀里起来,慢慢坐直身子。


    伏维则嘿嘿一笑:“看见二位在说体己话,不好打扰呀。”


    李行弱转头问林麟:“京城最近的事都熟悉了?”


    “嗯。”林麟气血蓬勃的脸上,眼睛睁得圆圆的,“跟伏维则跑遍了京城,还跟凤将军请教过,朝野上下已经能熟悉了,府主随便问就是。”


    “是么。”李行弱玩笑道,“那就不客气了。”


    她沉吟片刻,问了几个问题,林麟居然张口就来,都答得分毫不差。


    李行弱道:“你和庄炟的记性都挺好的,能在这么短时间理清错综复杂的关系。”


    “还是不一样。”林麟笑着挠头,“我得死记硬背,庄炟看一眼就记住了。唉,俗人跟神童之间的差距是天堑。”


    李行弱道:“你口才不错。”


    这点林麟没谦虚:“那确实。辩论我可能辩不过她,但骂人我可以。”


    伏维则闻言拍手:“在南境时,你骂得冯瞻都一病不起了,我是真佩服。要不你给大家传授点经验,也教我们学个一招半式?”


    林麟道:“那简单,首先就是气血要足,耐力要够,还要会点拳脚功夫,不然就会像冯老头,骂不过,打也打不过……”


    她说完,大家都笑起来,纷纷调侃起她。


    李行弱又问:“陛下是如何处置高家和卞家的?”


    林麟答道:“高氏三族被诛,其余族人全部下狱,在年底流放三千里,身体弱的、年纪小的,在路上死了不少。因为新年不宜见血,二月中旬,卞可及和卞府家眷才被赐死,其余族人流放漠北,年幼者充入宫掖为奴……”


    听着小姑娘娓娓道来,李行弱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荀夫人的面孔。想起她在得闲斋说的话,也想起她站在囚车前落魄却挺直的脊背。


    高家、卞家在她手里兴起,最后也在她手里结束。


    ……


    皇帝宴飨群臣的地方选在太极东堂。


    李家二府是在下午进的宫。进宫后,帝后就让内侍抬了檐子,将李行弱和蒲娘子接去玄武湖畔的配殿。


    伏维则通常只在一重门和二重门走动,从没进过前朝大殿,更没进过供宫眷游乐的内苑。她和林麟两个人跟在李行弱身边,一路看去,眼睛都忙不过来。


    这宫廷比外面看上去还繁华,那些桂殿兰宫尽显巍峨,那些柱子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到了大殿里,地面都是光滑平整的金砖,走上去浑身冒冷汗。再一看密密麻麻的带刀禁卫,那种冷就更明显了。


    难怪说宫里吃人呢。


    林麟拽了拽伏维则的袖子,小声跟她咬耳朵。


    宫禁森严,宫人的一步一行都要规范,更不许随意说笑,因而两个小姑娘只能你拽我,我踢你,用眉眼交流。


    不多时,李行弱被接进配殿后,她们便被宫人带到另一处去待命。


    殿上坐着帝后、德妃和三皇子。


    杨皇后早年生育过一个公主,但因为误食汤药致使公主畸形,不到一岁便夭折了。后来杨皇后再没有诞育过子女,心就冷了,把后宫事务交给几位妃嫔打理,自己潜心修佛,非国事不轻易露面。这次也是因为庆功宫宴,才被请出中宫的。


    杨皇后说:“三皇子长壮实了不少,特意带来给阿姆瞧瞧。”


    皇帝冉隆对三皇子说:“去给你姑姥看看。”


    三皇子刚过了六岁生辰,这一年来长高了好些,可惜额头上的疤痕虽然淡了,但还是没能消除印记。


    他听了话,从德妃怀里溜下来,整了整衣冠,迈着步子走到李行弱,端正地行了个礼:“姑姥。”


    李行弱把人扶到身边:“可有认真学习功课?”


    三皇子乖乖点头:“学业武艺不敢荒废。”


    孩子的记忆是一年算一年的,许久不见,又像重新认识了一遍。


    三皇子好奇地打量着李行弱。他听母亲说过这位姑姥在南境的事迹,知道她平了匪寇,灭了三国,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而眼前的女人穿着紫色袍服,跟朝堂上的大官一样威严气派,但面容很温和,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


    “姑姥身上的伤好了吗?”他忽然问了一句。


    李行弱笑道:“劳皇子挂心,已经痊愈。”


    三皇子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德妃朝他招手,便又行了礼,小跑回去了。


    德妃久未见家人,便让宫女先送皇子回去,自己单独与李行弱、蒲娘子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内侍进来禀告时辰,帝后才起身。


    冉隆搀了李行弱往太极东堂走去,路上开口道:“阿姆不愿铺张,仪式便依阿姆的意思免了。但犒赏还是不能少,所以朕设了这庆功宫宴。”


    李行弱道:“臣无所谓。但立功的将士,确实该犒赏。”


    冉隆:“朝廷已经拟出名单,阵亡的会对家人加倍抚恤,有功的按级升迁。”


    说完他又问:“阿姆这次回京,能住多久?”


    李行弱道:“南境事务繁多,臣得尽早回去,为陛下分忧。”


    冉隆沉默片刻,道:“朕知道阿姆忙。可京城也有京城的事,同样离不开阿姆……”他犹豫着补了一句,“有些老臣,还得阿姆见见。”


    李行弱眉梢微动,听出他话里有话:“陛下说吧,谁来了?”


    冉隆:“朕的皇叔赵王。”


    西北的土皇帝,恶贯满盈的赵王冉兴。


    这不年不节的,他回来做什么?除非是奉诏回京。


    “陛下让他回来的?”她问。


    冉隆眼神黯然:“阿姆也知道,朕就这一个叔父,一别多年,心中想念得紧,怕往后再难相见,便召他回京过端午……”


    李行弱心下琢磨着。想念是假,要她镇一镇这个赵王是真。


    她挑了下眉:“他在宴上?”


    “大概要五日后才到。”


    李行弱道:“好。”


    回京后,要见她的人多,她要见的人也挺多。


    到了太极东堂,殿内烛火辉煌,食案上佳酿美食陈列如山,酒香肉味四溢。


    群臣也都到齐了群臣,分别站在大殿两侧,听到内侍高声唱喏帝后驾临,便敛声屏气,躬身拱手。


    李行弱经过之处,众臣低头致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帝后升座后,群臣按品级陆续入座,李行弱也在满堂视线下,由内侍引导着,在右楹第一个位置坐下。


    她往前一看,对面居然坐了骆越国君。虽然给安排在靠前位置,但因为是降君,神情格外落寞小心。


    坐在一旁的韩鹤徵大概看出她的意外,低声解释:“骆越国君向陛下称臣,岁修朝贡,经朝议后,决定让他回到骆越,再遣大将作为使节驻守。”


    李行弱端起耳杯:“真有意思,让他参加庆祝打败他的庆功宴。”


    韩鹤徵让她给逗笑了:“驻守骆越的将军,大行台可有人选?”


    李行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宴席开始了。


    冉隆举起金杯,向李行弱遥遥一敬:“让我们敬大行台,敬我们的武威郡王。”


    整个殿上的文武群臣举起酒杯,同祝李行弱安定南境,然后向冉隆齐声高呼“万岁”。


    随着欢声笑语,丝竹声奏响,歌舞伎彩衣翩跹地舞上大殿。


    李行弱高兴,逢人也给几分笑脸,在觥筹交错中一杯接一杯地喝。


    御酒滋味好,大家都给喝上了头。


    酒酣时,有人说起这次战果,顺口问起如何处置伪帝和苍吴王。


    本是问的别人,骆越国君却吓得脸色发青。


    冉隆听着朝臣的议论声,道:“苍吴地势偏远,不便管辖,不若选一个资质平庸的苍吴皇子回去继承王位,称臣纳贡……”


    “陛下不可。”


    李行弱出声打断了他:“伪帝当年弃城而逃,在南地为祸多年,当将伪帝及皇室全族拉到市曹,斩首示众,以安民心,同时震慑周边异族。至于苍吴王,出兵援助余孽,属实是助纣为虐,且在伪朝兵败时,率军反抗,应当将苍吴王幽禁至死,再另遣将军驻守其地。”


    大殿里一静,接着一声酒杯落地响动,骆越国君姿态狼狈地从席间跌出。


    “陛下!”他手脚并用地爬出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臣邦只是邻国,从未插手过战事啊……臣服之心日月可鉴,还请上国陛下明察!”


    说的是对苍吴王的处置,倒是把骆越国君吓得不轻。


    冉隆很意外:“卿受的惊吓不小啊。”


    骆越国君额头触地,哪里敢说,惊吓就在这大殿上。他怕她一个不高兴,当场就摘了他脑袋。


    李行弱笑道:“这心病还得心药治。我有一方,行刑那天,请国君去观礼,这病保管治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大殿又是一静。


    请降君去观刑, 这、这是人话?


    骆越国君汗涔涔地瘫在了地上,抖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冉隆只能使了两个内侍, 把人请去配殿。


    其余朝臣面面相觑,不敢声张, 但脸上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坐在席上的冯瞻老脸涨得通红,手攥着酒杯,快要按捺不住。


    李行弱觉得没趣极了, 放下耳杯, 伸了个腰,起身托词要去出恭, 便离了席。


    回来的路上,就在殿廊撞上了冯瞻。


    冯瞻拦住去路, 站都站不稳了,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李行弱, 这一年来你僭越无度,私吞缴获, 擅自封官,可把朝廷放在眼里……老夫看你分明就是存了篡逆之心!”


    李行弱掏了掏耳朵。还别说, 都骂到点上了。


    “你这把年纪了,也是真不怕死了。”她道。


    “活了大半辈子,够数了……我怕什么,今日死今日埋, 明日死明日埋,倒是你,一个篡逆之辈,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他骂得唾沫横飞, 声音越来越大,引来宫人侧目。


    有宫人见状来拉拽劝阻,反被他一把拂开,言辞更加激动,手指几乎戳到李行弱脸上。


    李行弱好整以暇地听他骂了老长一串,突然想到,他骂了很多人,弹劾了很多人,这些年来被弹劾到家破人亡的官宦不在少数,但他却从来没骂过嗜好虐杀的赵王冉兴。


    由此可得出结论,他心里是非常清楚的,若是骂了赵王,赵王是真的会杀他。而她李行弱,觉得骂几句又不疼,通常会小事化了。


    果然是老虎不发威,忘了老虎的本性了。


    这会儿宴上不少人已经听到动静,纷纷涌了出来。


    冉隆被内侍簇拥着过来,跳着脚道:“冯瞻,你马尿喝多了是不是!胆敢对阿姆出口不逊,来人啊,把嘴堵上,拖下去狠狠地打!”


    禁卫上来架冯瞻,冯瞻嘴里还在叫骂不休。禁卫塞了他的嘴,打算把人拖走。


    李行弱幽幽道:“也别打多了,五十脊杖便罢。陛下以为如何?”


    脊杖是坐着受刑,几十杖打下来,一命呜呼算是好的,要是落成残废,下半生也就完了。


    冉隆面有犹豫:“阿姆,冯瞻年岁大了,五十杖是不是……”


    “陛下。”李行弱语气很重,“臣在南境行军作战,几经生死,回来还要遭人指斥,让臣的部下如何想?让南境数万万大军作何感想?”


    冉隆讷讷着说不出话,只能挥挥手,让禁卫把人带走。


    李行弱这才轻轻拱手,满意地笑道:“陛下,臣实在不胜酒力,还请容臣告退。”


    冉隆仍是那副不舍的表情:“阿姆何须走动,不如就在宫中歇息一晚?”


    李行弱摇头:“陛下,冯公都说臣僭越了,臣该谨守本分,岂能在宫中留宿。”


    不等皇帝问话,她扶了宫人的手,坐上了檐子。


    站在人群里的李忠看着这一幕,脸色白得吓人,旁边的同僚还在耳边说:“不愧是只手遮天的大行台。老李,你们李家这是……”


    还没把话听完,李忠只觉耳朵一阵嗡鸣,下一刻就往后栽去。


    “老李!”旁边的同僚吓得跳起来,惊叫着去扶他,“老李,别睡啊!今晚是吃席,不是吃你的席……”


    李行弱回到府里,倒床就睡了,并不知道李忠是被人抬回去的。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拍着额头坐起来,便看到韩飞镜双手托着腮,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大清早干嘛!”


    李行弱吓一跳,那点倦意都飞了:“你就没自己的事情做,非得在我眼前晃?你那个金疙瘩儿子呢?”


    韩飞镜:“不知道,没去看。听管家说,还在闹腾,但比昨天听话了些。”


    居然没去看!


    李行弱往外头望:“太阳西边出来了?还是猪上树了?”


    “娘别调侃我了。”韩飞镜笑着扶她下床,“宫宴上已经被嘲笑了,我脸都丢尽了。”


    “我看你挺高兴的。”


    侍女端来洗漱用的水,韩飞镜殷勤地递上刷牙子:“嗯,是高兴。和离书过了官府,户籍已经改过来,宁霄的姓也改了,他现在叫韩霄。我想通了,他是我千辛万苦生的,就是不认我这个娘,恨我这个娘,也得随我姓。”


    李行弱刷完牙,洗了脸,到外间去,食案上头已经摆好早膳。


    韩飞镜也要了一双筷子,边吃边说:“真可惜,昨晚我跟乞弗兰祉在西堂,没听到动静,冯瞻的板子都打完了,才听人说起。”


    “人死了吗?”李行弱随口问。


    “没死,灌了碗参汤,吊着一口气抬回去了。”韩飞镜啧道,“老匹夫命就是硬,这都不死。”


    李行弱道:“他现在碍眼了,既然不死,就下一剂猛药帮他一把。”


    这是要杀他了。韩飞镜认真道:“什么猛药?”


    李行弱招来侍女,让她把林麟唤来。


    林麟不一会儿就来了。听了李行弱的吩咐,当即和伏维则换了装扮,一道出府去找韩鹤徵。晌午后,两个扮作侍女的小娘子随韩鹤徵以探视之名,往冯瞻的廉贞府去。


    廉贞府在永安里,跟韩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伏维则站在阀阅碑时,还是第一次知道碑上刻的是官职和功勋,还有恩荣。


    她不解道:“冯家也有这座碑,为什么北斗府没有?还有,廉贞第是什么意思?”


    林麟也仰头打量门匾。


    韩鹤徵慢悠悠道:“要有爵位,或是官至三品以上,并经朝廷恩准,才可立阀阅碑。北斗府没有,是因为立碑时,你们的大行台在平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抬头看了一眼廉贞第的匾额,道:“走吧。”


    韩鹤徵让仆役去递了拜帖,片刻之后,被门房客气地请到了府里。


    途中,伏维则悄悄跟韩鹤徵说,待会儿见到人了,可不可以请他回避。


    韩鹤徵当然不乐意:“你们打着我的名义来,还不让我在场,出去了你们要如何跟人解释?”


    伏维则噎住。


    还是林麟机灵,拽住她袖子,递了个眼色,接话道:“我们现在是韩家的侍女,自然是郎主在哪,我们在哪。”


    冯瞻要是死了,这口锅就让他一个人背牢了。


    她这点想法,韩鹤徵岂能看不出。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跟着管家进了上房。


    冯瞻正趴在榻上养伤。结结实实的五十大板,几乎去了他半条命,从昨晚就一直昏迷,醒来就白着脸不住哀嚎。


    见韩鹤徵进来,虽然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拱手见了礼:“稀客,韩君居然有空来看老夫?”


    “同朝为官,冯公受伤了,岂有不探望的道理。”韩鹤徵在瓷凳坐下,两个小娘子站到身后。


    冯瞻的目光扫在两人身上,定睛看了又看,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手指哆嗦着指向她:“你……你是那个……你怎么进来的?”


    在南境,就是这丫头,站在驿馆外把他骂到一病不起。见鬼,怎么回京了,这丫头又阴魂不散地缠过来。


    林麟眨眨眼,一脸无辜:“奴婢是韩家的侍女,自然跟着郎主进来的。”


    “你、你不是李行弱身边的奴婢,什么时候是韩家人了?”冯瞻激动地要撑起身子,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又咧嘴。


    林麟老实道:“就是今天呀。”


    “唉……”她叹着气说,“能让一朝大员这般记挂,真叫我这个小丫头不胜荣幸。”


    “放肆!”


    冯瞻浑身战栗,又觉得当着韩鹤徵的面,跟一个小丫头计较,未免有损名声,便扭头瞪向韩鹤徵:“韩君带来的人,就这般没规矩?”


    韩鹤徵都老僧入定了,被他一点,只好笑着说:“冯公息怒。小丫头年纪小,不懂怎么说话,回头了我一定好生管教。”


    “韩君是该管教。”冯瞻手指都要把床单抓破了,“韩君表面上跟李行弱离心,实际是蛇鼠一窝。我还真是小瞧她了,居然在朝堂上埋了你这个内应。”


    “冯公,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韩鹤徵抬手给老人抚了抚背,“莫气莫气,冯公这身体需要静养,可不能动大气。”


    冯瞻更气了:“那你还带这个丫头来,存心不叫我养伤。”


    林麟道:“受伤怪我么,还不是冯公自找的!大行台打了胜仗回来,陛下高高兴兴给办了庆功宴,你偏要这时候撞上去。这叫什么?这叫不识时务啊。亏你活了几十岁,是朝堂上的老人了,道理还不如我这个丫头懂得多。”


    “我听说冯公早年一心为国,不畏权势,连大行台都敢弹劾,心里一直敬佩得很。可惜在见到真人后,我满心都是疑问。敢问冯公,弹劾大行台的那些事,你自己听着不可笑吗?”


    被个小丫头当面质问,冯瞻的老脸更白了,张开的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林麟继续道:“冯公说大行台残忍暴戾,僭越皇权,可大行台收回的地盘,是冯公去打的吗?南境西境的流民居无定所,是冯公去安置的吗?南方贪污遍地时,冯公弹劾的奏表写过吗?”


    “大行台打了胜仗,铲除了余孽,收伏了苍吴,骆越也俯首称臣了,短短几个月就稳定了边陲,如此利国利民的大功,哪一件做错了?冯公坐在廉贞府里,茶来伸手饭来张口,骂边关卖命的人是暴戾,是僭越。听到大行台三个字,就像拔毛的公鸡,伸出鸡嘴就啄……”


    冯瞻的脸由胀红变成了紫色,松弛的脸皮一颤一颤,两行老泪止不住往下滚。


    林麟还不罢休,越说越快:“冯公仗着无牵无挂,拼着命要做扛着棺木的言臣、自命不凡的孤臣。可你半夜醒来的时候,想过没有,你这一辈子弹劾了多少人?有多少是真正该骂的?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肆意攻击的疯狗。你骂大行台,不过是因为她的功劳让你们这帮开国元老、让这个皇室黯然失色!”


    冯瞻指着她,抖得像枯叶:“来人,把、把她轰出去。”


    韩鹤徵轻轻按住他的手:“冯公别激动,她一个小丫头,心直口快,跟她置气可不值当。”


    冯瞻眼睛往冷汗直流,眼珠往外鼓,嘴歪到一边,浑身抽搐起来。


    “老爷!”仆婢们见他情形不对,惊呼起来,有人掐人中,有人跑去请府医。


    林麟在混乱中,凑到他耳边,用微弱的声音道:“大行台让我转告你,等西境回到手中,她一定如冯公所愿。而冯公,必然等不到那一日。”


    “……”冯瞻猛地一挺身,一口黑血喷出,溅在了床单上。


    房间更乱了,仆婢手忙脚乱地拽了府医进来,林麟后退两步,抬眼就看到冯瞻脖子歪着,已经昏了。


    韩鹤徵冷漠地看着这一幕,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袖,对一脸忧色的管家道:“冯公既然身体不适,我们也不便打扰,让他静养吧,告辞。”


    伏维则的脸煞白,忙着拽拽林麟的袖子:“快走。”


    两人跟着往外走。


    走出老远,还能听到上房乱糟糟的喧嚷声。


    从冯家出来,伏维则的腿彻底软了:“……是他自己身体不行,可不怪我们说话太重。”


    杀人倒没什么负担,可把人活活气死,总觉得不够磊落。


    林麟也是头回做这种事,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故作轻松地突了一口气出来:“是老天要收他。他那张嘴前前后后冤枉死了多少人,死了都是为民除害了。”


    韩鹤徵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小娘子的嘴上功夫不赖,心态更是不一般。”


    林麟道:“那还是比不得韩君,血都差点溅身上,眼都没眨一下。韩君定力这么好,平日里经常杀人吧?”


    “怎么可能。”韩鹤徵一本正经地扯谎,“我一个文官,哪会杀人。”


    伏维则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林麟:“如此说来,我的招数对韩君无用了?”


    韩鹤徵道:“冯瞻暴躁易怒,气性大,三言两语就能激怒他。你这招数,对付他是够用的,换成我,就不灵了。你们大行台,杀不了我。”


    林麟听着有趣:“那如何能杀韩君?”


    韩鹤徵:“除非我自己想死。”


    林麟追问:“韩君什么时候想死?”


    韩鹤徵:“说服我去死的时候。”


    林麟绕晕了。


    韩鹤徵道:“回去报信吧。我这个被绑上船的蚂蚱,也算完成使命了。”


    林麟、伏维则:“……”


    谜语人的心思真难懂。


    两人辞别了韩鹤徵,回到北斗府,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韩飞镜听得嘴角直抽。这猛药下得是真猛,哪怕冯瞻在壮年也得气个半死吧。


    “冯瞻如果没挺过去,一命呜呼了,朝堂上得消停好一阵了。”


    乞弗兰祉:“我是不知道冯瞻具体什么德行,但阿姑要杀的人,那一定该死。”


    李行弱笑道:“冯瞻弹劾了一辈子,也到他承受因果的时候了。”


    “可我没弄明白,为什么我们要扮作韩君的侍女去?”伏维则挠头,“我觉得,所有人都知道是府主的意思,韩君背不了这个锅吧。”


    乞弗兰祉啛道:“权臣做成阿姑这样,任何事都是一句话的事,哪里需要遮遮掩掩了!”


    “话粗理不粗。”李行弱道,“所以不是让他背锅,是把他关在我这条船上,正式向大家展示我的这把刀。”


    韩飞镜想的是:“爹为了韩昭阳,居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她握了握袖子里的手,心里燃起了强烈的胜负欲。


    窗外很快沉入了暮色。


    随着最后一丝霞光落进远山,夜幕收拢,一天又过去了。


    李行弱刚躺上床,侍女便匆匆来报,说是前院递来了廉贞府的消息。


    冯瞻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这个消息在意料之中, 李行弱心中平静,甚至还睡了个好觉。


    但有个人就平静不了,那就是在宫宴上昏过去的李忠。


    冯瞻的死讯瞒不住, 一夜过去,朝天城传遍。


    听说冯瞻挨过脊杖后还好好的, 在李行弱派人探视后,他便死了。躺在床上的李忠得知此事,又惊又喜, 又怕又忧,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中风瘫了。


    冯府满府缟素, 郡公府也同样阴云密布。


    两日过去了,府医看了, 太医也请了,都摇头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今后只能听天由命了。


    满屋的儿孙屏气凝神,都把视线落到了床边的李行弱身上。


    李行弱环着手臂, 看着口歪眼斜的兄长。李忠也盯着她,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含混声。


    以往有说不完的话, 这下可好,半个字也说不成了。


    当初她说什么来着?让他心放宽,别把自己吓死了。


    唉,既说不成了, 干瞪眼也没意义。


    李行弱起身道:“让你们老爷子一个人静静吧。你们这些天把屋里塞得密不透风,个个愁着眉,苦着脸,他还以为自己快不行了, 又该胡思乱想了。”


    “姑母言之有理。”李敬奉擦了擦泪眼,让大家出去。


    自己跟随在李行弱后头,一起走出屋子,边走边道:“从去年入冬,父亲就隔三岔五生病,开春之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侄儿瞧着……”


    他是儿子,晦气的话不好讲出口。


    李行弱道:“生老病死本是常事,没什么好忌讳的。”


    “他年纪大了,如今又中风瘫痪,心头肯定悒郁苦闷。你们做儿孙的,好吃好喝奉养着,没有公差忙碌,就错开了过来陪着说话,活一日是一日。”


    她瘫在床上的那些日子,口不能言的滋味,很难受。


    李行弱站在庭中,回头看了眼屋子。想起和李忠征战那些年,他被自己使唤跑腿、守夜、挡在爹面前受骂,还老是被自己威胁吓唬。


    如今他倒下了,无助地缩在榻上,不能说她完全没错。


    “敬奉,京城不是久留之地,让孩子们随我南下吧。”她道。


    李敬奉神色讶然,但也知道她的意思。


    冯瞻的死,是她撕开平静的第一道口子。随着她的举动,各方势力都将有所动作。


    李家必须保证后嗣安危。大人走不了,但孩子们可以走。


    “是,侄儿这就告诉大家,尽早准备。”


    李敬奉拱手,一路送她回北斗府。


    入夜,卢显戈和凤靥避开耳目,悄悄来了北斗府,在书房里跟李行弱会面。


    卢显戈带来了一个消息:“赵王刚刚入京,和夏于公主住在同一个驿馆。”


    她咬牙道:“刚到就杀了驿馆的两个官员。只因为驿馆简陋、饭菜不合胃口,便以怠慢皇亲之罪将人活活勒死。”


    凤靥接话:“赵王是出了名的残暴狠毒。先帝还在的时候,就不曾约束过他,甚至还赐了一面铁券丹书,使得他在北地变本加厉。”


    卢显戈:“据说他在北地这几年,动辄屠村灭族,连朝廷去的使者都被打死了,气焰十分嚣张,引得当地怨声载道。大臣弹劾的奏章都不知道堆了多少,先帝全当看不见。今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没有要管的意思。”


    李行弱在观赏案角上的盆栽,听了二人的话,笑着说:“强龙难压地头蛇。”


    凤靥道:“赵王人称铁浮图,攻城拔寨从来都是直接碾压,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在他的铁蹄下。先帝还没有称帝那会儿,还是用人之际,少不了这位替他扩张地盘的得力干将。先帝继位后,政局不稳,用他的地方更多了,自然不会去约束他。到了今上这一朝,不是不管,是已经管不了了。”


    “说对了。”李行弱,“先帝放任他胡作非为,一来是唯一的母弟,用同胞兄弟总好过用旁人。二来要靠赵王统率北地大军,作为后方,防范还在西境的我。”


    卢显戈:“当时留下这个祸害,就不担心他生出异心?”


    李行弱摇头:“当然怕。”


    冉庄为了皇位不择手段,不可能不在意赵王的行为。


    那可是一个喜欢打仗屠戮的货色。


    凤靥道:“先帝没有制止赵王的行为,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在纵容他,让他背负恶名,千夫所指,等着旁人来制裁他。可惜的是,赵王的命太长了,先帝死之前没能带走他,今上根本对付不了这个叔叔……”


    李行弱抚着枝叶的手顿住了,眼睛看向前方:“宫宴那日,陛下想让我见见赵王……”


    她的眼神渐渐放空:“咱们的这位亲厚温驯的陛下,真的很会利用人。”


    “府主的意思是……”凤靥吸气,“陛下是想借府主的手除掉赵王!”


    “什么?”卢显戈声音激动,“府主真要替他除掉赵王?”


    她越想越气,攒足了劲的一拳,轻轻砸在案上:“末将现在合理地怀疑,咱们这位皇帝根本是在扮猪吃老虎。”


    凤靥盯着她:“小点声,天没盖,隔墙有耳。”


    卢显戈低声道:“我有说错?”


    凤靥:“府主没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府主讲过冉隆儿时的经历,从那时起她就开始留意。经过这一年的观察,各种事实都在证明,能把李行弱当作护身符的皇帝,远远没有看上去那样简单。


    卢显戈听到这一句,总算笑了。


    李行弱半点不急:“已经宵禁了,你们就在舍下休息,明早再走,赵王的事我自有打算。”


    “是。”


    两人拱手退下。


    随着脚步声远去,李行弱起身支开窗,坐回罗汉榻。


    不大一会儿,一个人影跳进来,手持豹头令箭。


    “玄妙宫的情况如何?”李行弱问道。


    豹卫回道:“我们的人一直在暗处盯着。那个采办下山后,故意绕了好几圈,最后进了一户农家。我们去查探,屋里空无一人。惊觉是调虎离山之后,立刻折返,和潜伏玄妙宫的人碰头,这才知道那个小道士才是真正负责传递消息的人。但那个小道士当天就死了。”


    “……好在我们抓了几个知情人,审问之后,得到一个重要线索。玄妙宫常有道士离奇失踪,很像杀人灭口的手法。”


    李行弱问:“失踪的道士都是什么来历?”


    豹卫:“生前都是传递消息的弟子。”


    本来可以利用小道士引蛇出洞的,可小道士死了。


    副宫不知情,整个玄妙宫的弟子都不知情,才可能将藏身之处瞒得密不透风。


    李行弱闭上眼,在脑子里捋了捋。


    病案的最后一页,停留在她回到朝天的那一日……要怎么才能做到,无人发现的情况下,出现在丹房?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从来没有出过丹房。


    “再搜一遍丹房,尤其留意是否设有密道。”


    “是。”


    她又问过赵王在北地的消息,豹卫一一答了,随后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外。


    眼下快到端午了,因为赵王进京,又有重臣丧事,接下来朝会天天从清早开到晌午。


    甭管哪个朝臣,手头都有一堆公务,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李行弱随心所欲,想上朝就去,不想去就在北斗府听人汇报。皇帝不管,冯瞻也死了。言官上书弹劾过几次,但声音太小,渐渐的偃旗息鼓,朝上再没有第二种声音。


    端午当日,朝臣分到了御厨包的粽子,在宫里廊下食时,皇帝又赏赐了各式各样的粽子。


    李行弱好不容易上一回朝,结果连着吃了三天粽子。


    她实在受不了,说什么也不进宫了。还是皇后和德妃邀请,才给人请到宫里。


    一起吃过家宴,冉隆邀她泛舟游湖,画舫靠岸后,又兴致勃勃地邀她去钓鱼。


    “阿姆抓过鱼、吃过鱼,还没有亲自钓过鱼吧?朕可是钓鱼的好手,教阿姆钓鱼如何?”冉隆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不等她答应,就指挥宫人赶紧准备渔具。


    李行弱道:“陛下有兴致钓鱼,该有人说陛下玩物丧志,是臣带坏了陛下,该弹劾臣了。”


    冉隆搀扶她进了水榭:“言官嘛,弹劾就是他们的本职,阿姆不理会就是了。话说回来,这些天因为冯公的身后事,朕这头疼得要死,老早就想放松放松了。”


    说话的功夫,宫人们已经飞快地布置好了,什么胡床、香炉、鱼竿……连茶都煮上了。


    “阿姆快来这里坐。”冉隆扶她在胡床坐下。


    宫人递来鱼竿,李行弱接过,才发现是袁福在旁边伺候。


    “是你啊,袁都监。自在骆越一别,好久不见了。”


    袁福躬身回话:“让大行台见笑了。臣奉陛下之命,挂了随军都监的职,不想事情办得马马虎虎,给大行台添了不少麻烦,还给陛下丢了人。”


    冉隆指着他,笑呵呵地说:“你还敢提呢!枉我重用你,把这么好的差事派给你。既然知道自己办事能力不行,以后乖觉些,别急着卖蠢。”


    袁福连忙称是:“是臣不争气,有负陛下所托。”


    冉隆在旁边落了座,叹着气说:“阿姆您看,宫里尽是这样的蠢材,朕这个皇帝啊,做得也是无奈。”


    袁福躬身:“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愚钝,好饭喂进嘴里都吃不了。”


    李行弱光是竖着耳朵听两人唱和了,要去拿饵料,眼力见十足的袁福已经事先伸来了手。


    “让臣来吧。”袁福熟练地挂好了饵。


    而冉隆那头已经钓上一条肥硕的大鲤鱼,忙得几个小内侍又是端盆,又是取钩,嘴里夸得天花乱坠。


    李行弱淡定地抛出鱼线。接下来只需耐住性子,等鱼儿上钩了。


    钓上第一条鱼时,她提起鱼竿,有内侍步履匆匆地过来禀告,有几位大臣求见陛下。


    袁福跟冉隆回禀:“陛下,樊公、韩君他们来了。”


    冉隆看了眼稳如泰山李行弱,皱眉道:“这都追到内苑来了,真是一刻都不让人闲着。”


    但还是挥挥手:“罢了,让他们过来吧。”


    袁福退下传话。


    不大一会儿,一群穿着紫袍红衣的朝官结伴而来。走在前面的是樊无垠、韩鹤徵,后面是孟天骄,最后是尚书省、太常、大鸿胪的一些官员。


    众人先向冉隆行了礼,再向李行弱拱手。


    李行弱仅仅是撩了下眼皮,又继续看向冒着泡的水面。


    樊无垠率先开口:“臣等不敢叨扰,只是有几桩事不能再拖了。关于冯瞻冯公的谥号,太常卿已经议定,还请陛下圣裁。”


    他从袖中取出奏书,袁福双手接过,转呈给冉隆。


    冉隆敷衍地翻了两下,又听樊无垠道:“再就是赵王的事。赵王从下榻驿馆以来,前前后后杖杀了不少人,此举已经人神共愤,陛下再不申饬,恐怕引起众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冉隆暗暗翻白眼。说得真轻巧啊, 先帝都搞不定的人,指望他能搞定。


    “朕就是不能享福的命,偷半点懒都不行。”冉隆揉捏着额头, 转头看李行弱,“阿姆, 您怎么看?”


    李行弱笑笑。一个谥号来问她,这是在试探她对冯瞻的态度。还有那个什么赵王,就非得让她搅进去。


    “陛下是君, 想怎么处置不过是陛下的一句话罢了。”


    冉隆做出为难的表情:“再怎么说他也是朕唯一的叔父。”


    看来是铁了心要让自己出这个头了。


    李行弱把鱼竿架在胡床上, 接过奏本,看了几眼, 又丢给袁福。


    “冯瞻为官几十年,功是功, 过是过。樊公是百官之首,知道谥法怎么拟最合适, 按议定的来办就好了,何必再拐着弯来问我的意见。五月的天气了, 早点让人入土为安吧,可别放臭了。”


    樊无垠面色严肃地点点头。


    韩鹤徵倒是微笑着, 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问:“那赵王该当如何?”


    李行弱道:“赵王助先帝扫除乱世,安定北方,武功盖世,四海皆知。同为武将, 我欣赏他卓越的统兵能力,一直遗憾没有机会并肩作战。如今西境沦陷,正是机会,我想和陛下讨旨, 请他和我一道南下,共退敌军。如果他不愿,曾经那些传闻怕是名不副实,如此便交出北地兵权,让我接手北地大军。”


    前面说的也算事实,后面那句自然是激将法。


    众人愣住。


    谁都知道,赵王好战嗜杀。抛出打仗这个饵料,不就是明明白白等着他咬钩?


    李行弱转向冉隆:“陛下以为如何?”


    “这……”冉隆挠头,“他会答应吗?


    韩鹤徵语气笃定:“会答应。”


    喜欢打仗的人,遇到打仗的机会,是不会轻易放过的。何况赵王冉兴没有脑子,就是一个空有块头的莽夫。


    他看着李行弱,猜到了她的目的。


    她是打算在南下途中动手。


    沉默间,众臣的脑子里已经想了无数种可能。


    而李行弱身边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有鱼儿咬钩了。


    她刚要伸手,旁边已经有人抢先一步提起了鱼竿。


    是孟天骄。


    她提起空无一物的鱼钩,遗憾道:“鱼儿脱钩了。”


    李行弱在她心事重重的侧脸扫过:“孟将军,鱼是不长记性的,下次同样会咬钩。”


    说罢她伸了个腰:“够了,不钓了,这几条鱼够做一桌菜了。”


    冉隆回过神,数了数盆里的鱼:“嘿,有五条呢。”


    他兴奋地叫来一个小内侍:“把鱼送去膳房,一条熬鱼汤,一条做蒸鱼,一条做红烧鱼……今晚做鱼宴给阿姆。”


    李行弱真想哀嚎,不要了吧,全吃鱼跟全吃粽子有分别吗?


    但小内侍已经欢天喜地地抱了盆,一气没歇地送去了膳房。


    御厨不愧是给皇帝做饮食的,几双巧手之下,愣是像雕龙饰凤的匠人,用五条鱼搞了一桌鱼宴。


    这一桌鱼在傍晚送到了李行弱面前。


    看着还是有食欲,就是可惜了,来了个不速之客。


    连通报也没有,赵王冉兴浩浩荡荡带了一串随从,就这么闯进来,大马金刀地往李行弱对面一坐。


    穿的是广袖深袍,奈何人长得虎背熊腰,把衣裳撑得鼓鼓囊囊,轻薄的布料似乎只要他用力呼吸,就会爆开。


    这人也就四十来岁的年纪,不算老,也不算年轻,但至今还能保持这种体格,可见平日里不曾懈怠操练。


    他连正眼都不屑给一个,人坐下之后,跟来的宫人哗啦啦地涌过来。倒酒的倒酒,夹菜的夹菜,甚至剃了鱼刺,把伏维则给看傻眼了。


    冉兴筷子也不用,直接就用手抓起剔完刺的鱼,囫囵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就是你提出,要跟我去打仗?”


    李行弱道:“大王好灵的耳朵,我这话才说了没多久,闻着味儿就来了。但容我纠正一点,是我邀请的你,你要听我的。”


    “哼!”


    冉兴满脸的横肉,腮帮子被鱼肉顶起来,更加面目可憎了:“别以为你升了郡王,就能做我的主。论杀人,你及不上我一个手指头,不论杀人,这个朝廷它姓冉,大事小事都是我冉家的家事,还轮不到你吆五喝六,跟我讲规矩。”


    李行弱笑着说:“就问一句,大王敢不敢去?”


    冉兴灌了一大口酒,嫌酒不好,张嘴啐了出去:“西境那帮杂种还不配我亲自动手。”


    “大王的意思是不去了?”李兴弱挑起眉头,“大王不会是怕我途中下手害你吧?”


    “你激我!”冉兴瞪她,脸上的肉一抖一抖。


    李行弱承认:“我激你了,你敢去?”


    “你有种!”冉兴反而更加兴奋了,“你要是跟那帮文臣一样弯弯绕绕,我必定不会去。你要是说杀我,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去。”


    他一抹唇边的油,眼中露出凶光:“南下就南下,正好手痒得很,等我去杀个痛快。不过你想清楚了,我杀人不眨眼,搞不好连你一块砍了。”


    在他眼里,杀敌不是自卫,只是取乐。


    李行弱面不改色道:“杀我也不是不行,但大王也得有这个本事。”


    他用力一拍食案,仰头大笑:“好一个李行弱。”


    但紧跟着脸色瞬变,没有任何征兆地抬起大脚,把旁边剔鱼刺的内侍踹飞了出去。


    “连个鱼刺都剔不干净,要你何用!把这个阉人拖下去剁碎了喂狗。”


    变故就在刹那,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伏维则就看着那个二十岁模样的内侍吐了一口血,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苍白着张脸,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好狠的一脚,估计是踹断了肋骨,伤到了肺腑。


    这一脚就好像踹到伏维则的身上,她呼吸都觉得疼,浑身毛孔都在往外冒汗。


    最近的内侍被这一幕吓得惊叫了一声,直接坐到了地上。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完了,四肢并用地往外爬。


    冉兴几个大步跨上去,抓起内侍的头发,将人狠命地往柱子上砸:“把你吓到了?就这么害怕!”


    砰砰两下,把内侍砸得满脸血水,昏死过去。


    他还要继续时,李行弱喝道:“大王!在我眼前行凶,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冉兴适才像清醒过来,轻轻松手,把人像抹布似的扔地上。


    “哦,我在王府教训这些没规矩的奴婢习惯了,忘了在皇宫,都是吼一声会哭的娇弱小娘子……啧,不过陛下也知道我这个叔父的性情,不会计较。”


    他笑着踢了踢地上的人,没有歉意,只有暴力后的快意,仿佛踩死的是两只蚂蚁。


    很嚣张,杀完人之后,还要观察李行弱的反应。


    然而在李行弱看来,他就是一只充满野性的猴子。


    她非常冷静地说:“武将最忌讳轻敌。”


    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刺向胸膛的利器,包括他看不起的宫女。


    冉兴的表情僵住。


    李行弱全程坐在原位,一寸都没有挪过:“大王似乎不清楚我的过往。我几岁在草原放牧,宰牛杀羊,十二三岁已经上战场,从小兵走到今天,杀过的人还真不一定比大王少。我的经验告诉我,兵器是对付敌人的,不是对付自己人的。”


    这种下马威毫无意义。


    “大王发泄完了,这鱼宴还吃吗?”


    满桌的鱼已经零零碎碎,又被酒液撒了一桌,摧残得不能再吃了。


    冉兴见她至始至终都是那副表情,觉得没意思,抓起酒壶猛灌了一口,然后带着人大踏步走了。


    终于走了,伏维则胸口狂跳的心也终于安静了下来,这时她才看到,地砖上印着一串很淡的血水印。


    满屋宫人都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李行弱吩咐左右:“去看看两个孩子,还活着没有,去找太医过来。”


    她语气平静,没有旁人的恐惧和愤怒。


    大家这才慢慢恢复神智,叫太医的,检查伤势的,收拾碗筷的,擦地的……都手忙脚乱地动起来。


    伏维则先探了那个被踢伤的内侍,胸膛起伏不明显,摸向脖颈,还有很微弱的气息。


    “还有一口气。”她叫来两个内侍,把人抬到罗汉榻上。


    她又奔向柱边那个,血糊了满脸,感受不到心跳,人已经死了。


    “真狠!”把活生生的人给砸死了。


    伏维则只觉得后背发冷:“他在北地就是这样肆意杀人的,在府主面前也没有半点收敛。”


    李行弱道:“他就是做给我看的。”


    “下马威?”伏维则整个人都不好了,“真的要让这怪物一起走吗?”


    李行弱没有回答,只是道:“鱼吃不成了,去跟陛下说,我们回府了。”


    冉兴在宫中杀人的事第二天就传开了。


    但朝堂上并没有引起议论,仅仅是宣布了让赵王冉兴南下御敌的旨意。


    彼时,李行弱刚探视完安心养病的李忠,随后由蒲娘子陪着,往侄孙们的院子来。


    出发的日子定下了,就在六月初。


    但是郡公府的孩子们加上伺候的奴仆众多,决定分成两批,把几家人打乱了分开走。所以在蒲娘子的主持下,孙辈和曾孙辈这两日开始收拾行装了。


    李持功这一辈人都是已成年的大人,没有职务的还能脱身,有职务的只能跟长辈暂留京城。底下的小孩年岁都小,都是要和母亲带着一道上路的。


    奴仆们这会儿在院子进进出出,搬运着箱笼包袱,见她和蒲娘子来了,忙去给屋里的主人报信。


    不大一会儿,厢房里的小主人都跑出来,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喊着“曾姑祖”。


    李行弱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个头都长了,胆量也大了。咱们过几天就要离开朝天去南境,路途遥远,你们的东西可都收拾妥了?”


    大孩子、小孩子都点着头。


    她问:“都带了什么?”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跟她报备。


    “练武的兵器。”


    “要带床,我只睡得惯我的床。”


    “我的衣服首饰都舍不得,我想都带上。”


    “书也要带上。”


    小一点的女孩才刚走路,抱住她的腿,流着口水说:“要糖。”


    李行弱弯腰扶正了她头上的花:“行,那就带糖。”


    她跟大家说:“好了,都玩耍去吧。”


    于是孩子们被仆婢们带了下去。


    她和蒲娘子又进了另一处院子。


    这边都是娘子们的住处,仆妇们在屋子里三两成堆,有条有理地收拾着细软,讨论哪些要带、哪些不带。


    娘子们则坐在窗前上一起做针线,说说笑笑的,都挺开怀。


    蒲娘子进屋,笑着说:“都忙着哩。快别忙了,你们姑祖母来了。”


    娘子们要起身行礼,李行弱摆手道:“自家人不用拘礼。”


    她在榻上坐了:“都做什么呢?”


    六娘子道:“做药囊。”


    四娘子道:“走之前给每个孩子缝一个药囊,防蚊虫的。听说南境气候潮湿,蚊虫多。”


    “倒是有心了。”李行弱笑道,“怎么不交给嬷嬷们做?”


    四娘子道:“大的交给嬷嬷们去做,我们闲着无聊,就做些小东西打发时间。”


    李行弱虽然针线仅限于缝补,但是会看。她拿起笸箩里已经做好的药囊,有牡丹、仙鹤、云纹……针脚细密,配色很雅,绣得十分漂亮。


    “绣工都挺好。我拿起绣花针来,把手扎得满是针眼。”


    五娘子笑道:“我们几姊妹的绣工就数四姐姐最好。这里头多半是四姐姐的杰作。”


    蒲娘子拿起一个细看:“我都不知道四娘子有这等绣技,便是朝天城的贵人里头,也寻不出几个来。”


    她笑着打趣一句:“也不知道哪家有福,把咱们四娘子娶了去做主母。”


    “一段时候不说婶娘,婶娘又犯老毛病了?”四娘子手里不停,嘴上不饶人,“我学这绣技,是为了有个傍身的手艺,又不是给人相看嫁人的。”


    蒲娘子讪讪道:“怎么就开不得玩笑呢?”


    又嘴硬地补充道:“你大了,总是要嫁人,有个归宿的,总不能老死在闺中吧?”


    四娘子乜她:“嫁人也好,不嫁人也好,也要我自己愿意。姑祖母就在这,你敢说姑祖母没说过,家中女孩嫁娶须得自己同意?”


    蒲娘子到底没敢在李行弱面前反驳,低头去拨弄绣线,装成忙碌的样子。


    李行弱一直没出声,看完了戏,才道:“小姑娘的嘴倒是巧。”


    她认真打量起四娘子,清秀的小姑娘,眼里却有一股韧劲。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四娘子回道:“李姮。是姮娥的那个姮。”


    她这个名字,还挺符合脾性。


    “李姮。”李行弱念了一遍,点点头,“是月宫里的神仙。”


    李姮抿嘴一笑,颊边陷下去,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在家读过书么?”李行弱又问道。


    李姮回答:“字都认得, 能看懂绣谱。那些之乎者也我也知道是进步的学问,是好东西,可看着犯困, 实在学不进去,也就不为难自己了。我呀, 更愿意静下心来做绣活,每次看着亲手做的衣裳鞋袜,心里就特别熨帖。”


    李行弱笑了笑。如果不是责任在身, 她自己也是不喜看书的, 自然不会怪罪别人不爱看书。


    她问道:“你说绣技是为了傍身。莫非家里短了你的吃穿?克扣你的用度?”


    这话让蒲娘子吓出一身冷汗:“姑母明鉴啊,侄媳妇万万不敢的。”


    她承认以前是有缩减底下侄女的吃穿, 但李行弱回来之后,她哪里还敢啊。


    “没有。”李姮摇头。


    蒲娘子拍着胸口, 松了气。


    李姮道:“只是想到,人活一世,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将来无论嫁不嫁人, 手里有个技艺,心里才不慌。”


    李行弱笑道:“好孩子, 有志气!你去了南境,一定会喜欢那里。那儿的人,人人手里都有个活儿干。”


    “真的!”李姮眼睛亮晶晶的,又往蒲娘子那里瞧了一眼, “婶娘还说我大了,该筹备婚事了。姑祖母,我们姊妹几个,一定要嫁人吗?”


    李行弱:“你这么有主见, 为什么还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李姮恍然:“也是。”


    李行弱道:“好与不好,都在自己。有人成婚了会后悔,有人不成婚也后悔,其中的酸甜苦辣,自己体会罢了。你问旁人,旁人的经历又不是你的。”


    她放下药囊:“这家里,两府大事都由我做主。女孩儿们愿意成婚也行,不成婚也罢。要是婚姻里过得不好,就来告诉我,我替她们和离。若是过得好,那自然是人生幸事,我便送上祝福。”


    小娘子们哪里听过这样的话,个个都忘了手里的活,直愣愣地盯着李行弱,像在瞻仰庙宇里高高在上的神明。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明明很简单,但是听了,心里热热的,气血往上涌。


    家里的长辈说得最多的还是嫁人。女孩到了十二三岁,就要相看起来,在仪式前,是圆是扁,是人还是鬼,一概不知。偶尔听表姐表妹说起,过好了就说有福气,命真好,过得不好,就叫你认命,把孩子养大就能享福了。


    站在旁边的蒲娘子脸上像挨了一耳光,两手绞在腹前,在小辈们的面前都快羞愤死了。


    五娘子小声和三娘子说:“瞧瞧,这家里还是姑祖母能治婶娘。”


    李行弱察觉到蒲娘子的尴尬。其实不能全怪她,她自己是这么过来的,只能用自己的经验为她人安排人生。


    李行弱对她道:“孩子们既然做了药囊,那你也别闲着,去准备一些药材来装上吧。”


    “好、好。” 蒲娘子眼里的水都快掉出来,“正好要准备随身带的药,我叫人一块去药铺上买。”


    李行弱道:“宫里赐的药材是好东西,你去找管事拿一半,一并给她们装上,到了南境用得上。”


    “好。”蒲娘子应了,支吾着说,“那个持功……能不能也走?”


    她跟外地任职的丈夫李敬尧通了信,李敬尧却说李持功的去留,要由李行弱决定。


    李行弱道:“你觉得呢?家里青壮都走了,留你们几个老的,打得过谁?”


    “是……”换成别人,蒲娘子已经开始撒泼耍赖了。但对上李行弱这个杀神,她哪敢啊。


    “全凭姑母做主吧。”


    李行弱坐了一会儿,也不打扰小娘子们说笑了,从院子出来,回了隔壁的府邸用午膳。


    吃了饭,伏维则帮着婢媪收拾碗筷时,李行弱说起两批李家家眷出发的时间。


    她的意思是,让伏维则回去问问双亲,要不要一同走。如果愿意,便尽快收拾好行李,跟李家家眷同行,正好由她和林麟护送。


    “那必须要去啊!我这就回去。”跟在李行弱身边,就是刀山火海,那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活儿分派得正合伏维则的意。既保证了双亲的安危,又能在路上多陪一段时日。


    “可是……”她犹豫道,“我要是走了,那府主身边谁伺候?”


    “瞎操心什么呢。我身边一不缺人伺候,二不缺人保护。”李行弱催她:“时间不剩多少了,赶紧去城吧。”


    “好嘞。”伏维则再没有犹豫,撒开脚丫就往外头跑,去收拾包袱了。


    李行弱也从房间出来,打算随便走走,消一下食。


    不知不觉走到书房,听到里头隐隐的训话声,才想起是周湘和宁霄……不对,应该叫韩霄了。


    她问起快步迎过来的管家:“最近规矩学得如何?”


    管家答道:“周女史上半晌教规矩,下半晌教写字。小郎君前段时间还犟,不是摔笔,就是撕纸,哭闹着要回宁家。如今乖觉多了,不再顶嘴,让干嘛就干嘛。就是孩子太小,不太耐得住性子。”


    李行弱往支开的窗子望进去。


    书房明明暗暗的光线里,周湘端坐在韩霄身边,韩霄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管毛笔,吃力地在纸上写字。


    周湘看了一眼,无情道:“重写十遍。再敢敷衍,晚膳就别吃了。”


    韩霄眉头皱得死紧,瞪了周湘一眼,但是没敢吭声,只是听话地铺开新纸。


    李行弱摇摇头,没让人打扰,悄悄走开了。


    才转过回廊,便见乞弗兰祉风尘仆仆地赶来,脸上汗涔涔一片。


    “阿姑!”她神色急切道,“那个赵王昨晚当着您的面杀人了是不是?我刚刚听说,就赶过来了。”


    “不是大事,慌张什么。”李行弱侧头看她,“你跟他住一个地方,没起冲突吧?”


    “那肯定不会啊,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


    乞弗兰祉跟上她的步子:“对了,阿姑要的十名勇士我挑好了,都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年轻人,绝对忠心。”


    李行弱点头:“好,过一阵子把人带给我瞧。”


    “是。”乞弗兰祉听到屋子里突然传来的训话声,眉头一皱,“阿姑怎么还来看那个小白眼狼?”


    李行弱:“是飞镜要来的孩子,可以平庸,但不能是蠢材。”


    乞弗兰祉瘪嘴:“阿姑,您的所作所为,我总觉得您是想把韩飞镜栽培成嗣子。”


    “你不喜欢飞镜?”李行弱好奇地问。


    乞弗兰祉诚然道:“不存在喜不喜欢,就是直觉告诉我,她不该成为这里的主人。我没见过韩昭阳,但我打听过,恕我直言,也是个不行的。”


    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来说去,都是姊妹太少了,韩飞镜根本没有威胁。”


    李行弱微怔:“你说什么?”


    乞弗兰祉挠头:“我说话是耿直了,但都是肺腑之言。阿姑还年轻,就算自己不再生养,也可以从孙辈中找一个德才兼备的人用心培养嘛。”


    是了,她都没想到跳过韩飞镜和韩昭阳。


    “阿姑……”乞弗兰祉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我就是随口说的。”


    “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李行弱笑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阿姑,兰祉不懂,您为什么这么急迫地考察嗣子?”乞弗兰祉不明白,“您和二十年前比起来,几乎没有变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就是过十年再定嗣子也没问题的呀。”


    李行弱抬起手,转动起那枚手扣扳子:“确立正位,规避纷争。”


    确立了继承人,哪怕她突然暴毙,也能很大程度上规避动乱风险,稳定北斗府,及时掌控军队。


    她有这样的考虑,也是因为杜缘说过,她体内的毒还没清除。


    要么等杜缘研制出解药,要么就找到张道英,逼问她的毒从何而来,再寻找解药。


    可是张道英至今下落不明。


    她究竟躲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晚上李行弱躺在床上,把张道英这些年的举止行踪从头理了一遍,也没有想明白。


    张道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留名于世。一个拼命创造神话的人,费尽心思布下了一盘大棋,却又把自己藏匿起来,怎么看都不符合逻辑。


    会不会……所谓的求名,只是她遮掩真实目的的障眼法?


    李行弱坐了起来,准备趿鞋下床,窗上突然映上一道黑影,接着在窗棂上扣了三声。


    她起身支了窗,黑影翻进来,身法轻盈落在地上。


    豹卫禀道:“府主,丹房里找到了一条密道。密道深处有一间暗室,里头有床铺和吃剩的干粮,还有装药的瓶罐。但是人跑了,检查过灰烬,估计是在第一次搜寻时跑的。现在其余豹卫已经顺着出口去追了。”


    “还是打草惊蛇了。”李行弱摩挲着额头,“是我心急了。”


    “这是我们搜到的一样东西。”豹卫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双手捧着,“暗室角落里捡到的,应该是仓促逃跑时落下的。”


    李行弱去摸烛台,豹卫很有眼力见地取来火绒筒,将蜡点燃。


    对着烛台,李行弱托在掌心。


    那是一只青瓷小瓶,瓶口用塞子封了,里头东西碰撞,发出响动。


    她打开塞子,倒在掌心,是几粒褐色药丸。


    李行弱把药丸收起瓷瓶,吩咐道:“围困玄妙宫,严禁出入,让所有豹卫和罗网全力搜寻下落。明早我会发动各部,以搜寻奸细为名,挨家挨户搜人。”


    “是!”豹卫领命。


    督盗、侯官、南北禁军出动,在宵禁未解时已经出城,往各路搜索。


    五更天,朝天城的平静就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督盗、侯官、南北禁军相继接到调拨的命令,宵禁还未解,便举着火把,骑着快马出了城。


    孟天骄站在北军营寨的高台上,看着被调离的禁军队伍,脸上若有所思起来。


    在她身旁,儿子盈樑抱着双臂:“娘,我看根本不是搜查奸细。什么奸细值得调动南北禁军?倒像是在抓她想抓的人。”


    “她的人手一直在玄妙宫光明正大地搜索,并没有避开耳目。”孟天骄断然道,“很明显,她在找张道英。”


    盈樑:“张道英云游去了,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孟天骄摇头:“她既然发动势力寻找,说明张道英一直在朝天城,云游只是混淆视线的借口。”


    盈樑糊涂了:“啊,张仙师为什么撒谎?还有,她找一个道士做什么?”


    孟天骄也不明白,她盯着远去的火把,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她不会做无用之事,张道英手里或许有她的秘密。”


    “管它的。娘,要我说,咱们不如趁这个机会,以图谋造反的名义将她……”盈樑抬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孟天骄瞥他:“你还是太年轻,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京郊还驻着夏于的骑兵,夏于公主也在京城。她和夏于王深受其恩,是李行弱坚定不移的拥趸。”


    盈樑不屑:“夏于骑兵又如何?真有能耐,早几年就打进朝天城了,还用等到今天?”


    孟天骄看他的眼神显得无语:“盈樑,你要少说话,多动脑。”


    盈樑只觉得憋屈:“高家、卞家、冯家都倒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了,总不能等着她动手吧!”


    孟天骄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下了高台。


    不远处,巍峨的宫城刚从晨色里苏醒,朦朦胧胧压在天边。


    北斗府中,李行弱吃过早膳后,就坐在了前厅。


    不多时,府医背着药箱匆匆赶到。李行弱不等他见礼,已经将瓷瓶给了他:“快别行礼了,看看这个,是做什么用途的药丸。”


    府医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观察了片刻,再凑近闻了闻,随后打开药箱取了药匙,挖开一点放进嘴里。


    尝过一点,他眉头轻蹙:“成分好生奇怪,从未见过这样的配法。”


    “怎么说?”李行弱问。


    府医捏着剩下那一半,沉吟道:“从药性看,是作解毒用的。其中有雷公藤、川乌、草乌、生大黄……还有几味药材不常见,像是为某种奇毒而制。下官医术不精,不敢妄下断论,大行台还是另请高人来看。”


    李行弱听了他的断论,摆手道:“不用了。你退下吧。”


    府医拱了拱手,重新背上药箱退下了。


    李行弱拿过瓷瓶。


    这个会是解毒的丸药吗?


    如果是,张道英这些年一直藏在密道里,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解药?


    她思来想去,终将瓷瓶放进巴掌大的木匣中,又铺纸研墨,写了一封信。


    封好包裹,唤来一名亲信:“星夜送往南境,亲手交给杜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亲信刚抱了包裹出门, 穿着朱红衣裙的韩飞镜就风风火火跨进门来:“娘。”


    她一屁股坐到李行弱身边,语气里带着瞧完热闹的兴奋劲:“冯家给冯瞻下葬了。”


    “啧,不知道那个老贼生前得罪了多少人, 满朝文武,去冯家吊唁的连十个人都没有, 灵堂冷清得不像样。”


    丧事要那么热闹做什么。李行弱笑道:“你去冯家了?”


    “爹去了,我没去。就是跟几个官宦妻女吃茶,听她们讲的。”


    韩飞镜端起冷茶来猛灌两口, 然后抹抹嘴:“她们说冯瞻外头风光, 逮谁都骂,半点情面不留, 这下蹬了腿,连哭丧的都请不起, 还是管家张罗着给埋的。唉,生前要多讨嫌有多讨嫌, 死后这般凄凉,也挺叫人唏嘘的。”


    李行弱没什么感觉, 就没接话。


    韩飞镜也不在意,又说起另一桩事来:“听说赵王昨天又杀人了, 在明月楼上,琴师弹的曲目不够好听,他直接砍了双手,把人从二楼扔了下去。琴师没了手, 又当场摔断了腿,惨叫着爬了满地的血。赵王就站在楼上狂笑,围观的人愣是没一个敢出声的。不知情的人报了大理寺,大理寺主官听见赵王俩字连面都没敢露。仔细算, 赵王进一趟京,到处都在死人,跟阎王点卯似的。”


    李行弱支着头,只听她说,还是没吭声。


    韩飞镜默了一瞬,问道:“娘,我都忘了问。那天在配殿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赵王打杀了两个内侍?”


    李行弱道:“我好端端吃着全鱼宴,他突然闯进来,打算给我一个下马威。”


    虽然她对全鱼充满怨念,但御厨的手艺足以弥补全鱼这一个缺点。好好一桌大餐,真是浪费。


    “娘没动手?”韩飞镜瞪圆了眼。


    “为什么动手?”李行弱比她还震惊,“你的意思是,让我在宫里把皇帝的叔父杀了?”


    她把冯瞻气死了,是权臣剔除异己会干出来的事。但她还没膨胀到,在皇帝头上造次的地步。


    韩飞镜:“……”


    过了两日,第一批李家人启程南下了。


    已经缩减了车队的规模,还是装了七八辆车。这一路人数较多,就由卢显戈领队,组织营兵、夏于骑兵一道押送,浩浩荡荡离开了朝天城。


    同时,伪朝余孽被分批提出牢狱,押解到市曹,刀斧手砍了整整三天才砍完,市曹那一片杀得血流成河。


    朝天的百姓都说,那几天朝天城上空盘桓着好多乌鸦,从早叫到晚,叫得人脊背发毛。


    最后一批砍的是伪帝和皇子们的头,当天李行弱去看了,还邀了骆越国君一起观刑。


    杀了百来人的市曹,地面都是红的,踩上黏得鞋底发沉。骆越国君连脚都没敢放,在马车里吐得昏天黑地,士卒把人架出来,当场就昏了。


    李行弱于心不忍,亲自把人送回去,还把珍贵的百年人参拿出来熬成汤给他饮下。


    守着人醒来,她安抚道:“又不是要砍国君的头,何至于吓这样呢!”


    “国君别怕,只要好好干,乖乖听话,过几日送国君回了骆越,一切还像从前,都是好日子。”


    骆越国君眼泪哗啦啦往下滚,几乎要怀疑汤里煮的是……


    就这样被李行弱敲打后,骆越国君大病了一场,病好的时候,人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了。


    经历了生死,他还挺感动的。李行弱说话是真算话啊,她留了骆越皇子作人质,是真的派人送他回国了。


    那已经是六月上旬了,天气燥热,京城里的人换了轻衫。


    伪帝死了,骆越国君遣回了故国,苍吴王被圈在了皇城别苑,由重兵把守。


    李家的最后一批人也在伏维则和林麟的护送下,顺利上路了。


    转眼也到了返回南境的时候,临走时,给凤靥交代了事,还需要给韩霄的归宿做个安排。


    李行弱给了韩飞镜两个选择。


    要么她留下,在朝天亲自教养韩霄。要么将韩霄送到韩府,由韩家管束。


    韩飞镜在母亲明白告知韩霄没有机会后,也有过纠结,但这段时间沉淀下来后,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孩子还可以再生。但如果让她放弃南境,就等于把建功立业的机会拱手让给韩昭阳,默认自己退出竞争。


    在权势面前,韩飞镜还是选择放弃这个心头宝。


    所以女史周湘被召回宫的当天,她把儿子送去韩府,交给韩鹤徵代为管教。


    “还以为多爱这个孩子呢。”


    乞弗兰祉撇着嘴说:“结果放弃也就这么容易。”


    李行弱道:“韩霄不是她的全部,她去任何地方都是对的。”


    韩飞镜有她的勇武,也有韩鹤徵的贪慕。尤其在亲眼见过权势带来的便利后,心里就会长出野心的萌芽,再也看不上俗物。


    “至于她那个金疙瘩,规矩教了,脾气约束过了,只要严加管束,将来做个安分守己的人,那就是大造化了。”


    乞弗兰祉嘿嘿笑道:“京城的事差不多了结了,是不是该走了?”


    李行弱:“呆不住了?”


    乞弗兰祉实话道:“京城鱼龙混杂,是非太多,关在这笼子里实在憋闷,远没有咱们夏于自在。”


    “……一年已经过了半载,也该回了。”李行弱问她,“你挑的勇士带来了吗?”


    张道英的行踪还没有摸到,只能把事搁到一边。眼前仅剩的一件事,就是收拾赵王。


    在赵王入京后不久,罗网就传回了北地的消息。北地明面上是赵王在管,实际是赵王世子主政。


    如果说赵王视人命如草芥,更爱打仗,那么他的长子冉铭,则更爱权力,是个野心勃勃的主。


    在北地这些年,他以抵御夷族为名,前后扩充了近十万兵马,其中有一半都是精锐。而养兵养马的钱,当然是大肆增税,常年压迫当地百姓得来的。


    也是从那一刻起,李行弱脑子里冒出了那个念头。


    杀了赵王,逼反北地,再入京勤王,名正言顺地入主朝天城。


    乞弗兰祉说:“带来了,我这就叫进来给阿姑看看。”


    她叫来仆役,仆役领命,小跑出去。


    不多时,把挑好的十个勇士带到了李行弱面前。


    夏于以牛羊为食,长得就算不高,也会非常结实。十人勇士体格肉眼看不算彪悍,站成一排,大大方方让李行弱检阅。


    乞弗兰祉道:“这十人无论身手、胆识、忠心,都是铁骑中的翘楚。阿姆可以出题考校,武艺也好,反应也好,不过关的就剔出去。”


    李行弱从头走到尾,在大家黝黑的脸上停留时,每个人都挺起了胸膛,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镇定。


    骨子里的傲气,是夏于人的模样。


    “挺好,很精神。”李行弱说,“当年夏于人的土地被霸占,族人被驱赶,尚且和我们一样饿肚子,老人饿死了,孩子们也瘦成皮包骨了,连走路都没劲……这些年,你和你阿干把夏于治理得很好。”


    乞弗兰祉被夸了,脸上骄傲得意。


    李行弱的视线随意落在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问道:“叫什么名字?”


    那是一个年轻人,眉目还很稚气青涩,怎么看都还没成年的样子,身量却拔得很高了。


    乞弗兰祉介绍道:“这孩子叫隗巍,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今年才满十七,是头一回跟我离开夏于。别看他年纪小,攻打苍吴那一役,他是立功最多的。”


    李行弱这么一听,伸手推了把隗巍的肩头,人稳稳站着,一点没晃。


    “筋肉结实,是块好料。”


    隗巍露出两颗虎牙:“大行台,我一天吃四顿肉呢。”


    “谁问你!”乞弗兰祉捶他一拳,“自己知道就够了,说出来干嘛,显得你是个会胀饭的饭桶?”


    隗巍憨厚地笑笑,闭了嘴。


    李行弱问了他一些家里情况,又问了问其他人。


    然后跟大家道:“我需要你们办一件事。这件事凶险非常,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所以我把话说在前头,你们这趟得签生死契。事情办妥了,如果你们还愿意追随我,可以免去所有考核,直接进入龙盾军。”


    她说完,大家短暂地沉默了片刻,接着就沸腾起来。


    “这、这是可以的吗?我们也能加入龙盾军!”


    “那还说什么,必须赢,还要赢得漂亮!”


    “为大行台而战,是神的垂赐,是夏于人的荣耀。”隗巍道。


    他涨红着脸,声音洪亮。


    紧随其后,所有人都兴奋地举起双手,拍打起胸膛,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狂热。


    乞弗兰祉示意他们安静:“先别吵,时间不多了,赶紧把生死文书签了,大行台分派任务。”


    李行弱将他们唤到前堂,把自己的目的告知他们。


    “我的人手够多,杀了赵王也容易。但人生父母养,都是一口粮一口水养大的,用那么多人命去填一条贱命,犯不着。所以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南下途中盯死冉兴。他的人何时换防、何时休息、身边轮几班人次、每班多少人……全要摸清楚。等进入南境地盘,听我号令,动手拿下他。”


    任务听起来简单,就是让他们合力抓一个人。


    在这帮彪悍的夏于人眼里,不稀奇,所以都接受得很快。


    李行弱欣赏他们的血气,但还是要提醒他们:“不要轻敌。冉兴那块头你们应当见过了,他的体格拧断脖子都不在话下。”


    “还有他手底下那帮亲卫,俱是人高马大的悍汉,更别说身后跟了一群精兵。可以说,他的周围高手如云,坚固得像铁桶一样,你们十个人需得协同作战,配合默契,才有拿住他的可能。”


    她没有隐瞒,直接将将要面临的危险告诉他们,也是给他们一个退出的机会。


    但是没人离开。


    前排的一个黑脸说:“杀了赵王这个混账,名头够大,入龙盾军足够了吧。那还等什么,这趟就是死也值了。”


    “就是。”大家附和着。


    乞弗兰祉道:“阿姑不用替他们担忧。论灵活和武力,咱们夏于人毫不逊色。”


    她说完,把早就拟好的生死文书拿过来,铺在案上。年轻人们二话不说,一个接一个拿起笔,往文书上画了押。


    离京那日,天刚亮,驻在城外的大军已经整装完毕,只等李行弱的车队从城门出来。


    李行弱乘的还是那架皂轮车,将要出城时,远远看到城门前旌旗猎猎,禁卫森严。


    竟是冉隆,被乌泱泱的宫人拱卫在中间,身后站了一群文武百官。


    她掀开车帷下车,冉隆挥着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


    “阿姆。”他声音发抖。


    李行弱问:“陛下怎么出宫了?”


    冉隆眼眶渐红:“相聚不易,想来送阿姆一程。”


    他伸手抓住她的衣袖,眼泪汪汪地问:“阿姆这一去,什么时候再回京?”


    李行弱道:“陛下,南境已经安定,臣要该带兵西去,驱逐外寇,收复失地,少算也要三五年。”


    冉隆抹泪:“从西境到朝天,山高路远,朕又要好久看不到阿姆了。朕会想念阿姆的,年节让大使给阿姆带京城的土仪……”


    李行弱嘴角暗暗抽搐。


    冉隆的哭戏是跟李忠学的吗?说来就来。


    如今朝天小孩都知道,她三天杀完前朝余孽,血染市曹,朝堂伤掷地有声。看不到才是对的,要是一直在京城,他这个皇帝就该睡不着了。


    但他这模样是真的有迷惑性。


    李行弱道:“陛下保重。等臣击退西瀛,自会回京。”


    等到那时候,就该换个位置坐了。


    李行弱拱了拱手,重新登车。


    车夫长鞭一甩,长龙似的车马动了起来。


    从车窗望出去,君臣仍旧伫立在原地,冉隆还在挥手。她的目光扫过前排,从韩鹤徵、樊无垠脸上划过,最后跟凤靥的视线交汇。


    她安静地站在人群里,隔着君臣仪仗,眉目温婉。


    凤靥现在手里握着罗网,京城的风声逃不过她的耳朵。李行弱还把豹卫留了一半给她,明面上是保护她和李家,暗地里也是自己在京城留下依仗。


    她把后背托付给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子。


    再看向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是赵王冉兴的队伍。


    马车、步卒、辎重……数量过于庞大的队伍,铺满了官道。


    队伍的末尾,是挑选出来的十个夏于勇士。他们换下了直袖胡袍,改穿缺胯袍,腰里悬长刀长剑,作汉人打扮,各自乘着马,混迹在队伍里,来来回回在两翼游走,乍一看和普通士兵没有分别。


    乞弗兰祉找的勇士是花了心思的。看他们的走位,看得出这十个人各有分工,各有擅长,而且配合起来十分默契。


    李行弱放下窗帷,安心地靠在车上打起盹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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