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诏狱 一轴黄绸圣
晨曦澄澈的日光透过帷幔时, 弦姒朦朦胧胧恢复了意识。
枕畔的帝王罕见地还在,并且还没醒。眉眼闭着, 很好中和了他醒着时的峻厉与凶悍,软笔锋勾勒出轮廓。
他五官挺括,清晨微妙的光影颤动,下颌线紧致冷硬。手臂蓝青的静脉血管,肌理清晰,使他掐她时既具有美感,又能给予人爽感。
弦姒如踩钢丝悬崖漫步,深深晓得,他的魅力之下,从未卸下皇帝的凶险和威严。
弦姒注视的目光全无感情。
此刻, 她褪去了面对他时刻意讨好的娇羞,腹中干呕, 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侍奉帝王, 她逐渐变成了谄媚之人,一段关系从刻骨铭心的眷恋到现在的相看两厌。
他冷峻的流线型的长睫,很是漂亮。
她正怔怔着, 忽然之间, 函徵的眼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漆黑的瞳孔,像冬天的雨泛着寒意,一下子闯入视线。
弦姒一凝,道:“圣上。”
函徵翻身顺手将她揽住,二人滚作一团, 不含杂质自然而然的亲近。他惺忪地哼唧了几声,软乎乎闷懒懒的,显得人畜无害, 手劲儿却是冰冷的,似携了夜半霜风。
弦姒猛然被蒙住,那点挣扎的力气如螳臂挡车。他清峻的骨架,凝结着躯体的美学,冷而紧致,每一寸轮廓都锋利干净,见棱见角。
才醒来的函徵正处于第二度兴致时期,捧住她的脸,爱到极致,孤独又凶暴的表情,哀求道:“吻朕。”
弦姒一昂头,不给。
函徵挑眉:“不听话?”
“嗯……”她游离着,确实不太想听话。
函徵道:“怎样才肯?”
“您反正会强行来取。”她微讽。
“朕自然会强行,”他拂了下她心脏,心跳不单单是心跳了,道:“但更喜欢你主动,因为你主动,代表着你这里有朕。”
“哦,”弦姒极轻地弯了弯眉尾,道:“这里有没有您,重要吗?”
函徵戳破她的明知故问,私语小声:“重要,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二字吹入她的耳蜗,气息拂在颊侧。
热的。
弦姒心跳停掉一拍,神智恍惚。
“难道昨晚的惊喜还不够叫卿满意?”函徵握着软缎,悄敛压低。
弦姒立即吃痛,手欲捂耳,耳朵被他出其不意地咬了下,“您做什么。”
“投不投降?”函徵作势。
弦姒只得降下身段:“臣妾怕了。”
最终,她在他颊畔落下蜻蜓点水一吻,作为敷衍的早安。
函徵细细感受着,深感敷衍,不能放过,自行索要个重重的吻。
这一番折腾,又是耗了几个时辰。
他在乎她,但怎么好像越在乎,把她推得越远。有时候除了本能需求,他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
临近午时,帝妃才起寝。
弦姒为帝打叠衣冠齐整,恭送,皇帝却不走。
他凝重地道:“随朕到乾清宫来。”
气氛明显沉甸甸,寝帐间的温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严肃。
弦姒知道,这是要开始谈正事了。
一个世间最精明的君王,掌握了所有规则和技巧,疑心重,杀机浓,对外还要称作大仁大义,终于认真起来,会怎样处置柳生?
柳生已被打入诏狱了。
想必在壁垒坚冷的诏狱中,柳生早已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皇帝临幸归临幸,宠归宠,该办的事半点不会因为她而改变。
在以金、朱、黑为基调的乾清宫正殿中,皇帝端坐于须弥汉白玉宝座上,把握皇权中枢,地面漆黑金砖透着刺目的冷光。
弦姒跪于光润如墨的金砖之上,膝盖隐隐凉意。皇帝在此殿控制朝政,操纵权臣,没想到她也成了其中一员。
“朕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在她面前有一个托盘,上面并列摆着一轴黄绸圣旨,一杯金屑毒酒。
函徵静声缓语,口吻漠然:“朕会送你去诏狱,与柳云舟相见,使他在圣旨和毒酒中择一。择圣旨,则为驸马迎娶景宁公主,不然则饮下金屑酒。”
弦姒闻此浑身发冷。
事实摆着这里,皇帝决不允许柳生和她藕断丝连。柳生本来必死无疑,但因惜才,加之公主垂爱,皇帝才法外开恩,在死门中开启唯一的生路。
柳生的仕途无论如何废了,尚公主者获封驸马都尉,属于外戚,不能参政。
真实又惨烈的宫斗。
她不想答应,不想搅入政之漩涡。
可是,皇帝复杂深邃的冷色眉眼,由不得她不答应。
她稍有推辞,等同于为逆党辩护。
她唯有效忠,以报君父。
“臣妾明白。”
函徵示意近身。
弦姒提裙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石阶,来到金漆雕龙宝座,跪下。
他抬手抚着她的脑袋:“爱妃素来拎得清,这点小事不会让朕失望吧。”
事成之后,她的禁足解了。他与她回到从前,再无隔阂,依旧过着逍遥神仙日子。
“不会。”弦姒沉沉发誓。
比起柳生,她更爱他,不是吗?
函徵俯首吻了吻她的手背。
“朕只信你。”
“朕没有一定要他的命,做到了仁至义尽,希望你可以谅解朕。”
弦姒换了套黑衣黑斗篷,用面纱和兜帽将脸颊层层蒙住,才出得宫去。以卫凛为首的一对锦衣卫全程护送监管于她,每一个环节皆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成为宫妃的那日起,弦姒没想过还能单独出宫。
紫禁城庄严的殿宇和湛蓝的天空,在背后离她越来越远,她像一只暂时从深海浮到岸边喘气的鱼——一只幸运的,被主人养得肥美的鱼。
夏末秋初,风声呜咽萧索。
弦姒说不好自己的感情,既不是喜,也不是悲。好歹皇帝在死门中开了生门,柳云舟只要答应尚公主的,一切平安大吉。
尚公主,又不是什么坏事,多少男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
皇帝让她亲手去做,让她染上皇权的肮脏,彻底沦为帮凶,同流合污。
她会尽量保护柳生性命,无法想象柳生当面死掉。
“宸妃娘娘,到了。”
昏昏沉沉了许久,车外卫凛沉声提醒。
弦姒下到马车来,阴森巍峨的高墙肃气逼人,铁锁的大门前,有披坚执锐的卫兵,寒光凛冽。周遭氛围肃杀,寸草不生,一墙之隔,里面是十八层地狱,传来隐隐哀嚎声。
这就是让所有官员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场所,诏狱。
据说,诏狱能把死人变成活的,活人变成死的。统治这里的锦衣卫铲除异己,缉查不轨,天生为凶残的重刑而生。
诏狱,是一处见不到日光的所在。《大明律》司法的光辉照耀不到这里,锦衣卫及东西厂直接听命于皇帝,不经司法程序而直接审判大臣。十死九残,一只脚已经迈入棺材里了。
如果不是皇命,弦姒绝不会踏入。
她掩了掩兜帽,心神恶寒,半晌才压抑住呕吐之感,低声道:“引路吧。”
锦衣卫指挥使卫凛提了盏白纱灯,缓缓引着弦姒往地狱深处。
进入地牢没几步,光线便完全被黑暗吞没了。
通道十分逼仄狭窄,墙壁滋生着青苔,潮湿溽热,台阶粘稠滑腻,弥漫着血腥味。
极致的肃杀和戾气,不知有多少白骨葬身于此,尸供蝇蛆,飘荡着粼粼鬼火。
时不时有老鼠一类不明生物蹿过,只靠卫凛手中的白纱灯勉强照明。
那种足以令人崩溃的压力,引起生理恶寒,正常人不会愿意多呆一刻。
弦姒一步步谨慎下探,骇异油然而生,脚下发虚。半辈子生活在粉墨太平的皇宫的她,不曾亲历过人间炼狱。这才深深明白,镇抚司何以臭名昭著,令满朝文武避如蛇蝎。
卫凛瓮声道:“宸妃娘娘慢些,请放心。”
娘娘踏足的区域,是绝对安全的。
灯笼只照亮一小片区域,更多的晦暗难以看清,但弦姒能嗅到丝丝腐臭。
地牢用坚硬的纯石打造,构造复杂,晦幽曲折,过了好几道重锁。若无指挥使引路,外人绝无可能闯入,犯人更无可能逃脱。
弦姒与柳生的会面,本可以更体面些。诏狱范围内,有稍微像样一点的地方。
奈何龙椅上那位意欲敲山震虎,让她亲眼目睹阶下囚的悲惨,以保证她余生不敢对皇权有一丝一毫的背叛,便只好牺牲她的感受了。
龙椅上那位与她,终究先是君臣,才是夫妻。他先守住皇权的颜面,才能顾及她。
弦姒走了半晌,遥感胸口发闷,缺氧怄气,石壁堪堪压在头顶,时不时得猫腰,岩壁有水滴作响。
她发誓绝不第二次来这种地方,无论出于皇命,还是救人。
她只是个局外人,压力便这么大。若长久关押于此,简直没法活了。
终于见到柳生时,斯人骨瘦嶙峋,短短数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柳生的腿裹着厚厚的绷带,以奇怪角度歪曲着,膝盖已不良于行,触目惊心。
牢房环境异常可怕,肮脏,潮腻,毫无尊严可言,他的长衫被虫蚁啃噬了好几个孔。
牢房蓄意设计得极矮,人只能躺着或猫腰坐着,连坐直都是奢望,呼吸为艰。
一碗馊得不成样子的饭,丢在牢栅外,柳生伸手能够到,还有个喝水的破罐子。斯人奄奄一息,十分瘦弱,失去吃饭喝水的能力了。
在这里,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比死还可怕的寂静,寂静中老鼠窸窣的声响。
弦姒捂着心口,翻涌的胃液要呕出来了。
按卫凛的说法,柳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政犯,所以待遇算好的。
若对比更深处真正的逆党逆臣,就会明白,死亡其实是一种慈悲,这种慈悲不是谁都能得到的。活着才是诅咒。
两名锦衣卫搬了张檀木椅给弦姒,清扫出干净的区域,让宸妃坐下来和犯人交谈。
一道牢栅,分隔了人间与地狱。
弦姒所在区域,既不肮脏也不潮湿,透着地下清爽的阴凉。在诏狱里,肮脏和潮湿是被刻意制造出来,为了折磨囚犯。
阳光,是和卫生一样的奢侈物。诏狱特意修在地下,为了剥夺犯人晒太阳的权力。
“娘娘请。”卫凛安排好一切后,对弦姒道。
圣上明确旨意二人隔牢交谈,横亘的牢门是紧锁不开的。
弦姒唤了柳生几声,对方毫无反应。
卫凛拿来一瓢水,隔牢哗地泼在柳生头上,十分粗鲁。
斯人猛呛了两口,才幽幽醒转,下意识抱头,伤口撕心裂肺地疼着,疼到抽搐:
“别……别打我。”
一个提笔杆子的彬彬文人,下意识说出这种求饶之语,抱头畏如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毒酒 微臣心里只
“他神志不清了, ”弦姒阻止,心生怜悯, 对卫凛道,“给他点时间。”
卫凛对待诏狱犯人素来跟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再穷凶极恶的犯人,在他手下也怯懦如猫。闻宸妃娘娘如此说,暂且罢手。
“娘娘,莫忘记您的皇命。”
卫凛硬声提醒。
诏狱之地,并非老情人会面之所。
“本宫记得。”弦姒不耐。
卫凛遂将圣旨和毒酒交给她,退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拿纸笔开始记录。
卫凛似乎一点也不好奇事情的结局,从心底里笃定柳生必死。
局是圣上设的, 圣上擅掌人心,专攻弱点。看似二选一, 实则在柳生悲剧性的性格加持下, 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
可以说在妙到巅毫的心理局下,圣上要他生就生, 要他死就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人如何和自己的固有性格对抗呢?
蜡烛的微光里,圣旨折射着熠熠生辉的圣洁黄光,毒酒亦折射着幽幽如蝎尾的蓝光。
天堂与地狱,此刻紧密地挨在了一起。
弦姒清了清嗓,再度喊道:“柳云舟。”
柳生感觉打他的恶吏离开了, 才渐渐恢复了几分理智。闻此天籁,险些以为在梦中,强提几分精神, 挣扎地道:“谁……?”
在黑暗中囚禁数日,他的眼睛不大好使。
弦姒径直道:“是弦姒。”
“竟然……竟然是娘娘您吗?”
柳生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如遇大恩,身子立即成佝偻姿态,朝她叩首。这个前几日还在金銮殿上口口声声要求娶她的人,铮铮傲骨这么快就被刑具一截截敲碎,化作了奴才姿态。圣上赐婚给他,他也惶恐不敢接了。
“是本宫。”
弦姒警惕着卫凛,调整了下,换作比较官方的自称,希望和柳生拉开心理距离。
这里的一言一行哪怕一记细微的眼神,都会被锦衣卫滴水不漏记下,转呈圣上。
“柳云舟,你辛苦了,本宫是来救你的。”
柳生瞪大眼睛,似乎几日间苍老了数十岁,呼哧呼哧的,肺如破败的风箱。
不可能……
梦寐以求的心上人近在眼前,柳生却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无,更不相信她能救他。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对吧?
柳生的脑袋低进尘埃里,苦笑着:“微臣犯了诛九族的大罪,娘娘实在折煞微臣了。”
他对弦姒的称呼是娘娘,显然他已知道,当年与她定婚的女子不再是一卑微宫女,而成为皇帝的妃子了。
晴天霹雳,劈在他的初出茅庐的心上。
他这读圣贤书的死脑筋,终于明白了那日锦衣卫闯进他的家,为何只取走了一枚小小的红绳,为何一直逼问他过往的定婚经历。
原来,那都是圣上的旨意。
恨只恨他知道真相太晚,就在几天前,面对景宁公主的下嫁时,他还义正言辞地拒绝,表示心中只有那个小宫女。
他竟鲁莽地觊觎圣上的女人,他愚蠢,千言万语的文章都无法形容他的愚蠢。
他无颜再见同乡百姓,愧对同僚,愧对太阳,愧对君父,只盼着君父早日赐他一死。他的人生,因为一场致命的痴情错误,已经挽不回来了。
弦姒不欲安慰柳生,重重的监视中,她和他说得话越少,对彼此越安全。
她按了按疯狂跳动的眼皮,正色道:“柳生,你莫自暴自弃,事情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怎么选?”
柳生头目眩晕,四肢软弱,肠子早已悔青了。他的书生风骨,在强权和酷刑的碾压下一文不值。
他颤颤,若含泪水:“娘娘,当真还有选择的机会?”
弦姒重重颔首。
“圣上命本宫前来,给你一次选择的余地。娶公主,本宫立即宣读赐婚的圣旨,保你出诏狱。不然……”
她瞥向那金屑酒,低低地道:“不然,本宫就送你一杯酒。”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题,人都知怎么选。
弦姒甚至怀疑函徵的用意,圣旨给错了吗,就这么轻飘飘放过柳生,还把公主妹妹嫁给他?
函徵有这么仁慈吗?
柳生听懂了旨意,羸弱的手臂比竹节还细,似乎谢恩又似悲伤:“圣上和公主当真抬举小生了,有主如此,夫复何求。”
弦姒提点道:“能尚公主为驸马都尉,是你毕生的福气,该仔细珍惜。”
她暗暗祈祷他赶快选公主,皆大欢喜的一门亲,无论怎样,先保住性命要紧。柳家对她有恩,她如何能下得去手杀他。便是辜负皇恩,她也不会灌柳生毒酒。惹急了,她自己的性命威胁函徵,函徵对她还有几分爱,总会妥协。
柳生似为所动,许久沉默。
他想活下去,这很简单,只需要接下赐婚的圣旨,迎娶公主。
可是,苟且偷生和他的人格不符,也和他为弦姒守贞一生的夙愿不符。
文人的风骨,不能被玷污。
这是他的倔强,也是全天下文人的倔强。
“皇恩浩荡。”许久,柳生慨然道,“小生这一生落魄,真是自惭形秽。”
弦姒听他话里有话,心头一紧,“那你……”
“娘娘,微臣心里只有您一人,情愿为您去死。娘娘,您以后一定要过得好好的。”
“替微臣向君父叩首,谢君父的知遇之恩。”
有生之年他到底考中进士,见到了心上人,值了。
柳生撂下这这句话后,便隔着牢栅格拿起了金屑酒,义无反顾,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那样决绝,挺直脊背,哪怕脑袋撞在石壁上流血也在所不惜,透着十足倔强的文人风骨,磐石无转移,宁折不弯。
毒酒入喉,很快目眦欲裂,七窍流血,像一把摔碎的琴倒了下来。
“柳云舟!”事发突然,弦姒忍不住尖叫,头皮发麻。然而有牢隔着,她根本救不得他。
卫凛速速带了两名锦衣卫过来验尸,全程冷静而利索,按部就班秩序的一环。确认柳生呼吸、心脏、脉搏皆停后,卫凛使了个眼色,两名锦衣卫将柳生的尸体用草席裹起。
柳生早就该死了,磨蹭这么久,还晚了。
弦姒受惊非小,内心地动山摇,但知柳生家里还有老父老母、叔叔、兄弟姐妹,他一死便死,家里人遭大殃了。
她强忍着喷涌的泪水,保持镇定,像只母鹰地抓住死死卫凛的手臂,厉声道:“卫大人,您把最后一页纸撕掉!”
卫凛一愣,眉头深深蹙起。
黄纸的最后一页,赫然记录了柳生生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微臣心里只有您一人,情愿为您去死”——
柳生临死胆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皇帝看见,必定拿柳氏满门祭天。
卫凛硬声拒绝,道:“娘娘,属下效忠的唯有圣上,恕难从命。”
弦姒不可能左右得了锦衣卫。
便是大罗神仙驾临,锦衣卫也仅听命于圣上一人。
不单如此,黄纸上还要再添一行,柳生死后,宸妃欲为其遮掩,试图删减。
弦姒深深阖眼,自己也埋葬在黑暗中算了。
看似二选一的局,皇帝早算准了柳生人性死穴,另一种选择根本不存在。
皇帝从一开始,就一定要柳生的命。而且,要她亲手把毒酒端给柳生。
皇帝没那么大度,情敌必须死。
简单的选择题中藏着陷阱,死死掐中了柳生的心理。强行要求他尚公主,等同于逼他背弃信仰。读书文人的信仰最是坚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玩弄酷刑有什么意思,玩弄人心,死亡游戏,才真是有意思。
……
弦姒回到毓德宫时,精神状态已濒临崩溃。
在宫里,哪怕主子赐死奴才,也拉到僻静地方悄悄解决,没有当面杀死的道理。
在宫里活了十几年,她未曾目睹过如此鲜活的死亡,死的还是她的青梅竹马,毒酒还是她亲手递上的,震撼是难以形容的。
柳生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传到皇帝耳中,不单柳氏满门活不了,弦姒自己也得受牵连。
祸不单行,内忧外患。
天色暗下来。
天塌了。一种极度恐惧,无助,濒临毁灭的情绪侵袭着她,弦姒几乎失去了正常的感知能力,甚至滋生了愤怒。
为什么,这一切会这样。
至宫中,弦姒在下人的搀扶下,到榻上歇着,浑身软颤得像被抽掉了筋。
御前的人来传信,说圣上今夜不过来了,知宸妃娘娘辛苦,好好歇息。
弦姒兀自忐忑着,柳生临死前说的话,定然被圣上知道了。
一整夜,弦姒都在过度警觉状态中度过,难以入眠。自己宛若还身处那个潮湿阴冷的诏狱中,心悸,噩梦,精神似一张绷紧的弓弦,就寝成为一种折磨。
柳生七窍流血的样子不停闪回,栩栩如生。弦姒一闭上眼睛,耳畔就萦绕着柳生的悲哀的哭泣声,不停体验,几乎成了强迫性。
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保持理智,正常活着都很艰难了。
她再一次被雷霆击中,再一次深深看清了帝王的真面目,对帝王不切实际的妄想再次破灭。甚至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曾经爱过这样一个人。
柳生的死和刘伦的死如出一辙。
隔日,清晨。
弦姒在一片疲惫中醒来,眼圈乌青,头痛如裂,整个人虚飘飘的。
品儿等将她扶起,伺候洗漱,全程安安静静的,肃穆凝重。从这诡异的气氛来看,定然是那位驾到了。
品儿给弦姒擦脸,轻声提点:“圣上来看您了,见您正睡着,便在正殿相候,您快些出去接驾,态度一定恭顺些。”
品儿本来是皇帝的人,和弦姒相处久了,真心心疼弦姒。那位九五之尊外宽内深,柳生死了,说不定尸体被拉出来挫骨扬灰。
眼下的情势,弦姒是皇帝一人所有,被圈在笼里绝对的禁忌。任何风吹草动,哪怕宫里伺候的太监一记眼神,都会惹来帝王可怕的暗醋。
因而王福禄被调走了,除了送饭的,毓德宫没有任何太监伺候。
太监只算半个男人,都会被帝王忌惮,遑论柳生这种愚蠢求赐婚的外男。
弦姒勉强打起精神,浑身发冷。秋日早寒,昨夜洒过秋雨,乌鸦气息在枝头冷冷清清的不说话,窗棂挂了层薄霜,万物肃杀。
她面前穿戴完整衣衫,整敛妆容,掩住憔悴面容,来到毓德宫正殿。
帝王于晨曦淡青色的光辉中静止不动,一小片日光落在他肩头,跳跃的冷色调。
弦姒掀裙下跪行礼,被函徵扶起,他温声道:“爱妃昨夜睡得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难过 等你学会爱
而今听到爱妃二字, 不失为一种讽刺。
弦姒道:“秋凉,臣妾昨夜醒的次数多了些, 是以没睡好。”
函徵体谅道:“既凉,朕叫人提前烧上地龙。”
“多谢圣上。”
他那样的温柔反差,如被一层冷雾裹住,全然不像刚逼人杀过人的人。
弦姒下意识蜷缩手指,摩挲着,寂静中的唯一动作。
函徵自然而然揽着她的肩膀,感受着她紧绷的身体,笑意浅浅,等闲视之,如静湖投石。柳生一条活生生人命的死竟未激起他半丝波澜, 那么地无所谓。
对于乾纲独断的帝王来说,杀人本是一场游戏。况且, 这场游戏还是他亲自设计的, 富有技巧和趣味,更令他得意。
他看出她的遗憾,理性地道:“别难过, 朕给过柳生机会, 是他自己不珍惜,对吗?”
弦姒一紧,滔天的恶寒之意几乎压抑不住,四肢麻木,有些应激:“圣上, 臣妾不愿再参与这种事,求您赐臣妾一纸禁足令,让臣妾永蜗冷宫吧。”
“事成之后, 朕说好解你禁足,一切回到最初。”
函徵摇了摇头,郑重其事,明确告知,“朕不会毁约。但若卿执意如此,朕也能成全。朕更希望与你携手并肩,而非你独自在冷宫偷闲。”
弦姒无言以对。
他温情脉脉的言语刷洗着她的意识,缓解她紧绷的神经。她的意志犹如黄金被高温融化,重新塑形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靠在他肩头,反抗的倔意被沉重的皇权压死,越反抗,越体会自我的渺小。
“臣妾当真被吓到了。”弦姒很抵触卷入这类政治漩涡。
函徵懂她的苦,她的累,她亲眼看到死人会不适应。所以,她此刻为别的男人憔悴伤心,他都睁一只眼闭一眼了。
“你口口声声唤朕君父,生于斯长于斯,却不愿为君父做一件事。卿,是否是大明的子民?卿所怕的,不过是自己内心的阴影。”
他薄责着,身体微微前倾,无奈将受惊的她揉在怀中,“朕知道很难,但没人天生就会。你想要协理六宫之权,只有褪去青涩,朕才能交给你。乖听朕的安排,你会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这次,你就办得很好。”
一回生二回熟,他相信她会越办越好的。
函徵又吻了吻她的头,温旨嘉许,像在吻一株亲手栽培出来的花儿。
他的醋意与意难平,随着她亲手将毒酒端给柳生,全都消散了。
弦姒硬生生被拉入漩涡,手上沾了血腥,再不能独善其身。
更可怕的是,经他一歪曲事实地解释,她竟觉得自己杀死柳生有道理。她之所以手软,是太青涩幼稚了。
“臣妾不愿做您的工具。”最后一丝意志使她倔强地说。
函徵施施然,睥睨着,直戳肺腑:“爱妃说实话,是被诏狱吓到了,还是亲手送心上人上西天,不忍心了?”
褪去温柔,危险的醋意再次升腾。
“臣妾没有什么心上人。”弦姒不再避讳对方的目光,试图辩驳。
若说唯一曾经有过的心上人,就是他。
“跪下。”函徵温旨命令,没有多余的指责,柔训,“告诉朕,你效忠的是谁。”
弦姒怔怔。
前一刻还在帝王的膝盖上,下一刻就跪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她清晰明白,帝王表面再温和柔软,终究是帝王,永远隔着君臣。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如刺入灵魂的针。
“臣妾效忠的是您。”
她举起右手发誓。
泱泱大明,有谁不效忠君父。
不效忠君父之人,等于无国无家,人人得而诛之,天下所共讨伐。
“真的是吗?”
函徵抬起她的面孔,淋漓已遍布泪痕。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亲情,爱情,故友情,自由,希望,梦想,心动……人世间一切她珍视的东西都已经被幻灭了。
其实,他得感谢她死过一次。
她先被完全毁灭,再重新塑形,才能成为他想要的样子。
一切都要感谢她的配合,感谢她的主动寻死。如果不是她,一切可能不会那样顺利。
他是如此深爱她,不惜花时间精力去改造她,为她倾尽了耐心,所以她的一颗心也必须全部给他,半丝不能背叛。
弦姒泪淌得可怜,函徵却不打算收手,将她往死里逼,冷冷厉然:“敢扪心自问,你效忠的只有朕?将心脏挖出来给朕看。”
弦姒被迫敞开上衣,露出心脏所在。
既然她一开始爱了他,她今生都要爱他。
凉风给皮肤带来凉意,弦姒再次发誓:“妾之心永向圣驾,矢志不渝。”
她手指成爪,抓在心脏上。
“朕是你的谁?”函徵按住她成爪的手,盯视那颗心脏。
指甲陷入皮肤中,狠狠掐出心脏的形状。
她蕴含恨意,又矛盾地满效忠。
“君父。”
“还有呢?”
“主子。”
“君父,主子。”函徵揣摩着这两词,似乎和标准答案相差甚远。
“看来卿还欠跪着。”
弦姒的膝盖被冷硬的地砖硌得愈疼了,拼尽力气,她不过与他腰线堪齐的位置。
他是君,她是臣;他是夫,她是妾,她永远在他压制之中,君权夫权父权三座沉重的五指山下。
弦姒神色悲凉一声不吭,半晌似乎想通了。她抬起头,平和地道:
“爱人。”
“如果您允许臣妾这么冒犯的话。”
帝王神色一滞,顿时汹涌。
“这不是冒犯。”他抚着她的颊,耐心地告知,“我们相爱,越相爱越无法挣脱。我们就是爱人,不符合君臣天理,却符合人情伦常。”
弦姒一遍遍被洗脑。
似常年被鞭打的奴隶终于得了主子一句夸奖,她松了口气,反手握住他的手。她的反应,是多年训练以来形成的本能。
她就这么清醒地看着自己堕落。
“臣妾明白了。”
明明她目光坚毅,没有半分服软的神色。
滔天海浪,她风骨不动。
暗地里,也会淌下两行被命运碾碎的清泪。
“为什么要这样哭,剐碎朕的心?”
函徵俯身吻净她的泪,语调也染上悲哀:“朕只是让卿发个誓,何苦哭成这样。若你心中当真没朕,誓也不用发了。”
弦姒倒抽了口气。
失控了,她平常不会这样。今日是因为柳生的死,也是因为他逼她逼得太厉害。之后,她不会在他面前落一滴泪。
“臣妾失仪,求圣上责罚。”
函徵允她起身,“那朕还不如罚自己。”
“你心里不能有他。”他默了几息,又凉凉地道:“你心里有他,他临死前口口声声也说心里只有你。朕平白杀了他,倒是朕枉做小人。”
“朕接受不了。”他软糯糯伏在她颈窝,软中带冷,执著地说,“好不好?”
弦姒的答案唯有“好”。她也觉得自己太傻,想得太多。既然逃脱不了后宫,还苦苦坚持做什么,莫如随波逐流,怎样取悦帝王就怎样做,自己还能过得舒坦一点。
反正这辈子,除了他,她不可能再有其他男人了。除了红墙,她也走不出任何地方。
她小小的一生,永远困于枯井底。
……
今年格外萧瑟,秋去冬未来,雪花如鹅毛纷纷扬扬下上了。
春儿和品儿象征性烧几枚炭,殿里就暖暖的。这归功于提前燃起的地龙,否则毓德宫背处阴凉,冬天得冻死人。
“圣上病了。”锦书搓着手在廊庑下道。
内务局刚送东西时递来了话,坤宁宫把滋补的药品都领走了,日夜不停地为圣上熬补药,做冬衣。
倒不是圣上缺这些东西,皇后娘娘亲自做,才体现夫妻恩义深重。
“圣上是习武之人,龙体康健,不算什么大病,很快自痊。”
“咱们宫里燕窝喝不上了,剩下的也有,都是些劣质下等货。内务钱公公说后面很快有一批更好的,会先拿来给宸妃娘娘。”
品儿瞥了眼姜黄色的内殿,泄出暖色的光,道:“这倒不急。娘娘不爱吃补品,身子好得七七八八了,每每咱们宫里领的都吃不完,白白在仓库堆着。娘娘若欲亲自下厨为圣上做些补品,倒额外需要多领食材。”
圣上病了,有坤宁宫殷勤照看着,哪里轮得上她们。
锦书叹道:“瞧娘娘的意思吧。娘娘若肯和皇后娘娘争,定然能争得过。娘娘不欲争,咱们朝南叩个首,每日焚香祷告也就是了。”
“锦书——”
殿内传来弦姒喊声,嗓音被磨平了棱角一般虚,“嘀嘀咕咕背着我说什么呢?”
锦书和品儿连忙入内,见弦姒正在练字,一张张写得大有长进,道:“娘娘,您别练字太累了,仔细伤了手腕。先喝一盏燕窝暖暖。”
弦姒摇了摇头,不喜燕窝。自从柳生的事后,圣上召她侍寝的次数少了很多。
“不知圣上会不会撤掉我的恩宠。”
地龙暖暖的,她撂下笔,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
……
白雪皑皑。
薄暮冥冥,空气凉森森的,冬意加深,呵气成冰,汹涌的寒意透人肌骨。
函徵坐于御辇中,脚下垫了羊毛,轿辇窗棂已覆了厚厚的毡绒。
他掀开窗子,往外眺望。
风雪灌入,他微咳了两声,肺里呼呼的。
“圣上——”御前首席大太监急了,跪在雪地里哀求道:“您龙体微恙,千万不能着凉,快快将窗子撂下吧。”
函徵置若罔闻。
稀薄寒冷的月色,化作雪花,融化在他高峻的五官上。
若非因心中盛妒,还不至于生病。
西二街,经过熟悉的宫殿时,函徵道:“停。”
奴才们立时落轿。
绿琉璃瓦覆上了一层白雪,枣红的墙面染着北风的萧索。匾额上“毓德宫”三字,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雪沫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毓德宫,宸妃娘娘的居所。
函徵静静伫立在雪中,凝望宫殿,亦或是凝望宫殿里的人,不知所想。
奴才们呆呆陪立。
正当大总管犹豫要不要上前代圣上叩门时,函徵转身,神情比雪色还冷,清邃染病的影子,沉入黯淡萧森的雪光中。
“起驾吧。”
函徵似乎毫无目的,来此只为了看她一眼。甚至不用见她本人,刻意经过她的宫殿。
他曾暗暗告诫自己,要克制对她的瘾。可瘾恰如跗骨之蛆,朝思夜想,越是克制,越汹涌克制不住。
他的病,是他有意宣而告之的,蓄意传入她耳中。她有没有一丝动容?
起码目前为止,他没收到她的任何关心。
都是因为柳生。
函徵漆黑如神秘水潭的眼,翻涌着漩涡。
柳家满门,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画作 “等你学会
柳云舟固然身死, 柳家其余老小生死不明。弦姒也不敢打听,怕惹起帝王的邪醋, 反倒害苦柳家。
柳家先后遭遇大喜大悲,儿子考了一辈子终于喜登进士,转眼间死在了诏狱里,足以令正常人昏厥。柳家老两口本来身体欠佳,又失去了唯一可堪养老的儿子,即便圣上高抬贵手不株连他们,他们也时日无多了。
弦姒平躺在榻,怔怔盯着寝宫高悬的囚笼穹顶,缠绕成往的繁复花纹,内心逼仄而压抑。
这就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妃子生活, 真是求仁得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隔两日, 弦姒侍寝时, 函徵褪干净她的裙裳,将一璎珞项链戴在她脖颈,冰冰凉凉的, 长度刚好垂至心脏的位置, 珠玉沉甸甸。
那璎珞项链呈一长方铜锁,用纯银打造,犹如一枚枷锁的封印。弦姒被冰得一颤。
“朕要把你锁起来。”函徵似笑非笑,银锁磨出冷森森的响,哗啦啦在她耳畔。
“从今日起, 你每件事都要通过朕。”
弦姒不能理解,无论字面意义还是深层含义。她是一个下位者的妃子,普普通通, 怎能事事劳烦皇帝。
“圣上,您病糊涂了。”
函徵些微风寒早已无恙,为了博她关心,蓄意把病说重了。
他拂开她的手,认真道:“没有。”
他知道这种想法很可怕。
他风寒了,她没送补品,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反而说他病糊涂了。
她眼中心中,怕是没他半分位置。
函徵决定把她锁起,这样,日日面对他一人,该教会她爱谁。
除了用这种强硬方式,他也不知怎么留住她。
“开心吗?”
他把这理解为专一,另一种意义上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弦姒敬而远之:“您这样让臣妾受宠若惊。”
“你会习惯。”
弦姒定定瞪他,仿佛不认识他了。
“有期限吗?”她最终问。
函徵想了想,“等你学会爱朕。”
……
冬雪过后,游丝般的雾气笼罩,北风如刀,风霜滚地,鸟雀踪影全无。
圣上的千秋节将至,每年这个时候,宫人们都要热火朝天忙碌一番。圣上过生辰,底层宫人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领到丰厚赏赐。
锦书半年前就提醒弦姒准备生辰礼,弦姒一直拖着。直到日子将近,才不得不认真起来。
稀世珠玉、古玩字画,皆圣上赏她的,一山山堆在仓库里,她总不能再还回去。
她自己只有双灵巧的手,会做绣活。但光绣给圣上一件衣裳,太寒碜了些。如锦书所言,必定会被皇后宫里比下去。
弦姒埋头想了许久,昏昏欲睡。刚想去仓库看看,乾清宫的大总管孙德顺来了。
“圣上有吩咐递给宸妃娘娘。”
字条,谜语,皇帝的许多旨意不是通过圣旨,而是私下递一句古诗,一张青词,或一个字的形式。聪明的臣下自然猜得中,若猜不中,便证明与圣上不是一条心。
弦姒仅看了一眼字条,便懂了。红了红脸,阴沉极了,极不情愿地吩咐锦书:“帮本宫把宫廷画师叫来。”
因有皇帝打背书,画师很快通过层层衙门。女性宫廷画师,才能进得了毓德宫的门。
画师暗暗愕然,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守卫林立,层层设防,宫门似狱门,堪称铜墙铁壁,耳目无处不在,步步皆有值守之人。莫说自由,连呼吸的空间都被挤压殆尽,一切皆是圣上的“好生照料”。
画师虽是女子,被层层排查,记录上报,才像探监者一样进入宫殿,并被详细告知了规矩,勒令到时即离开,不准逗留。
入殿,画师余悸未消。
殿内雕梁画柱华美奢华,宫女内外拘守,噤若寒蝉。森冷压抑,如陷囚笼。整座宫殿,像被无形的厚厚的蚕丝覆住,处处透着拘束,半分私语也无。满堂静默,呼吸为艰。
这千包万裹的宠爱。
“娘娘唤您直接到内殿去。”
大宫女品儿道。
画师遂提着画箱画笔,来到就寝之所。绕过层层屏风,越往深处走,空气越稀薄。
内寝帘幕深掩,一室幽闭,香雾缥缈,帐外常设有宫人,朝夕陪伴监视。
宸妃娘娘坐在青纱帐之后,平声道:“今日请画师来,乃是为本宫做一幅私画。”
听年纪不大,放在民间,也就是个刚成婚没多久的小妇人。宸妃语声绵远平和,如鱼在水,看样子已习惯了这窒息的软禁时光。
画师滋味莫名,从命道:“不知娘娘要微臣做什么画?”
殿内,帷幔紧掩,仅靠着烛光照明,荡漾着特殊的气氛。
弦姒轻轻褪下外袍,露出冰肌玉骨,美得像一枝带着露水的海棠。柔顺致密的长发飘下,如黑色的瀑布。
她并没有笑,态度冷淡,极为清透的眸子辉映着烛光,美得人移不开眼。
宠妃风范,显露无遗。
女画师咽了咽喉咙,不愧是宠妃。
画师不敢大意,提笔濡墨,便沙沙在宣纸上落笔。一笔一划,精雕细描,尽量还原娘娘的美。有些地方,连她一个女子也面红耳赤,偏生要仔细重点画。
弦姒斜卧在宫室的美人榻上,饶是四周密闭,烛光烫暖,还是因失掉了衣裳而感到一缕缕冷风,指尖透着寒。手腕的避子红玉珠,竟是她现在唯一的遮挡。
良久,画罢。
画师恭请阅览,弦姒瞥了一眼,便叫人卷起。
春儿和品儿过来为弦姒披上衣衫,递上温茶。锦书将一包沉甸甸的银两交给画师,作为额外的打赏,道:“多谢画师。”
画师连忙推辞。
比起钱,她更对这位神秘娘娘怀有敬畏。
周围高深宫墙,铜铸铁壁,若一生幽禁在此,难说荣华富贵不是一种诅咒。
画师半生闲云野鹤,着实不耐受。
“微臣告退。”
内寝,弦姒穿好了衣衫,不愿再看那幅画一眼,装入一精致黄绸礼匣中。
外界层层圈笼,只怪她近来犯错太多,才被特殊对待。待来年开春选秀,圣上有了新人在侧,会网开一面的。
弦姒拍拍心口,自我安慰。
千秋节那日,弦姒并未受邀出席。圣上要把她锁起,不是说说的。
宴上许多外姓王爷,圣上不欲让她露于其他男人的目光之下。
弦姒对他这种过强的占有欲很不满,也很委屈。
毓德宫,重门深阖。
弦姒坐在到廊庑下眺着漆黑夜空的烟花,耳闻远处隐隐山呼海啸的朝拜声,握紧了搁在膝头的双手,理所当然习惯了这种孤独。
她不像一个单独的人,更像圣上的所有物,被连续软禁的阶下囚。完全受制于皇帝,与皇帝既不像君臣,也不像夫妻,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支配关系。
圣上,是她生命中最有权力的支配者,她的人格信念因圣上而塑。
回想起当婢女的那些年,她第一次见到圣上时,惊为天人,敬畏天威,眼中向往眷恋的光,多少年了仍记忆犹新。以至于刘伦给她安排了许多好前程,她都置若罔闻,一心想做乾清宫的大宫女,往圣上身畔凑。
那时候,他在她的面前经过一次都是恩赐,他吩咐她一句,能令她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纯纯的爱慕,圣上宛若她黑暗人生中射入的一束光芒。
可现在,圣上是她黑暗人生中掐灭光的人。
“今日是圣上的生辰。”
春儿看向那一小堆娘娘为圣上准备的生辰礼,不知该不该劝娘娘早睡。
宫宴尽欢,圣上多半要歇在皇后娘娘宫里的,明日再光临她们宫殿。
但圣心难测,也不排除圣上忽然驾临的可能。
弦姒在廊庑下望着明月望得眼睛痛,夜风染寒衣,刚要回寝殿,太监高亢的通报声传来:“圣上驾到——”
弦姒一瞬抖擞,带着宫女跪迎。
因是皇帝生辰,摆出浩大的声势,众星拱月一般。
“臣妾恭祝陛下圣寿无疆,岁岁常愉。”
她穿戴吉服整齐,宫女声音整齐划一,早演练了数遍的。说得熟练,没什么感情。
函徵应声道:“免礼。”
视线独独落向她,忽略了其他所有人。
“卿等朕许久了。”
弦姒道:“恭候圣上是臣妾应该的。本想亲自去宫宴为您贺生,奈何身体欠佳。”
实则他不许她抛头露面。
函徵将她扶起,掌心温柔地抚弄她的鬓角,柔声索要礼物:“准备好了吗?”
他口吻流露莫大的期待,好似除了她,没别人送他这皇帝礼物一样。
“准备好了。”弦姒反手牵住他,引向殿中:“您亲自看看便知。”
走至厚厚的门槛口,函徵忽然停住了,长目阖着,整个人被淡而冷的暮霭染得含蓄深隐。
弦姒道:“您怎么了?”
他笑笑,没什么:“你第一次送朕礼物,朕要好好珍惜,好好记住这一刻。”
虽然礼物是他提前索要的。
清颀挺拔的身影,这一刻显得那么孤独。
九五之尊,高处的孤家寡人。
弦姒说着熟练的套话:“蒙圣上不弃,臣妾会伴在您身畔,以后岁岁年年都为您过生辰。”
“真的吗?”
函徵闪逝一抹柔和若隐若现的光感,掌控天下、凌驾于秩序裁决的皇帝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个苦苦等妻子回头的丈夫。
他似乎相信了。弦姒觉得孩子都没他这么幼稚。
函徵拉住她,长臂一伸,将她稳稳纳入怀中。珍惜地吻了又吻,抱了又抱,恨不得揉碎:“有宸卿是朕的福气,朕不再是孤家寡人。”
弦姒贴在他博大飘逸的道袍上,头顶堪堪到她肩膀,完全被他捂住,他清净的呼吸痒痒落在她发间。双手耷拉着,失去活力,未曾回抱。
殿内。
闲杂人等一律被屏退了。
烛火朦胧的暖色调光晕,不足以驱散四周的昏暗。但恰恰这样暧然朦胧的环境,给双方的心灵都蒙上一层缱绻。
弦姒请皇帝坐下,揭开黄绸,首先是她亲手为他缝的一件寝衣。知他是修道之人,不喜明黄龙纹,便以素净的石青缎做布料,绣上松柏、仙鹤、白云等图样。她的绣活是她的看家本领,收线处习以为常用上了桂花纹。
函徵一眼辨认出,因为她曾给刘伦绣过。
这是第一件礼物。
“多谢爱妃。”
弦姒见他还算喜欢,松了口气。接下来的礼物,才是重头戏。
那卷特意请宫廷画师的画的卷轴,她颤巍巍拿起,在他的面前缓缓揭开。
她眼皮遮得很低,呼吸不由自主地混浊,面红耳赤,不敢看那画一眼。
“按您的吩咐,一笔笔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生辰 帝王画眉。
函徵视此, 情不自禁后仰。
星眼朦胧,掩饰着温度, 令他冷白的肌肤肉眼可见地泛红了。
静谧的空间中,他目光一寸寸落在那画卷上,分外认真,如被拨动了心弦。
“嗯……”良久,他微笑擅唇:“这幅画技法很好。”
浮凸的喉结,暗暗蠕动。
画的每一寸,他都看了无数遍,是真心的夸赞。
整幅画采用了白描的技法,密集排线,形神兼备, 栩栩如生,线条流畅, 完全还原了她当时斜卧在美人榻的姿态, 像一朵工笔茉莉花。
弦姒强装镇定,绝不敢再看那画一眼,道:“您不觉得这画太荒唐吗?”
函徵摇头, 哑得不像话:“恰恰相反。”
这是他收到最好的生辰礼。
当然, 这幅画绝对不能被裱起。在闺房之中,作为他与她阴暗的小秘密,只能他二人欣赏。
“帮朕卷起来。”函徵悄声请求,柔而有锋,“朕很喜欢, 明晨会带走,锁到乾清宫珍藏起来,想你时便会看看。”
他越爱这幅画, 她越觉得难堪。
“宁愿您不喜欢。”弦姒视线微微向下,面色铁青,快速将画卷好。
函徵越发打趣:“画的又不是怪物,是你自己。”
他怜然,在她发间刮了下。
弦姒拉开距离,质问:“您也不瞧瞧臣妾被画成什么样了,您的要求太过分。”
那张字条上的内容,简直不堪入目,她都耻于对画师提。
他道:“朕的要求,真的不好吗?”
“您……”她握紧拳头,无所适从。
函徵二话不说,推她坐到妆镜台前,俯身一起和她看镜中的她。
他按住她的肩膀,雅致调侃:“观卿宛若仙姝,自九霄而降。”
弦姒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并不觉得多么幸福。但皇帝给台阶下,她不能给脸不要脸,压抑着道:“圣上净会戏弄臣妾。”
函徵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危险燠热的晦暗,将她扭过来,无声告诉她,不管她是谁,在他眼中她就是九天仙女。
他永远为她心动,而且只为她心动。
“你将这样的画送给朕,也是将你自己送给朕的意思吧?”他开始曲解。
作画,明明是他点名要的生辰礼,怎么就她把自己送给他了。
或许气氛过于安全,弦姒也有些放肆,抬手捂住他的嘴巴,直白反驳:“不是。”
函徵被她绵绵手掌一捂,声音模模糊糊。心头悸然,珍惜地享受着,丝毫不反抗。
弦姒横目相视,明明白白对峙:“您把臣妾封死在此,拿走了臣妾的控制权,还想做个清白好人,让臣妾主动投怀送抱吗?”
函徵轻呵,一抹凶险又骨冷的神色,漫不经心摘下她的手,吻了下手心:
“那是因为卿平日对朕太冷淡了。”
他方要进一步动作,弦姒先一步灵巧地起身,与他隔开三尺距离,像一尾灵活的鱼。
“圣上只准说话,不准动手。”
“哦?”函徵白得像泛微凉瓷光的手缓缓收回,十指修挺峻悍,骨线嶙峋流畅。
瞧着,他就很强悍。
“卿可想好了,和朕动武。”
“小时候为保护自己,臣妾学过几招浅显的拳脚。”
落在函徵眼里,她那样鲜活灵动,简直是小精灵。他的小太阳,他的朱砂痣。
“是么。”函徵理性回归,透着边界感和距离感,冷峻,尖利。一个在武功体能上高阶反治的支配者,不慌不忙地靠近。
弦姒若有顾虑地后退,虽勉强保持节奏,优劣之势已判。
冷不丁的,函徵一出手,一触即发,窄腰敛着沉硬力量,禁锢精准降临在她身上。弦姒立时动弹不得,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函徵道:“小时候学的拳脚哪去了?”
弦姒的手被从身后扭住,疼而不残。比她高出大截的他,抓她简直游刃有余。在真正的习武之人面前,她那点拳脚功夫确实不值一提。
“臣妾认输了。”她努力保持体面,一改方才的傲骨,“您放开臣妾吧。”
函徵甜冷一笑:“可没那么便宜。”
认输就要受罚,说着将她打横抱起,约束双臂,丢到榻上。
“今夜,是朕的生辰。”桌上,有早命人备好的清酒,函徵斟了满杯给她,酒液像星河碎影,道:“喝下。”
直觉告诉弦姒,这不是普通的酒那么简单。
她坚决咬紧上下排牙齿,嗓音压扁了从齿缝漏出:“这是什么酒?”
函徵语焉不详:“生辰的喜酒。”
弦姒静静盯着他,拒不配合。
酒里有什么东西,她心知肚明。
“当真不喝?”
“不喝。”
“朕的生辰也不给面子?”
“不给。”
“好——”函徵也不再多说,用行动代替动作,吻快如闪电。
弦姒受不住排山倒海的力道,牙齿一刹那松开。函徵力道沉稳,捏起她的下颌,将酒液汩汩悉数灌入。
弦姒直咳嗽,酒渍淋损了寝衣。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笑。
“圣上未免太粗鲁。”她捂着心口恼然指责,上气不接下气。
函徵半俯着身:“酒味如何?”
弦姒咽了咽喉咙,甜甜的,说不上难喝,不似寻常酒水那般辣。正因为甜得诡异,更令人怀疑里面加了料。
“臣妾不喜喝酒,更不喜喝您的酒。”
他无所谓:“你以后会喜欢。”
弦姒的预感更糟了。
片刻,果然开始天旋地转,甜味似乎糊住了脑袋,一种清爽的和谐。
同时,力气在飞快流逝,软得像天边的白云,意志如大水冲溃蚁穴一样瓦解。
函徵一动不动在远处,好整以暇。
药效差不多时,他才像戴上手套的厨师,不紧不慢地动手,神情深情又冷漠。
在此情况下,他是她的救世主,掌握了恐惧和慰藉的源头,他是她的天。
弦姒不住后缩,“您做什么?”
“你可以推开朕。”
“唔……”她开始呼喊,被他硬生生掐断了。
“在皇宫里谁能救你?”函徵解开腰带,专心致志,熄了蜡烛。
时近深夜,明皎月光隔帐洒下,帐内一片深沉肃穆的蓝色。
酒壮怂人胆,弦姒脱离了现实的束缚,看到他的眼睛,天上的星星一般冰冷。
……
晨风徐徐吹拂,日色初升。
弦姒于帝王怀抱醒来,内心一片空洞。
愣了半晌,轻轻起身,来到妆镜台梳妆。因担心吵醒帝王,也没唤下人服侍,就自己迟钝地梳着头发。
只有独处时,她才能暂时摘下面具。
抚着腕间避子红玉珠,弦姒望着窗外叶脉滴落的露水,开始考虑更现实的事。
莫如,摘掉红玉珠,她赶快要个皇嗣吧。
说什么怕生子之痛,都没意义。
冬日一天天尽了,春天很快到来。
到时秀女大选,沉鱼落雁的面孔涌出,万艳争春。皇后的后位固然无忧,她的花期要彻底过了。
她困在窠臼里,时而自尽的勇气都有,时而又怕失去恩宠,陷入比死更可怕的处境中。时而有胆子和皇帝冷战……她好软弱。
过尽千帆,她竟还驾驭不了自己的意志。
弦姒双手烦躁地扯头发,喘着气,自己都厌恶自己。
头皮扯痛时,才稍稍清醒一点。
忽而,手腕被一只清劲的手捉住了。
弦姒怔怔抬手,是函徵,他走路无声无息的,身着寝袍,道:“为何这样粗鲁对自己?”
函徵一醒来,便看她在妆台前自虐地抓发。
“遇到什么困难了,跟朕说说。”
他轻叹了声。
“吵醒您了吗?”弦姒的心事万不能和他说,连忙换上得体微笑,阴翳一瞬间干干净净,“臣妾本想先梳妆,再为您看着早膳的。”
她巧妙转移了话题。
“弦姒。”函徵却直接点出,“回答朕。”
他声音那样真诚,好像真是她的丈夫,能做她的后盾。
又透着威胁,她转移了他的话题。
弦姒沉默着,几度张口却哑。
函徵静静瞧着她抓乱的发根,微感心疼,拂手将其捋顺,动作比捋顺小羊羔更轻柔。
“朕帮你梳妆。”
其实不用多说,他那样聪明,一瞬间就看透了她的心事。
函徵拿起桌上的檀木梳,拿起一缕头发,比之她的暴力梳法,多了数倍耐心,自然也不会有半分扯发根的疼痛。
长发如瀑倾落,他的五指穿插其间,流水般温柔,裹挟着曲折绵柔的眷恋之意。
丈夫为妻子落发,其中所含深意,他和她都明白。
问题是她并非他的妻子,仅仅一个妾。
弦姒精神紧绷着,并不能受用这些。
作为皇帝,函徵是不照顾人,并不是不会照顾人。他俯身在她发瀑落下一记吻痕,极为虔诚:“以后朕宿在卿处,皆为卿梳发。”
意思里,自然包括不宿在她宫里的情况。
弦姒不知他翻了几次皇后的牌子,皇后的肚子竟迟迟也没动静。总不至于,皇后也带着避子手串吧?
皇后得为他诞下嫡长子,毋庸置疑。
凭他那方面的强悍,若与皇后有过,皇后绝不至于无子。
他究竟打着什么心思呢?
若能弄来敬事房的存档就好了。
弦姒思绪有点乱,转念,又烦躁地撇开这念头。
要敬事房档案做甚,庸人自扰。不是皇后,也会是别人。乾清宫再有哪个宫女姿色出众,说不定他也看上了。
函徵这厢已为她盘好了轻松的低髻,拿一支湖蓝的点翠小钗,簪了上去,欣赏道:“朕的宸卿,举世无双。”
弦姒摸了摸那小簪,他老这样夸她。
函徵道:“别动,画眉。”
前些日,他曾认真地说要将她锁起来,接管日常的一切。
此言非虚,在生活一点一滴中恐怖地兑现了。他管她,小到妆容的选择,衣裳的颜色,他都要事无巨细地监控。
函徵颀然的身姿,撒着窗外天光,手持一眉铅。弦姒被他捏着脸,脖子昂着。初时他还仔细画,渐渐开始不正经起来,拽了下她颈间的横锁璎珞项链,道:
“晚上朕也帮你,好吗?”
他黑色的眸,溢满了阳光。
阳光之下,是藏不住的阴暗与渴望。
弦姒享受过一次,虽然滋味很美妙,并不愿意。他的意思好像在说,你不是想要恩宠吗,恩宠来了。
往后秀女入宫……他也会对别的秀女如此。
悲哀的是,后宫女人只能靠皇帝的恩宠安身立命。
她方要寻借口推辞,听他道:“求求卿。”
他的示弱有种特殊魔力,漆目雾蒙蒙的,口吻温温软软,尾音拖长,柔软无害,放下戒备与藩篱将心完全暴露出来,真诚极了。
弦姒明知皇帝三妻四妾,凉薄无情。
她无奈投降道:“圣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函徵揭开她的手,偏要观察她的表情。欣赏她窘迫纠结的样子,是他的一大爱好。
弦姒硬生生避过头,淡锁着眉。
“那晚上朕等你。”函徵含笑道。
见十八子红玉珠丢到桌案,他随口问了句:“怎么不戴了?”
“想为您诞育皇嗣。”弦姒闻此,将心里话讲出,试探他的态度。
“别闹。”函徵却平平静静。
刹那间,弦姒闪过无声的尴尬。以为他会高兴,实则他根本不缺为他绵延后嗣的女人。又或许,她低微的出身不配。
函徵轻声补充:“你会很疼的,卿卿。”
“臣妾不怕疼。”弦姒神态语气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为妃时,她不想生子,因为她还沉浸在被他抛弃之痛中。昨嫁给太监,今掠夺为妃,她是他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而今比起那时的清高,她清醒多了,更想要一个孩子当靠山,过确定的日子。
“您是否很快要选秀?”
“礼部是这样安排的。”
“可以不选吗?”
“……不能。”
函徵叹息,仿佛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皇帝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位妃嫔。
虽然他无法只有她一个,但他会最在意她。
他拂着她的肩膀,极平淡极普通的一句话:“听话,好好在后宫呆着,不要胡思乱想。”
弦姒面无表情仰在他怀中,至此方明白。
皇后,端庄世故,非君所好,难入君目,于其意不甚相投。皇帝因而未与皇后圆房,双方未成恩爱夫妻,却并非为她守贞。
大批秀女入宫,花红柳绿,各具千秋,总有能入君目者。在弱水三千中,他可以最爱她,但他也会爱别人。
“臣妾知道了。”弦姒将手串套回手腕。
函徵斟酌着道:“子嗣的事,你想要便要吧。朕与皇后无缘,不会和皇后圆房。”
皇后一直不生嫡长子,总不能他一直没有后嗣。
他做了很大的妥协,长子甚至可以由她来生,只希望她不要有心结。
弦姒没有心结,只有算计。
缓了缓,她见好就收,起码赢得了她最初的目的,“臣妾感念圣恩。”
……
皇帝起驾,已日上三竿。
皇帝一走,整个毓德宫空荡荡着,尘埃在寂寥的阳光中旋转,宫殿静得可怕。
出去走走是不可能的,自从柳生的事后,她的宫殿铜墙铁壁宛若牢狱,哪怕最微小的动作也要上报,说明各种理由。待终于批允下来,好阳光早已过去,散步的兴致也褪了。
弦姒希望尽可能多地抓住一些权力,比如诞下龙嗣,获得协力六宫之权,主持开春的选秀。既然圣宠不可能从一而终,新宠起码要是与她交好的人。
春儿为弦姒烤了点体己糕点,端了上来,道:“皇后娘娘邀您过去商议选秀之事。这回是圣上临御后第一次大选,秀女如云,太后缠绵病榻起不来身,圣上要斋醮和议政,更加不会插手,担子只落在皇后娘娘一人身上。左右都是选未来的姊妹,皇后娘娘希望您帮把手,顺便学一些六宫事务,以后好协理六宫。”
这些话,是皇后身旁的大婢女素竹刚刚过来传达的。
弦姒见机会正好,基本的规矩还是要摆住,道:“本宫要请示一下圣上。”
近来毓德宫传太医有些勤,院正宋建章宋太医为弦姒悬丝诊脉,品儿侍立在侧,替宸妃娘娘问话道:“娘娘身体如何?”
宋太医再三仔细感受金丝上的微弱触动,才道:“娘娘身体无恙。”
“若半年内欲诞育皇嗣,可否容易?食什么补品?”品儿紧接着问。
宋太医是妇科圣手,精通妇人之事。沉吟良久,再三斟酌,才道:“娘娘胞宫虚寒,冲任不足,早年间受凉受饥之故,恐怕子息艰难。”
品儿脸色顿时一变。
匆匆入殿,将宋太医的话转禀弦姒,弦姒亦是心凉。
小时养在舅舅舅母家,睡草床,吃不饱,确实受了不少寒。入宫后吃过的苦,打地铺,下跪,守夜,更是说不尽的了。以至于葵水愈发紊乱,有时两三月不来一次,子息艰难是可以预见的。
弦姒忧上心头,怀不上孕,后嗣这条退路也被堵死了。
很快开春,冬寒褪去,太阳成一抹鲜亮的淡黄色,积雪蒸发,春风习习,空气中有了明显的暖意。下了几场春雨,轻如松花落金粉,将万事万物冲刷得油亮油亮的。
紫禁城灵秀精美的飞檐,层层叠叠,背倚湛蓝的深邃无垠的天空,焕发在绿色的春意中。红墙朱瓦咄咄逼人的贵气。在岁月流逝的长河中屹立不倒。
内金水河上的荷花,一簇簇地开了。
“犹记得,圣上答应赐给臣妾协理六宫之权。如今开春选秀,皇后娘娘诸事缠身,臣妾想去坤宁宫帮衬一二,还请圣上允准。”
乾清宫,弦姒摘了大捧清芬扑鼻的鲜荷花,插在御案的花瓶中,含着露水,整间殿宇都沁人心脾。她一边替皇帝捏着肩,一边柔声念叨。
函徵正伏案览一老臣所奏密本,荷花香阵阵氤氲,忽浓忽淡,闻此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弦姒遂继续恳求,喋喋不休,他慢悠悠道:“爱妃别给朕惹麻烦。”
对上他雪亮的眼锋,弦姒停顿了一刹,温和笑道:“不会,臣妾必定循规蹈矩。”
自从柳云舟的事后,她被禁足良久了。
“那就好。”函徵心思还在奏疏上,分给她的注意力寥寥。
弦姒试探:“您答应了?”
“嗯——”他心不在焉,“去吧。”
弦姒福身谢恩,函徵见她如此欣喜,怀疑她和坤宁宫哪个小太监又好上了。
函徵心头醋意翻涌,好像捕风捉影莫须有的事,都能挑动他敏感的神经。
他撂下笔,疑忌地问:“你要帮皇后协理什么?”
“是选秀之事。此番选秀人数众多,太后娘娘病着,皇后娘娘一人独力支撑,力不从心。臣妾受过皇后娘娘恩惠,想尽力多帮衬着娘娘。”
弦姒对答如流。
函徵自然知晓选秀之事,礼部牵头,后宫接应,层层选拔,待正式殿选那日他、太后、皇后三宫之主都要到场的。
观她的神色,他却隐隐不舒服。
为什么,她会顺畅开心。
他有了别的女人,她竟半点也不在意,甚至提出主动帮衬。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半点也不怕圣眷旁落吗?
他遂在龙椅上调整了个姿势,试探道:“待秀女入宫,按家世定位分,朕来看你的时候会少些,毕竟得照顾新人,雨露均沾。”
弦姒庄重道:“臣妾晓得。会帮衬着皇后娘娘,照料好各位新入宫的妹妹。”
听他话中有话,又补充道,“臣妾必定贤德大度,争作贤妃,不为那悍妒之事。”
这很难说是个令人满意的答案,虽然答案本身挑剔不出错。
函徵轻呵,暗地里的不悦深了一层。
“是吗。”
弦姒被他注视得发毛,硬着头皮道:“是。”
函徵掐了掐手指,博袖上青筋微浮。表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淡然若水。揭过此事,重新拿起奏折来,一页页地翻看。
“你还真是个贤妃。”
弦姒嘴里干巴巴,遗在原地,越来越猜不中上位者的心思。
……
前期采选皆由礼部完成,皇后和弦姒这等深宫妇人,提前翻开秀女名册,安排宫殿。
如花似玉的姑娘入京,殿选那日,太后、皇后及其他礼部官员皆正襟危坐,独独缺少了皇帝。不必说,皇帝在玉虚宫斋醮,不会出席这等场合。
秀女们顶着春阳站在紫禁城的水墨青砖上,难以失落,却谁也不敢表露。千里迢迢入京,谁不盼着一睹天子圣颜,跪下来亲自给君父磕个头?便是落选也值了。
然而君父醉心修玄,常以退隐姿态,连内阁大员轻易也见不到君父,逢年过节重要宫宴缺席更属常见,连脾气火爆的太后都习惯了。
帝虽不至,殿选要继续。
待殿选结束,皇后姜氏已累得腰酸背痛,眼睛也看花了。
弦姒正在坤宁宫,也曾悄悄看了眼秀女,花容月貌,个个身段软得跟水一样,年轻又窈窕,她若是男人都会喜欢。
年轻真好。
弦姒遥遥忆起自己入宫那年的时光。
“皇后娘娘辛苦了,今日姐妹众多,实在操劳。”
姜氏勉强一笑,坐回凤位。虽然她是无宠的皇后,有宠的宸妃却是奴婢出身,行事恭敬随和,不会恃宠生娇,冒犯她这皇后,相反,还处处体谅帮衬。
“宸妃在坤宁宫帮本宫料理了一日的卷宗,亦是辛苦。”
二人相熟已久,简单寒暄了两句,便一同整理起秀女名册。圣上不至,欲揣摩圣上心意,青睐哪个婢女,犹如盲人摸象。只能依据这回秀女的容貌、品性、身材、谈吐、家世草草划分,最出彩是户部沈侍郎家的长女沈含青,大理寺冯家女冯妙君,另外,民间亦有数名出挑的。
按品阶给诸位秀女定了住所,分派专门的教习嬷嬷到中选的秀女家中去,提前教导秀女礼仪。下月初一,秀女才准陆陆续续入宫。
司礼监、内务局、敬事房的人过来坤宁宫接头,要处理的事真是千头万绪。姜氏与弦姒二人日夜连轴转地忙碌着,犹然忙不过来。
可以想见,秀女入宫之后,皇家子嗣眼看着也枝繁叶茂起来了。
尚有一批名册未整理完,弦姒带回毓德宫。
刚踏入毓德宫的门,惊得她一身冷汗——御前太监侍立,仪仗肃然,竟是圣上不知何时已驾临了她的宫殿。
弦姒连忙快走两步,佝偻了脊背,入内。
函徵在窗前坐着,官员、秀女、皇后苦苦而见不到的皇帝,此时竟在她宫。
弦姒矮身行礼道:“参见圣上。臣妾不知您大驾,求您恕罪。”
函徵面前放着两盏茶,茶已见底,完全凉了,可以想见他已等了有多久。他凝然的黑影在窗前逆光中,莫名孤独,九五之尊的孤家寡人,可他偏偏不走。
他瞥了眼,微讽道:“宸妃忙完了?”
弦姒怀中尚抱着秀女名册,其实没忙完。
“臣妾已经把……”她张口就要汇报,跟朝中大臣没什么两样,被他打断,示意噤声。
他懒懒靠在她肩头,“朕来到这里,不想听你说选秀的事。”
政事?明明是给他选美妾。弦姒感到他脑袋沉甸甸的重量,心里莫名也沉甸甸的,顺着道:“好,臣妾不说。”
函徵把玩着她腰间宫绦,云形的流苏,似乎只对她本人感兴趣,把旁人当浮云。
礼部一个官员在拜见皇后时,无意间撞见了在坤宁宫中的她。她和那个官员对望了一样,约莫有两弹指的功夫,尽管二人并不相识。
此乃东厂血滴子报上的,眼睛比狐狸都尖,断不会有错。
他耿耿于怀,想剜下那官员的眼睛,把重新她关起来。她看太监也就罢了,那个官员,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她已经有了他,怎么可以再看别人?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七千字,斗篷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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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秀女 “为什么不
经过柳云舟一事, 弦姒认清了帝王的真面目,敬畏深了一层。见识过帝王的雷霆盛怒, 才知身家性命的可贵。任何一个渺小的举动,在多疑多醋的帝王眼中都可能成为不轨的证据。
当下,函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坤宁宫,后宫门面,皇后更是天下之母。恰逢几日选秀,外部官员难免觐见皇后,其余嫔妃留之不宜。自明日起,你便不要去坤宁宫了。”
弦姒刚要一辩,明明他答应让她协理选秀的, 见他漆目灼灼如太阳中天,有功见疑。
她瘪了瘪唇, 压着没说什么:“臣妾知道了。”
函徵揽住她, 吻了吻鬓,恩眷不减:“近来宫中变动,若卿有私, 即宜告朕, 勿有所忌。朕为你枕畔人,也是最亲的人。”
又道:“若宸卿实在想为皇后分担,在毓德宫内便好,不宜见外人,无论男女老少。你可雇佣朕, 朕随你使唤。”
弦姒实在被折煞了,焉敢使唤他,不被他使唤就算好的了。
说来, 选妃好像是他的事吧。
她和皇后忙里忙外,他自己倒半点不在乎,还说风凉话。
他就一点不关心那些花容月貌的新妃吗?
又问起身体情况,弦姒不敢说她体寒怀不了皇嗣,一个怀不了孕的女人,在后宫的待遇可想而知。只说戴避子珠太久,时机未到。
但无异于掩耳盗铃,他在她身畔密密麻麻不知布了多少眼线,连她和官员对望一眼都知,何况是太医的问诊结果。
函徵果然晓得实情,没戳破,反而柔声安慰道:“卿无法有孕不一定是坏事,十月怀胎,分娩异常痛苦。种种辛酸之处,难以言喻。朕爱重卿,更不希望你受此痛楚。孕事真的不急。”
他来自藩国,本来是兴藩世子,未践祚之前,母妃因生第二子血崩而死。年幼的他活生生目睹母亲在孕期受尽苦楚,最终生产时挣扎两日毙命。
他握着母亲渐渐凉去的手,泪流成河,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听郎中一句“世子请节哀”。
生死之事,即便大如皇权也无力回天。多年来一闭眼睛,母亲血淋淋的样子便浮上眼前。他发誓,再不会让他爱的人这样离开。
弦姒体弱虚寒,仿佛会遭遇同样的命运。事实上,她已经死过一次。那日她误吞朱砂,躺在榻上全无生气,他失控崩溃至极。
他宁愿将她的安全牢牢锁在可控的范围内,绝不愿冒险。
子嗣的事,总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弦姒手腕戴的十八子红玉手串,除了避子功效,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
“臣妾听圣上的。”
函徵嗯了声,曾经的哀伤被浓浓的雾霭遮住,像求怜的小孩:“朕不可以失去你的。”
对于她,他有种病态的迷恋。
弦姒抬起眼,对方在咫尺之间。这种病态的迷恋,比禁锢的宫墙本身更可怕。
……
秀女在九州各地共采选五千人,经过体态、五官、手足、疾病、密室验身等多轮筛选,个个务求窈窕淑女,羞花闭月,最终留下仅八十八人。
即便是皇帝,除非特别荒谬无道,一般也做不到后宫佳丽三千。
弦姒虽不能再去坤宁宫,全程参与了选秀,学会了许多后宫协理之事。
她感觉自己成熟了不少,不再用那套僵化的奴婢思维了,渐渐的长成主子模样了。
皇后将秀女中的佼佼者,如户部沈侍郎家的长女沈含青,大理寺冯家女冯妙君,安排到了敞亮挨乾清宫近的宫殿,希望她们能有出息,为皇家开枝散叶。
弦姒也觉得她们既年轻又有本事,定能取悦君心,愿意尽力托举她们。
现在后宫和睦,因皇后与宸妃皆是友善之人,后宫仅她二人。
新人进来后,未必有现在这么太平。皇后和弦姒要做到慧眼识人,将作奸犯科者扼杀在摇篮里。
后宫太平,天下才能长治久安,免除圣上后顾之忧。
秀女们在家足足学了一个月礼仪,沐浴熏香,初一才陆陆续续入宫。
这是最热闹的一天,沉寂许久的后宫流进了源头活水。
宫人们表面不说,暗地里都猜测哪位小主子先得圣宠,好结交巴结。
皇后亲去盯着了。
弦姒作为四妃之一,亦想见证。
奈何帝王今日停斋停醮,打从上午一直在她宫中,无所事事黏着她,时而插花时而焚香,时而说话时而沉默,早膳和午膳都是一起用的,弦姒半刻也脱不开身。
午后,天光云影,满堂静谧。
冰凉的羊脂玉白棋子握在手心,弦姒望着棋盘格,斟酌良久。耳畔传来呜呜的仪仗号角声,第一批秀女的队伍应该已过了神武门了。
她的心飘了,棋局自然也稳不住。
六宫的事务,远比陪伴帝王消磨时间更重要。
“臣妾输了。”
函徵二指衔着一枚墨玉黑棋,这厢还没收网,她率先认输了,索然无味,敦促道:“莫偷懒,认真些,仔细朕罚你。”
“圣上棋艺高超,臣妾心悦诚服,眼看着山穷水尽,自愿认输。”
弦姒希望他赶快起驾,无论斋醮还是看奏折都好,她也好赶紧去办正事。
“怎么了?”函徵撂下棋子,柔声问,“今日兴致这样差。”
他起身,窄腰宽肩,骨相冷峭,站姿孤挺,全身上下不带一丝赘肉。春影斑斑驳驳,天光染在他身上,染出一种既威严又高雅的色调。
这样年轻英挺的帝王,怪不得秀女们趋之若鹜。
弦姒道:“是臣妾坏了圣上兴致。”
皇后不得圣心,宫中仅她一个能侍寝的嫔妃。弦姒觉得新人入宫也好,他多些去处。他那方面太凶猛,她独自一人真是吃不消。
函徵思忖半晌,逗着她的兴致,提议:“去玉熙宫看戏,宫里新来了几个戏班子。”
“臣妾不……”弦姒哪里有心情看戏,函徵已拿起薄薄的春日披风,披在她肩头,笃定地道,“去吧,平日总怪朕把你闷在宫里,这回可有出去的机会了。”
君有令,妾焉能不从。
弦姒踉踉跄跄被拉出。
春光正好,春风温凉,吹得人甚是舒服。皇帝体格清朗,春秋正富,健步如飞,本身不爱坐轿辇。玉熙宫临近西苑,路程略长,便慢悠悠地走过去了,仪仗远远跟在后面。
到了外面,函徵犹握着她的手。
弦姒分外局促,虽知秀女入宫不可能冲撞圣驾,在很远的地方就回避了,但被皇帝这样公然牵着手,并肩而行,实在不符宫规。
几番试图挣脱,得到的只有他益加苛酷的桎梏。
春风飘飘,弦姒头顶戴着香叶冠,引得蝴蝶翩跹,分外鲜灵。之前描画香叶冠的朱砂,已经被尽数除干净了。
她似金丝笼中羽毛灿烂的鸟儿,浑身上下透着被娇养的精致,仪态万方的宸妃娘娘,帝王手中最灿烂的明珠——从奴婢到宠妃,帝王亲手养就的明珠。
朱墙黄瓦中,临近玉熙宫,恰好有一队秀女自西三街走来。她们远远见到圣上的仪仗,管事的命令她们埋首下跪回避。
圣上和宠妃的风采,还是叫她们领略到了。
原来,这就是宠冠后宫的宸妃娘娘。
宠妃走过之处,空气中流淌着一阵香风。
秀女不禁人人自危,即将的后宫生涯蒙上一层阴云。
有这样一位宠妃,圣上看得见她们吗?
弦姒被捧在荣耀在至高处,似乎,太阳灿烂的光辉都聚敛在她一人身上。
函徵未曾打量那些秀女半眼,一副含情脉脉的深目始终注视着弦姒。
她深垂螓首,函徵代为拨开她额间碎发,指尖滑过,撩红一片肌肤。
春风万丈,携手共同往玉熙宫而去。
与秀女们的如此巧遇,很难说不是他刻意安排的。当着新人的面把她捧高高,最大程度上让她受用世人的羡慕与惊叹,是他的风格。
她要考虑的是整个六宫的争斗、平衡、算计,他要考虑的却只有她。
弦姒脸色初时局促,渐渐也骄傲起来,像有人托举,挺直了胸膛。
她根本不爱皇帝,可皇帝的绵绵气息,轻拂她鬓角的指尖,甜丝丝的令她特别舒服。
她始明白,她爱皇帝——不是爱皇帝的人,而是爱他背后的权势和恩宠。
函徵擅把握人心,只要他肯,必定能把她哄得花颜盛放。
见她愁眉不展的脸终于溢出一丝骄傲与开心时,他晓得奏效了。
她笑,他也觉得晴空万里。
之前伤害过她,再将人心与人心隔开的距离重新拉回,着实是漫长的过程。
郎才女貌,佳儿佳妇,帝妃成双成对。
至玉熙宫,弦姒滚烫的脸才凉快几分,用函徵的话说“卿怎么就那么容易害羞”。
奴才和戏子们跪了一地,函徵唤了平身,漫然落座,茶水上来,好戏开场。
弦姒本想在旁边坐下,他拍了拍膝头。
弦姒含愠拒绝,才不要坐他腿上,干脆将脸侧到一边。
函徵见她红得滴血,便没坚持,暗暗奚落,啜饮茶水。
台上唱一出《月下逢仙》,讲的是书生月夜偶遇仙子,传授考题,科举成名,与化为人形的仙子喜结良缘的故事。故事是老套的故事,唱腔是老套的唱腔。在皇帝面前唱戏,戏班子求的是恭敬,严谨,不出错,少了趣味性。
弦姒心念选秀,单手支颐,兴味寥寥,心不在焉。
函徵没看戏,一直冷眼旁观着她。
她笑时,他也心花怒放;她哭时,他的心仿佛也被剜了;她无聊时,他也百无聊赖,想别出心裁给她些惊喜……她敢看别人一眼,他阴暗得恨不得把那人剐了。
他的心为她而牵动。
《探故知》是《月下逢仙》第三折,函徵淡拂了下手,台下戏子立即停下。御前大总管察言观色,叫戏子告退了,其余奴才也皆告退守着。偌大的戏台,剩下帝妃二人。
弦姒本自无精打采,闻此抖擞,以为要结束了,起身:“圣上——”
函徵笑吟吟道:“爱妃,朕也会唱两句。”
弦姒大惊,连连摆手,绝不敢听。
天下谁敢把皇帝当戏子?
函徵轻呵,他在招她开心呢,都不知道。
当下,领着她上台。
他本不是那等传统刻板的圣君,炼丹,修道,诏狱,细作,裁抑诸臣,诱使群臣互斗,各种邪门招数皆有,可以说亦正亦邪,上台两句戏又算什么。
一套崭新的青衣摆在桌上,函徵信然披上,气度高雅,恰似山间清泉石上月光。他流露的高贵之相,虽自称小生,并无半点书生的文弱。
函徵挽着她的手,随着戏腔团团而转,弦姒不禁随着他转。转得晕了,只觉得眼前七彩缭乱。脚下一软,跌在他怀中。
函徵揽住她的腰部,长音悠悠绵长,绕梁不散的戏腔:“小姐,待小生考成归来,必定聘汝为妻——”
弦姒忍不住噗嗤而笑,唇间小酒窝旋着闪亮亮的酒。一时间,他和她仿佛变成了《月下逢仙》书生和仙子。
她亦学着戏腔,掐着兰花指:“公子,鸳盟既定,静候佳音——”
函徵的微笑能溺死人。
许是戏台熏香的作用,弦姒感到很热,唱戏时处于倾斜姿势,情不自禁攀住他的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抬头,与他呼吸交织。
戏服上微细襞褶,被清风吹得拂动。
他垂首,沉沉吻下来。
两相各自有情。
弦姒迷糊地想,如果注定要死,就死在此刻吧……
皇帝陪伴了宸妃一整日,在毓德宫陪她下棋解闷,在玉虚宫陪她唱戏,在秀女和下人面前公然牵她的手,共用晚膳,共赏明月,吟诵青词建醮,对影成双,晚上留她侍寝。
这还不算完,翌日清晨还将辽东渤海国进贡的一套东珠头面赏给她了,那可是皇后规制。
不日,怕是要将整个紫禁城赏给她。
圣上自是用情慷慨,宸妃娘娘的优渥圣眷如滔滔洪水,放平时也就罢了,今新人入宫,她还这样日夜独占着帝王,实在不知所谓。
敬事房将存档战战兢兢奉上时,太后和皇后的脸色难看极了。
太后不满宸妃已久,据说斯人为了要挟皇帝,竟使出了寻死的手段,皇帝也容得她。
侍驾这么久,肚子没动静,宋太医说宸妃根本不能生。如此,皇帝对她的宠爱未减分毫。
“你真是没出息,留不住皇帝。皇帝是你丈夫,却日日流连那贱婢宫中。夫妻之间没有恩爱,光敬重有什么用。”
太后声色俱厉地责备皇后。
帝后成婚这么久居然还未圆房,搁哪朝哪代都是极致的笑料。
姜氏埋头,不敢犟嘴。
“儿臣无能,未能侍奉圣上,深感有罪。”
太后叹声,晓得帝后多是政治联姻,感情勉强不来的。但感情再淡薄,断无不圆房之理。
那宸妃不过是一宫女,偶然爬了龙床,如今享受的是专房专宠,她也配。
“哀家不管皇帝与你私底下感情如何,你是皇后,哀家的侄女,必须肩负起姜氏的荣耀来。你可以不得宠,但必须有人替你得宠。”
新入宫的秀女,必定要有一二极为出挑的,将恩宠从宸妃手里夺回来。
“是,儿臣明白。”
姜氏压力巨大,她自己尚且不得君宠,在泥潭中挣扎。却要强提精神,给君上塞女人。
毓德宫,在司礼监的监视下,宋建章太医正在给弦姒问诊。
弦姒吃了这么久的药,体寒的毛病半点没好,身形反而愈加清瘦了,想要龙嗣并非易事。宋太医劝弦姒莫要焦急,平心静气地修养为上,子嗣得徐徐图之。
那日,弦姒听帝王的意思,仿佛并不欲给她子嗣。
她既然自己生不了,便想找机会收养个嫔妃的子嗣,反正妃位以下是不能自己养孩子的。
她也要做抢夺别人孩子的恶人了。
新入宫的秀女个个摩拳接掌,争抢第一份圣宠。弦姒只需静观其变,君父宠爱哪个新人,她便把哪个新人拉归自己麾下。
秀女们是初一入宫的,隔了一个月的次月初四,是清明节。各宫都争相把菖蒲和香草做的香囊福袋敬献紫禁城三位真正的主子:太后,皇帝,皇后。
无疑,皇帝是众妃讨好的焦点。
过了清明,秀女们正式准备侍寝了。
弦姒当了七年奴婢,绣活最巧,缝个香包不在话下。
她先给太后、皇后送了香包,最后才来到乾清宫。新宠冯妙君正在乾清宫侍奉圣驾,进献香包,郎情妾意,正是火热,她不欲扰之。
至乾清宫时,午后过半,估摸着快到圣上打坐炼丹的时辰,弦姒才过去。
御前总管通报了声,便放行了。
弦姒走在熟悉的乾清宫地方上,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在这里做御前大宫女时。
“臣妾恭祝圣上福安,特制香袋献给圣上。”
殿内,她低眉顺目地行礼,意外地发现新人冯妙君还在。
冯妙君此番选秀,被封为冯嫔,反超了家世较好的沈含青,拔得头筹。
冯嫔早进献完了香包,该离开了,却赖在圣上身畔不走,美目流动,顾盼动人。
闻弦姒,冯嫔娇娇柔柔地行礼:“嫔妾请宸妃姐姐安。”
弦姒踯躅。殿内既有嫔妃,御前总管也不告知一声,自己来得太不是时候。
她道:“冯妹妹请起。”
函徵斜卧在榻上,明亮的天光倾泄在他的道袍上,闪烁着高贵的深紫。他懒懒瞥着弦姒,随性而惬意,平淡无奇。
弦姒硬着头皮将香袋双手敬上,函徵淡淡拿起,道:“多谢宸妃。”
瞧着,他既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太喜欢,桌畔已然堆了一大摞嫔妃的香包。
冯嫔将帝畔位置让给位份高的弦姒,自己则坐在太监搬来的绣凳上。冯嫔年纪小,童心未泯,肌肤吹弹可破,嗓音婉转如黄鹂鸟。
“……圣上,臣妾刚才还没说完呢。一个月后,爹爹收养的那只鸟儿就通了人性,长出了七彩羽毛,会飞来飞去地报信。有时候娘亲生气了回娘家,爹爹就会飞鸽传书,娘亲无奈,只好原谅爹爹。臣妾很喜欢那只鸟儿,特别神奇。”
函徵懒懒道:“兵部冯大人爱鸟,人尽皆知。”
冯嫔受宠若惊:“区区家事,上达天听,臣妾不胜欣喜惶恐!爹爹叫臣妾入宫不准胡言乱语,以免污了您尊耳。”
函徵道:“无妨。”
冯嫔天真地握住他的长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爱慕:“那臣妾邀请您去家里看鸟,您会赏脸吗?”
函徵笑而不语。
弦姒坐在一旁,空气变得凝滞而尴尬,帝妾有说有笑,她插不进话。
再次印证,她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冯嫔玲珑活泼,像一只金羽毛的黄鹂鸟,在殿中叽叽喳喳,天生是焦点。
弦姒几番抿舌,想找个不失礼仪的由头退下。见日头渐渐西斜,她饮了口茶,装作寻常,轻声插口:“圣上,太医提点的喝补药时辰到了,臣妾先告退。”
冯嫔还在手舞足蹈讲家里的事。
函徵道:“什么时辰了?”
弦姒道:“回圣上,申时末了。”
函徵颔首。仿佛她的存在可有可无。
弦姒如遇大赦,忙不迭退下。冯嫔向她行礼,娇脆的嗓音吵得人耳膜疼。
方出乾清宫,远远见敬事房的钱公公带着一队太监过来,托盘举过头顶,整整齐齐的两排玉牌,写有不同嫔妃的名字。
皇帝即将第一次翻秀女的牌子。
弦姒心想多半是冯嫔,冯嫔是太后看重的人,父亲冯国山,握着九城兵马司,是兵部数一数二的人物,内阁都要惧之三分。
近年来藩王多与冯国山暗中结交,藩王要招兵买马,俨然要通过冯国山。这样一位铁腕人物,私底下竟是个妻管严的爱鸟狂魔。
回到毓德宫,弦姒才松下浑身枷锁。
若非今日是清明,她才不会去乾清宫叨扰。
今夜是新人侍寝的第一夜,明晨,便可以揭晓哪位新人先沐圣恩。
锦书将门窗关了,帷幔也落下了,今夜圣上断断不会光临毓德宫,娘娘可以睡个好觉。
“娘娘烫烫脚。”
锦书将盆落下。
弦姒眺着外面泼墨般的黑天,星月暗淡,云层中隐隐雷鸣,屋里的烛火也被熏黑了。
“怕是要下雨。”
锦书道:“听雨入眠才爽睡。”
弦姒颔首,确实如此,伸了个懒腰,将脚丫放入热水中。
“娘娘今日去送香包,可看出哪位新人能首获宸宠了吗?”
殿内也没别人,主仆说话坦诚。
弦姒道:“怕是兵部尚书家的冯妙君,天真可爱,讨圣上喜欢,圣上留她待了一下午。”
锦书问:“对娘娘您如何?”
“态度还算恭敬。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看是个心高气傲的。”
弦姒随口说,闻得外界一道轰雷声,树梢颤得厉害,噼里啪啦碎玉的雨点子便倾盆落下,震得窗缝嗖嗖直冒寒气,片刻鹅颈长廊就湿了。
“哎呦,这雨下得真邪乎……”
锦书愣愣,弦姒急忙道:“快把屋檐下那几盆花端进来。”
春儿和品儿早把花搬进来了。
“不用守夜了,雨大,有锦书陪我,你们也去歇着吧。”
弦姒吩咐,雨水敲击檐瓦剧烈的声响,让屋内人声都显得小了。
锦书帮弦姒换好了寝衣,这么大的雨,该早点睡,保证睡得舒服。
弦姒躺下,了无睡意,不知乾清宫那边什么情形。哪位佳人有幸伴着雨声躺在帝王臂弯,婉转承恩。
风太大了,几度要把门吹开。暮春的天气真是邪乎,白日里还晴空万里烈日炎炎的,晚上就这样风雨大作,雨水大得骇人。
锦书从里面将门闩插上,风雨叩门的动静才消停。
弦姒舒服地钻进被窝里,吮吸着被子阳光的味道,将潮湿都驱散了。沙沙的雨声摩挲耳蜗,很快,她的神志朦胧,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忽然。
猝不及防的,一阵夹杂在风雨中的叩门声将这一切打破了。
弦姒迷迷糊糊,起初以为是冰雹,声音笃定而沉闷,一声接着一声,确实有人叩门无疑。
守夜的锦书亦被惊醒,与弦姒一同查看。
弦姒拖着长长的睡袍,试探地问了句:“来者何人——”
深宫,深夜,大雨,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对方是庄严的太监声,穿透风雨的碎响:“宸妃娘娘,圣驾亲临,安敢闭门不迎?”
弦姒悸然,如何想到今夜圣上会驾临。
拆掉门闩,函徵正立于雨幕之中。御伞虽大,挡不住倾盆的暴雨,他的发丝一点闪光的珍珠般的雨滴,散发着吓人的淡青色,衣裾浸皆湿了。他的神色酝酿着怒,比雷霆还要可怕。
弦姒足足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函徵淌水踏入,整间殿充溢着雨的潮气:“为什么不等朕先睡,还闩门?”
弦姒哑口无言,开口,就得是顶撞帝王的大不敬之语。
他今日要第一次翻牌子宠幸新人,她当然可以早睡了。又下着滂沱大雨,谁知他会冒雨前来。
“臣妾不知您来。”
敬事房钱公公跪在外面瑟瑟直抖,回想傍晚翻牌子时,乾清宫,圣上正和冯嫔相伴,冯嫔正舌灿莲花地说着家中之事。
钱公公将侍寝的玉牌端上,请圣上翻牌子。
冯嫔不说话了,眼巴巴瞧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函徵冷峭的手却依次滑过,最后熟练地在一磨得发旧的牌子处停下,翻过来——宸妃。
登时,冯嫔如丧考妣,快哭出来,想不通方才圣上一句正经话都没和宸妃说,为何还翻宸妃的牌子。
函徵翻罢了牌子,便饮了口茶闭目养神,稀疏平常,顺利应当。
钱公公虽有惊讶,很快接受。宸妃娘娘总侍寝,一般是不用通传的。
谁料忽降大雨,宸妃娘娘居然想熄灯就寝了,未曾等圣上!
圣上染着漠漠雨雾,比天黑得还厉害。
弦姒晓得大祸临头,瑟瑟发抖。
函徵抬手,沾着冷雨的手掐起她的下颌,同时哐啷划过一道闪电。
作者有话说:
斗篷今天继续努努努努努力二合一
第57章 雨夜 “朕是你的
弦姒的下颌随着他的力道抬起, 似他手中机械的木偶,哪敢忤逆半分。
皇帝的绝对威慑, 人主独尊,无所不及,九五龙飞之威,臣不知天之高也。
尽管,他冷白的长指此刻滴淌着雨水,沾着几丝局促的风寒,失了平日的庄严。
“你不知?”函徵诘问,“朕翻了你的牌子,你不知。”
日日翻她牌子,是惯例。
弦姒暗暗叫苦, 下午他与冯嫔有说有笑,相处甚好。秀女入宫第一日, 谁知他还会光临她。若叫太后娘娘知道, 必定怪罪她独霸圣恩。
“圣上恕罪。”弦姒借着叩首谢罪的机会,下巴滑落他手心,“今晚是诸姊妹第一次侍寝, 臣妾盼您雨露均沾, 恩泽广被六宫,不敢专恃圣眷。”
函徵冷冷,身后是一片风雨交织的夜:“你的意思是要把朕赶出去?”
“臣妾岂敢。”她惶恐,头埋得更深,看不清表情, 只坚持道,“圣恩当均分掖庭。”
函徵视此,心从里到外被淋个透, 冷风吹过,冻结成冰。他已到了龙颜大怒的边缘,以多年修养强行压着。
他有了别人,以为她会耿耿于怀,可她这副疏离的样子根本无所谓。他召幸旁人,冷落于她,她竟还有闲情逸致听雨爽睡。
从头到尾,他一人的独角戏。
他真想处死她。
可是,他又舍不得。
万一她后悔了,死人是没法告诉他的。
函徵漠然从她身畔掠过,微愠沉脸,一言不发,径直入了内殿。
弦姒连忙起身,打发锦书离去,关上了门。司礼监和金吾卫驻守在檐下,负责夜半守卫圣上安全,铁器泛着森森寒光。
弦姒取来干蓬的鞋袜寝衣,跪下为皇帝更换。函徵不言,她更不敢多言。
二人隔了层无形的隔膜,仿佛冯嫔婉转的黄鹂嗓还流淌在之间。
函徵真是冒雨来找她的。尽管有御辇和御伞,他的墨发被斜吹的雨雾全打湿了,道袍更湿得不像样子,足可见风雨之狂。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本可召她去乾清宫,无需劳烦自己。但怕她淋湿风寒,终究是亲自来了。
在毓德宫紧闩的门前,他觉得自己像小丑。他心里满满是她,她却将他拒之门外,全无半点妻子等丈夫的自觉。
她究竟有没有把他当成枕畔人?
弦姒摘下他的腰带,披上寝袍。
函徵墨发蜿蜒,眼色如清亮清亮的河。人皇宸极之尊,被雨水濯得几分可怜。
她不禁轻唤:“……圣上。”
他立即抬眼看她,黑目漆漆,似有期待。弦姒顿了顿,道:“湢室备好了。”
函徵的失望不言而喻。
阔步迈入湢室,沐浴一身寒气。
弦姒眼皮突突跳,忽然不知怎么和九五之尊相处。依她的意思,新人更适合他,更能讨他开心。她入宫已近十余年,感情至极限,人老了,心也老了,是时候该退出了。
半晌,函徵从湢室出来,换上了整洁的寝衣,身线清爽而利落。
窗外风雨依旧,哗哗震撼窗棂,雷鸣电闪,一遍遍冲刷。唯这间不大不小的内寝,透着暖黄的光,飘摇风雨中的避风港。
弦姒方才得罪了帝王,主动奉上热茶,乖顺道:“臣妾请罪。”
函徵面无表情,啜饮了口。
弦姒局促,本来清爽舒惬的雨夜,因他的驾临而紧张起来。
她跪在窗前剪烛芯,火苗明亮灼眼,摇摇曳曳跳舞,雨夜中唯一的温暖。
圣上和冯嫔话很多,和她就相对沉默。因为她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天生拘束,不懂招上位者开心吗?
函徵目光移过去,悄然注视她剪烛的背影。
她是否还在为柳生之死介怀,故意冷落他。
他太阳穴疼得厉害,捏紧了拳。柳生的处置还是轻了,该当挫骨扬灰。
直到这枝烛燃尽,沉默同哗哗的雨声一同荡漾在殿内,二人也没什么进展。
函徵并无与她亲近之意,安置就寝。弦姒便不再续烛,偌大的一张榻,躺在了外侧。
黑暗中,雨涡翻卷。
黑且静的空气给人以重量感,夜风爽爽地流泻,冷暖空气夹击。枕畔帝王难以忽略的存在感,弦姒无法入眠。
夜很深了,听他呼吸匀净,该是睡着了。
弦姒平躺着,悄然缓慢地翻了个身,将脊背留给帝王。
男人呼吸立即一顿。
弦姒这才觉察,他没睡。
空气变得稀薄,若知他没睡,她不敢把脊背留给他,现在再翻回却太刻意了。
她索性一横心,死闭双眼,假作睡熟。
片刻,身畔的男人随她翻了过来,紧逼不舍,她腰际一沉,落上了他的手。
弦姒全身神经紧绷。
聒噪的雨声加剧了这种沉默,不祥的气氛益浓。黑暗中,帝王裹挟着拷视和敌意,逼至她脊背之后,并且距离还在不断缩小。
弦姒蜷缩在被子中,个头比他矮一头多,几乎从枕上滑落。函徵将她捉住,从后圈抱,下巴稳稳搁在她颈窝。
弦姒发痒,实在忍不住:“圣上。”
“扭过来,对着朕。”
弦姒试着动了下,徒劳:“您先放开臣妾。”
函徵略松动了一道缝隙,仅仅一小道。弦姒趁此转过身来,面孔朝着他,绵绵鼻息交织。
他英挺的鼻尖贴在她额头,绵绵含怨如雨滴滴淌:“为什么不等朕,朕是你枕畔人,不等朕你还能等谁。”
灼灼目光,生生要挖掘她内心最深处。
弦姒抵触撑柜,小声道:“臣妾以为您今夜宿在新人处了。”
该不该说,他和新人更登对?
雨露均沾的话他不爱听,她自噤声。
函徵掐住她的双腕,放在枕侧两边,强行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和心神。
“你不曾有哪怕一瞬间在意朕。”
弦姒身躯一绷,手腕被扣得死死的,怔怔问:“您……是对新秀女不满吗?”
函徵闻此深深的心灰。
万乘之尊的帝王,居然有种无奈感。
她做贤妃大度避宠,本来是好事,他说过不会只有她一个。可她真做了贤妃,他却那么难受,恨不得想掐死她。
“满意,当然满意——”
他顺水推舟道:“既然新人在侧,便放爱妃自由,自此出宫去,如何?”
弦姒的眼睛亮了一瞬,惊喜太突然,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他面色阴沉得厉害,她才反应过来,此乃反话。
“不,臣妾要留在宫里侍奉陛下。”
她那一瞬间的惊喜,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函徵冷笑翩然:“对了。别做梦。逃离朕这辈子都不可能,便是尸体,朕也不会让你出宫。烧成一捧骨灰,朕依旧日日带着,叫你在阴曹地府都不得安宁。”
他是试探她的,她敢说走试试。
无论什么手段,他得除掉所有觊觎她人,永远把她留在身边。
弦姒毛骨悚然,冷汗浃背。
函徵打量这毓德宫,处处不顺眼。虽就在乾清宫后面,犹嫌遥远,逢骤风暴雨的他便与她分开了,太不方便。
“打从明日起,搬回乾清宫。”
弦姒骤闻这句,如遭雷劈。
她是堂堂正正受册封的妃子,手里还有协理六宫之权,日日住在皇帝的乾清宫,为一取悦君颜的妾奴,成什么话?其它妃嫔怎么看她?冯嫔等认来觐见皇帝时,她碍眼地插在其中,情何以堪?
“不要。”她坚定地拒绝。
两只柳臂倏然环上了他的窄腰,道:“臣妾今后日日等您,再不早睡,求您别罚臣妾。”
又大又黑的眼睛,仿佛一泓水。
函徵挑眉,拷问:“你觉得和朕住一起是惩罚?”
弦姒又说错了,“臣妾只是觉得这样太狎昵,不利于圣上清誉,母后那边也不好交代。两情若是长久,不在于朝朝暮暮。”
“母后那边不用你交代。”函徵现在内心生满了阴暗的苔藓,必须由她予以光照。
他摸着她咚咚跳动的心脏,“爱妃离朕太远,兹事不妥,朕当设法妥为处置。”
弦姒今夜本想躲清闲,连本带利赔进去了。自是懊恼,流出透明的求怜之色,“求您再给臣妾最后一次机会,考察臣妾的表现。若仍令您失望,臣妾凭您处置。”
她窝在他怀中,如同躲避风雨的小鸟。
函徵长睫翕动了下,不大情愿让步。
“三日。”他最后通牒,“朕看你表现。”
她见好就收,连连答应。
他剐着她的脸,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看似赢了,实则输了帝王尊严。她不和他亲近,他竟用这般手段逼她,到底是他栽进去了。一个女人而已,帝王何至于做到此。
他真的非她不可吗?
好像是的。
他为什么不碰其他女人?因为心底不愿意,因为非她不可,因为认定她了。
函徵失神地拥住她,接触她玉肤的一瞬间,浑身舒适,像被含着暖意的日光慰劳,雨淋的寒意蒸发了。
今晚最重要的事还没做,他自不可能轻易睡去。
他吻了吻她的避子红玉珠之后,便三下两下除去碍事的衣裳,开始行事。
翌日,云开雨霁,神清气爽。
函徵精神百倍焕发,挽着袖口,留下身后委顿不堪的弦姒。她脸颊病态的红,一夜未眠,被折腾已极,勉力上前为帝更衣。
清明的香包,不知何时戴在了他腰间。
是她绣给他的那只。一堆妃嫔的香包中,他仅戴了她的。
“记得戴香叶冠。”
函徵摸摸她滑入流墨的长发。
弦姒尚未梳妆,今日是六宫觐见的日子,为难道:“圣上,香叶冠太过招摇。”
函徵不管不顾,直直将她往榻上逼。
弦姒吓得一下子坐在榻上,被帝王的阴影笼罩,急忙改口道:“臣妾戴!听圣上的。”
函徵水静风平,貌似体谅:“戴与不戴,看爱妃的意思。”
在他这里,她戴,是一种待遇;不戴,是另一种待遇。
路都是她自己选的,不要怪他残忍。
弦姒快吓哭了,焉敢不戴。因为他的动作,作势要将她翻身过去。接下来的事不用想也知道,堪堪是她的噩梦。
“臣妾一定戴。”
招摇过市就招摇过市,得罪了后妃总比得罪皇帝好。
函徵混杂醋意的冷笑响彻在耳畔。
他现在乱吃飞醋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戴了她的东西,她自然也该戴他的。这样,才能随时随地想起彼此,形影不离。
“恭送圣上。”
望着他的背影,弦姒余悸未消。
莫说弦姒,便是锦书、春儿这等局外人,昨夜见圣上冒雨忽来访,都心惊肉跳。
看来,圣上对娘娘怀有某种独特的兴趣,是新人无法抵消的,
真不知该喜该忧。
凭着这份殊荣,娘娘或许能在后宫立得稳些。
作者有话说:
力竭了……这章全是满满的拉扯,就不努力了
以后还会努力的!
第58章 祸心 一个吻也要
辰时, 坤宁宫。
昨夜是圣上第一次临幸新妃,按照惯例, 六宫拜见皇后娘娘,听训,敬茶,叩首。
然而,昨夜未有任一新妃沐恩,圣上依旧留宿宸妃娘娘处。昨夜还下了倾盆大雨,圣上冒雨屈驾,定与宸妃相守。
众人羡慕者有之,敬畏者有之,难堪者有之, 各怀鬼胎,不敢表露。
宸妃作为宠妃的锋芒, 初次显露。
皇后姜氏坐于朱红髹金的凤位上, 鬓角点翠凤钗口衔大珠,端庄稳重,镇住整个后宫。
一群花红柳绿的女人中, 冯嫔显得格外萎顿。
冯嫔凭借优越家世, 机灵为人,出色美貌,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秀女中佼佼者。
圣上也喜爱她,愿意和她说话。眼看着首沐圣恩, 谁料被宸妃娘娘这一老人截了胡。
冯嫔不甘心,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听说宸妃娘娘仅仅宫女出身,从前是乾清宫的奴才。后来圣上嫌宸妃纠缠, 将其嫁给太监。宸妃嫁给太监仍不安分,巴巴爬回龙床,靠死缠烂打才得到如今的地位。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老宫女也配和她争吗?她比宸妃年轻了那么多,也讨人喜欢那么多,圣上明明更钟情她。
姜氏打量一圈,人已至齐,满满的新面孔,唯下首宸妃的位置还空着。
所有人等宸妃一人。宸妃自然有资格,一枝独秀,专承雨露,实际意义上的后宫之主。
冯嫔嘴角沉着,心头愈加不满。
皇后姜氏素来和善,端着茶杯轻轻啜饮,倒也不着急。
弦姒并未晚太久,晚得恰到好处。
事实上,这并非出于她本意,是那位一直纠缠,精准掐算时间才放人,故意让她成为整个后宫的焦点,或曰众矢之的。他总是有意无意对外炫耀他们的恩爱。
弦姒头上戴着香叶冠,青藤白桃花,为皇帝亲手所编。
皇帝设醮事玄,能得香叶冠,是比丹书铁劵还盖世的恩荣。
如此泼天的荣冠,她竟有两顶。
清明众妃送香草包,用料和绣工明明都差不多,圣上独独戴了她的。
坤宁宫主殿内,众妃皆凝注宸妃娘娘,屏声敛气显得十分肃穆,气氛愈加微妙。
“拜见皇后娘娘。”弦姒有七年奴婢生涯,跪姿标准,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很恭敬。
姜氏本对她颇有微辞,视此,火气也发不起来了,撂下茶盏,道:“宸妃来晚了。”
“臣妾认罚。”
“罢了,坐吧。”
姜氏何德何能,敢罚炙手可热的宠妃。
弦姒甫一落座,满堂新人起身,按照高低位份齐声拜见。
“参见宸妃娘娘——”
新人中最高位份是嫔,无人出弦姒其右,故而都要向弦姒行礼。
弦姒在那人面前低声下气当惯了奴才,终于自己也当了回上位者,享受这么多人山呼海啸的朝拜。她挺起胸膛,昂着下巴,道:“诸位妹妹请起。”
满目花香缭乱,八十八名新人皆是他新纳的,便是一个个看,也要看半天。个个年轻含笑,正当韶龄,冰肌玉骨,窈窕动人。
弦姒对“后宫”二字有了具体的概念,真的不明白函徵,放着这么多新人不宠幸,昨夜为何来她一个旧人宫里?他定然……选择艰难,选了这个怕伤了那个。
这么多美人充塞后宫,若她是男人都难以把持得住。
弦姒在打量着新人们,新人们也在暗地里打量弦姒。
宸妃长发盘成低髻,不着金玉,只戴香叶冠,偏偏比什么金玉都荣绝冠绝。
香叶冠,灼痛了在场所有人包括皇后的眼,见香叶冠如圣上亲至。
冯嫔脑袋低垂,眼圈红红的,掩饰不住的嫉妒。那日在乾清宫,圣上一心一意只听自己讲鸟儿的事,理都没理宸妃,宸妃还这样趾高气扬。
参拜的嫔妃中,冯嫔动作稍显怠慢,腿没弯下去,透着不满和敷衍。
弦姒落于眼底。
姜氏亦看见了,不言不语。
事实上,冯嫔是新宠,宸妃是旧爱,新宠未必敌不过旧爱,旧爱未必逊色于新宠。
姜氏虽有意扶持天真机灵的冯嫔,在摸清圣上更看重哪一方之前,是要按兵不动的。
姜氏清了清嗓子,训导了新人几句,大抵是绵延后嗣恪守宫规一类的套话。
辰会散去,弦姒婀婀娜娜踱出,身段柔软如柳,颇具一代宠妃风采。
新人三三两两上前与弦姒搭话,自报家门,争相巴结。冯嫔却未曾停留,留下个冷冷的背影扬长而去。
冯嫔内心愈加意难平,昨晚雷电交加,风雨大作,冯嫔独自在宫殿里怕死了,明明圣上该陪在她身畔。
宸妃已得宠多年,为何还非要和她们新人抢?
弦姒脾气好,也被惹得不大高兴。
春儿小声道:“娘娘,冯嫔的爹大有来头,掌握九城兵马司,如此张狂。”
弦姒呵了声道:“再有来头,还能逃得过圣上的手掌心?”
眼下冯嫔是函徵新宠,不好计较什么,等冯嫔凉了再收拾。
……
寿康宫。
太后将皇帝唤来。
母子嫌隙,又非亲生,太后本来不愿和皇帝打交道的。奈何昨晚实在逾矩,太后看不下去,才提点皇帝一二。
“你有称心的宠妃,哀家晓得。但新人入宫也得雨露均沾,早些生出皇嗣来。”
太后道。
太后听说了,毓德宫宸妃体寒,根本怀不了孩子。
“你嫌哀家啰嗦,但哀家不啰嗦,总有内阁的人啰嗦你。江山后继无人,他们一日上三道奏折地催促,比哀家的啰嗦烦恼多了。”
函徵罕见地没反驳:“母后说得是。”
“可是皇后选的新人不合胃口?”
“并非。”
“那你便听哀家的,先将宸妃放一放,她又跑不了,一辈子都是你的,总派銮仪卫锁着她作甚。看一看新人,新人未必比旧人差,总强迫她一人作甚。”
太后语气有些重。
要么宠幸皇后,要么宠幸皇后的人,这就是她姜氏的强势。
若皇帝不肯与姜氏合作,恐怕江山不稳,
函徵礼节性微笑了:“母后说笑了,儿臣与宸妃两情相悦,何来强迫。”
太后板着脸:“两情相悦也得顾及皇嗣。你如今膝下荒凉,醉心斋醮,不近女色。若膝下有七八个皇子,哀家催都不会催你。”
函徵心思通透,“母后看重冯嫔?”
太后道:“那是一个玲珑乖巧的孩子,年纪又小,好生养。”
函徵道:“不是因为兵部冯国山?”
听闻冯国山这名字,气氛一瞬间被拉得沉滞。太后变色,道:“皇帝此言严重了,还怀疑哀家不成。哀家良言相告,听不听随皇帝你。”
冯嫔的父亲冯国山,确实和姜道清——也就是太后的兄长、皇后的父亲交好,但那只是一方面。太后是看中冯嫔这孩子的样貌品行,才极力向他推荐的。
函徵未曾争辩,起身行礼。
“母后的话,儿臣记下了。”
函徵移驾乾清宫,御案之上,静静摆放着冯国山要求扩充军资的奏折。
改稻为桑之事,浙江一省有猫腻,国帑岁收三百万,国库只见一百万,剩余的两百万凭空蒸发了,稽查官员竟无一察觉。
冯国山统领九城兵马司,姜道清手里有四镇边军。
二人本来一个负责京城内安保,一个负责京城外安保。
二人相互勾结,姜道清将贪来的银两分了一半给冯国山,使冯国山同意在九城兵马司安插了姜道清的人。如今姜道清一人,掌控了京城内外的所有兵力。
一旦发生宫变,他这九五之尊的皇帝反倒要仰仗姜道清的鼻息,除了锦衣卫和銮仪卫外,宸极之尊的君父实则手中并无直接兵权。
再加上后宫,太后、皇后皆姓姜,是姜道清的至亲。这位国舅只手遮天之实力,可谓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姜家在他身畔安插个皇后不够,这次选秀,还要再塞冯国山的女儿进来。
卧榻岂容他人酣睡?逆天违诏,中饱私囊,内外勾结,欺瞒君父。放肆,都放肆。
函徵一直隐忍,等待时机,一举拔出整颗毒瘤。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是父亲教给他的,他始终铭记于心。
“参见圣上。六宫觐见皇后之事,冯嫔似对宸妃娘娘多有不敬。”
东厂的血滴子从暗处挪出,回禀坤宁宫情况,跪奉一秘密字条。
函徵打开,瞥了一眼。
字条没入火中。
“宣宸妃来。”
弦姒在坤宁宫蹉跎良久,才刚回毓德宫落下脚,太监的宣旨接踵而至。
她和圣上早晨才分开,这么快又要传召。
“娘娘,圣上命您速速觐见,不得延误。”
“臣妾遵命。”
她不敢说累,对宣旨太监笑脸相迎。
那位是个非常挑剔的君主,极端虚伪又时分残忍,无所不用极极,无所不用其精,经刘伦和柳生的死,她早已领略他的厉害,哪敢招惹。
乾清宫,抹着不祥的气氛。
弦姒按部就班行礼,太监及时奉来热茶。弦姒接过,端盏趋步上丹陛,如靠近一柄雪亮的刀,道:“圣上,臣妾见过圣上。”
函徵此刻并未坐,执笔而立。朱砂笔勾画,泛着冰冷的审判感。
森森逼人,愈加锋利。
后宫之中,唯她可以肆无顾忌地靠近、瞥看这些密报,因她是他的婢女,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人,做婢女时就替他传递锦衣卫情报的人,他的枕边人,他最信任的人。
函徵埋首依旧。
弦姒敏感察觉他今日心情不妙,奉茶是个艰难活儿。
很久以前她还做婢女时,有一次奉茶被盛怒的他摔在地上,瓷碎成片,她惶恐去捡割伤了手。
之后,无论多盛怒,他没在她面前失控过。
半晌,他终于接了茶,弦姒松口气,方要研磨,听他道:“卿不忙。”
撂下笔,揽她走下丹陛基座。
函徵的胸膛很有力量,安静致密的力量感,如高强利刃,骨骼是锻炼过的钢。弦姒柔弱卑靡,比他矮了一头多,身形也薄。
凭身量的强弱对比,他想强行揽她,她没有还手之力。何况他是君父,严厉主宰一切的君父。
函徵将她揽至内殿,捏起下颚便吻。
他低下了头,恰到好处的位置,她的身高正适应。
未久,他将她黏住之后,便渐渐直起头,恢复正常身高。弦姒犹如上钩的鱼儿,不得不迁就他,踮起脚尖来,气喘粗粗。
弦姒擦着绯红恼然:“圣上这样戏弄臣妾,一个吻也要算计。”
函徵笑,喜欢玩些花样,当作平淡生活的惊喜。情感需要不断注入浪漫的源头活水,让彼此保持一定的新鲜感。
“可还喜欢?”
弦姒舌僵,还能说什么。
最悲哀的事,她无奈承认,“喜欢。”
“嗯,心不甘情不愿。”
函徵凉凉,“朕不唤你,你就不知主动到乾清宫来。三日之期别忘了。”
弦姒当然记得,三日考验期若不能叫他满意,她便搬到乾清宫来。
她刚从皇后宫里出来,紧接着就被他拘到此,想表现都没机会。
“臣妾记得。”
她早有准备,将袖中一卷青词掏出,蝇头小楷,“这是臣妾献给君王的。”
函徵翻来看看,态度随意。素来崇尚道教的他,对此并不认真。
比起青词,他更想她用别的方式讨好。
“字很有进步。”
弦姒陪笑:“那还得多谢圣上教导。”
函徵柔软而锐利地掐了掐她腮,若有所指,“朕何时教导你了?”
把着她的手写字而寸心不动,他还做不到柳下惠的境界。
他更多教的是别的,在帷幔里,在湢室中。
弦姒很单纯地讲:“圣上在毓德宫放了很多书,便是教导臣妾了。”
她这种穷苦人家的孩子,没见过这么多书。
“哦——”函徵沉沉,“那日后御书房也许你进。”
弦姒双目放光:“真的?圣上一言九鼎。”
函徵轻浅勾了下唇,她在,真如太阳扫乌云,什么烦恼都消失了。
“但祖宗规矩,御书房不许妃嫔进,宸卿只能扮作小太监。”
“什么……”
弦姒心想他什么时候遵过祖宗规矩,这么说无非又要戏弄她,
不过,能看书很值了。
“臣妾都依圣上。”
函徵目睹她的笑,怦然,压抑不住内心企图,大白天就抱着她来了一回。
弦姒早习惯了,因他答应给书,又因三日之期的缘故,表现得格外乖顺。
帷幔昏昏,函徵淌了滴汗,各自洗过,许久许久,仍不肯放她走。弦姒亦累,但难以言说的触电般的感触盖过了累。
现在把该做的事做了,不知晚上如何度过。
“冯嫔欺负你了?”情感重新恢复平静时,函徵呼吸匀净,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弦姒随口嗯了声,“也不算欺负。”
“不算?”他揪住用词。
“是的。”弦姒侧过来问,“圣上要替臣妾出气吗?”
函徵眯了眯眼,若有所思:“你都说了不算欺负。”
弦姒泄气,懒得分说,知他舍不得新宠。
就这般蹉跎一下午,晚膳,二人共同在乾清宫用的。
因柳生的事,二人心生隔阂,良久良久没这样愉悦相处。
他好时,弦姒能找回当初爱眷他的感觉,过程自然不算太痛苦。但他若存心叫她痛苦,那她才是生不如死。
暮色霭霭,敬事房的太监来了,战战栗栗,一排妃嫔的名字。
太后已严厉警告过他们敬事房上点心,别再让皇帝留恋毓德宫了,必须临幸新人。
问题是,他们哪能左右得了圣意?
“请圣上请翻牌子——”
有了昨晚的教训,弦姒心想不过是个流程,他即便去了别人那里,也会跟昨夜一样来寻她。
函徵抬手,却径直翻了冯嫔的牌子,嘎吱一声脆响。
作者有话说:
补充说明1:非宫斗文,强取豪夺文,不会认真宫斗的。男c,妃子只是剧情需要,斗篷所有文都男c。聚焦于男女主的感情,男主是全文所有剧情的弹簧发动机,既是男主,也是大反派。
补充说明2:四千五百字,斗篷今天小小努力了下!手上有腱鞘炎,写多了会疼,会尽量克服的!!
补充说明3:新梗推荐《卿内》君夺臣妻,文案如下:
永宁侯英年早逝,留下新婚的妻子,披着素麻,哭成泪人。
葬礼规格很高,帝王亲自吊唁。
天子离去后,她收到一封手写的信——
“卿内,节哀顺变。”
“侯者乃国之柱石,今遽然离世,朕怅惋不已。”
“昔卿入宫中,朕立于河畔,远远一睹卿容。”
“自彼时起,朕便觉与卿缘分匪浅。”
“卿所钟爱之竹蜻蜓,昔其遗失,卿泣良久,朕亲手折之。”
“昔令堂染疾,彼所觅灵芝,取自朕处。”
“卿誉其琴谱绝佳,彼本武人,素不谙音律,此皆朕所作。”
“经年相与唱酬者,亦乃朕也。”
“然你二人两情相悦,其请婚于朕,朕忍痛许之。”
“婚事美满,朕当,就此忘情。”
“然则其人亡故,朕心中妄念,再度萌生。”
“卿内。俟三日,务必入宫见朕,一一明言。”
宸笔
*丈夫上葬礼上的强取豪夺
*强取豪夺,强取豪夺,强取豪夺
文案2026年6月9
第59章 偏执 化成灰也别
弦姒眼睁睁看着他长指滑动, 将冯嫔的玉牌翻了过去。
要说失落一点没有是假的,圣上面前, 谁能做到荣辱不惊。况且,冯嫔是跟她不对付的人。
函徵动作利索而随意,行使帝王的权力,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侧目,见她神色空洞,茫然不解,象征性地道:“朕今晚宣新人过来,宸卿早些回去歇着。”
弦姒听他凉薄口吻,花了些时间才消化,可能, 太把他的山盟海誓当回事了。
她自作多情,有些尴尬。
她不是要做贤妃, 赶他去别处吗?那他便去了。
弦姒挤出一个微笑, 道:“臣妾明白。”
函徵仔细搜刮着她神色,寻找吃醋的蛛丝马迹。她唇角抿起了,眼眶潮了, 脸色白了, 神色肉眼可见落寞了,像是难堪,又似妒愤……她真的吃醋了。
他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愉悦,神清气爽至极,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仿佛都是甘甜的。她在吃醋啊,她终于学会吃醋了,在吃他的醋。只有对在意的人, 才会吃醋。
函徵不动声色:“晚上好好睡觉。”
弦姒嗯了声。
长长浓密的眼睫垂着,嗓音低到了极点。
她起身,给旁人腾地。
函徵没拦她,醋味飘荡在空气中。
侍候在外的锦书春儿等人见娘娘出来了,心知不妙。
方才敬事房的人来,圣上定然翻了旁人的牌子,当着娘娘的面……圣上也真残忍。
不过圣上迟早要临幸旁人的,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倒没必要为这个伤神。
“娘娘。”
锦书和春儿小步迎上去。
是她们自作多情了,总觉得她们娘娘和别人不一样。
暮色袭来,四下昏暗,弦姒单薄的身躯显得分外可怜。风一吹,她略微打晃,腿发软,乃是下午被要了一回的缘故。
不对啊。
弦姒突然反应过来,他虽然没翻她牌子,却把好处提前拿走了。
“回宫吧。”弦姒摆摆手,懒得计较。
冯嫔得宠的原因之一是有张巧嘴。
冯嫔豆蔻年华,童心未泯,外向活泼的性子,谁见了谁喜欢。
家里奇闻轶事又多,随便说些,轻轻易易攫取了旁人的目光。宫里戏传,冯嫔是因为家中鸟儿才得宠的。
弦姒乘辇从乾清宫出来时,冯嫔坐着春恩车刚巧擦肩而过。一个被赶出,一个被迎接,对比分外鲜明。
冯嫔掀轿帘瞥了弦姒一眼,像个胜利者,模样神气极了。
到底,冯嫔把圣上夺了去。
跟在春恩车后的宫女捧着鸟笼子,里面放着彩羽鸟儿。据说冯嫔为了取悦圣颜,连夜悄悄叫人从家里偷来的彩鸟,要在圣上面前卖弄鸟儿的神奇。
弦姒揉了揉太阳穴,这位新宠天真得可以。
……
第二日,天朗气清。
六宫辰会时,气氛悄然发生了改变。
众人素来只注视宸妃的目光,聚焦在冯嫔。冯嫔昨夜受幸,将宸妃一枝独秀的神话打破了。
冯嫔衣着靓丽,满头珠翠。
但华丽之下掩着几分落寞,眼圈乌青,精神萎顿,话也不多。
珠玉越亮,越衬得冯嫔人消极。
弦姒闲闲品着茶水,定然是圣上昨夜悍猛异常,小妮子不耐受了。
这算什么呢?被那位盯上,以后算彻底跑不掉了,夜夜传召,压迫禁锢,强占为私,连与太监对望一眼都会引来滔天麻烦。
凭冯嫔三两重的骨头,得被那位拆吞入腹,连骨头都不剩。
弦姒唇角勾起一丝看热闹的笑。
不知冯嫔家中有无青梅竹马,或稍微走得近的男子?若有,须得万分小心,若叫龙椅上那位计较起来,乱吃飞醋,不仅冯氏大祸临头,整个后宫都得遭殃。
这厢弦姒正走神,听上首皇后严肃地训教:“冯嫔,你既承宠,须敬君上,绵后嗣作贤妇。替圣上分忧,不可争风吃醋,兴风作浪。”
大抵皇后也看出冯嫔张狂,才这样提点。
冯嫔闻声顿时从座上下来,掀裙而跪,接受皇后娘娘教诲。她面色阴郁,眉尾垂坠,精神不振,承宠之后竟无半分喜色,反倒像挨了沉重一击。
弦姒不禁念起函徵床帷中的强悍,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妮子来说,确实过度了。
不过,是冯嫔自求的圣宠,自作自受。
……跟当年的她一样。
挨得辰会结束,弦姒方要回宫,听得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冯嫔来到她跟前,匍身便跪,一头叩到硬邦邦的水墨青砖上,哀声道:
“宸妃娘娘,嫔妾向您请罪,求您责罚嫔妾!”
弦姒懵了,这是闹哪出。即便双方有隔阂,风光万丈的新宠也不至于当众求饶吧。
“冯妹妹这是做什么,起来。”
冯嫔不肯,周遭嫔妃人来人往,投来不少注目,暗地里窃窃私语。
冯嫔很是难堪,咬了咬牙,未曾多说,又叩了三个响头,便速速跪安了。
弦姒遗在原地,莫名其妙。
“野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们娘娘还没问清楚话呢。”
春儿恨恨朝冯嫔的背影。
弦姒迷惑,懒得多想。
晚上宫中有宴,弦姒托故不去,独自在毓德宫的池塘喂鱼儿。
已是浓夏,荷花开得满塘,波浪形的肥大荷叶上滚着露珠,鱼儿根茎之间游动。暮色中,荷香忽浓忽淡,香气和黑暗搅拌在一起,使池塘分外迷蒙。
当年还在乾清宫时,她负责料理仙木。各种花草认不清,刘伦干爹耐心教她,有时还亲手替她栽,苦活累活全部揽下。
“你敢对圣上生出不该生的心思,咱家就打死你!”刘伦严厉禁止她对圣上产生情愫。
她倔强地摘着圣上的道家仙草:“干爹,您明知道奴婢的心意,为什么不肯成全奴婢?”
“你!”老太监要打,终究没忍心。
“您别担心奴婢了,奴婢能伺候圣上,是今生最大的福气。”弦姒见缝插针地跑掉,捧着仙木,偷笑着,马上要到觐见圣上的时辰了。
尽管宫规森严,见心上人还是要用跑的。
……
弦姒握着鱼食,呆呆望着头顶被宫墙裁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流动火烧云,心头空洞,眼珠钝钝的凝滞。这辈子困囿在方寸之地,也就这样了。
现在阖眼和八十岁阖眼,并无分别。求仁得仁,当年她许愿一辈子留在金碧辉煌的宫里,当真实现了。
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不仅意味着富庶和地位,也是一座金丝编成的牢笼。踏入其中,便一生不得脱。
鱼食漏过指缝悉数洒入湖中,她迷迷蒙蒙的,头重脚轻,似乎也要跌入湖水深处,到水底最安全最黑暗的地方去。
她的身子往前倾斜,倏然间,一只清峻有力的臂膀将她扯回,冰冷划清了她与死亡之间的所有暧昧。
弦姒立时清醒,函徵不知何时在她身侧,叱责道:“好端端的,往湖里跳作甚?”
弦姒愣了愣,没有啊,她只是在池塘边喂鱼而已,一时疲倦。而且就算跳下去,池塘这么浅,也淹不死一个大活人的。
他新宠在侧,怎么忽然来了。
函徵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衣裙翩飞,不容分说。那些人精的奴才立即明白,池塘不能留了,明日就得严丝合缝地封掉。
弦姒猝然身子悬空,绣鞋乱蹬,有些焦急:“圣上,您放臣妾下来!”
当着众多奴才的面他抱她,成什么话。
刚才完完全全是一场误会,他竟也借题发挥。
函徵冷着脸。
弦姒被粗暴地丢在榻上,震得浑身酸痛。欲爬起身,函徵俯身沉沉按住她双膝。
有了上次她吞朱砂的教训,函徵对她的监控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
他冷了几息,厉声道:“朕说过,你化为骨灰也别想离开朕。死?你觉得就结束了吗?”
弦姒亦染了怒,他完全不讲道理。
她才不会寻死呢,她过得好好的,爬上了养尊处优的妃位,为什么要寻死。
刚欲反唇相讥,函徵一双眼沉哀落寞,色似河水,额头隐隐青筋暴起,似乎担心她到了极点,快要支零破碎了。
他的神色总给人以错觉——他真的在乎她,怕她会离开。不禁令人联想起,他落泪的时候一定漂亮极了,痛苦极了,神圣极了,尽管他并没有泪。
高手总是这样,不用开口就赢了。
弦姒被毒药般的魅力所慑,叹了口气,反驳的话变成:“……臣妾以后不会靠近那池塘。”
后宫妃嫔那么多,他个个都要在乎,在乎得过来么。他想雨露均沾,在温暖她的时候,却也伤了冯嫔的心。
函徵见她妥协,情绪稍稍平复。
他怀着珍视,屈膝半跪在她榻侧,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一遍遍地洗脑:
“你是朕的,不可以离开朕,否则朕就被你毁了,卿卿。”
弦姒也很难过,自暴自弃地重复:“臣妾是您的,不会离开您。”
函徵摸摸她的脑袋,病入膏肓。
他主宰她,却又恳求她。
他是上位者,又是感情的下位者。
他在乎她,所以才不容许她出一点点差错。
顿了顿,话锋一转,算起该算的账:“……刚才在想谁?”
弦姒心惊肉跳。
刘伦。
函徵呵呵冷笑。
弦姒见他冷笑,更害怕了。
晚膳时,他将她圈在怀里一勺勺喂饭。
她手没法动弹,被束到了背后,作为她想别的男人的惩罚。
可怕的男人,可怕的控制欲,定出可怕的规则。
饭蒸汽腾腾,函徵吹凉到差不多才喂给她,一口不多不少,有菜有饭,夹杂着汤。
弦姒试图挣脱背后的绳索,发现不是儿戏,绑得很紧。他给她最好的生活,却吝啬于给她一丁点精神或身体的自由。
他那么敏感,她片刻的游神都要捕捉。
“再敢想别人,朕不一定控制得住。”函徵淡淡说着,舀了一勺,“来。”
弦姒像机械木偶,张嘴,咀嚼,吞咽。男人动作没有一丝粗鲁,凸现了高度的冷静,视线如一张大网笼罩着她。
珍馐摆在面前,弦姒心里却凉极了。
从一开始她对他的眷恋,怨恨,再到麻木,现在对他简直是恐惧了。
难以想象,她要和这样一位帝王共度余生。
他算无遗策,擅长长期布局,紫禁城又是他的主场,天下人称他为君父,握有巅峰权力,她渺小一蝼蚁,又有什么活路?
任何人无法破解这死局。
“张嘴。”函徵轻拍了她颊一下,瓷勺到时,她的牙齿还没张开。
勺子伸入口中,弦姒放低身段,发出模糊的恳求:“求您了,臣妾自己吃。”
“不喜欢朕照顾吗?”
他的意思似乎在说,他不会勉人所难。
分外讽刺,现在她的手腕正像羊羔一样被缚在背后。
“臣妾何德何能,消受不起。”
函徵轻轻敲了下她头,道:“消受。张嘴。”
这是他第二次说了。
弦姒认命地吞下饭,在他无孔不入的操控中,她连坐直的权利都没有。
本以为有了新欢他会收敛,谁料。
一片寂静,她无力的下眼睑随水晶帘微微颤动。
弦姒回忆自己的前半生,童年,被舅舅舅母苛待,全是逃离和报复的愤恨;
入宫,七年为奴为婢,虽吃了不少苦,有了奋斗的目标,被姑姑夸奖时会真心的笑;
升至御前大婢女,是她一生荣耀与快乐的巅峰,如愿调到了心上人身边,夜夜同殿而寝。
后来,美梦破碎,成为太监之妻。
再后来,被强行夺回,心上人不再是心上人,变成了噩梦。皇宫也不再是她躲避舅舅舅母的避风港,成了活囚笼。
她如今站在宸妃的位置上,俯瞰紫禁城,享受绝多数人的跪拜和羡慕,半生走来,深深地麻木,不知道笑的滋味了。
如果能再选一次,她绝不敢再招惹帝王,帝王真是太可怕了。
“朕还是你的心上人吗?”用罢了膳,函徵捻着她唇角,一绺淡淡的忧伤。
晚风拂入窗,轻轻摇动着水晶帘叮当作响的穗子。
他总能看穿她的心,并适时点出。
弦姒凝起眉,撞入他饱含真诚的眼,竟无法欺骗。
“臣妾不知道。”
她想躲避命运,腕间的软缎却无论如何也不让躲。
“没关系。”
函徵沉沉叹着,将失去活动能力的她揽在怀里,包容着,流淌着类似温情的东西。
正因为她失去了翅膀,他才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朕是过,就够了。”
弦姒不知冯嫔如何伺候他的,总之她现在很窒息,快要无法忍受。
……
圣上起驾时,弦姒懒躺在榻上,双眼空洞。
圣上今晚仍翻的冯嫔的牌子,是以不留宿。
他虽不留宿,该拿的好处照例提前拿走了。
春儿入殿,见弦姒手腕上软塌塌搭着一截缎,手腕隐隐勒出了淤痕,暗中惊叹圣上的怪癖。好端端的娘娘,被当成暗窠子的女子耍,圣上也真是残忍。
弦姒被春儿扶起,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忽然庆幸,她这副薄弱的身子怀不上孩子,还得受更多的罪。
那日,宋太医曾咬牙道出真相:“娘娘恐怕终生子息无望。”
早年间,她受了太多寒,挨了太多打,身体早成一片贫瘠之土,吃再多补药也补不回来了。
圣上手眼通天,大抵早就晓得。
近来频频翻冯嫔的牌子,是希望冯嫔早诞龙嗣。
想起昨日,冯嫔忽然对着弦姒叩首请罪,春儿一头雾水。
“那冯嫔也是个怪人……”
毓德宫那处长满荷花的池塘,幸好,池塘没被完全用土填死,加装了一层高高的木栅,巨人也无法跳下去。
褐色的木色中,碧波翠盖的荷花钻出来,挨在木头上,随风摇曳。荷花既无法冲破木栅的禁锢,木栅也无法掐灭荷花的生机。
弦姒无话可说。
他设计的东西永远这样残酷……又浪漫。
冯嫔是太后和皇后挑中的人,皇帝连夜留宿冯嫔,是可喜的迹象。
午后,皇后邀了冯嫔赏泉喝茶,弦姒也在。
弦姒凑上去,想探听探听对自己有利的消息。正好,冯嫔要和她请罪。
当然,她得首先向圣上报备,才能过去。
冯嫔连受连夜恩宠,兀垂头丧气,整个人蒙了层尘土。弦姒本猜冯嫔是受不了函徵的节奏,看这情况并不是。
因为,守宫砂若隐若现在冯嫔清凉朦胧的夏日薄袖间,冯嫔竟还是处子之身。
皇后面色白了。
当着两位主子的面,冯嫔再也隐瞒不下去,哇地一声哭出来。
“皇后娘娘……臣妾该怎么办?”
原来连着两日了,圣上召冯嫔侍寝,却不碰她,夜夜对着斗姆元君打坐修炼。冯嫔侍驾,自然要跟着彻夜打坐。
打坐不是普通地坐着,盘膝端坐,身姿安稳如山,双目轻阖,下颌微收,数个时辰一动不动,不能用膳不能喝水,动半分就是对君父和斗姆元君不敬。
冯嫔自幼娇生惯养,哪曾受过这份罪,比之上大刑也差不多。圣上是仙体,自然岿然如山,冯嫔却痛快断了,颈快折了。
唯一一次圣上破例与她搭话,却是有关宸妃的。
冯嫔遽然心惊,晓得自己曾对宸妃不敬,以为圣上因此惩罚她。第二日,忙不迭向宸妃叩首请罪,真心诚意。
当夜侍驾,圣上依旧斋戒清修,彻夜打坐。
内侍习以为常,圣上常常这般建醮。
冯嫔绝望了,永远得不到救赎。
那只被冯嫔从家里偷偷运进宫,讨好圣上的彩鸟,圣上确实看了。
然而,圣上越看那鸟,冯嫔脊背越阴寒。
是鸟儿有问题吗,亦或是,她父亲冯国山的问题。她父亲养鸟而已,难道臣子连养鸟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弦姒听闻冯嫔的哭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经过柳云舟一事,她对那人玩弄臣仆手段略有了解。又是一场可怕的政治漩涡,弦姒很后悔今日到坤宁宫来,听到了这些。
冯氏满门前途岌岌可危。
姜家与冯家同气连枝,皇后的嗅觉只会比弦姒更灵敏。在冯嫔哭哭啼啼要失控之前,皇后及时厉声阻止了她。
“你们都先下去!”
皇后匆匆离宫,往太后寿康宫的方向。
弦姒深感山雨欲来,不再坤宁宫再多逗留,只盼冯家的事不要连累她。
……
御书房。
御书房坐落于宫廷藏书阁中,古柏森森,弥漫着肃穆氛围,书香飘飘。这是全皇宫最森严的场所之一,许多秘而不传的亡命机密在此诞生。
数十名锦衣卫沿墙分立,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犹如一座座黑塔,维护纲纪礼义。他们是皇帝拥趸,最直接的亲信,与北镇抚司诏狱直接连通,是圣上私器。
函徵牵着弦姒的手,踏入御书房。
涉及政事的场所,后宫妇人不宜涉足。但函徵答应了全皇宫的书都给弦姒看,规矩成废纸一张了。
包括卫凛在内的锦衣卫皆认得宸妃娘娘的脸,宸妃娘娘是自己人。早在宸妃娘娘做御前婢女时,就替圣上往来传递过不少密报。
弦姒确实爱书,但也没爱到这份上,敢到御书房造次。御书房沉甸甸的压力化为实质,她感觉自己像被审判的犯人,哪还有心情读书。
御殿,金丝楠木做柱,廊柱敦实,木色沉润。高大的书架鳞次栉比地摆放着一册册书,眼花缭乱,分门罗列,书香满殿。既是书房,也是一座奢华的艺术品宫殿。
函徵来到宽大的御案边,道:“朕料理些事,卿自行取看,喜欢的可以带回宫里。”
弦姒被书册迷住眼,一时忘记了森严的规矩,真心道:“多谢圣上!”
若她小时候能看到这么多书,不至于入宫为奴为婢。
函徵见她明朗而透明的笑容,原来取悦她,只需要一座藏书阁。她以前大字不识,还这样好学。
办女学、准许女子参与科举的事,他愿意因她推进下去。
御案以整块金丝楠木雕成,铺上等澄心宣纸,悬挂狼毫、紫毫数支,蘸朱砂墨。各类机密奏报摊开,整个国家的运转,全在这一张书桌之上。
“圣上,属下已将您吩咐的事查清楚了。”
指挥使卫凛带同两名亲信锦衣卫,劲装结束,伏于御前。
兵部兼兵马司冯国山,私下里爱养鸟,鸟儿果然不是观赏之用。
看似花枝招展,实则每只鸟儿都经过特殊训练,能精准传递千里之外的情报。
冯国山借鸟遮掩,与藩王勾结。藩王每每请旨进京,都要贿给冯国山大批银钱珠宝,有些欲购武器、弓箭、火药的,也通过冯国山在兵部的关系。
一小股势力俨然越长越大,滋生成为参天大树。
本来还没这么快败露,亏了冯国山有个口无遮拦、天真可爱的好女儿,将父亲弄鸟的事一个劲儿卖弄。顺藤摸瓜,整个大树都暴露于阳光之下。
冯国山之所以送女儿入宫,乃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牢牢握着兵权还不够,还要联络太后的姜氏一族,妄图成为外戚,控制后宫。皇帝终日沉迷斋醮,他没觉得趁虚而入有什么危险。
窗风穿棂,簌簌作响。
函徵坐在紫檀圈椅中,心中已有计较。
弦姒假意看书,躲在书架之后,将帝王与锦衣卫听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冯嫔果然大祸临头了……
他宠幸了冯嫔两日,不仅不爱,反而想要冯嫔满门性命。
弦姒骨寒,看来,帝王看中谁不一定是幸事。
她心头涌动着一股终生不曾考虑过的念头,那就是逃离皇宫。
无异于痴心妄想,比登天还难。她的灵魂被牢牢钉死在此处,便是骨灰也无法出宫。
“选中哪本书了?”帝王的声音冷不防传来。
弦姒从高大书架后挪出来,道:“圣上,有些书够不到。”
不用皇帝发话,内侍立即上前伺候。
弦姒拿到了两本书,抱在怀里。函徵示意她过去,抱她在膝上,“刚才,朕和锦衣卫在谈要紧的事。”
“全听见了。”她坦诚道。
“倒是诚实。”函徵探寻的意味,低俯靠近,“既听见,你可知朕未曾临幸旁人,一直为你一人守贞?”
弦姒讶于他竟把重点放在这,无力交锋,侧过头,道:“圣上何必这样做。”
“因为想感化爱妃的一颗铁石心肠。”
函徵忽抱她坐到宽大的御案。
弦姒倏然坐在澄心宣纸上,一阵急遽的心跳,似乎能感受到那磨砂的质感,凉丝丝的御案,如坐针毡,忙不迭要下,却被他按住双膝。
“圣上!”她蹙着眉似有愠意。
函徵星眼微朦,懒懒道:“别乱动。”
周遭全是朱砂墨,奏折,机密,毛笔,有条不紊,可供她活动的范围仅仅这张澄心宣纸。
弦姒左右为难,越发对他愤恨。
“圣上一定要这样儿戏吗?这里是御书房。”
他不以为然,反而顺水推舟:“看了朕的藏书,爱妃要付给朕报酬。”
弦姒想起他方才说没碰冯嫔的话,叹道:“您将臣妾带到这,就为了这件事?”
函徵颔首,“嗯。十分重要。”
“没有冯嫔也会有别人,圣上需要子嗣,臣妾不会吃醋。”她目光坚定地解释。
“弦姒,你管管朕。”函徵起身,朝她径直逼近,“再说一句不吃醋,朕就杀了你。”
弦姒心弦骤断。
“改口。”他冷冷命令。
弦姒如身在荆棘丛中,欲向后逃走,又怕稍不小心碰倒了奏折。
左支右绌,她嚼齿道:“臣妾……吃醋。”
函徵笑了笑,强扭的瓜这样甜。
他是如此的爱她,以至于催生了更大的念头,那就是,超越妃位,真正让她与他携手一生。
当然,这之中有困难要克服。
只要真心相爱,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你表现好一些,卿卿,”他黏着她,语气软糯,“会有回报的。”
作者有话说:
继续努力!
第60章 心穴 怎样才肯爱
方才天气还好好的, 转眼间铅云密布,松梢上染了丝丝秋雨。
庭前竹篁变成了一片黑色, 风力苍凉,雨点像棍棒般乱打瘦劲的竹叶。
这样的天气给人以孤独之感,若在毓德宫,弦姒总会窝在榻上睡觉。此刻,却被圣上圈在怀里,不得不强提精神。
弦姒已经识字了,大部分奏章可以读懂。
函徵一点避讳没有,双臂拢着她,奏折撑在前,朱砂笔勾勾画画, 稀松平常。王朝最隐秘的朝政密要毫无顾忌摊在面前,他好像一点不防着她, 又好像有足够的资本, 应对她所有可能的背叛。
弦姒可堪活动的范围只有他怀抱的方寸之间,稍一动,便会碰到他写字的手。
弦姒不动声色瞧着那些国家大事。
他虽然隐居深宫斋醮, 是一位握实权的皇帝, 且实权极大,历代皇帝未有过的乾纲独断。
王朝大到赋税农耕,战争祭祀,小到街衢小吃,时兴料子, 皆出圣裁,皇帝皆了如指掌,一政一事皆在帝怀。
能收的权力他都收回来了, 暂时不在手里的,比如姜家手中的四镇边军,迟早也要收回来。
权力地位过于悬殊,弦姒觉得自己像悬崖边一株被巨石碾碎的小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内有皇宫如城郭牢笼,外有锦衣卫飞檐走壁,潜伏在暗处窥伺万民,她便是逃,天涯海角也没她容身之地。
况且她半生蹉跎在皇宫,犹如家养的雀儿,失去了野外觅食的能力。旷野不仅有自由,也有危险、食不果腹、贫穷劳作。她之前试图离开皇宫的想法,确实太幼稚了。
除非皇帝见弃于她。
皇帝见弃,等待她的也是冷宫,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涯。
历代有皇帝的女人被释放出宫的,但都是些没承宠的秀女。似她伺候了皇帝不知多少次的妃子,今生算是绑死了,皇帝驾崩都得殉葬。
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腰腿酸硬,弦姒几次试图脱出失败,无奈道:“您带臣妾来御书房,不是让臣妾自阅书籍的吗,怎么放也不放。”
函徵平平淡淡,我行我素:“你把书拿到朕怀里看。”
喜欢和她黏在一起的感觉,尤其这样的阴雨天。
寒冷的雨气透过棂缝丝丝漫入,裹挟着清新的泥土味。
过了会儿,雨势渐渐小了,御书房庭院被洗刷得十分鲜亮,红墙朱瓦,湿气充盈,雾气弥漫在林影深处。
皇宫,拥有全天下最美的景色。
弦姒想去外面走走,透透气。欲言又止,瞥向身畔专注批阅奏折的帝王。
函徵注意到她在看他。
他耳垂隐隐泛红,无法克制。
适时撂下笔,掀目眺见后花园雨湿的草丛,裹在薄云中的落日,凛凛闪动的太阳边角料,好一副又晴又雨的美景。
文牍盈几,圣躬少憩。
函徵道:“宸卿,朕与你出去走走。”
弦姒正有此意,欣然道:“臣妾愿意陪同。”
函徵意味不明:“落雨了,地上湿。”
弦姒空洞眨了眨睫羽,那又如何,雨已经停了。些微水渍,很快会被宫人打扫干净。
“朕抱你出去逛。”函徵提出。
弦姒顿时绯红,连连退让揖敬,严词拒绝:“圣上莫要逾矩!”
她双眉成一字形横着,唇角紧并,侧着脑袋,态度相当冷漠回避。
在书阁内搂抱也就算了,焉能到外面去。
函徵被晾在原地,凉凉的。
他幽然长笑,一些谐谑的神色:“爱妃害羞了。”
弦姒肩膀动了动,不肯妥协,严肃地道:“臣妾是在怪罪您。”
他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对她,像对皇后一样礼貌敬重呢?
因为她是妾,所以要当成妾婢耍。
函徵将她撇去的下颚轻柔挪回,“怪罪什么,若怪罪,便亲自报复回来。”
弦姒对报复二字深表怀疑。
“想不想欺负朕?”函徵进一步邀请,眼底微燃起簇苗,“朕绝不喊人绝不反抗。”
说着,他将双腕并在一起交给她,有模有样,叱咤风云的帝王甘心沦陷。她不愿意管他,他偏偏让她管,偏偏强迫她粘着他。
弦姒何德何能,敢欺负他。
“您在说什么。”
函徵嫌她不解风情。
他的身躯猛然倾覆下来,她尖叫了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嘘——”
函徵以口问心,应付裕如:“闺房私事,你想让所有奴才都听见?”
弦姒被拿捏了。他掌间清冽的沉水香缭绕在她鼻尖,心不再如止水了。
无论过去多久,曾经爱过他的痕迹像烧焦的地面,永远驱扫不净。
函徵深邃静谧的黑色眼睛,温柔又冰冷,宛若雨后远山,凝注她的一瞬间,让她回到了从前——她还做婢女,他还是主子时。
她心跳怦然。
函徵。她根本拒绝不了函徵。
因为,她爱函徵,爱函徵,爱函徵。
爱得越深,被压抑得越深,越泥足深陷。
以至于这段感情烂成了这样,她仍没有脱离的能力。他稍微勾勾手,她便飞蛾扑火。
她心底可能始终认为,函徵就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男人。从多年前中毒的一瞬,她就爱不了别人了……哪怕他再凉薄,在她心里幻灭了再多次。
她废了。
绝望眺向被窗棂锁死的天空,刚刚晴霁,无雨有湿衣之感。
“让朕抱一抱你好不好?”函徵在耳畔低声,不疼不痒的,似来自地狱恶魔的诱惑。
他为她守身如玉,该得到奖励。
雨雾被微风鼓荡,皮肤凉飕飕的。
弦姒晓得他的抱不是简单抱一下,而是抄横抱起,彻底禁锢。
她警告道:“臣妾不敢违旨,但您这样会惹非议的。”
这么多奴才,个个都有眼睛和耳朵。
函徵的吻飘荡在雨后低沉潮湿的空气中,远处,挂着露珠的树叶正泛着晕光。
“不会有人敢放肆。”
他强行牵她的手,攥得那样紧。她的脉搏被他按住,掐住命脉,咚咚连心。
谁敢在宫里乱听乱看是不要命了,她做过宫女,最该明白。
“不要抱臣妾——”
她扭捏两下,怎么会有他这种粘人的帝王。最终只好将半只手臂抵押给他。
二人身影融在一起。
之前弦姒就意识到,函徵是一个很懂技巧的男人。他的浪漫与雨天相得益彰,静时斯文蕴藉,动时又有雷霆万钧的手段。
见她凝视,他迎情解意微微一笑,迷人极了,拢着她的腰,视线垂落在她的绣鞋上:“朕与你说过下雨,鞋会湿。”
函徵长睫微微阖下,俯首捧她脸。
弦姒拽紧了袖口,脑袋迷糊糊的缺氧。
吻得混乱,他朝她笑。俯身半跪下来,擦净她鞋间的一泥点,尽管一会儿走路还是会被溅脏。禁步坠在她的百褶裙上,随雨风叮咚作响。
“……还不肯让朕抱吗?”
弦姒感觉脑袋充血,快要疯了。
她被幸福裹挟,又掺杂着痛苦,身不由己。无论她的防线多么坚不可摧,他都能轻轻易易将她击溃。
他强制待她还好,最怕这样不温不火地谈感情。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谈感情、心理战就是暗箭,柔软地攻溃她坚强的内心,让她难受,愧疚,甘愿缴械投降,温水煮青蛙一样,最后在他精巧的暗示下身不由己地顺着他的节奏,爱上他。
要清醒。她告诫自己。
经过刘伦、柳生的事,她早已看清他的真面目,何必被伪装成天神的地狱恶鬼的声音所扰?
她迅速往前走,不管不顾,函徵在身后紧追,锲而不舍,轻柔抓住她的肩头。
弦姒脚下不稳,跌入他怀中,打冷战似地缩缩肩膀。他微微哂笑,神情极其认真:
“弦姒,今年生辰,朕想给你好好过。”
“生辰……”弦姒被他捧住脸,呆呆重复这二字,没人给她过过生辰。
“怎么个好好过?”
“暂时保密。”函徵没透露更多,否则便不是惊喜了。
待料理完冯国山的事吧。
这次的生辰,不光给她金银珠玉之物,他会更多站在她的角度,揣摩她最想要的东西。
弦姒不理解函徵的忽冷忽热,一个无法诞育子嗣的嫔妃,在后宫形同废人。
当初她爱他时,是少女一腔冲动和自不量力。
现在他反过来洪水滔天地滚滚爱她,令她有种被淹没的恐慌之感。帝王之爱,崇如峻岳,广若八荒,黑云压城,她要被这种爱摧毁了。
函徵瞧了瞧她平坦的小腹,知她的病,淡淡承诺:“朕可以不要孩子,也可以不要别的女人。但……”
弦姒愕然,神情愕然到极点,已经不能用愕然形容了。
“您在说什么。”
函徵缓声一笑,虽说家中确有皇位要继承,但不是主要问题。
“朕不能没有你。”
他在身后圈住她,高出一截的下颌恰好放在她头顶上,深陷至无可复返:“朕要怎么做,你才肯爱朕一点点,嗯?一点点就好,哪怕一天也好。好不好,卿卿,朕求你了。你是朕的,为什么不能只注视朕呢?朕没有你的爱真的很痛苦,你帮帮朕。”
那口吻仿佛在说,你如果拒绝我这点小忙,我真的完蛋了。爱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啊,却能救他的命。
“因为太爱,朕才禁锢了你的自由。但你被禁锢,朕又何尝没被禁锢。如果你能也给朕一点爱,我们之间不会是这样窒息的关系。”
弦姒处于迷乱中,没有挣扎,眸子既有情丝被挑动的明亮,也有神志被控制木偶般的暗淡。
每次他拿出这副软弱态度,她都觉得自己拒绝的话简直不是人。
“圣上……”她忍不住安慰他,不知不觉按他的吩咐去爱他,抱住他,给他安全感。
只要能解君父一丝忧愁,子民做什么都可。
“臣妾是您的,会一直爱您。”
她一遍遍对他发誓。
她终究是惊讶,他承诺以后不碰别的女人,是随意说说的吗?
函徵将她的手探入他的右衽中,摸着心脏。
那里的温度切实告诉她,他不是随意说说。
“如果你属于朕,朕也会只属于你。”
那日他来到毓德宫,见沉沉睡着的她犹然双眉紧蹙,蕴藏悲伤。
他十分不是滋味,在她床畔坐了片刻。嫁给他,竟叫她那么难受。
所以这几日,他默许她知道了冯嫔一事的始末,希望能安她的心,减轻她心里压力,在有限的囚笼里活得自在一点,也相信他一点。
他与冯嫔,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政治。
他与她,不是因为政治,是因为爱。
他根本没有半点碰冯嫔的心思,却时时刻刻都想靠近她。
冯嫔试图坐在他膝头时,他发自内心的厌恶,感觉被人强了。但面对她时,他却好整以暇,想要强她。
弦姒,他根本忽略不了弦姒。
他爱弦姒,打心底里的渴望,爱弦姒,爱弦姒,爱弦姒……可能最世间最深的感情还要浓烈。所以他不惜构造这一座牢笼,将她困住。
爱得越深,控制欲越强,越容易伤害她。
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愿放她走,在沼泽地里苦苦挣扎。她只要赏他一记微笑,他就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所有理智,不顾一切地冲向她。
遇见了弦姒,他废了。
他认栽了。
二人在花园逛了许久,风景一眼没看,视线大部分时间局限在彼此身上。
弦姒每每虚与委蛇,掐着自己的腿提醒自己清醒。可和他说两句话后,又沦陷其中,莫名顺着他的节奏走。
下人端着托盘,放着一杯酒。
雨后清纯如酿空气中,函徵正拢着弦姒数湖中铜钱,随意接过了酒,叫她饮下。
弦姒觉得在外喝酒有些奇怪,但确实嘴巴干。饮下才后知后觉,他的酒从不是普通的酒,上次喝下去,夜里差点被折腾掉半条命。
又算计她……
弦姒捏紧拳头,想吐已太晚了。
她不敢太忤逆皇帝,无论从情感还是理智的角度。宫里很快要有一场腥风血雨,她要想活下去,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
“您给我喝的什么?”她沉沉质问。
函徵道:“果酒。”
“是吗——”
她半点不信。
湖面漂着青钱,雨后发亮发亮的天空灼人眼,暮色将至。酒味氤氲,掺杂着扑面而来的清爽的湿风,轻飘飘的让人振翅欲飞。
酒并没带给人异常。
弦姒庆幸,可能自己想多了。
她犹豫是否离开,因为皇帝又要翻牌子了。
至于方才他承诺不在碰别人的话,她全然当耳旁风,半点没当真。
函徵没有半分放她走的意思:“随朕回宫。”
他还牢牢记得三日之期,她若不听话,他就勒令她搬回乾清宫来。
回到藏书阁,函徵一连下发了数道旨意,猛于雷霆之势,料理了正事。弦姒冷眼旁观,冯家很快要大祸临头了。
她不愿卷入政斗漩涡,不会为任何人求情。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是自作自受的。
她自选了几册中意的书,带回自己宫里。
坐在轿辇上,弦姒遥感四肢松懈,全无神志,莫名一阵热。
雨雾犹自弥漫,又近黄昏,明明清凉清凉,雾气隐约可见。
她揉着太阳穴,暗自克服,犹不见好转,热得越来越厉害,忍不住悄悄解开一颗小襟扣。
遭了,那酒……
她真笨啊,对方故技重施,仍然落入彀中。
她就知那酒没那么简单。
函徵侧目相视,道:“怎么了?”
弦姒暗暗祈祷酒千万别是那种酒,保持着清白的神色,正襟危坐,偏不叫他得逞,道:“臣妾无碍。”
函徵了然,倒要看看她坚持多久。
至乾清宫,那股热感越发猖狂,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她看函徵,横也顺眼,竖也顺眼,心理状态发生了变化,恨不得黏他身上。
他要求她爱他,所以给她喝了“爱酒”。
如斯歹毒!弦姒内心恨恨骂了千万遍,果然不能看他的外表,面若观音蛇蝎心。
函徵抚她的鬓,好整以暇:“到底怎么了,需要朕当解药么?”
弦姒失控得不行,仍然说:“不需要。”
函徵点首微笑,并无所谓。
他才不着急呢,着急的另有其人。
她既拒绝,他便做起柳下惠来,正人君子风度拿捏得稳稳的,半句狎昵的话也无。烛下,手中握着一卷青词,逐字品读。
弦姒深深领教了他操纵人的手段,方才误食了酒,现在热起来,乃是有求于他。
他自是不慌不忙,矜持作态,享受一番被人倒追的乐趣,她却火烧眉毛。
弦姒半朦胧半清醒,飘得仿佛从天边吹来,凑在他身畔,书中那一竖竖的青词小字,心头也似蚂蚁在爬,心头缓迫。
她终于还是低头了,忍耻道:“圣上,时候不早,臣妾侍奉您安歇吧。”
说着搭上他肩头,好赖将人往内寝哄。
函徵自纹丝不动。弦姒燥急,脑子一热理智崩溃,直接抽走他手中青词。
他停下,不冷不热道:“放肆。”
弦姒清醒几分,反应过来自己逾矩,含恨解释道:“读书伤眼,臣妾先替您保管。”
函徵道:“拿来。”
弦姒只得还回。
他翻回方才那页,重新读起来。
弦姒内心直咬牙切齿,不知青词有什么好读的,非要在这时候读。他报复心真强,刚才她拒绝他,现在他也拒绝她。
若不是他给她灌酒,她焉会表现得像那方面的恶鬼,巴巴的哄拽他。他存着拿捏她的心思,佛手鬼心,手段也忒恶毒。
“圣上——”她一开口吓了跳,这声音绵得不像她自己的。
他究竟加了多少料?
她忍辱负重,继续拽着他的手臂,靠在肩头,埋怨道:“这卷青词您明明读过很多次了,腻了吧。”
“不劳卿管。”
弦姒没胆子再去抢青词,可体内热意不待人,咄咄逼人,她必须抓紧眼前男人。
她咽了咽喉咙,笨拙地张开手臂,大开大阖抱他。脑袋挡在他心口前,强行加入他的怀抱,碧簪掉落,黑发坠落,挡住了书页的青词。
函徵无奈的,镇定的,掺了几分严肃的,不得已从书卷移开,拿乔道:“宸妃,你做什么?是你说不需要朕的。”
弦姒嘟着嘴,嘴角沉着,月眉成八字形,死缠甩赖,眼巴巴望着他,渴求什么不言而喻。
她素来端庄稳重,这会儿颊如云霞,实在被酒折磨得惨了,辩驳的力气都没了。
“臣妾后悔了,请圣上安歇。”
皇帝没发话,妃嫔竟强迫皇帝。
函徵轻轻嘲笑,将她推开:“朕仿佛没说留宸妃过夜吧。”
弦姒一愣,默然自惭,脸色简直如烂红的柿子。他口口声声说要她一起回乾清宫,却不点她侍寝。她恼恨着,坐直身体,唇已被尖牙咬出了痕,一时被拿捏得死死的,无言以对。
刚才他还说不会再碰别的女人,果然是假的。
“那圣上准备留谁过夜。”
函徵没答,敬事房的太监端着玉牌进来,皇后,宸妃,冯嫔,宁贵人,沈贵人……后宫佳丽,赫赫在列。
弦姒呆然若失,函徵皦白的指尖依次滑过,在谁头上都停留,又好似在谁头上都不停留。冯嫔近来炙手可热,最终,他的手指悬停在了冯嫔的名字上。
似曾相识。上次,他也是当着她的面翻了冯嫔的玉牌。
虽说他有铲除冯国山之心,终究与貌美可爱的冯嫔无关。冯国山固然可以抄家灭门,冯嫔还能留在宫里,供他私人享用。
刚才那一杯酒,可能仅仅是一杯酒。她酒不醉人人自醉,才感觉那么头晕。
弦姒目光游移沉思着什么,酒里即便有料,并非非他不能解。眼下摸不清帝心,再纠缠下去只能徒然自取其辱。
“圣上当真顾念冯妹妹。”
弦姒垂了垂秀睫,深吸一口凉气努力将酒热压抑下去,默默起身,保持着最后的体面,意欲告退。
“臣妾先告退。”
函徵没拦她,但她的背影快要走出门槛时,不轻不重咳了声。
迟迟,也没听到冯嫔牌子被翻过来的脆响。
敬事房的太监静默着,也没大功告成后“奴才遵命”的回禀。
他逗她呢,她也不知道。
“看来宸妃酒喝得确实舒坦。”他凉凉嘲讽。
弦姒心底火腾地一下冒出来,眸子寒亮,酒明明是他害的,加了不知多少毁人清白的药,他还敢说风凉话。
她倏然回头,对上函徵同样寒凉的目光,双方都长久地一动不动。他固然没笑,可神色也说不上严峻,透露着隐晦的挽留。
他故意拒绝,只是想让她多撒撒娇,多理理她,却不是让她走。
弦姒又走回来,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径直握住他悬在冯嫔牌子上的手。
想翻早就翻了,何须拖拖拉拉装模作样。
函徵静静的没反抗,那只凝聚着武人强峻肌肉的手腕,任由她摆动,仿佛喝了药的是他。
“宸妃想强迫朕不成?”
“臣妾就强迫您了。”
可能体内的火山已将她荼毒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弦姒语气完全放肆,仗着站立的优势,按着他的手强行翻过了自己的玉牌,嘎达一声脆响。
堂堂皇帝,倒像个被绑架的人。
函徵扫向那被翻过来的宸妃二字,暗暗微笑,陪着演戏,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缓:“来人,护驾——”
跪着敬事房的太监听得直抖,这驾究竟救还是不救。抬起头,见他们的君父眸子清亮,分明含笑,哪里需要救。谁要是敢救,才是焚琴煮鹤该杀头之辈。
敬事房太监冒着杀头的风险,最终还是没救驾。外面侍卫也是。
弦姒将太监屏退,翻过牌子后,她对他的今夜有了正统占有权,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开,将他从坐榻拽向内寝,青词跌落在地。
她把他当成解药。
函徵被推在龙榻上,成为被支配的一个。他修颀的身子平躺着,轻喘着冷气,俊秀挺括的五官似笑非笑,白而非暖,冷而非柔。
“爱妃,你能不能留些情面。”
他不情不愿似的,喜欢玩这种身份互换的游戏。
弦姒气息比他更不匀,质问:“晚了,您灌臣妾酒时,怎么没想到此刻。”
函徵温暾的嗓音透出几分拿乔:“赐你酒,也不代表你可以造次。”
他骨与下颌的棱线,薄霜的瓷白,嘴上说着不要,寸寸皆是完美成熟男人的无声邀请。
弦姒热血上涌。
终于明白为何有些女子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曲解为手段了得。
他只是呼吸,就快让她快为他而死了。
一生中最初爱上的那个人,威力如斯巨大。
弦姒耳畔嗡嗡直响,心脏砰砰直跳,理智被冲得七零八落。
她要清醒!她好不容易才在后宫的洪流中守住本心。可此刻被药物操纵,无论如何也清醒不起来。
她不能这样被拿捏。
箭在弦上,顿了半晌,弦姒忍着天大的耐力,反客为主,竟举重若轻地道:
“那臣妾还是告退吧,不造次了。”
说着,趿鞋下榻。
酒总有别的解决方式,例如泡冷水,例如吃醒神丹,至不济扇自己两耳光也挨过去了。
酒而已,又不是情蛊。
函徵正软绵绵地阖上眼,事情没按他料想的发展。都这样了,她竟还要走。他神色淡了几分,弱者姿态一扫而空,猛地拽回了她。
他凶暴地斥责:“爱妃好本事。”
弦姒被阴影笼罩,挑眉:“怎么?”
函徵道:“反正朕不急。”
弦姒与他接触,简直如在沙漠中,强撑着:“臣妾也不急。”
函徵柔情悉数退却,瘆黑吓人的眸光,掐她喉,厉声道:“朕来,你莫要后悔。”
他在温柔和杀意中切换,弦姒几乎被毁灭,屈指去握他手,透着几分柔弱如草的哀怜:“求您了,将解药给臣妾,行不行?”
“你知道解药是什么。”
“臣妾要。”她强调。
函徵眯了眯眼,倒觉得这句像表白。
“那你怎么求朕?”
他掐她的手腕加重了一些力道,晃了晃,邀请的意思更明显。
“把灯烛灭掉。”她命令他。
“做梦。”她竟敢命令他。
函徵知道她侍寝常要求熄蜡,以黑暗为媒介,要遮挡些什么。
他倒有些嫉妒黑暗了,被她如此需要着,信赖着,动不动就熄蜡。
他明确捏住她的两颊,“不熄。朕今晚要看清楚你,你也要看清楚朕。”
弦姒紧锁眉宇,艰难闭眼,蹉跎了太久,她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睁眼。”
“不睁。”
“那,就继续耗着。”
弦姒只得投降,怅然睁开眼睫,见皇帝轻蔑的微笑。
双方俱是心动。
良夜沉沉,解药这才开始。
最终只听他在耳畔道:“朕的誓言当然算数,不准曲解朕。”
他一言九鼎,既说了不碰其他人,以后就真的只有她。
至于翻牌子,逗她的把戏罢了。
……
秀女入宫,貌美年轻的冯嫔本来打破了宸妃独宠的局面,奈何宸妃稍稍撒娇,圣上又回到她那去了。
人人等着看冯嫔还击宸妃。
然而,冯嫔像蔫枯的花草,整日心不在焉的,根本没心思和宸妃争斗。
后宫里的人蒙在鼓里,太后却知道真相。
今日一早,皇帝连续原封不动打回了三封冯国山的奏疏,皆是请求扩充军资的。
这是最强势的冷处理手段,蕴含一定的警告。冯国山头上悬了把刀,冯国山的所作所为,已被皇帝知晓了。
不仅冯家要遭殃,太后的母家——姜氏族长、内阁大员姜道清也一并受到了株连。
皇帝收了内阁大员所有人的青词,独独没收姜道清的。
青词,很多时候是帝心好恶的风向标。
最宠信的大臣可以为皇帝撰写青词,陪皇帝斋醮炼丹。不受宠的大臣即便文采再好,也碰不得斋醮的事半分。
看来皇帝磨刀霍霍,料理冯国山的同时,也准备对付姜家了。
姜家可不简单,外戚之族,太后,皇后皆出于此。
太后原本以为皇帝临御时日尚浅,不会轻易动姜家这颗大树,到时不好收场。谁料皇帝拔出萝卜带出泥,竟一点不嫌麻烦。
太后有些后悔下选秀这步棋,安插了冯嫔进去。冯嫔这个蠢货,被三句两句迷惑了心智,将家里的秘事全告诉了皇帝,包括冯国山用于掩人耳目的传信鸟。
得及早撤手。
冯家已是废棋,废棋必须丢弃。
皇后左右为难,既要为母族效力,又有与君上的夫妻情分。在这场政治联姻中,她真的傻傻的爱上了皇帝,盼望与他白头偕老。
“母后,事情未必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无妨,无妨。”
太后安慰自己,皇帝只是发回了冯国山的奏疏,并没抓住切实的小辫子。所谓鸟儿传信,仅仅冯嫔幼稚的一面之词。
太后眸中闪过毒辣,若真有宫变那日,就先控制住宸妃那个贱婢!左右皇帝宠她,将她当星星当月亮地疼爱着,拿宸妃做威胁,总能让皇帝方寸大乱。
宸妃的毓德宫是皇宫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堪比诏狱,一直蜻蜓飞进去都困难,形同堡垒,更别说太后要从里面抓走个大活人。
太后来回算计着,且按兵不动,见机行事。
然而,事情噩耗传来得飞快,翌日,传来冯国山意外暴毙的消息。
太后大惊,险些从凤位上跌落,怎会如此?
据说是皇帝要给宸妃过生辰,修建高楼,从云南深山老林运送了许多珍稀木料。进京时,兵部的官员绳子没栓好,偌大的木材从车上滚落,将冯国山砸死了。
如此儿戏的死法,让人莫名想起从前乾清宫一个太监,刘伦。斯人也是冬日得了许多炭火,一时高兴,窗门封闭,无端被毒熏死了。
皇帝要人性命,惯来无声无息,不追求仪式感。
作者有话说:
八千五百字,斗篷的手腕已废,痛并快乐着,努努努努努努力!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挑战努力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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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2026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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