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花轿停下, 老妪苍老的声音飘荡进来,“河伯纳喜,进献新妇——”
赵吟丢掉红盖头, 猛然掀开车帘,一阵风吹进轿内, 带来河水的腥气。
河岸浅滩上, 祭台光秃秃伫立, 下面是干涸的河床,一叶破败苇筏漂浮在河床中央,沉默地诉说必将沉没的结局。
“新妇请下轿——”
昨夜那几个人就在人群中,名唤李二的目光躲闪,嘴角耷拉, 老族长站在老妪身边, 神色莫辨。
赵吟冷眼望过去, 岿然不动。
族长嘴唇动了下,“那就开罪了!”语气冰冷, 不似初见时的和蔼。
话音落,花轿旁一左一右出现两个男人,他们将手臂伸进窗内。
下巴被捏住, 脖子也被扼住, 冰凉的东西滑进喉咙后,脖子上的力量瞬间撤去, 赵吟歪倒在座椅上,不停地咳嗽。
视线有些模糊, 她竭力睁开双眼,却渐渐有些支撑不住,风还在吹, 却吹不开眼前的昏暗,手抬起来,最终却又无力地垂下。
沉沉黑暗马上到来,以致于她错过了急促的马蹄声。
吴风依与李春序从马上溜下来,连滚带爬跑去河边,远处的苇筏犹在,而花轿空空,并无人影。
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熏得人眼睛发酸,吴风依胸膛剧烈起伏,他咆哮着冲过去,揪住老族长的衣领,大声道:“老匹夫!你这个老匹夫!”
喊完后他又一把推开,拔腿朝河中央跑去。
仰躺在地的老族长喘了口气,艰难而又慢吞吞站起。捂着屁股小跑过来的李春序正好看见这一幕。
眼睛有些热,她低下头匆匆而过。尽管气愤,可她也见不得老人这样。
刚刚追上吴风依,嘶哑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后生仔别跑了!她不在这里!被人带走了!”
吴风依紧急刹住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往前倒去,双膝跪在滩涂上,沾了一腿的泥。
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时,沉寂与肃穆被瞬间打破。
一人一马飞驰而来,马背上是穿着戎装的年轻男人。
人群就在前方,他并不勒马停住,反而直直朝人群飞奔,众人惊慌躲让,混乱中竟让出一条小路,直通花轿。
他停在花轿前,飞身下马,弯腰钻进花轿内。
老族长厉声道:“何人在此放肆!”
男人不答,抱出赵吟。
他俊朗的面容和矫健的身姿吸引了男女老少的目光,以致于大家都在欣赏,一时没有人出声阻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族长,他厉声道:“给我拦住他!”
这身戎装多少有点震慑作用,村民们踟蹰,在这犹豫的功夫,他已经抱着新娘回到马背,再次扬起长鞭。
马儿嘶鸣,带着他冲出人群。
天地又重回肃穆与寂静,直到这份寂静再次被吴风依他们打破。
吴风依走过来,擦去脸上的河泥,问道:“什么意思?”
旁边有人小声回答:“有一个戎装男人将她带走了……”
吴风依长舒一口气,却又立马拧起了眉。
戎装男人?他又要去哪里找这个戎装男人?
衣袖动了下,旁边的李春序抿着嘴唇,用眼神催促他快些走。
一声轻笑,“怎么?怕我?”
老族长负着手,一步步靠近他们。
吴风依将李春序挡在身后,昂起头:“你还想做什么?”
“后生仔,莫惊慌,既然赵吟被劫走,说明河神不接纳这桩婚事。”
“什么河伯娶妻,你们这分明是在杀人!”
人群开始躁动,对他指指点点。
铃铛声叮叮当当,李春序警惕望过去,见老妪慢吞吞走过来,她拄着一根木头,上面有精致的花纹,还有那一连串铜铃。
她拿着一只陶碗,递过来。
李春序狠狠瞪她一眼,可眼神阻止不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陶碗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有着水纹图案的那一瓣正好指向李春序。
“她才是河神认定的新娘!”老妪哈哈大笑。
李春序瞳孔放大,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人群又开始骚动,吴风依感觉自己后背湿透,他拉着李春序欲走,可人群早已将他们包围。
天边乌云聚拢,阳光暗淡,这群人忽然抬起头,面露惊喜。
吴风依瞅准时机,拉着李春序跑出去。
狂风大作,天地一下子变得昏暗。
李韫玉登楼,踹开房门,小心翼翼将赵吟放在床上。
乌云又聚,室内暗如黑夜。
他走至桌边,没有将灯烛点燃,而是摸索到茶具,倒了一碗茶。
他沉默着小口啜饮,并没有回头看向床边。
“砰”一声,门被踹开,公孙鹤鸣抱着胳膊,气势汹汹走进来。
“你竟当街强抢民女?”
他放下茶杯,点燃灯烛。又拿起一旁的佩剑,慢慢将上面的血迹擦净,并顺手挑亮烛光,笑一笑。
“乱臣贼子当久了,也不差这一桩。”
大片竹林掩着一座小石桥,桥下溪流平静,豆娘停在溪边草叶上,翠绿色的翅膀一张一合。桥的这一边,有三三两两凉亭房屋,一排平房正对大门,茅草顶,黄泥壁。
房屋背后是一排栅栏,后面有一片果园,青色的李子挂在树梢上,看一眼就酸出口水。栅栏边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猫着腰不停地变换角度往里面看。
有一人穿过竹林,走过小石桥,路过凉亭房屋,径直朝平房走来。
两人突然停下,齐齐张大嘴,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道:“怎么是李韫玉!”
浓云密布,偶尔落下几滴雨,李春序与吴风依狼狈地跑出果园,他们摘掉身上的树叶,拍死几只花蚊子,重新走回拴马处。
“是李韫玉。”
那就不用担心了。
吴风依伸了个懒腰:“咋们先去找个客栈休息一下!”
“好!”
他们不再着急赶路,牵着马匹慢悠悠走。
李春序突然问道:“李韫玉和阿吟认识?”
吴风依“啧”一声,“怎么不认识,我们在蒲月山都是同窗。”
“你们?”
“对,我,阿吟,阿韫,我们是同窗。”
他反应过来什么,又问李春序:“阿韫怎么跑去军营里面了?”
李春序迟疑道:“他现在是公孙鹤鸣的得力干将。”
吴风依满脸疑惑:“他不是李家的人么?”
“是呀,所以都在骂他是乱臣贼子。”
本来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默,吴风依一边走,一边叹气:“阿韫,阿韫……哎……”
一滴雨落到李春序额头上,清清凉凉。她擦去水珠,停下脚步,“在那什么山,李韫玉是不是住在阿吟隔壁?”
“嗯,阿韫住水风阁,阿吟住山月亭。”
回答完后,他看向李春序。
她微张着嘴,很是惊讶,眼睛里浮出一点笑意,然后抬头望天。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只不过是雨滴落在额头上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
走马灯。
赵吟从黑暗中豁然睁眼,光亮刺得她眼睛疼。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眼前之景。
入目是一扇窗,半开半闭,窗外翠绿水欲滴。桌上有一只燃尽的蜡烛和一把剑。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着装,依旧是红色嫁衣。
这是什么地方?
下床站在地上,突然的眩晕感让她忍不住扶额,只好重新坐回去,闭上眼睛休息。
竹笛声破门而来,悠扬清远,洗涤心神。
吹走她所有的疑惑,吹来从前的回忆。
在那些隔墙而居的日子里,她经常听到这样的笛音,有时在清晨,有时在傍晚。
竹笛声消失,风过竹林,哗哗而响。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停顿片刻后终于鼓足勇气打开。
栏杆坐凳处,有一人半倚。栏杆外是巍巍青山,还有苍苍翠竹。
竹瘦,竹瘦,他与此君同瘦。
风在赵吟袖中穿梭,吹起宽大的衣袖,带来雨后清新气息,也带来熟悉的皂角香。
恍然又回到那个夏天,悉悉簌簌的脚步声打断她的困意。
她说:“小荷,我在井水里给你们冰了西瓜。”
没有人回答。
后脑勺抵住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眼睛也被温热的手掌捂住,背后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猜猜我是谁?”
“李大公子。”
回答对了,李韫玉却没有立刻放开她。衣物上残留的皂角香还有他身上的清爽气息,不容反驳地钻进鼻腔,就如此刻一样。
那是他们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
感受到她的视线,李韫玉慢慢侧过头,可是在他扭头的瞬间,赵吟仓皇转身。
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总是很期待夏天,很期待见到他。会期待他出现在墙的那一边,会期待他在春天秋天冬天也出现。等待是什么滋味,她从六岁就知道。等待有多痛苦,她在十五岁已知晓。
相逢?她幻想过无数次场景。
当她独身走在路上时,期待在某个转角与他不期而遇;当她淋着雨寻找落脚点时,期待正好撞翻他的伞,互相说一句“好久不见”;当她在夜晚被思维的浪潮折磨得落泪时,期待门会响三下。
但是这些,统统都没有发生。
现在,赵吟已经不再期待夏天。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男女主相逢了!换了个新文案,而这一章的内容正好契合旧文案。这篇文的主线大概就是阿吟的两个愿望,一为身世,二为赵荷。剧情线为主,感情线为辅。所以思考了蛮久后,还是决定换成一个更契合主线的文案。这样或许能更好地凸显文意。———————二编文案又换回去了
第22章
号角声响彻, 门外很快有各种动静,催促声,脚步声, 踢踏声,然后复归宁静。
一群穿着盔甲的男人往大门跑去, 赵吟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了李韫玉, 但只是一瞬的背影。
他还是记忆中的眉眼, 承继了李夫人精致典雅的五官,还有美髯公潇洒不俗的气质。
长高了,也瘦了。
屋内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史书与兵书,赵吟随意抽出一本,上面圈圈点点, 不时还有批注。
她花了一点时间想像他挑灯夜读的模样——一定皱着眉, 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不时还要长吁短叹。
肯定很累吧。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四周都无人,赵吟顺利走出大门。
附近的集市并不热闹, 想来还是受了旱灾的影响。她捂着空落落的肚子,顺势走进一家饭铺,点了烧鸭米饭和乳酪。
店家附赠了一碗酸梅汤, 她一口气喝完, 烦闷的心绪平息了些。
刚拿起筷子,对面突然坐了两个人。
李春序和吴风依满脸惊喜:“阿吟, 你出来啦?”
赵吟笑:“嗯。”
吴风依擦了下额头的汗,“我们正准备明天去军营再看看呢,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来了,是阿韫送你来的吗?”
赵吟放下筷子,盯着米饭道:“我自己回来的。”
李春序还想再问什么, 赵吟却打断她:“我再去点些吃的,你们休息会儿。”
饭食罢,三人并肩走回客栈。
折腾了一整天,他们都很乏累,早早熄灯睡下。
身旁的李春序呼吸沉沉,赵吟却翻来覆去。
明明身体很累,可头脑却很清明,一闭上眼睛,李韫玉凭栏而望的神情和当年趴在墙头的模样就交替出现,时而重叠时而割裂。
第二天一早,吴风依刚推开房门就看到赵吟与李春序,她们挎着包袱,已经收拾停当。
赵吟催促:“收拾收拾,我们赶紧离开吧。”
在云庄的经历让她心有余悸,想来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马儿在马厩里悠闲地甩尾巴,青草气息弥漫,赵吟走过去,抚摸它的鬃毛,笑道:“原来你们把它带过来了。”
李春序也去抚摸它:“时间紧急,就只带走了它。”
“我们再去买一匹吧!”
“好。”
“这次我们加紧赶路,尽量只住大旅店。”
“嗯!”
三人两马慢悠悠通过城墙,他们都看着前方,没有注意到城墙之上投来的目光。
何如己静默地看着三人走出城门,终于忍不住问道:“小侯爷,你不道一下别吗?”
今时离别,再见又是何时。
李韫玉笑道:“道别?该说些什么呢?”
已经不是很多年前,每次道别都会说明年夏天再见。
这是他第一次看着赵吟的背影,往常,都是赵吟看着他离开,原来目送别人离去是这样的滋味。
背影快要消失不见,他突然折下城墙边垂下的柳叶,吹响。
吴风依跟李春序齐齐转头看:“哪里来的笛音?”
赵吟没回头,也没继续走,她勒马停在这里听完这一曲,才继续前进。
“阿吟等等我,我跟这匹马还不太熟!”
远离了定州城,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快要天黑时仍没见到客栈,相似的忧愁又在他们心中聚起。
每眨一次眼,天就暗一寸。四周有村落,也有破庙,但赵吟不敢再借宿,她跳下马,走到一棵枝干虬曲的桃树下,“我们燃一堆火,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吴风依和李春序都点头应允。
夏夜的晚风清清静静,赵吟从口袋里拿出小米,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还是她从芦生那里学到的。
李春序和吴风依都紧紧贴着她,过往经历使他们不敢让任何一个人单独做事,也不敢离开阿吟。
“捡点柴火吧!”
旁边就是桃林,地上有很多散落的枝干,而桃枝又有辟邪的功效,他们弯腰走进去。
“嘎吱”,树枝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春序道:“小声一点。”
话音刚落,她怪叫一声,整个人都跳到赵吟身上。
“……”
与其同时,他们听见一声抱怨,伴随着长长的哈欠。
“谁人扰我清梦?”
眼前突兀地出现一个白衣老人,衣服上不染纤尘。
他看向呆若木鸡的三人,走过去,拍拍赵吟和李春序的头,又捏了下吴风依的脸颊。
“我是修月匠人。”
“啊?”
“八万三千户匠人修补月亮凹痕,老夫只是其中之一。”
老人在衣袖里摸来摸去,摸出三个发着白光的糕团塞到他们手里,“月亮碎屑做的糕团,吃了就会此生无忧。”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同时说道:“不可能。”
老人哈哈大笑,叹了口气道:“是呀,人怎么会没有烦忧。”
他拍拍衣袖,对他们道:“与我相遇,即为有缘,这说明以后你们会遇到一些奇异之事!”
吴风依倒吸一口气,而赵吟与李春序并无太大反应。
“你们要在这里将就一晚?”
“嗯。”
“前面不远处有军队交战,你们呐,怕是要将就一段时间了!”
“可是……”
老人微微一笑,指着桃林后面的一条小径道,“从这条路走,穿过这座小山,你们会看到一个村庄,那里民风淳朴。”
他挤了下眼睛,眼风斜向旁边的村庄:“不似这里,各个精明市侩。”
赵吟笑出声,“谢谢你。”
老人再次拍拍她的头,复又伸了个懒腰。
“好了,老夫要去修月亮了!”
只是眨眼的功夫,眼前再没有白衣老人,只不过,他们的脚边落了一顶圆圆的纸灯笼,光芒将前路都照亮。
吴风依拿起来端详片刻,惊呼道:“里面没有灯烛。”
赵吟微笑,“是月光。”
她拿起那个糕团,咬了一大口。
山虽小,可他们翻越过去花了大半夜,等见到三三两两的村居时,月亮已经不在树梢。
这么晚了,不必惊扰村人。
三人对视一眼,走向村口那棵大树。
就在他们走过去时,村口第一家的门开了。
“谁呀?”一个老人从门后探出头,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询问。
还没等赵吟回答,他就将门整个打开。
“外面蚊子多,快进来坐会儿!别不好意思,人老了觉少,平时我也是这个时候起床。”
小屋里点燃烛光,而吴风依手里的灯笼也渐渐暗淡。
鸡打鸣了。
然后又被老人抓住,手起刀落。
火塘的大铁锅里炖着鸡汤,隔壁的房间里,赵吟三人一人占据一张凉床,在鸡汤的香气和艾草的气息中入睡。
他们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老人头戴草帽,拿着鱼篓走进来,兴冲冲道:“来货了,又正好有客人,等下把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都喊来!”
赵吟应和道:“阿公好福气,子孙满堂!”
老人嘿嘿笑,坐回火塘边,将火捅燃。
他说:“我叫姜一鱼,就叫我姜阿公吧!”
“姜一鱼?好名字!颇有姜太公遗风,又合乎中庸之道,不多不少,一鱼即可。”
姜阿公讶然道:“姑娘是个读书人?”
吴风依回道:“阿吟可是袁夫子的得意门生!”
姜阿公停下动作,收起脸上的笑意,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他看向赵吟,“那姑娘可曾听过空穴来风?”
空地上堆积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枯枝、木头、锄头、铁锹,最上面还压着一台鼓风机。
一个健壮的男人立在旁边,腰间围着粗粗的麻绳,另一头握在不远处另外几个健壮的男人手中。
他小心挪开鼓风机,将枯枝木头等物都移到一边,然后拿扫帚扫去上面的泥土落叶,露出一张旧旧的草席。
他弯下腰,迅速移开草席,急急后退。
是一口枯井,隔了些距离,但是里面呼呼的风声还是传了过来。
人群中的赵吟也有些诧异,这就是老人口中的空穴来风?
“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一名身材中等的中年人小跑着过来,径直走到赵吟他们面前。
“不好意思来晚了……”
他擦了下额头的汗水,指着枯井道:“这口枯井里一直传来风声,并且吹来的风是温热的。”
姜阿公补充道:“我祖母小时候就是这样。”
赵吟问:“村里可曾出过什么怪事?”
村民们一致摇头。
“就是因为没什么怪事,大家才愈加好奇。”村长拧起眉,显得忧心忡忡。
这口枯井一直是历代村长的一块心病,不知好坏,不敢擅动。
“有过的!”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声道,可大家都看向他时,他的声音却小了下去。
“我曾祖母说,在她小时候,村里曾经莫名奇妙少了一位女孩,村口的张聋子根本没见到她出村,而村尾的谢哑巴也没见到她上山,大家把池塘水田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人。”
他看了眼枯井,又迅速移开视线,“当然还包括这口枯井。”
赵吟思考片刻,对村长道:“想要解开谜团,只有一个办法。”
村长有些紧张:“什么办法?”
“一探究竟。”
赵吟用小米在人群之外画了一个圈,又点燃一把艾草,然后才道:“松手!”
还是那根粗粗的麻绳,底端挂了很多细小的鱼钩,赵吟喊松手的那刻,麻绳像蛇窜入草丛那样没入井中,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头拽在几位壮汉手中。
骚动声一片。
“这么深!”
“绳子放完了还不见底!”
壮汉们不知所措,齐齐看向村长:“村长,没到底。”
村长揉了下脸,开口道:“算了,先……”
话未完,那几位壮汉脸上血色褪尽,手开始发抖,连带着绳子也剧烈颤抖。
他们带着哭腔:“有东西!”
作者有话说:
修月匠人,来自《酉阳杂俎》
第23章
井中传来的风声越来越大, 甚至吹动了诸人的头发,所有人都闻到咸湿的气息。
不知有谁说:“是海风。”
几个壮汉有丢绳逃跑的征兆,村长大跨步过去, 握住绳索命令道:“拉上来!”
麻绳将井口的青苔摩擦出缺口,绳子和男人们的的手都绷脆了, 彷佛一片树叶就能切断。
先露出井口的是一尾鳍, 在太阳下泛着银蓝色的光。
“是大鱼呀!”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也包括人群中的赵吟。
银蓝色的漂亮鳞片一点点露出,姜阿公忍不住赞叹:“垂钓几十年,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鱼!”
绳子在地上堆了一圈又一圈,银白色的钩子一闪一闪,诸人都忍不住眯着眼。
“那是什么!?”
一声惊愕的疑问让大家忍着刺眼的光看过去。
钩子下是一层薄纱, 轻得像一层烟, 在阳光下有虹彩流动。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赵吟静默地等待最后的确认。
薄纱已被勾破,此时快要断裂, 而鱼尾也在往下滑。
“快!快!”
在村民们热切的呼喊中,村长和壮汉们奋力一拉,“哧啦”的断裂声也瞬间响起。
“扑通”一声, 重物坠地, 风声不再有,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尖叫。
“是妖物!”
“救命——”
近乎透明的鱼尾轻轻摆动, 漂亮的银蓝色鳞片延伸至破碎的薄纱间,再往上——
是人的胸膛, 人的双手,人的脸庞,还有与鳞片相呼应的长发。
就是个少年人模样。
他趴在地上, 在尖叫中缓缓睁开眼,湖蓝色的眼神让赵吟想起梦境中的海。
她说:“是南海鲛人!”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赵吟慢慢走过去。
鲛人艰难地抬起头,蓝色眼睛里泛出水光,一滴泪从脸颊上划过,顷刻化为珍珠,闪耀着宝石的光芒。
人群中没牙的老头含糊不清说道:“最亮的一颗珍珠,是鲛人最后的眼泪。”
赵吟捡起珍珠,手指触到泥土的一瞬间,就似触到了冰霜。
“好冷啊——”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刚刚站起身,背后的李春序和吴风依就大声喊叫:“阿吟你别动!”
转身的一刹那,脚底湿润柔软的泥土结成坚硬寒冷的冰霜,以野草遇火的架势迅速蔓延。
刚刚还鲜活的人群瞬间被冻结,眼中或是疑惑或是惊讶或是呆愣或是茫然。赵吟慌乱地看向鲛人,他全身同样被冰霜覆盖,湖蓝色的眼睛泛着水光,仍然是流泪的模样。
本来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人群,眨眼间就只剩下赵吟李春序和吴风依三人。
失魂落魄地回到姜阿公的小屋,几只鸡在地上悠闲地漫步,偶尔“咯咯哒”。
赵吟拿出三个碗坐在火塘边,一人盛了一碗汤。
鸡汤犹带温热,姜阿公钓的鱼还在地上扑腾。
李春序小声地哭了出来。
赵吟把鸡腿放到她的碗中,说道:“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吃完饭,吴风依去割猪草,李春序去菜地砍菜叶,赵吟坐在姜阿公的院子里,剁着猪草和菜叶。
满村的家禽,也得有人喂。
旁边的大锅里煮着菜叶和红薯,咕噜噜冒泡,赵吟明明坐在灶火边,却浑身泛起一阵阵寒战,冷得她打哆嗦。
难道是刚刚受了凉?
她没有放在心上,忙完后倒在竹床上,打算休息一会儿。
太阳落山了,她没能从竹床上起来。轻微的冷战已经发展为浑身虚汗,呕吐不停,她头晕眼花地在竹床上辗转反侧,眼眶灼热。
吴风依与李春序找出赵吟随身携带的药方,仔细对比症状后得出一样的结论。
“是伤寒。”
从街上带回足以吃半个月的药材,两人在照料村庄家禽时也兼顾照料赵吟。
家禽在他们的过度照料下肥胖健壮,全村的鸡无论怎样震动翅膀,都不再能飞到树上过夜。
可赵吟依旧不见起色,十五副汤药熬完,她仍然茶饭不思,下不了床。
两人都对当初的论断起了怀疑,但又不敢将郎中带到村中。
赵吟也觉得蹊跷,她艰难地坐起身,在一瞬即逝的清醒中笃定道:“不是伤寒。”
听完这句话后,李春序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要给赵吟洗澡。
这些天她只敢用手帕稍微擦拭她的脸和脖颈,就怕又受了风寒。
既然不是伤寒,那么爱干净的阿吟肯定希望能洗一个澡。
打定主意后她就开始烧水,并在间隙中返回房间。她先取掉赵吟腰间的荷包放置一边,可就在她解腰带的时候,赵吟突然坐起身,混沌无神的眼睛也变得无比清明。
她说:“我好了。”
李春序疑心她在胡言乱语,可赵吟稳稳站在地面上,脸色红润,姿态轻盈。
悬在她和吴风依心上的石块总算落地。
赵吟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在她换上一身新衣,将荷包重新挂在腰间时,相似的症状再度来袭。
李春序彻底慌了手脚,她坐在院子里捂着脸哭泣,她多么害怕那是回光反照。
吴风依也茫然无措的立在院子里,踟蹰过后,他坚定地朝村口走去,誓要带回最好的郎中。
“阿风。”
熟悉的呼唤让他停下脚步。
他惊诧地看向小屋门口。
赵吟就站在那里,面色红润,身形稳健,声音清亮。
他跟李春序疯了一样略过眼前的赵吟往屋里冲去,竹床上只剩下一个荷包,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赵吟,两人对视一眼,如脱力般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似哭还笑。
“阿风,你拿起那个荷包。”赵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神色如常。
吴风依迟疑地拿起那个荷包。
赵吟又说:“带在你的腰间。”
他照做,与此同时,浑身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寒战,赵吟出现过的症状又如数出现在他身上。
李春序惊讶地说不出话语,手足无措地看向倒在竹床上的吴风依。
“把他腰间的荷包拿掉吧。”
在拿掉荷包的一瞬间,吴风依坐起身,眼神恢复明亮,他看向这个荷包,仓皇后退几步。
赵吟从李春序手中接过它,从里面拿出一粒耀眼的珍珠。
她说:“这是鲛人的相思泪。”
“你怎么知道?”
“因为相思,具有和伤寒一样的症状。”*
“最亮的一颗珍珠,是鲛人最后的眼泪。”老人含糊不清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赵吟重新回到枯井旁,在冰冻的人群里找出他。
“我们要找到他的家。”
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可要找到这位老人的家谈何容易?
三人挨家挨户推开门,发现每家每户都差不多。
篱笆围成的小院,里面或是种花或是种菜,几间小屋并排而立,都是黄泥黑瓦。
赵吟又回到了枯井边,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然后说,“其余人都穿的是布鞋,只有这位老人穿的草鞋。”
李春序和吴风依若获至宝。
他们很快找到一间门口晒着稻草的小屋,走廊梁柱上挂着已做好的草鞋。
门没有锁,地上干干净净,堂屋的长桌上摆着香炉和几个牌位。
赵吟点几下头以示歉意。
“这里竟然有一间书房。”
进门右手边,门半掩,吴风依凑在门缝边朝里张望。
门整个推开,屋内一切落入他们眼中。
好几排大书架紧紧靠着墙壁。
李春序惊讶:“居然有这么多书!”
村里竟然有读书人,那为何听见赵吟是读书人如此惊喜?
赵吟走过去,随意抽出一本,喟叹道:“都是图画。”
李春序和吴风依也各自拿出一本,毫无疑问都是图画。
老人不识字。
窗边有一张书桌,上面铺满了粗糙而泛黄的纸张,就像那一本本图画书一样。
这些纸张上也有图画,由线条和圆圈组成。
“都看不懂啊……”
赵吟将纸张都铺在地上,然后一张张前后左右调换顺序。
吴风依离远了看,眉头皱起再皱起,终于在某一瞬间,他展眉而笑。
“阿吟,是山。”
这些莫名其妙的圆圈和线条,组成了一座山。
村民不经意间的话语再度出现——
“村里曾经莫名奇妙少了一位女孩,村口的张聋子根本没见到她出村,而村尾的谢哑巴也没见到她上山。”
作者有话说:
“因为相思,具有和伤寒一样的症状。”此语灵感来自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相思病具有和霍乱相同的症状。”马兄,斗胆借你灵感一用。最后插播一条作者心事:什么时候才可以攒够入v所需三百有效收啊啊,心之忧矣,心之忧矣……
第24章
夕阳在天边, 三人借着最后一丝天光,拼命往山上走。
路过村尾最后一间屋子,踏上进山小径的那一刻, 他们明显感觉到了不同。
脚下的山路并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大片大片的岩层, 踩上去滑不溜秋, 稍有不慎就会滑个趔趄, 还没走多远,三人却已精疲力竭。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密林中有“咕咕”的响叫,吴风依犹豫道:“要不明天清晨再上来?”
赵吟点头。
就在他们返身回去的时候,乍然出现的闪电将山林照亮, 之后, 几声响雷闷闷地砸在耳边。
夏季的雨就是这样, 豆大的雨珠砸下来,赵吟径直往右前方走去。
“快去山洞里面躲下雨!”
刚刚闪电出现的时候, 她正好发现右前方有个山洞。
下了雨的岩层更加难行,好像脚底踩了冰。赵吟很是废了一番功夫才走到山洞门口。
而李春序,落在了最后。
“阿风, 你去接一下阿序, 我先去山洞里看看。”
“好,万事小心。”
往回走的路更滑, 吴风依几乎是滑去了李春序身边。
李春序提着满是污泥的裙摆嘟嘟囔囔,“这路真难走!早知道换双鞋好了。”
他们走进山洞, 却并不见赵吟的身影。
两人脸色“刷”一下变白,山洞里似乎也有心跳的回音。
“阿吟?阿吟?”
“咚”一声,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刚踏进山洞, 赵吟险些被脚下的石块绊倒,她随意一踢,碍脚的石块骨碌碌滚远。
洞内漆黑,她试探着伸出脚,才走了一两步,整个人突然朝后仰去。
惊叫声被捂进嘴里,脖颈处有窒息感,淡淡的血腥随之窜进鼻腔。
挣扎几下,脖颈间的力度也跟着加大。
凌乱的脚步声出现在山洞门口。
“阿吟,阿吟?”
脖颈间的力度乍然松去,浓重的喘息贴在耳边,她与身后之人一起摔倒在地。
预计的疼痛没有到来,那人用胳膊垫在她脑后。
“阿吟,怎么回事儿啊?”
吴风依与李春序闻声赶来,神色焦急地将她拉起。
“受伤没?”
赵吟活动了下手腕,笑一笑,“我没事儿。”
吴风依看向倒在身后的人,鼓起腮帮子,“谁人胆敢劫持阿吟!”
他蹲下身,拽住男人的双腿将他往外拖,男人闷哼一声,路过赵吟时,他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掌心,轻捏一下。
仅此一瞬。
掌心的触感使赵吟眼睫一颤,她借着微弱的光看向男人的脸庞。
光线昏暗,根本看不清面容。
赵吟弯腰,伸手想要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却又被李春序拦住。
“阿吟,雨停了,我们先下山吧。”
赵吟直起腰,回答道:“好。”
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就在山鸟的嘲哳声中,背后的男人轻轻道:“阿吟……”
似叹息,似呼吸,似羽毛轻轻拂过掌心。
月亮出来了,赵吟端着一盆水,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
男人闭着眼,躺在床上,赵吟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久久未动。
是李韫玉,长大的李韫玉。
赵吟抬起脸,无数记忆如潮水奔来。
她坐在书桌前练字,李韫玉扒在墙头笑嘻嘻喊:“阿吟~”尾音快要拐到天上去。
她冷着脸督促他背书,他撇着嘴,小声喊:“阿吟……”尾音细弱。
她肚子疼却还是忍不住喝酸梅汤,他一字一顿:“阿,吟!”
最后那一面,他跳下马车,挥手大喊:“阿吟——”已经是少年人的嗓音。
少年人的嗓音变成呢喃似的叹息,赵吟低下头,看向他紧锁的眉头。
她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这些年的艰辛与苦痛。那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念吗?
赵吟低下头。
她不知道。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赵吟抬起眼,撞进熟悉的眼睛。
她忽然站起,走到窗边将手帕浸入水中,屋内只剩下水的滴答。
背后有沉沉的呼吸,她下意识后退,却贴近温暖的胸膛。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心跳。
可是赵吟往旁边避让。
李韫玉轻轻开口:“你怕我?”
他一步步逼近,赵吟一步步后退,直至墙边。
避无可避了,赵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微笑,“阿韫。”
熟悉却客气的称呼让李韫玉微微一愣,他说:“你为什么要避开我?”
赵吟轻叹一口气:“我们都长大了。”
她并不抬头,不知是要说服他,还是要说服自己,“长大了,就有了各自要走的路,长大了,应该要明白时光不可倒流。”
李韫玉重复她的话,“长大了……”
他伸出手,抚向赵吟耳畔,赵吟偏开头。
发丝顺着脸庞滑下,赵吟猝不及防,她摸着头发,愣愣地看向他。
云鹤发簪出现在他手中。
李韫玉举起它,压低声音问道:“长大了,为什么还要戴着它?”
赵吟答不出话,李韫玉一手拦住她,一手在衣物间摸索,从贴近心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她手中。
布包呆在掌心,还带着他的体温。
赵吟慢慢打开,布包散开的一刹那,她闭上眼睛。
“明日黄昏,望月河边。”
这是她写的信笺。
“城中政变,多日以后我才收到这个信笺,看到信笺的那一晚,红妆正过玉门关。”
他半是疑问半是确定:“那是小荷?”
不然,总是跟在赵吟身边的赵荷为何突然不见?
望月河畔的风又吹到了耳边,赵吟抽出信笺握在掌心,轻轻说:“都过去了。那天等了一会儿你还没来,我就离开了。”
李韫玉沉默片刻,又从她掌心里拿回信笺,原样放回贴身的口袋,他还想再问,可敲门声打断他们。
“阿吟,郎中我找回来了。”
吴风依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符合他心意的郎中。
要有一定年纪,这样才不会因村庄的怪象而惊慌失措并逃之夭夭;要看起来瘦弱,这样如有意外,他才能劫住他。
郎中张鸣救人心切,并不知吴风依心中的小算盘。
他极为熟稔地上药开药方,又从手边的大药箱里拿出对应的药材。
忙完这一切,月亮又爬高一点。
吴风依堆着笑:“天色晚了,我送您回去吧!”
“不了不了。”
“噢,那我送您到村口。”
“不麻烦不麻烦!我今晚住在这里。”
“啊?”
“小兄弟伤势有些严重,明日还得换药,我索性住下来,免得明日再跑一趟!”
李春序小心翼翼道:“没房间了……”
郎中摆手一笑,“村中有我的旧友,我正好找他叙叙旧!”
“诶诶!”
三个人齐齐挡在门前,堵住他的路。
张鸣很是不解:“你们这是干什么?”
五盏灯笼在风中飘摇,越靠近枯井边,吹来的风就越冷。
张鸣已经觉得不对,他慢下脚步,嘀咕道:“夏夜的风不该如此。”
灯笼虽破旧暗淡,但五盏灯笼的光足以将前景照亮。
冰封的人开始出现时,张鸣的手开始发抖,灯笼的光照到鲛人身上时,他更是惊讶地合不拢嘴,灯笼也落在地上。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也在努力找方法解救他们。”
赵吟说完了前因后果,将掉落的灯笼重新塞回张鸣手中。
他半晌未动,然后将目光移向人群中的一人。
正是那位没牙的老头。
赵吟敏锐发问:“他就是你的旧友?”
“是,我们相知己久。我十几岁来山中采药迷失方向,幸而遇见他,他对山中地形及一花一草极为熟悉,此后每次进山,我都会叫上他。”
“他是否提过……鲛人的眼泪?”
张鸣抬起眼,直直看向赵吟,回答道:“是。”
“他一直生活在这里?”
“对。”
既如此,他不识字,又没去过南海,怎么会知道鲛人的眼泪?
这次,换赵吟直直地看向他。
郎中舔了下嘴唇,开口道:“他是山奴。”
就如芦生所说,山有守护神,也有管理它的神,更有听从它命,供它差遣的山奴。
山奴,也许是山中精怪,也许是单纯人类。可不管是什么,只要为奴,终生不可背叛。而山也会护佑他。
李长吉就是这样的山奴,时常与山中灵物沟通,他慢慢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五个人回到姜阿公的小院,郎中的肚子也适时响起。
“我去杀鸡!”吴风依自告奋勇,挽着袖子抓住一只鸡。
黄澄澄的鸡汤端上桌,郎中感慨:“这只鸡怎么如此之肥?”
李春序与吴风依对视一眼,差点笑出声。
不知是因为感伤还是什么,郎中从药箱里摸出一壶酒,自斟自酌。
众人都罢了筷,赵吟问道:“冰封跟鲛人的眼泪有没有关系?”
张鸣醉意朦胧:“有……没有!”
“……”
赵吟又问:“为何会有冰封?”
“鲛人流下最后一滴泪,说明他快要死了,冰封是他有求于你。完成他的遗愿,冰封自然会解除。”
“我能帮他做什么?”
郎中啪嗒几下嘴,直接趴在桌子上打起呼噜。
吴风依撑着腮,颇为惆怅道:“上哪儿去知道他的遗愿?”
赵吟盯着烛光,开口道:“我想,我知道了。”
那颗眼泪,已经告诉了答案。
他想见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灯烛吹熄, 他们各自睡去。
吴风依搬了两张竹床放在堂厅,与张鸣各自占据一张。李春序和赵吟一间房,受伤的李韫玉独占一间。
事情有了眉目, 赵吟放松地舒展身体,在细碎的虫鸣中慢慢睡去。
半梦半醒之际, 一声声呼唤来到耳边, 渺而远, 但又清晰。
赵吟猛然惊醒,坐起身时正对上李春序惊慌失措的眼。
她们同时发问:“谁是兰章?”
隔壁的门开了,外面的呼噜声停了,竹床“吱呀”几下,交谈声隔着门板, 朦朦胧胧。
赵吟推开门, 吴风依张鸣还有李韫玉都看向她, 讷然道:“谁是兰章?”
天刚拂晓。
远山旁云雾横斜,他们身处水墨世界。
赵吟踩着露水, 再次走向枯井边。
她将目光放在枯井四周,没有再去探究枯井和冰封的人群。
周边是废旧的民居,早已塌得只剩一堵墙。竹筐、灯笼、歪斜的木桌还有缺了半扇门的柜子随意堆在墙角。
仿照姜阿公家的布局, 赵吟猜测, 枯井与这民居同属一家,外面理应还有一圈篱笆。
她走向那张柜子。
仅仅碰了一下把手, 仅存的柜门就轰然掉落,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滑落一地。
她低头看了片刻, 从这堆东西里抽出一本书。
翻开第一页,呛人的灰尘让她打了好几个喷嚏,别过头的瞬间, 手里的书册也掉落。
她擦了下鼻子,蹲下身捡拾。
“阿吟,怎么了?”久久未起身的赵吟引起了他们的好奇,所有人都走过去。
地面上的书册翻开,上面有一些凌乱的字迹,像小儿初学写字。
另外有一些工整的笔迹。
凌乱的字迹是“孟槐夏”,工整的字迹是“兰章”。
往后翻,字迹由凌乱而慢慢工整。
写的都是——兰章。
“那个鲛人是兰章,他想见的人是孟槐夏!”张鸣猛灌一口凉水,颇为得意地说出他的论断。
大家只是稍微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移走视线。
李韫玉与吴风依坐在竹床上看着窗外发呆,张鸣叉腰站在门口,赵吟和李春序坐在桌旁沉思。
空气分外凝滞。
吴风依“哗啦”站起,急匆匆朝门外跑:“鸡鸭鹅还没喂!”
肃穆的氛围中,他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诸人紧绷的心松弛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我去收衣服。”李春序也站起来,三两步跨出屋外。
张鸣见状挠了挠头,“我去外面转一圈!”
屋内很快就只剩下了赵吟与李韫玉两人。
他们甚少有这样相对无言的时候,静到呼吸可闻。
打破寂静的是赵吟,她走到窗边,拉开李韫玉的衣襟。
染血的纱布映入眼帘,赵吟神色未变,她撤下纱布,从怀里拿出药酒。
药酒倒上去的那一刻,她的手和李韫玉的身体同时颤抖。
“总这样受伤吗?”赵吟问。
李韫玉眼睫颤动,“你在意吗?”
赵吟没有回答,她熟练地为他清理伤口,并换好绷带。
一切忙完,她舒了口气,李韫玉就在这时握住她的手腕,“你受伤过?”
不然为何动作如此熟练。
赵吟回望他的眼睛:“都过去了。”
她总是说这一句话,总是说出这样的事实。
李韫玉没有松开手,他仍然直视赵吟的眼睛:“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怎么没有?
她对着黑夜问过无数回——
你在哪儿?你会回来吗?你过得好吗?你还记得赵吟吗?
可这些话语,早已过了说出口的最佳时候。
赵吟没有打算闭口不言,她轻轻问:“阿韫,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呢?”
手腕间的力度瞬间变大,赵吟皱了下眉,那股力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摩挲。
赵吟垂下眼,集中精力感受这样的触碰,那么真实,那么温柔。
在她晃神的时候,李韫玉突然抬起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在这呼吸相闻的时刻,他勾唇一笑,“你管我!”
然后,他慢慢松开赵吟的手腕。
因为——有人来了。
张鸣手里攥着一张纸,一脸喜色冲进来,他将这张纸拍在桌子上,解释道:“我从李长吉书房的抽屉里找到的!”
纸上是拙劣的字迹,但清晰地组成一句话——只在此山中。
赵吟再一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她笃定道:“孟槐夏就在山里!”
五个人齐刷刷站在上山的小径处,这一次他们都换上了李长吉悬在屋檐下的草鞋,走起山路来如履平地。
张鸣感慨:“第一次来这座山时脚下都是泥土,不知道什么时候越来越坚硬,山里的奇珍异草也越来越少……”
走累了,他们席地而坐。
“去哪里找呢?”李春序仰头看天,说出来所有人的疑惑。
吴风依道:“走一步看一步!路是走出来的!”
他站起来,对着空寂的山林大喊:“孟槐夏——孟槐夏——你在哪儿——”
回声层层飘荡,渐渐散去。
众人的心绪再度放松,可仅在几个鼻息以后,他们不得不紧张起来。
张鸣浑身紧绷,试探着问:“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藤蔓在动?”
问完这一句话,缓缓移动的藤曼突然快如闪电,缚住他们的双手和双脚,将他们捆在一起。
突然的变故让吴风依眼冒金星,而李韫玉直接晕了过去。
张鸣大叫:“什么妖魔鬼怪!”
李春序又快要哭了,她小声道:“你别嚷嚷,等下把什么东西喊过来了该怎么办!”
天快黑了,藤蔓依旧没有松绑的痕迹。
吴风依气笑了,他说:“不管了,我要睡觉!”
这一句话似乎带有魔力,每个人都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重。
赵吟竭力想提醒大家保持清醒,但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慢慢地,她听见了一阵阵水声。
水声?
圆月之下,一个女孩子在水井旁打水。
“今天的水桶怎么这么重啊!”
她吃力地拉着绳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槐夏,怎么了?”
“没事儿,祖母你先睡!”
孟槐夏歇了片刻,擦擦手上的泥土,重新坐了起来。然后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她就这样与井中突然探出来的一张脸面面相觑。
那是个少年人的脸,肌肤白如玉。
“你你你……”
少年人将食指放在嘴唇中间,“嘘”一声。
“你是什么人?”
“我是南海鲛人。”
“啊?”
“我因想见陆地,所以顺着江河湖海与地下暗河游动,不小心困在了这里。给我送些吃的吧,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孟槐夏很快走进厨房,拿来了几个白面馒头。
她恭恭敬敬地递到少年人手中,又双手合十对他拜了一拜。
“民女没有什么心愿,只希望你快点游回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月亮依旧团圆, 孟槐夏蹑手蹑脚地靠近水井边,捡起一小块石头丢进去,迅速后退。
无事发生。
在她松一口气的时候, 井里探出一张脸。
还是他。
孟槐夏颇为沮丧道:“你还没走呀?”
“……”
鲛人微微翻了个白眼,“我叫兰章。”
孟槐夏斟酌了一下语气, 小心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游回去?”
月下的鲛人流露出哀伤的神情, 他半坐在井沿, 美丽的银蓝色尾巴垂下去,偶尔搅动水面。
“出来容易回去难,不知要在地下暗流中穿梭多久,才能找到通往南海的河流。”
“那你的家人呢?不会记挂你吗?”
“我没有家人。”
“噢,对不起!”
兰章笑一笑, 表示接受了她的歉意。
“我说过会满足你一个愿望, 你有什么心愿?”
孟槐夏飞快地摇头:“我真的没什么心愿。”
“好吧, 等你想出来再说。”
不再是月圆之夜,水面上泛起银色的涟漪, 太阳将一切照亮,包括兰章的银蓝色鱼尾。
他躺在浅滩上,感受着山林吹来的风, 尾巴在温暖的湖水中一下下轻拍。
太阳落了, 他睁开眼睛,跃回湖水中, 瞬间消失不见。
月亮出来时,他又出现在孟槐夏家的水井边, 并抛出几条大鱼。
旁边,是目瞪口呆的两张脸——孟槐夏和她的奶奶。
晚风吹动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也吹醒赵吟。她在半梦半醒的间隙, 又看到一些画面。
兰章穿着宽大的麻衣坐在竹椅上,衣摆没有完全遮住的尾巴垂落进大盆里,他握着孟槐夏的手,教她写字,时不时还要叹一口气。
孟奶奶躺在一旁的摇椅上,闭着眼打呼噜。后面的屋檐下,挂满了各色干鱼。
她情不自禁沉浸在这种安宁又平静的氛围里,直到完全醒来,眼前的黑暗带来恐惧。
只在此山中。
是谁将孟槐夏带来山中,又为何将她带来山中?
头脑被这些问题占据,赵吟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她突然又想到了山奴李长吉,他知道。
他知道鲛人的眼泪,也知道孟槐夏在山中,为什么不搭救?反而要写一张字条藏在抽屉中?
山奴,山奴……山奴要忠于山。
嘈杂的思绪安静下来,袁松年在课堂上讲过的一则故事出现在脑海。
烟霞痼疾。
画师爱上一座山,甘愿化作山间轻雾长伴山间。
人会爱上山,山又何尝不会爱上人?
而能驱使藤蔓的,是山。
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山也仿佛感知到了这点,缚住她的藤蔓越来越紧,从腰间延伸到了了脖颈间,赵吟难受地喘不过气,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藤蔓突然停下,然后轰然断开。
赵吟捂住胸口,那里的山心玉髓微微发烫。
她拿出它,靠近其他人,他们身上的藤蔓像影子一样缩回。
赵吟一个个喊醒,焦急道:“快,快下山!”
重回李长吉那间小院,赵吟直奔书房。
一盏盏灯烛放在水中点燃,屋里亮如白昼,纸张铺在地上,桌子上,椅子上……
所有人都在埋头寻找。
赵吟相信,写下“只在此山中”的李长吉也会提示别的线索。
纸上的画面简朴粗糙,翻动纸张的声音,叹气声交织而起,天快亮了,烛泪也流干了。
他们一无所获。
吴风依道:“会不会连李长吉也不知道?”
“山爱上了一个人……”李春序说完这句话,抱着胳膊“咦”了一声,很快又惆怅道:“别的山可不会这样。”
赵吟托着腮,看着鱼肚白的天空,“要是芦生在就好了。”
李韫玉沉默地听着他们的一言一语。
别的山?芦生?
他听来一头雾水。
第一次看到井底鲛人还有冰封的人群时,他的惊讶并不比张鸣少。而赵吟他们神色如常。
原来这就是不同的人生轨迹。他们都有了不为对方所知的事情。
正如他不知望月河畔的眼泪,她也不知玉门关外的追逐。
“啪”一声,突如其来的响动打断所有人的思绪。
张鸣拿着一张纸拍在桌子上,带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神采。
还是那张纸——只在此山中。
“什么东西只在此山中?”
吴风依翻着白眼想了半天,回答道:“山风。”
李春序紧随其后:“山雾!”
李韫玉则道:“回音。”
赵吟摇头,她没有想出答案。
张鸣来回踱步,一一驳斥他们的答案。
“雾会散去,风会消失,回音也不是只存在于这座山中。”
大家异口同声:“所以?”
张鸣指着窗外,哈哈大笑:“只存在于这座山中的,是真音壁!真音回响,谎言沉默!”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累积已久的困顿瞬间来袭。
再次启程入山,已是日暮。
领队的人是张鸣,他分外熟练地走上山坡,穿过树丛中一条条荆棘小道。
林木高大,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一些鸟发出凄惶的叫声。
赵吟等人紧跟张鸣的脚步,没有理会周遭环境。
“到了。”
“到了?”赵吟错愕地停住脚步,她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本以为要跋涉到天黑,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偶尔有一些暖黄色的光柱穿透迷雾,像曙光乍现。
张鸣指着前面藤蔓遮挡下的洞口道:“里面就是真言壁。”
吴风依分外踟蹰,“这藤蔓……”
赵吟截住他的话头,走至最前面,“放心,这次不会有问题。”
距离石洞越近,脚步的回音就越明显。有的沉重,有的轻快,有的稳健……
他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脚步回音,唯有赵吟,听不见自己的回音。
她垂下眼睫,在洞门口停下。
“你敢进去吗?”
“我不敢……”
“要不先丢一块石头进去?”
诸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回音像波浪一层层荡远。
突然,李春序看向赵吟。
“阿吟,你怎么不说话?”
赵吟抬起眼,面对着石壁,“因为我没有回音。”
清清脆脆的一句话,落地即停息。
吴风依惊讶道:“怎么可能!”
张鸣呵呵一笑,“无事!人这一生免不了要撒谎,哪有人一生都不撒谎?只不过阿吟姑娘碰巧在这几天撒了一个谎!”
探究的眼神都飘了过来,赵吟统统无视掉,她抬脚往里走,“进去吧。”
石洞内清凉异常,也幽暗异常,“滴滴答答”的水声扰得人心神不宁。
“洞内没有人啊。”李春序茫然道。
吴风依接着道:“都过了这么久,快一百年吧!找到了孟……那还是人吗?”
张鸣倒吸一口气,显然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惊慌,一转头,李韫玉嘴角的一抹微笑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阿韫公子,你笑什么?”
李韫玉揉了下脸,平静道:“没什么。”
他总不能告诉他们,他微笑是因为阿吟撒了谎。
眼前有亮光一闪而过,张鸣无措道:“哪里来的光?”
“你眼花了吧!哪里……啊啊啊在那里!我也看到了!”
亮光一丝一缕,这里闪一下,那里闪一下。朦朦胧胧的光影投射到石壁上,那是一个窈窕又寂寞的影子。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很清冷的嗓音。
赵吟回答:“我们来找一个人。”
“找谁?”
吴风依脱口道:“孟……”
赵吟捏住他的手腕,打断道:“兰章。”
平静的山洞内起了一阵风,与此同时,洞内满是温和的柔光,像点燃了蜡烛。
一道幻影就此出现,似真似实。
众人看她,如隔着窗纱,而她也仅是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记不清与兰章离别了多久,也记不清在这里呆了多久。孟槐夏只记得是在一个晴朗的下午,她练习着写兰章的名字,突然间头晕目眩。再次醒来,就已身处此洞中。
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也来不及与兰章和祖母告别,就这样凭空消失长困于此。
“兰章……他应该回去南海了。”
“不,他一直在等你。”
那道寂寞的身影僵直了一瞬,赵吟继续道:“他一直在等你。”
眼前的窗纱一点点散去,孟槐夏的身影也渐渐清晰,她转过身,还是少女的容颜,跟那晚画面中看到的一样,只是,不再活泼与灵动,变得清冷而哀愁。
“他一直在那口井中,直到房屋破败,井水枯涸都没有离开。没有水,鲛人会变得虚弱,他不能像往常一样一跃而起,只能不停往外吹温热的风,希望有人会发现。”
这就是姜阿公口中的空穴来风。
洞内突然狂风大作,吹得他们东倒西歪,就连张鸣,也从风里感受到了一丝哀伤意味。
“是我……是我许的心愿,让他不要离开……”
“槐夏,兰章快要死了,他想见你。”
风停了,赵吟伸出手。
冰冷的嗓音再度响起。
“别碰我,碰了我,你就会替代我留在这里。”
李春序吓了一跳:“这座山不是爱上了你吗?”
“它只是爱上了别人的爱情,以为将我困在这里,就能得到同样的感情。”
“啊?”
“快走吧,它快醒了,等它醒了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吴风依手足无措,“这座山为什么会这样?”
孟槐夏道:“就像人会变,山也会变,人变了或许能浪子回头,但是……”
她没将话说完,可张鸣说出老友在一个醉醺醺的夜晚吐露出的真言。
“山有异心,无药可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天已黑透, 一行人借着月光在树林中穿梭,犹如背后有人在追逐。看到村庄的一刹那,每个人脸上都有劫后余生的欣喜, 路过冰封人群时,欣喜也随之转变为冰霜。
井底鲛人, 空穴来风。村庄里的种种怪象都已知晓前因后果, 却偏偏没有破解之道。
不知不觉走回了姜阿公家, 吴风依撸起袖子走向鸡舍,“管他呢,先杀只鸡吃!”
鸡汤端上桌,张鸣再度点评:“今天的鸡很是瘦弱。”
李春序撇嘴,“这几天忙东忙西, 都忘记了喂鸡喂鸭。”
李韫玉不声不响, 将鸡腿夹到了赵吟碗里。
过度疲累之后的饭菜格外香, 鸡汤见了底,张鸣却还拿着筷子去捞残渣。
“呸, 是一块姜!这又是什么,噢,是鸡郡!”
他吃得忙忙碌碌, 余人则开始犯困, 冷不防他又问道:“这是什么?”
吴风依懒懒掀了一下眼皮,回答他:“鸡心。”
“鸡心?”
这声反问的语调如此凝重, 以至于所有人都抬眼看去。
张鸣的手顿在半空,筷子上还夹着鸡心。与刚才的玩笑戏谑之表情完全不同, 如今的他皱眉沉思,嘴里重复念叨着“鸡心”,仿佛即将从这两个字中参透某种天机。
无人出声惊扰, 都凝神看着他。
他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站起来,从墙角搬起一坛酒。
众人:“……”
酒入口,他放下碗,在余人疑惑的表情中说道:“长吉喝醉酒说过,山有异心,无药可医!除非……”
“除非什么?”吴风依眼神亮起。
“除非换心!”
惊恐重新回到他的眼睛,他不敢再多问一句。
张鸣却自顾自说下去,“用良善人之心,换山异变之心!”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
张鸣也自知荒谬,他又喝了一碗酒,惆怅道:“那怎么办呢,我们也没办法得到山心玉髓……”
“山心玉髓?”李春序和赵吟齐声反问。
张鸣被她们过度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是呀,山心玉髓!千百年来出一颗,我们哪来的机缘得到?”
还是李长吉的小院,地上铺满纸张,那些奇怪的符号与图画被他们来来去去的拼凑,最终凑成了一座山势地形图。
张鸣啧啧称奇:“以前我总以为他在乱涂乱画,没想到居然是一幅详细的山体图!”
沼泽,湖泊,悬崖,石洞,详细备至。
“山心在哪里?”赵吟问出关键所在。
张鸣犯了难,他挠着头蹲在地上苦思冥想,就如快下蛋的母鸡。
鸡啼三声,他指着图上一处地方道:“此地岩层坚硬,鸟兽不来,寸草不生,应当就是山心所在!”
岩层坚硬,鸟兽不来,寸草不生。
确实如此。
李春序看着对面的山心位置,再看向面前摇摇欲坠的吊桥,脸色一白,飞快地躲到赵吟身后。
吴风依一脸苦涩:“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张鸣拍着大腿,“对啊!谁知道那座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呆在这里静观其变!”
赵吟也有些踟蹰,她问道:“这吊桥?”
“这吊桥是以往的采药人为了方便搭建的,能节省不少力!走过去,再往上爬一爬,就到了!”
最后的战役,赵吟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道:“不管山是睡着还是醒着,我们都要过去。过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义无反顾往前冲,不然就会功亏一篑。”
李韫玉握住她的手,率先回应道:“好。”
他们一个接一个握住手,朝吊桥走去。
忐忑却又平安地到达山心之地,张鸣小声道:“看来它还睡着。”
脚下的岩层确实坚硬,静下心来感受,似乎有一股股的脉动从地底冲出。
石洞就在前方,赵吟握紧胸口的山心玉髓,慢慢朝洞口走去。
平静,平安,她走到了洞口。
洞内长满枯藤,在枯藤之下,一椭圆形的黑色石块悬空而立。
“异变之心?”
赵吟鼓起勇气,再往前踏一步,平静平安的氛围也在此时被打破。
狂风骤雨,山石滚落,他们都被震翻在地。
山在咆哮。
赵吟拉住洞内的一根枯藤,紧紧贴着石壁。
外面鬼哭狼嚎,她顾不得许多,努力睁眼看向黑色山心。
怎么换心?
是先摘下来,挂上山心玉髓,还是?
如此狂风让她根本不能再近一步,赵吟心一横,从脖子上摘下山心玉髓,留恋地摩挲几下。
然后,她朝山心的方向狠狠抛出。
紫色光芒大盛,“砰”,那块黑色大石头掉落在地,瞬间碎成粉末。
风平浪静。
外面的吴风依站起来,看着洞内的紫色光芒,感慨道:“换心也不麻烦嘛!”
李春序捏着他的胳膊,“那刚刚是谁死死抱着我的腿,生怕自己被风吹到悬崖底下!还哭着说‘打死我也不来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
赵吟佝偻着腰走出来,随意往地上一躺。其余人也有样学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咦?”张鸣直起身,摸着地面道:“怎么变软了?什么时候变成了泥土?”
李春序道:“还有更神奇的!”
赵吟微笑,学着芦生的样子吹响口哨,紫色的山蝴蝶应约而至,盘旋在他们上空,轻轻慢慢扇动翅膀。
张鸣吴风依还有李韫玉惊讶道:“这是什么?”
赵吟伸出手,“山在看我们。”
一躺躺到天黑,张鸣一下子弹起,“得去真言壁,还有的爬!”
赵吟坐起身,又吹响了一声口哨。
几匹散发光芒的马儿穿越山壁来到他们面前,李春序看着瞠目结舌的几人,得意地解释:“这是走马灯!”
他们又看向赵吟,投以敬佩的眼神。
赵吟笑,“我只是与山心玉髓有感应,若是换一座山,就没有这些本事了。”
真言壁近在眼前,他们的心也都放下。
“孟槐夏姑娘,你应该可以出来了——”
还未走过去,李春序就已雀跃地呼喊她。
可是没有人回应。
“槐夏姑娘?”
“槐夏?”
所有人面面相觑,在快要靠近洞口的时候,都放慢了呼吸放慢了脚步。
“别过来。”
洞口传出来的声音让他们为之一震,而里面那道背影更是让他们为之心惊。
他们一心想着给这座山换心,以为这样就可以救出孟槐夏。
但他们都忽略了,孟槐夏困于此已近百年,没了山灵之力,她一介凡人之躯如何抵挡岁月流逝。
苍老沙哑的声音,枯瘦佝偻的背影,这一切都与兰章记忆中的孟槐夏相去甚远。
而兰章,依旧少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空气里有了落寞的气息, 山蝴蝶忽明忽暗。
赵吟抱着双膝坐在地上,为难地看向山洞里。她不能罔顾孟槐夏的意志,强行带她去见兰章。
明明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 但在这时,他们都有功亏一篑的预感。
李春序双眼无神, 吴风依长吁短叹, 李韫玉抱着胳膊垂着眼, 唯有张鸣精神抖擞地站在一边,清咳了几下。
“你们怎么不问问我?”
众人都看向他:“问你什么?”
“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破解此局!”
众人不说话,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张鸣不再故作高深,他笑得很得意,“以浮生之水饮下鲛人之泪, 可在一刻钟内使人返老还童!”
他在袖子里摸了半天, 摸出一个小白瓷瓶, 晃了晃,“我有浮生之水!”
赵吟接着道:“我有鲛人之泪。”
吴风依抚掌大笑, “好!好!”
重回姜阿公的小院,每个人的脸上不再是愁眉苦眼。
桌上摆着荷包,里面就是鲛人的相思泪。
赵吟叮嘱:“谁拿着荷包, 谁就会出现与伤寒类似的症状。”
吴风依道:“只能让阿韫拿着了, 他有伤在身,不便搬重物。”
从山下到真言壁的路程远远不止一刻钟, 而浮生之水和鲛人眼泪的功效只有一刻钟,故而他们决定将冰封的兰章搬到山上。
“你们俩先去休息吧, 剩下的就交给阿韫和我们了!”
挨到竹床的一瞬间,连日的疲乏翻涌而来,赵吟几乎是沾枕即眠, 她在黎明到来前的时刻坠入梦境,又在月亮朦胧的时刻醒来。
外面闹闹嚷嚷,姜阿公洪亮的声音传来。
“我家的鸡鸭都没瘦!欸不对……好像少了两只!”
沉寂很多天的村庄恢复如初,村民们的谈笑声再度响起。姜阿公的院子里热闹非凡,村民们聚在这里杀鸡宰鹅,说是要招待恩人贵客。
月上中天,赵吟毫无睡意,她披上衣裳,踱步至院子里。
栅栏之外有一人负手而立,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赵吟走过去,那人也转过身。
李长吉。
“噢真巧!我正好在等阿吟姑娘。”
“有什么事儿吗?”
“有东西要还给你。”
紫色晶石重新回到掌心的刹那,赵吟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终于在此时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事情。
“后来呢?”
“随我去看看吧!”
熟悉的山洞出现在眼前,脚下是柔软的泥土,伴随着香草的气息。
洞内有一缕一缕的光,偶尔闪动。
赵吟听见了水声。
在光亮乍现的瞬间,她看见水里的鲛人。他正随波起舞。
水面上有藤蔓织就的秋千,一名女子坐在上面吹竹笛。
“是兰章和孟槐夏?”
赵吟扭头看向李长吉,然后惊讶地睁大眼。
她记忆中的李长吉是一个没牙的老头,或许常年被异化之山奴役,看起来有些可怜。但现在的李长吉脊背挺直双眼明亮,嘴里一口好牙。
他笑了笑,看向那些似虚还实的画面,“是他们送我的。”
赵吟微笑,“这座山,从此就是孟槐夏与兰章之山。”
他们失去了百年,却也获得了千年万年。
万籁俱寂,李长吉将赵吟送回小院。
她仍然不困,躺在竹床上的时候神思清明。
隔壁住的是李韫玉。
赵吟侧过身,面对着墙壁。
他的伤好了吗?这几日忙东忙西,都没来得及查看他的伤势。
此地事了,她即将启程去下一个地方,那他呢?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赵吟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三声隐约的敲击。
听错了吗?她屏住呼吸。
三声缓慢而又清晰的敲击再次传进她的耳朵。
在那些隔墙而居的日子里,她总是很期待花园侧门处的敲门声。
三声是“出来玩”,五声是“明天早点起床”。在这个不知姓名的小村庄,她久违地回到年少。
赵吟推开门,隔壁也随之“吱呀”一声。
她侧过头,望进李韫玉的眼睛里。
地上树影与月影婆娑,夏夜的微风凉爽怡人。两人并排坐在走廊下的竹椅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肩上一沉,赵吟呼吸一滞。
察觉到赵吟的顺从,李韫玉悄悄弯唇角。在那些亲密无间的岁月里,他并没有拥抱过她,也没有这样靠在她的肩膀。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在后来的无数个梦里,他已经这样做了。
鼻尖都是她的气息,不够,还不够。
李韫玉伸出手,搂住赵吟的腰,怀抱间都是她的呼吸。
这样,他满足了。
他想起在蒲月山的时候,那时他读到一首诗:“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岁都一晓。”*
好好的为什么要打杀长鸣鸡呢?
他跑去问赵吟,赵吟说,因为鸡叫意味着黎明,而黎明意味着分离,女孩子想要跟心上人在一起,所以希望天不再亮。
他说,好粗野!不光要打杀长鸣鸡,还要弹走乌臼鸟!
赵吟听罢转过身去,说,男人就是这样。
而现在,他懂得了。
其实他觉得自己懂得得更早,在还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他就希望夏天不要结束,秋天不要到。
虽时代不同用语不同,但儿时的他,与千百年前的这名女子确实有着同样的心境。
夏天会结束,天也会亮。
天亮了,刘月回也来了。
他循着李韫玉留下的印记来接他。
天空如琉璃,刘月回牵着两匹马停在姜阿公门外,然后径自朝赵吟走来,对她抱拳道:“阿吟姑娘,百闻不如一见,在下刘月回。”
看见赵吟脸上的疑惑,他随之朝李韫玉看了一眼,笑着道:“我与阿韫同样青梅竹马!”
他的到来让李韫玉转瞬回到现实,就像刚刚从一场绮梦中苏醒。
在这里,他看到了鲛人,山蝴蝶……每日忙忙碌碌,却都不是为了尘世之事。
现在,他要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去了。
赵吟李春序吴风依都站在村口处相送,赵吟折下两枝柳递到李韫玉和刘月回手中。
“万事小心。”
马蹄声越来越轻微,赵吟他们也往回走。
远去的马蹄声又渐渐变大,三人诧异地转回身,见李韫玉一人折返回来,他飞身下马,朝此奔跑而来,然后紧紧地抱住赵吟。
“下次再遇见,记得叫住我。”
言罢,回身上马,扬长而去。
呆愣原地的吴风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阿韫阿韫他他他……阿吟……”
他扭头看向李春序,分外怪异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李春序抱着胳膊得意一笑:“因为我看见过——走马灯。”
那股得意劲儿太碍眼,他索性看向赵吟,“阿吟,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塵州。”
塵州郊外,本来阳光明媚,却天降大雾,赵吟一行人在这里转悠了半个时辰,怎么也找不到城门。
他们在农田和树林间来回走,不管朝哪个方向走去,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吴风依看着浓雾道:“这不会是迷障吧?”
李春序掐了他一把,吴风依痛呼出声:“你干嘛!”
李春序点点头:“会痛,看来我们还在现实里!”
赵吟道:“这个雾,好像变淡了。”
确实,刚开始他们只能看见前方一小段路,现在已经可以看见天空和远处的山峦田野。
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三人跳下马,找了块树荫避雨。
吴风依道:“不同寻常,这可是塵州郊外,但走这么久,一个人都没见到!”
赵吟接口:“还有这大雾,感觉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李春序抱紧胳膊,往赵吟那边挪了挪。
赵吟叮嘱道:“现在开始我们彼此要寸步不离。”
雨越下越大,这块树荫已经挡不住倾斜的雨滴,他们头发贴着脸皮,身上打起冷战。
赵吟疲惫地朝后靠去,突然发现背后硌得慌,她连忙转身去抚摸树干,发现上面有一个记号,指向东面。
脚下枯枝树叶偶尔发出响声,更加彰显这一片空寂。
她起身,抚摸每棵树的树干,然后停住,“标记到这里没有了。”
一片树叶落到李春序额头上,她哎哟一声,将树叶扔远。
又一片树叶落到赵吟额头上,她将树叶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将树叶举起,对着微光细看。
上面是一幅画,一个人叩门。
吴风依和李春序也看到了,两人干瞪着眼。
赵吟举起手,做出叩门的动作。
李春序大惊失色,握住她的手,摇摇头。
赵吟失笑:“难道我们要一直困在这里吗?”
李春序缓缓松手,赵吟看着前方,虚空叩门。
雾气开始游移,周围的景象快速变换,一会儿是长满芦苇的河畔,一会儿是满是硝烟的战场,一会儿又变成假山流水的花园。
他们感到眩晕,纷纷闭上眼睛,再睁开眼,雾气已经消失不见,天际悬挂一弯彩虹,眼前忽而出现一座三层客栈。
斑驳的木门紧闭,上有一块牌匾,云:隙间一盏。
作者有话说: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岁都一晓。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乐府民歌,虽粗犷,但感情热烈真挚。
第29章
他们缓步走上台阶, 来到紧闭的木门之前。
赵吟面色凝重,她看着木门,再次举起了手。
这一次, 李春序没有阻拦她。
“笃笃”的声音沉而闷,三人都屏息以待。
“吱呀”, 门自动开了。
入目是一片庭院, 紫薇花开得正旺, 中央一大片池塘,荷花灿烂,一座小石桥伫立水面之上,水流潺潺,不知从何而来。
他们走过小桥, 来到另一扇门前, 门外的芭蕉翠绿欲滴, 几只蝴蝶翩翩起舞。
“啊呀,有客人来了!”
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从里被打开,三人抬头,齐刷刷惊叫出声, 从头往下打量他。
这是一只白猿, 浑身毛发雪白,成年男子身高, 穿人类衣物,说人语。
“吓到你们了吧……不好意思, 快些进来!”
赵吟踟蹰了一下,还是抬脚跨进屋内。
屋内与普通民客栈并无二致,中央一个大长桌, 四周有一些木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木桌旁边有一个小火炉,煨着几个陶罐,满室都是茶香。
白猿拉开椅子对他们道:“请坐!”
“多谢。”
三人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后背不敢贴向椅背。
白猿也顺手拉开一张椅子,懒散地往后一躺。
实在太像人了,赵吟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问,那白猿却说道:“我叫白猿,掌管这时空客栈已经上百年!”
“时空客栈!?”
“嗯哼。”
“什么叫时空客栈?”
“就是存在于时空缝隙中的客栈,通常会在雨雾中出现。今日你们遇见,乃是与这客栈有缘。”
他拿起一旁的陶罐,倒了三杯茶,推到他们面前。
“见面礼,忆川之水,一世仅此一杯,喝下它,就能回到记忆中最温暖的瞬间。”
赵吟盯着茶杯,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
最温暖的瞬间?是哪一刻呢?
她将茶杯递到嘴边,仰头喝下。
无色无香的茶水滑过喉咙,眼前忽然变得模糊,耳朵也像塞了棉花,似乎快要坠入睡梦之中。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不知之境。
鼻端闻到花香,耳边混混沌沌的声音逐渐清晰,微凉的风拍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记忆拍醒。
这是一个柔和的夏夜,月亮当空,蝈蝈在草丛里唱歌,萤火虫的光芒若隐若现。孩童时代的李韫玉站在门外,笑吟吟道:“阿吟,明年夏天再见!”
李夫人也跟着笑:“明年夏天再见!”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挥手道别,陈雪娘牵着自己的手,嘴边挂着温和的笑意。柳叶青和赵荷在后面倚着扫把,脸上笑意浓。
带着凉意的风吹拂着他们,她好像闻到陈雪娘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贪婪地看着陈雪娘,又看向身后的赵荷,眼睛一秒都不敢眨。
她想走近他们,可一声钟磬音将她惊醒,睁开眼,又回到了这个客栈。
一旁的吴风依闭着眼睛,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李春序亦是闭着眼,偶尔抽噎。
她重新拿起茶杯,再次饮下,可这次,什么也没有发生,原来真的仅此一次。
天色渐晚,旁边的炉火一闪一闪,白猿吹了一声口哨。赵吟听见泡沫的细微“哔波”声。
一个个带着光芒的泡泡从门外推搡着进来,浮向屋顶上房。
明亮温和的柔光照亮室内,一些泡泡落在赵吟手臂上,弹跳几下,停在空中。赵吟拿手接住一个,惊异地看向白猿。
白猿笑道:“星月纺娘用月光做的月芒灯。你这一盏,是一百年前的月光,还很明亮。”
赵吟弯弯唇,手轻轻往上抬,将这一盏月芒灯抛开,她又伸手接住一盏,看向白猿。
白猿偏头看了看,微微一想,回答她:“最少有一千年了。”
天哪,她触到了一千年前的月光。
可是这盏灯越来越暗淡,最后倏忽熄灭,化作一阵柔软的轻烟飞向门外。
白猿手一摊:“没有永远。”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沙沙”的声响,赵吟侧头望去,见一中年男子披着蓑衣,带着斗笠迈进屋内。
赵吟很快瞪大眼睛,因为她发现这“人”的手脚都是树枝。
白猿哈哈笑:“这是巡山典吏张青峦,他是五百年的树精,负责山中精灵的户籍管理,规矩教导和纠纷调解。小姑娘,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姓名。”
吴风依和李春序还沉浸在回忆之中,赵吟便向他一一介绍。
张青峦坐在桌旁,将一本大册子拿出来,平摊在桌上。
“这客栈好几年没来过有缘人了,今天一下子来了三个,可有的热闹了!”
白猿在他手边放了一杯茶,“今晚我来准备筵席!不过你今日急匆匆去了哪里?”
“青丘山,那边一位灵狐爱上了人类,我前去教导了一番。”
“结果怎么样?”
“这种事情我哪劝得住!”
他翻开册子,上面写着“青丘”二字。
他看了看,伸出树枝将一个名字划掉,“叛逃出去了,说是要跟那个男人同生共死。”
白猿摇头,叹息了一声。
张青峦还在翻阅册子,随后停在空白的一页,突然转头看向赵吟,“小姑娘,你来替我写吧!”
他掰下一截树枝,递给赵吟,树枝在她手中转瞬变成毛笔。
张青峦一边念,她一边写,“历山新增精灵二十又二,录如下……”
写完了,张青峦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睡一觉,吃饭叫我!阿吟,再见。”
白猿解释道:“他跟星月纺娘都长住客栈,星月纺娘这几天采集月光去了,不然你们都能碰到。”
他眨眨眼,“客栈里还有别的生灵,你说不定能与他们碰到。”
吴风依与李春序头开始摆动,不一会儿,他们纷纷醒转,竟然同时叹了口气。
随后又同时惊叹,“头顶上又是什么!?”
“是月芒灯。”
两人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将视线转向桌面。
“这册子是什么?”
白猿伸手推过去,“慢慢看吧!”
他起身朝柜台后面走去,“我去准备晚饭了,你们自便!”
赵吟坐了一会儿,静悄悄起身,朝厨房走去。
方站在门口,她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一个三四岁的胖娃娃蹲在灶膛口往里吹气,烟雾熏天,白猿在一旁咳嗽,娃娃看了一会儿,突然一下子跳进了灶膛里,火光迅速燃起,他也随之滚在了地面上。
童子转头,笑吟吟招呼道:“我是灶膛童子!”
在他旁边,一位矮小的老翁在擦拭碗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吟偏头笑道:“我猜您是……碗橱公公?”
老翁仰头笑,“正是正是!”
庭院里已经燃起了灯笼,而屋内月芒灯还在空中漂浮,忽上忽下。
一前一后,完全不同的感觉。
屋檐下的回廊旁有一丛竹,竹音悦耳。
赵吟坐在栏杆上,看着竹影婆娑,突然发现墙壁上有一行字,她走近看——
入局者不破局。
什么意思?
不知道的东西不要触碰,她迅速转身。
可背后突然有人喊:“阿吟?”
她下意识回头。
吴风依与李春序从那本册子里抬起头,刚刚一番阅览,使他们误入一个奇幻又井然有度的世界,两人“啧啧”称奇。
厨房传来的饭香引回他们的思绪,李春序“嗯?”一声。
“阿吟呢?”
吴风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估计去外面散步了,我去找找。”
李春序扭了扭脖子,目光移到那些木架子上,她走过去,拿起一个瓶子,上写“雨巷回甘”。
她看了半晌,看不出所以然,又小心翼翼放回去。
耳边响起一个细小的声音,“这是白猿珍藏的茶叶!”
她左看右看,找不出究竟是谁在说话。
“我在这里,在这里!”
细小的声音又响起,她皱着眉上看下看,终于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流光。
李春序完全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呼气,吹走了它。
流光开始是一点一点,后来变成了一缕一缕,然后变成了一片一片。
最后,她的手掌上站了一个小女孩,像用淡蓝色颜料在宣纸上画的小人儿。
她笑,“你是谁?”
“我是画灵,是那幅画幻化成的精灵。”
李春序扭头看去,那是一幅桃夭图。
她在李春序的手中翻了个跟头,“我可以让虚幻成为现实!”
李春序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处于一片灿烂桃林中。
她“哇”一声,但又马上重回现实,只不过衣袖上有一些桃瓣。
门“砰”一声被撞开,李春序衣袖上的花瓣被惊到地上。
“阿吟人呢?”
吴风依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眉毛拧成一团。
看他如此着急,李春序心中隐隐不安,她说:“我去楼上看看。”
那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又响起,“不用找了,她被吸进时空回廊啦!”
“时空回廊?”
白猿从厨房里探出头,“什么事如此惊慌?”
李春序重复画灵的话:“阿吟被吸进时空回廊了。”
白猿脸色骤变,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向门外,李春序与吴风依慌忙提步跟上。
竹林旁边并无人影,而斑驳的墙壁上赫然有一行发光的字——入局者不破局。
作者有话说:
莫比乌斯环,开始转动
第30章
白猿皱眉, “糟糕,时空回廊闯进来了。”
“什么意思?”
“时空回廊以执念为食,执念深厚之人最易落入它的陷阱。我印象中, 入时空回廊者有三,无人出来。”
吴风依急了:“你倒是在这儿树个牌子啊!”
白猿低下头, “我不知道它闯进来了……”
李春序走上去, 抚摸那块墙壁, 一种无形之力将她弹回。
还是那个细小的声音:“你执念不深,进不去的!”
画灵从李春序手掌中飞起,在空中来回穿梭,未几,一个泛着蓝色光芒的罩子将他们笼罩在内。
潺潺流水声不知从何而来, 清远的号角声紧随其后。
清寂的三层小楼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树林, 或深或浅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
吴风依伸手,落叶直直穿过他的手掌, 引得李春序和白猿惊呼出声。
“你们都是局外人,能看见时空之廊里发生的事,但却改变不了任何噢!”
“簌簌”风声遮盖掉画灵的解释, 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春序激动站起, “是阿吟!”
赵吟眉头紧锁,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四周, 走走停停。
她终于走到了面前,吴风依想拉住她, 却直接穿透了她的身体。
白猿凝重道:“我们只能旁观,无法改变。”
赵吟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白猿道, “我们跟上她。”
张青峦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他踢掉被子,眯着眼走到窗边,楼下两人一猿在原地踏步奔跑,他纳罕地看了好一会儿,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赵吟在这片树林中已经穿梭许久。
微凉的空气和斑驳的树叶提醒她这是秋季,她开始意识到自己进入另一个时空。
这个时空是虚还是实,她还没有弄清楚。
树林的尽头是一条下坡路,坡下一条河,河边几个浣衣妇。
眼尖的妇人瞅见她,招呼道:“小姑娘,天凉你穿这么少不冷啊!”
她一说,赵吟顷刻打了个哆嗦。
妇人笑:“你从哪儿来啊?”
赵吟不知该如何解释,可妇人关切的笑容让她不好意思闭口不言。
她说:“我从南方来走亲戚,不知道这边这么冷。”
妇人将衣服抖擞几下,“你等一等。”
她将衣服都装进背篓,与其余人道别后来到赵吟面前。
“跟我来。”
走至村口的两层小楼旁,妇人推开院门,招呼赵吟进来。
小小一方院落,瓜果蔬菜一片繁茂,金灿灿的陶菊开得灿烂。
赵吟驻足欣赏,妇人则径直走回屋内,等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外衣。
将外衣披到赵吟身上,她问道:“小姑娘,你不是来看亲戚的吧?”
赵吟微微抬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妇人微笑:“我们这儿小村小户,家家都知根知底,哪儿有个什么南方来的亲戚!”
屋内跟赵吟料想的一样,简陋而整洁,坑坑洼洼的桌子上纤尘不染,土陶瓶里插着绚丽的秋菊。
妇人端来一碗凉茶,让赵吟坐在桌边,“我夫家姓刘,叫我刘嫂吧!”
赵吟反问道:“你本名叫什么呢?”
妇人一愣,“柳悬悬。”
花贴贴,柳悬悬。*
赵吟眼眸弯弯,“悬悬姐。”
“欸!”
很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个圆滚滚的小女孩横冲直撞跑进来,直接扑进柳悬悬的怀里。
赵吟“啊呀”一声,问道:“是你的女儿吗?”
柳悬悬抱起小女孩,摸了摸她的头发,“嗯,她叫刘莺儿,去年刚没了父亲。”
不等赵吟反应,她很快又说道:“这几天就住在我这儿吧,家里虽清贫,但也不缺你一口饭!”
赵吟点头,又很快告辞离开,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大块猪肉还有各种干果糕点。
昏黄的灯光下,三人对桌而食,柳悬悬不停地给赵吟夹菜,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丘。
夜晚,三个人同睡在一张床上,枕头新晒过,满是阳光的气息,不知不觉催人入梦。
皎洁月色中,柳悬悬哼唱民谣哄刘莺儿入睡。
这是什么时候的月光呢?
虽不知身处何处,但此时一片安宁,赵吟调整了下枕头,放松地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之际,柳悬悬轻声的呢喃传进她的耳朵,“家乡过不了活,过几天我要去塵州看看!”
黑暗中,赵吟猛然睁开眼,沉重的睡意烟消云散,脑海中的一团浓雾霎时清明。
小屋之外,吴风依等人一脸惆怅,他们看不见里面的动静,颇有些担心。天色微明时,阿吟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她正在窗边徘徊。
“阿吟怎么起这么早?”
“看下去就知道了。”
赵吟坐上牛车,怀里抱着刘莺儿,柳悬悬坐在最前面赶车。
“走累了,我歇会!”李春序气喘吁吁找到一块石头,但却坐了个空。在他们停下的这段时间,赵吟与他们的距离并未拉远,白猿一拍脑门:“我们只需站在原地就能看到所有,不需要跟着阿吟一起走。”
吴风依擦了下汗,“前面走那么多路,合着就在原地踏步啊!”
当赵吟的牛车走到城墙根时,上边的两个大字让他们浑身一震。
无论是回廊里的赵吟,还是旁观的他们,亦或是现实的他们,竟然巧妙地处于同一地点。
过去与现在,虚幻与现实,它们层层嵌套,次次轮回,指引着赵吟走向命运之地——
塵州。
市声繁华,但柳悬悬无心欣赏,她四处寻觅招工的店铺,但最后无功而返。
天快黑了,她们走去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黝黑的台面上散落着几本账簿,女主人白无聊赖拨弄着算盘。
付钱拿了钥匙,她们踩上咯吱作响的楼梯。
房门推开的一瞬间,赵吟忽觉熟悉。很大的月亮悬在窗外,照耀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葡萄藤架,藤下一口井,萤火虫四散飞舞。
怪不得如此熟悉,多年以前,她跟李韫玉住过类似的旅店。
她立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仿佛看见了曾经。
女孩将手伸进清凉的井水,满意地拨弄片刻后弯下腰,背后的少年小心捧着她的长发,叮嘱道:“阿吟,别弄湿了裙角。”
她还记得李韫玉触碰她头发时那轻微轻柔的感觉,像羽毛轻挠掌心,让她放慢呼吸。
赵吟笑一笑,捡起墙角的炭笔,在满是涂抹痕迹的墙壁上信手而写——故地重游。
客栈的灯烛暗且冒黑烟,屋内所有的影子又黑又重。
屋外的风吹进来,赵吟抱紧了胳膊。
秋夜秋风真愁人,让她想念李韫玉。
天明,柳悬悬继续找做工的地方,赵吟抱着刘莺儿上街闲逛。
街市人挤人,她索性抱着刘莺儿往人烟稀少处走去。路过形形色色的小摊,刘莺儿忽然指着糖葫芦道:“圆鼓鼓的穿衣服!”
赵吟被逗笑了,她给刘莺儿买了两串,让她一手拿一个。
赵吟递钱的时候,冷不丁问小贩:“现在是多少年?”
周边一片哄笑,小贩看着她笑,“小姑娘,是你傻还是我们傻啊?”
赵吟抿唇不语,转头离去。
两串糖葫芦,大部分进了赵吟的肚子,因为刘莺儿时不时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
她带着满肚子甜蜜穿梭在街巷中,一边寻找各种信息。
塵州城大啊,她根本不知自己处在何地,城东?城西?城中?
她凭着直觉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城墙根。本来她们进城也没走多远。
农田就在附近,此时麦浪翻涌,赵吟索性坐在田埂边。
刘莺儿指着飞来飞去的蜻蜓:“叮叮飞~~”
赵吟笑,随手摘下旁边的小雏菊替刘莺儿编花环。
她们在田埂上坐了一下午,直到夜幕轻轻笼罩田野。
桌上摆满了饭菜,酱牛肉啦,熏鸡啦……
赵吟狐疑地问道:“悬悬姐,怎么点了这么多菜?”
柳悬悬将碗筷放到她面前,嘴角咧到了耳根处。
“今天找到活了,当下就给我付了工钱!”
赵吟也替她开心,夹起一块鸡肉,“什么活计?”
“帮一个大户人家做酒席,好大的排场!”
“什么喜事儿啊?”
“我还纳闷呢,我们那儿是摆满月酒,怎么塵州刚出生就要摆酒?”
赵吟放下筷子,“是哪一家?”
柳悬悬一拍脑门,“哎呀我忘记了!”她在袖子里摸来摸去,摸出几个红鸡蛋,鸡蛋在桌上滚动转圈,旋得人头晕,赵吟定睛一看,看清楚了上面的字——赵。
不知道哪里来的冷风从赵吟心上吹过,她脸上血色褪尽。
柳悬悬将鸡蛋磕碎,念念叨叨:“府上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闷在房间里不停地写字,写什么呢?”
赵吟“哗啦”站起身,她终于知道今夕何夕,是实是虚。
“诶诶,阿吟?阿吟!”
柳悬悬将刘莺儿塞给老板娘,提着裙摆追上赵吟的步伐。
夜幕沉沉,大地在震动,赵吟面色沉如水,“去郊外!”
话音刚落,街角处一大队军马飞驰而过,旌旗在空中飘扬,兵器寒冷的光一闪而过,肃杀的气息与血腥飘来鼻尖,赵吟明白,那是从未来传来。
她抢过旁边的马,扔下一块碎银后迅速跨上马背。
柳悬悬闹不清状况,可她觉得自己应该要陪着阿吟,她奋力爬上马背,抱紧赵吟的腰。
围观群众一头雾水,“这小姑娘干嘛呀?”
行军速度太快,赵吟追不上去,这匹马是驽马,跑跑停停,最终在城门处彻底停摆。赵吟挫败地锤了它一下,无果后从马上溜下来。
柳悬悬也跟着下来,一边擦去赵吟脸上的汗水,一边劝道:“阿吟,别再跑了,你现在脸色很不好,我们休息一下行吗?”
赵吟无暇回答,她牢牢盯住前方,柳悬悬也跟着看去。
什么也没有,可赵吟就是有一种预感。
不久后,果然有一人一马飞驰而来,那人大喊:“贼军围城,赵宴反啦!”
城内一呼百应,本来空落落的城墙上突然窜出许多人头,为什么月亮这么明亮,让她看清楚城墙上那个高大伟岸的人。
李沅。
他沉声而令:“拿下!”
她突然很想笑,也真的笑出声来,突兀的笑声与肃杀气氛格格不入,城上的人闻声而动,将手里的箭矢对着她。
可是赵吟还是笑。
哪有人在郊外造反,哪有君王会放贼军出城?
哪有臣下刚刚造反,君王就出现在城墙之上?
她站起来,拼尽全力往城内跑去,她要去赵府,她要见阿娘,她要见阿爹……
可她见不到了。
高高城墙之上,一只箭羽离弦而出,正中她后背。
李春序与吴风依嘶哑大喊:“阿吟——”
他们与白猿拼命往前跑去,在真实地触到赵吟身体的那一刻,无名的恐惧在胳膊上轻慢地爬。
赵吟偏过头,失神的眼睛望着他们。
一道惊雷在旁边炸开,吴风依李春序和白猿被震得耳朵剧痛,再抬起头,眼前出现一大片树林。
他们很快听见了潺潺流水声,还有清远的号角声。
赵吟从树林中走来。
作者有话说:
“花贴贴,柳悬悬。”出自宋代张炎《阮郎归·有怀北游》今天调整了一下排版布局,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排版要自己排,先改了前几章的排版,剩下的再慢慢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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