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长三短的敲门声让三人僵立原地, 石簌流隔着门缝看向门外,却只能看到黑乎乎一片。王道一大气不敢出,伸手将火上的牛肉重新塞回口袋里。
夹在中间的赵吟不自觉动了一下腿, 两人马上转头看她,示意她不要动。
门外声息渐止, 王道一缓缓转头看向门外。
他这个方位恰好能透过门上的洞看清一二, 刚刚太过害怕, 根本不敢看过去,现在他仔细看了又看,门外好像什么都没有。
紧怂的肩放松下来,可马上又如拉紧的弓弦。
喉咙里的惊叫还来不及发出,破败的大门已经应声而倒。
灰尘漫天, 炭盆里的火苗一冲而起, 师徒三人捂住口鼻, 再回过头来时满眼惊恐。
面前坐了位素衣薄钗的妇人,她端端正正跪坐于前, 低着头缓慢道:“奴有一腔言,诸公可愿听?”
三人忙不迭点头,不说一个“不”字。
妇人启唇, 声调沉稳, 从东家之邻女讲到西家之太翁,北边之高楼讲到南边之石钟。
然后话锋一转, 转到她自己。
“阿母嫌累赘,六岁卖他人, 晨起理织机,日夜不得息。
十八合卺礼,夫婿不合意, 婚后劳苦辛,夜夜对壁啼。
二十始有子,挺腹织布匹,生子旁无人,默然垂泪泣。”
寂寂深夜,温暖的火光与轻慢的音调向来催人入眠,可王道一不停地发抖。
他也不想抖,可是妇人脚下的一滩血流到了他这里,脚底的粘腻让他胆战心惊。
低垂着眉眼的妇人突然转头看向他,双眼血红,脸庞变成鸟头。
她张大嘴,声音亦鸟亦人,近乎咆哮,“你说我何错之有?为何有如此结局!隔天就另娶新妇!你说他们有没有心!有没有心!”
带血的唾沫喷到王道一脸上,他缩起脖子闭着眼睛,不敢抬手擦去,“你没有错,他们没有心……”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王道一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我我……我不知道。”
鸟首变回人脸,妇人定定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他们伤我辱我弃我,你居然不知道要把他们怎么办?”
王道一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噢……杀……杀了他们!”
妇人仰天大笑,像是一声长啸,“没错,杀了他们!”
她低下头,又变成鸟首模样。
“刚刚我明明闻到有牛肉香气,为什么没有了?”
王道一欲哭无泪,伸手去拿行李。
鸟首化作人脸,妇人看着他,眉眼都变得哀伤:“他们在屋子里吃羊肉,见我进来,匆匆把羊肉藏到桌底,你也是这样吗?”
王道一停住,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他求救地看向石簌流。
石簌流接触到他的眼光,背后出了一层汗,这妇人一直忽略他,正合他意,这傻徒儿还偏生往他这边看。
妇人头扭了扭,就快要转过来。
石簌流为难得咽了下口水。
炭盆里的火光快要熄灭,可天光初现,妇人的容颜在渐趋明亮的光线里越来越清晰。
赵吟看到了她眼里的哀戚,还有那两行血泪。
她抬手拭去,“他只是想给我们留一点口粮。
等下我就去买羊肉,给你做烤羊肉好吗?”
妇人转头看着她,哀伤的眼睛里有水光波动,她眨眼,又有两行血泪流下。
赵吟还是抬手轻轻擦去,顺手将她散乱的头发别去耳后,“跪坐了一夜,腿肯定麻了,快起来吧。”
妇人嘴唇微张,看了赵吟好一会儿,随后仰起头,化作九头鸟,冲破屋顶飞去,留下一声尖啼。
瓦片木屑纷纷落下,师徒三人被淋了个彻底。
王道一站不起来,腿脚有雪花在闪,他不管不顾地往前爬,离那摊血越远越好。
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他仰头看屋顶的大洞,还有洞外的天空。
“我真是……真是……”
随后长叹一口气。
赵吟扶着石簌流站起来,同样远离那摊污血。
师徒三人都陷入一片沉默。
未几,石簌流开口道:“徒儿,为师的腿好像有点异样……”
“腿麻了吧,师傅你活动一下。”
石簌流捂着腿,弯着腰道:“好像动不了。”
远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啼,回音涟漪,王道一惊坐起,目瞪口呆望向天外。
石簌流与赵吟都抬起头,可是什么也没看见。
“这么凄厉,是不是……”
赵吟垂下眼睫。
门外已经大亮,天边有灿烂的霞光。
王道一看看自己满是灰尘的袖子,又用手指在脸上划拉一下,放在鼻端闻了闻,随后干呕一声,迅速站起来,“我要去洗把脸。”
他起身,匆匆朝门外走去,可又马上惊叫着跳进来,躲在赵吟身后。
赵吟莫名其妙地抬头往外看,看清楚后,她瞬间低下头。
“扑通”一声,九头鸟被扔在地板上,惊起一片浮尘,无声无息弥漫开去。
身材魁梧的男人随之迈进屋内,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们居然活着?”
王道一探出头:“什么意思?”
男人席地而坐,指着九头鸟道:“这是姑获鸟,为难产而死的妇人所化,喜欢向旅人倾诉过往,然后再……”
他停顿一下,双手举起,做出恐吓的动作,“吃掉他们!”
几人心头一跳。
石簌流看向地上的姑获鸟,心中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也还有一丝不忍,“它现在……”
“死了。一箭穿心。”
姑获鸟突然又扑腾了一下,随后化作一滩浓臭的黑水,在地上留下十几颗石头一样的东西。
男人捡起石头,数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这是魂石,它吃一人,得一石。”
他接着道:“昨夜我赶路至此,听见有姑获鸟的叫声,料想它在此处作乱,正欲前来收服,它却凌空飞走,我立刻追它而去。”
“怎么又回来了?”
男人挠了下头:“过往的旅人嘛,肯定随身带着点什么,听过姑获鸟故事的人没有活着的,那留下来的东西……”
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可赵吟等人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
石簌流笑了两声,“阁下就住在这附近?”
“不是,只是路过。我是苍州的捉妖师,你们可以叫我陶乐。此行是去看望我的姑母,她就住在南山脚下。”
石簌流惊喜,“南山脚下?噢,那是同路!”
陶乐面有喜色,“那正好,我们可以结伴而行,我姑母最是热情好客,你们不妨就借宿在她那里。”
“甚好!”
马车就停在门外,几人将东西收拾好,灰头土脸地坐上马车。
陶乐自告奋勇,“我来赶车吧!”
他又问起昨夜:“你们做了什么,竟然能从姑获鸟口中逃脱?”
赵吟岔开话题:“陶大哥,它……生前是谁?”
“姑获鸟?她应该向你们倾诉过,这一只该有五六十岁了。她所说的往事也是五六十年前的了,还真不好探寻她是谁。”
五六十年,足够她将过往编成歌谣。
“这样啊,谢谢你。”
“那你们来此地又是做什么?”
王道一正欲开口,石簌流却道:“去南山找药材。”
陶乐哈哈笑:“找什么药材啊,我看你们根本就不像采药人!”
王道一干笑几声,试图将话题带过。
这时候石簌流却倒吸一口冷气,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这里。
赵吟想起他说过自己的腿有些异样,连忙掀起他的裤脚。
王道一怪叫一声,陶乐闻言停下马车,钻进车内。
他看了一眼,“这是恙虫咬的,先别挠。”
王道一问道:“恙虫是什么?”
“不是有一句话嘛,‘安然无恙’,里面的‘恙’就指这种虫。恙虫是毒虫,专爱食人心肺。不过别担心。”
“此话怎讲?”
“我姑母是远近闻名的巫医,她肯定有办法!”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此时赵吟才有心情探出头,看向窗外的山峦。
这就是南山啊。
尽管还有生死契的困扰,她仍旧带着欣赏的眼光看向远处。白鹤从空中飞过,云雾未歇,通红的朝阳挂在两山之间。
这两座山携手同好,是不是刚刚才结成了姻缘?
马车绕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爬过一道又一道坡,车窗外的景象不断变换,或是金色的银杏,或是闪着光的湖。
景色定格在微微皱起的湖边。
陶乐跳下马,说道:“到了。”
赵吟掀开车帘,情不自禁“哇”一声,两层的吊脚小楼隐藏在竹林间,延伸向天边,炊烟与云雾两相依恋,飞向云端。
陶乐将马儿拴在一旁的马厩里,旁边的小木屋里走出一位矮小的男人。
陶乐摸索出一串铜币,拍拍男人的肩膀:“照顾好马儿!”
“诶!”
他继续往前,赵吟与王道一扶着石簌流跟上他的脚步。
沿着石阶漫步而上,一汪透绿的湖水出现在眼前,长长的竹桥从这头连接到那一边,那是民居所在。
陶乐指着中间一栋小楼道:“那是我姑母的家,我姑父在山下开一家药店,两个女儿也早就出嫁了。”
他踏上竹桥,朝对面挥手大喊,天地之间都是他的声音。
赵吟站在竹桥上仰望天际。天地渺远,风也淡,云也淡。
石簌流喟然道:“能见到如此美景,也不虚此行!”
他们走到竹桥尽头,一名妇人热情地迎上前来。
她浑身叮叮当当,一双眼睛格外清澈。
“阿索欢迎远客到来!”
阿索看了眼石簌流的腿,摇了摇手里的药瓶,皱眉道:“刚好没有了。我还要准备祭祀,没时间去山上采药草。”
赵吟看了眼哈欠连天的王道一,接过药瓶道:“我去吧!要采些什么?”
“五须子。”
“啊?”
阿索笑,推开窗,对着楼下喊道:“小月,你带阿吟姑娘去采药!”
湖边一位浣衣姑娘抬起头道:“欸——”
林州的山林树木高大,让赵吟生出渺小之感。小月带着她穿梭在林间,找到所需的五须子。
回去的路上,小月停在一座小庙前。
与其说是小庙,不如说是在石壁上凿出的石洞。
小月指着洞里摆着的石块道:“这是我们世代供奉的山神,他可灵了!你第一次来这里,许下的愿望肯定能实现!”
赵吟冲着石块微笑,并没有任何动作。
她也曾长跪蒲团叩问神灵,也曾许愿厄难远去。
但是第二天,一切如故。
小月拉着她的袖子晃一晃,“快啊快啊,许个愿呀!”
赵吟默然片刻,提起裙摆跪于地面。
许什么愿望呢?
小月跪在她身边,双手合十道:“山神山神,我想见我阿爹。”
赵吟闭上眼,双手合十,学着她轻声念:“山神山神,我想见我想见……”
风吹动旁边树枝上的铃铛——叮、叮、叮……
赵吟睁开眼,“李韫玉。”
“我想见李韫玉。”
暖阳尤在,风又来。
赵吟抬起眼,看向叽叽喳喳的铃铛,偏头想——山神他听到了吗?
山下一棵树,树上木牌随风动。
一个中年男人满脸骄傲道:“将你珍视之人的名字写在木牌上挂在树下,树神就会庇佑他!”
旁边的男人接过木牌,摩挲过后拿起炭笔。
他未加思索,提笔而写。
赵吟。
作者有话说:
姑获鸟原型是产妇怨念所化。看到这一说法时我忍不住想,她经历了什么会由人变成兽?以前也读到过一首乐府诗《上山采蘼芜》。“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于是就有了这一章中姑获鸟的故事。
第42章
“阿吟, 陪我去个地方吧!”小月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楼下。
石簌流摸了摸包好的腿,一挥手:“去吧去吧!为师没有大碍了。”
赵吟点头,将手里的药瓶塞到王道一手中, 匆匆走下楼梯。
小月手里捧着一大簇簇山茶,红得耀眼。
“我们要去哪里?”
小月低头, 脸庞红红, 不知是不是被茶花映红。
她道:“去见一个人。”
赵吟“噢~”一声, 挽起她的胳膊。
绕着湖走了半圈,拐进一个小巷,小月停在一户人家前叩门,可听见门内的动作时她忽然惊慌,将手里的红茶花全塞到赵吟怀里, 自己转瞬躲去了她身后。
赵吟:“……”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硬着头皮走上前。
屋檐下的铜铃被惊扰, “叮叮铃铃”响起来。
门开了,她抬起脸, 就这样猝不及防望进李韫玉惊讶的眼。
风在拥抱她,也在拥抱他。
同时也带来一句话——山神他听到啦!
火红的茶花映得脸庞有些热,赵吟举起它, 对李韫玉挑眉一笑。
“有人要送花给你。”
她朝身后看去, 躲在背后的小月竟然没了踪影,她一时尴尬。
李韫玉接过她手里的花, 也学她挑眉一笑:“多谢阿吟。”
不等赵吟有所反应,他很快将手伸向屋内:“坐。”
躲在暗处的小月终于在此时慢吞吞出现, 她拉着赵吟的胳膊,小跑进屋内。
“阿韫公子,这是阿吟, 我们上午认识的!”
李韫玉将两杯茶推过去,对着赵吟道:“我是李韫玉。”
赵吟不搭话。
小月喝了一口茶,问道:“阿韫公子来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做什么?”
李韫玉将茶花放进花瓶中,反问道:“阿吟姑娘来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做什么?”
小月扭头,“对啊,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吟喝茶的动作一顿,她微笑道:“找一个东西。”
一打岔,小月忘了自己最初问的问题,她托着腮惆怅道:“可惜阿韫今天就要走了……”
温热的茶气熏到了眼睛,赵吟垂下眼帘,饮一口茶。
借着余光,她果然看到门边椅子上的行囊。
“没关系,有缘总会再见!”
小月站起身,踮起脚尖,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拥抱了一下李韫玉,然后害羞地拉起赵吟,拽着她跑了出去。
已是夕阳时刻,湖面泛着暖黄的光,小月匆匆与赵吟道别,自己先行回去。
赵吟惬意地在湖边漫步,听着自己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和水面偶尔的“哔波”声,可背后突然来了一阵极为着急的步声。
她欲扭头看,却又被前方的场景吸引了目光。
泛着金光的湖边聚集了一大群少年人,他们各个眼神明亮,在渐渐出现的粉色晚霞里笑着闹着,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束茶花,粉色红色白色……怕是全村的茶花都在他们这里。
赵吟愣愣地停下来,为首的年轻人连忙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粉色茶花塞进她怀里,然后火速跑开,快得都没让人看清他的模样。
“……”
其余人有样学样,将手里的花束塞到赵吟怀里,又笑着跑开。
晚霞染粉了他们的衣裳,少年人们跑到湖的那一边,在晚风里挥手道:“鲜花配仙女!”
赵吟被他们的朝气感染,嗅了嗅满怀的茶花,露出一个微笑。
对面“哇偶”声此起彼伏,惊跑了路过的几只小狗。
“嘿嘿嘿,原来都跑到了这里,还不快去准备祭祀!”
一名老者走到湖边,用袖子“驱逐”他们。
少年人们一溜烟跑开,偶有几人回过头吹口哨,引得老人去揪他们的耳朵。
赵吟笑出声。
“很开心吗?”
好冰冷的问句。
赵吟吐了下舌头,慢慢转回身。
李韫玉皮笑肉不笑,善解人意道:“需要我帮忙拿吗?”
赵吟牢牢护住怀里的花,一偏头,“不给!”
旁边的湖水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抱着花,他负着手。
她往前,他跟着走。
“你今天就离开?”
“现在不是了。”
“那什么时候走?”
“就不告诉你!”
“阿吟姑娘,快回来吃饭啦!”
陶乐从二楼窗户里探出半边身子,大声地呼喊。
赵吟停住,回身欲与李韫玉道别。
可陶乐又道:“后面那位公子,一起来吃吧!”
烤羊肉的香气窜进鼻腔,香料与肉香惊喜相逢,王道一与陶乐在篝火旁手舞足蹈。
所有人都换上了当地服饰,浑身叮叮当当。
赵吟摆好了碗筷,问道:“阿索姑姑呢?”
“她要忙一整晚呢!”
“还是祭祀?”
一走进这里,他们就反复听见“祭祀”两个字。
“就在明天,你们要是闲着没事儿,可以跟我一起去看!”
陶乐转头看向李韫玉,递给他一碗羊肉:“小兄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是陶乐,是苍州的捉妖师,但道行不深。”
李韫玉自报姓名。
一顿饭下来,石簌流也不再隐瞒身份。
陶乐双眼发光:“你们也会捉妖?”
王道一疯狂摇头:“我顶多会收个惊。”
陶乐大笑,又跟他们炫耀起自己收过的几只大妖。
一片欢声笑语中,赵吟盯着火光发呆,忽然想起了姑获鸟。
碗中被放了几块羊排,她恍然抬头,只见李韫玉眼中星光点点,他一边跟其余人笑闹,一边又往自己碗里放了一块肋排。
赵吟看向头顶的星空,今夕何夕?怎么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
她好像还是那个偶尔发呆的小姑娘,而他也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呀!排骨都去哪儿了?!”
赵吟低下头忍住笑意,悄悄咬了一口碗里的排骨。抬起头时,又望进李韫玉含笑的眼睛。
饭食罢,他们各自散去。
石簌流王道一和陶乐在房间地上铺了个大通铺,赵吟就睡在他们对面的房间。
小小一间房,竹床占据大部分空间,地面上堆着很多面具,画着五彩斑斓的装饰。
赵吟拿起一个细看,觉得很像……神怪。
对面吵闹的声音还在继续,赵吟趁机推开门,轻手轻脚走下去。
她走到河边空地上,拿出剩下的羊肉,抬头看一眼月色,往羊肉上插了几柱香。
没拿火折子,赵吟拍拍脑袋,正欲转身往回走,却突然停住脚步。
在她对面不远处,穿着道袍的石簌流与王道一手里拿着香纸与蜡烛,对她微微一笑。
赵吟眼眸弯弯,又眨眨眼。
“师傅,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石簌流走到她面前,弹弹她的额头:“你是我徒儿,我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王道一将手里的东西都放下,拿树枝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圈。
“刚才吃饭时你就心不在焉,肯定还记着这个事儿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圆圈内:“这是陶乐给的魂石,也一块超度吧。”
石簌流拍拍赵吟的肩膀,“徒儿,她生前可怜,死后也确实化身为妖伤人性命,我们不能干扰既定的命数。”
赵吟颔首:“我知道。”
“好了,来来来,道一你坐那边,阿吟坐这里,为师教你们另一种吟唱口诀。”
“该不会又是您自创的吧?”
“放屁!我是从古书上看的。”
“噢噢,您请。”
石簌流哼唱了一段,嘎然停住,他圆瞪着眼,看看赵吟,又看看王道一。
王道一不解其意,下意识转头看向圆圈中央,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
赵吟问道:“怎么了,师傅?”
石簌流眉头一皱,“我忘词了。”
“……”
仪式罢,他们踏着月色往回走。
远处的祠堂里,灯火仍旧通明,好像有轻微的吟唱声。这些吟唱似乎不同于赵吟听过的祭祀歌谣。
赵吟又想起了那个面具,还有师傅对林州的介绍。
巫风浓郁。
赵吟被鸡鸣声叫醒,推开窗,白雾浅浅。
她换上昨日的衣裙,又饶有兴致地给自己编了头发,上次这样闲情满满地梳妆打扮,已经不知是多久以前。
戴上羽毛与绿松石点缀的发冠,耳边垂下蓝绿相间的珠串,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及笄礼。
赵吟推开门,对面的门也“吱呀”一声打开。
王道一哈欠连天地走出来,嘴巴都惊得没闭上,他嘿嘿笑,“阿吟,你好像是神巫之女。”
赵吟笑笑。
大门旁边,突兀地躺了一大束粉色的水仙,还带着早晨的露水。
而湖对岸传来一声大骂:“哪个偷花贼偷走了老娘的水仙花!”
赵吟连忙抱起这一大束花,蹑手蹑脚回到了屋内。
湖对岸接着道:“噢?这里怎么放了一块银子?”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清晨的村寨格外宁静, 赵吟沿着湖走,偶遇正在浣衣的农妇与担着柴路过的农夫,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 惊起树梢上的麻雀。
前方不远处,李韫玉正捡起石块打水漂。
石块在水面跳动得很远, 快要到达湖对岸。
“过来坐。”他拂去旁边石块上的灰尘, 自己坐了一小半。
赵吟依言坐在他身边。
两人共享这一个静谧的清晨, 直到被陶乐的大嗓门打破。
他还是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大声呼喊:“阿吟阿韫,祭祀要开始了!”
李韫玉率先站起,一手整理衣摆,一只手朝旁边伸去。赵吟下意识搭上李韫玉的手掌借力站起, 她甚至没抬过头, 就像早知道那里会有一只手等她。
陶乐靠着窗户啧啧称奇:“这两人昨天刚认识, 竟然如此有默契!妙哉妙哉!”
祠堂依山石而建,旁边有一水车, 轧轧踏流水。
门前的空地上聚集了很多村民,是以赵吟等出现在这里时,并未引起太大波动。
王道一扶着帽子左看右看, 随后靠近李韫玉, 悄摸地说:“阿韫,好多姑娘在看你哟!”
陶乐挨过来, 靠近王道一,同样悄摸道:“可是阿韫总是在看阿吟……”
李韫玉:“……”
阳光照在空地上的竹竿上, 散乱的人群突然开始排列,赵吟默契地退在一边,探头往祠堂里看去。
烟气笼罩, 她看不清里面的模样,又扭头去看人群。
献三牲,跪拜……熟悉的礼节过后,他们戴上了面具,手里拿着玉器。
年长的男人拍着鼓,稚气未退的女孩在一旁吹笛,几个总角小童手里拿着铜铃与银碗摇晃敲击。
古老的曲调溢出,他们和声而唱,手持玉器起舞。
模糊的歌辞令石簌流屏息细听,一一辨认。赵吟从他吐露出的字眼中认出,那是遥远的伊耆氏蜡辞—— 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乐止音歇,空气中装满了厚重的祈愿,人群霎时安静,依次走进了祠堂之内。
他们匍匐跪地,对着前方一拜再拜。
艾草的清香溜出来,室内重新被烟雾围绕,赵吟只看到木桌上的一排排烛火,还有低头的人群,可是她猜测,在他们前方,一定有一尊泥胎。
人群旁边,一位闭着双眼的老人跪坐于地,他抬手,拨动怀里两根弦的琴。
细弱的弦丝震颤,发出低低的嗡鸣,赵吟情不自禁看向他。
枯涸的手上布满沟壑,他嘴边溢出几声哼鸣,悠长渺远,低沉而有力。
衰老的嗓音带来远古的记忆。
村民很快跟上他的哼鸣,跟着曲调吟唱。
起初轻而缓,似乎在追忆从前,赵吟好似感受到大地上的第一缕阳光,第一声鸟鸣,回到久远之前的一夏或一夕。
尔后音调渐高,隐含喜悦,像在歌颂,像在欢呼,像在感激。赵吟感受到体内温暖的呼吸。
随后变得悠长而低沉,像哀悼,如哭泣。赵吟闭上了眼睛。
最后,吟唱声绵长而温柔,渐渐沉没下去,像长者的安抚,一声一声,低回婉转。赵吟睁开眼睛。
细弱的琴弦依旧发出嗡嗡的低鸣,她看到村民手中捧着泥土,低头轻吟。
她大概明白了吟唱想告诉世人的曾经,那像是创世之际。
烟雾渐渐散去,往更高空飘去。赵吟先看见泥胎的下半部分——盘旋的蛇尾。
她抬起头,看见泥胎的真容。
女娲氏。
她眉眼低垂,嘴角微微弯起,在一片吟唱声中温和地注视大地。
石簌流发出惊讶的低语,他跨进祠堂内,跪于村民之后。
赵吟等也迈进屋内,虔诚地匍匐于地。
这一刻他们都明白,这是在歌颂女娲的创世功绩与哀悼众神远去。
琴弦发出最后一声低鸣,吟唱声止息,村民们都抬起头。
老人收手,皱眉停息片刻,却又很快扬起微笑。
他说:“人群中有生人的气息。”
村民们朝后看去,阿索笑着道:“是远方的来客,昨日才到。”
老人轻扭头,面朝赵吟的方向,他问道:“小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赵吟也面向他,认真作答:“是受人所托。”
老人笑了笑,“你手上为何有远古的气息?”
赵吟讶异地抬起手,再次望向他。
老人道:“建木之皮,族人已有万年不曾见到。”
赵吟看一眼石簌流,石簌流轻闭眼,微微颔首。
于是赵吟道:“我们是来找寻无槎渊。”
话音刚落,村民突然躁动起来,甚至有人表露出敌视的眼神。
老人接着问:“你从何得知我族秘地?”
赵吟继续回答:“《南山地域记》,里面有提到瞑渊,说树木至此都会沉没。”
“可并没有明确称呼此为无槎渊,你为何知道我族对它的秘称?”
赵吟答不出来了,她为难地叹一口气。
老人站起来,直直走向赵吟这里,赵吟这才发觉,他一直都闭着眼睛。
李韫玉悄悄挪动几步,挡在赵吟身前。
老人在距离赵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手心向下。
赵吟思索了一下,将自己的手背朝向他的掌心。
老人眉眼一颤,“是远古的气息。”
他收回手,声音莫名带了怜惜:“是谁对你立下生死契?”
村民惊呼,有人道:“这不是失传的秘术么?”
赵吟敏锐地捕捉到了“失传”二字。
“你可愿告知生死契的内容?”
那些可都牢牢刻在赵吟脑海里,她流畅地说出:“生死契,两月之期。先过无槎渊,然后找寻无影木,也就是建木。”
人群一片寂静,有人哂笑两声:“荒谬。”
王道一皱眉看过去。
“这种上古神树早已绝迹,从何寻找?”
赵吟重复:“过无槎渊,过了无槎渊就知道。”
老人柔声问道:“小姑娘,你可知如何渡过无槎渊?”
赵吟轻声回答:“无影皆可渡。”
村民们交头接耳。
“意思是无槎渊能过?”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玄苍,你也听过这句话吗?”
老人摇头。
玄苍,原来他叫玄苍。
“是有人对你立下生死契,让你来此地找寻无槎渊?”玄苍问道。
赵吟点头,王道一更是忙不迭点头。
虽然他一直闭着眼,可赵吟直觉他应该能看到,或者说,能感觉到。
玄苍朝门外走去,村民们都陆续起身,搬了很多椅子过来。
他们都围绕着玄苍坐下,眼尖的村民开始倒水沏茶,最后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碗茶。
玄苍道:“想不到居然会有人主动要求过无槎渊……”
有人应和道:“我们世代守候在此,却也不知无槎渊是什么。”
“玄苍,你要帮他们吗?”
玄苍道:“他们生死契在身,我们既已知晓,怎能不助一臂之力,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生死契折磨?”
“可无槎渊是……我族秘地,从未有人能渡过……”
他莞尔一笑:“不能渡过,是因为不知道过去的方法。”他仰起脸,接着道:“难道你们不好奇,无槎渊后到底是什么?”
有人答:“我打小就好奇!”
“就是!”
“可要怎么过去?”
玄苍面向赵吟,“小姑娘,你再重复一遍。”
赵吟答:“无影皆可渡。”
“什么东西能没有影子啊……”
“摆明了就是不能渡嘛!”
“那人分明是在在诳你们!”
“……”
纷纷扰扰的议论传进赵吟耳朵,大部分都是泼冷水。
她默不作声,看向玄苍。
玄苍笑着摇头,面对村民说道:“什么东西没有影子?你们都知道……”尾音拉长,透露出几分无奈。
众人交换眼色,无一人回答他。
玄苍叹息一声,脚跺了下地面,随后笑着道:“影子。”
没有影子的东西,是影子本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石簌流大力抚掌, 声音满含惊喜:“对嘛!是影子!”
他诚恳地发问:“可是怎么凭借影子渡过无槎渊?”
玄苍还没说话,阿索已经笑着道:“隔壁村的林伊水,会跳离影舞。”
虽说是隔壁村, 站在这里也能望见隔壁村的炊烟,可山路走起来, 依然花费了许久。
阿索在前方领路, 陶乐悠哉悠哉地跟在身后, 王道一扶着石簌流慢慢走,赵吟与李韫玉落在了最后。
生死契的威胁已经减轻,赵吟步伐轻快许多,曲折的山路走起来也不觉得劳累。
李韫玉走在她身边,低声问:“生死契是什么?会很疼吗?”
赵吟晃晃手:“没什么大碍。”
李韫玉停下, 捉住她的手腕, 他细细看, 看不出什么痕迹,又将她的手放开。
苍玄在问她问题时, 他一直在听,却听不太懂。
什么建木无槎渊生死契,他一知半解。但是他知道, 这些都不是凡尘俗事。
一路走走停停, 他们在太阳偏西时到达了村寨。
阿索停住脚步:“怎么村口一个人都没有?”
村寨里有炊烟,有鸡鸣狗吠, 甚至还能听见几声咳嗽,但就是不见有人出来, 旁边的农田里也没有人影。
陶乐热得脱下外衣,往前走了几步,探头朝村里张望。
他的动静惹得村口几只黄狗拼命吠叫, 可还是不见有人出来。
阿索道:“先别动,咱们观望一下。”
陶乐走向旁边的树荫,靠在树干上休息,大家也纷纷走到树荫下。
秋季的太阳落得很快,他们只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已经感觉到一阵冷意,本来被暖光照耀的村庄也落入一片暗影之中。
陶乐重新穿好衣裳,张着眼睛往村寨里望。
不多时,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他看见树下的几人,脚步猛然停住。
打量了一番来人,他热情道:“阿索,今日怎么有工夫来了?”
阿索看了看他,笑道:“我们有事来找林伊水姑娘。”
跟老人寒暄过后,她招呼众人从树荫下出来,提步往村寨走去。
老人急忙走到她面前,笑了一笑:“林祭司下山访友去了,归期不定。要不你们改日再来?”
阿索满不在乎:“没事儿,我们去她家坐坐,走了这么久也渴了,阿榴在家吧?”
她转身解释道:“阿榴是林伊水的母亲,上一代祭司。”
老人点头:“在在在……”
日头已落,村里的人陆续走出来,有扬稻谷的,有清扫路面的,还有提着竹篮去旁边摘菜的。
陶乐嘀咕:“下午有那么热么?都躲在家里不出来。”
这个村寨规模不大,这么打眼望去,差不多就望到了头,它同样有一个祠堂,靠着山墙而设,祠堂紧紧闭着门,门前一个人都没有。
赵吟问道:“这里也供奉着女娲娘娘吗?”
阿索点头:“是呢。”
说话间,她停在一栋民居前,抬手敲门,一名老妪从屋内走出来,同样惊喜道:“是阿索呀!快进来……”
阿索再次向她介绍身后这几人,阿榴乐呵呵:“都进来都进来,我来给你们倒茶!”
陶碗依次摆在众人面前,阿榴提着陶壶,将滚烫的水倒出来。有一些泼在了桌子上,还有一些泼到了她自己手上。
见状,赵吟马上拿出手帕递给她。
阿榴接过手帕,疑惑地看了看。
阿索道:“不烫吗?”
她摇摇头:“皮糙肉厚的,不烫!”
石簌流看向她通红的手背,“嘶”了一声,“这咋能不烫……”
李韫玉转身进厨房,找了一个木盆,走出来问道:“老人家,水在哪里?”
阿榴提了下手里的陶壶,对他说:“水?水在这里!”
王道一“啊”一声,又道:“是问冷水在哪里。”
阿榴重复:“冷水?”
阿索与陶乐对视一眼,接着齐齐看向阿榴。
静默了一会儿,阿榴露出了然的表情,她说:“跟我来。”
她一手提陶壶,一手拿手帕,往门外走去。
阿索忍不住站起来道:“阿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啊……”
阿榴看了她一眼,“噢”一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转身走了出去。
“这……”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王道一小声说:“这个婆婆……是不是有点糊涂了?”
阿索皱眉:“上个月我来找她买鸡蛋,她还好好的。”
石簌流安抚道:“先坐下先坐下。”
阿索坐下去,目光一直看向门外。
片刻后,李韫玉与阿榴一起回到屋内。
待他们坐好,阿索说明来意:“我们是来找你的女儿,这几位客人有事相求。”
阿榴道:“她不在。”
跟那名老人说的一样,阿索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也说不准……”
“她去哪儿了?我明天去找她吧,事情有些急。”
阿榴脸色微变,她语气冰冷:“都说了不在,干什么还要找她?”
陶乐端茶的手一顿,石簌流和王道一缓缓抬起头,李韫玉正将自己面前冷却一点的茶换给赵吟,闻言也抬起头。
阿榴视若无睹:“喝完茶就快点离开吧!”
阿索看着她,终于问道:“阿榴?你怎么了?”
阿榴马上又换起一副笑脸:“我没什么。”
石簌流做了个手势,众人连忙都站起来,陶乐陪笑道:“嗐!叨扰了这么久,是时候告辞了,阿榴姑姑,再见。”
阿榴还是那副笑容:“慢走不送……”
他们一个接一个迅速走出屋外,而阿榴果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陶乐摸着脑袋,神情有些黯淡:“阿榴姑姑以前不是这样的,就算是路过的乞丐,她也会拉进去请他喝一碗茶。”
阿索接口道:“是了,上个月我还见她在山里打核桃,怎么……”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眼见快要到村口了,石簌流说:“我们现在要回去吗?”
阿索道:“先回去吧,明日请玄苍过来一趟。”
“对,让玄苍来。”
玄苍二字一出,背后闲散的村民突然聚在了一起,赵吟看到了他们的动作,有意识放慢脚步,落在最后。
李韫玉走在赵吟背后,见她放慢脚步,忍不住用眼神询问她。
赵吟食指抵唇,头朝后面偏了偏。
李韫玉往后瞟了一眼,也跟她一样放慢步调。
他们听见背后村民说:
“玄苍,他们要请玄苍过来!”
“是那个老头,是那个博古通今,能预知吉凶的瞎眼老头!”
“别让他来……”
“别让他来!”
“怎么办?”
“留下他们。”
“对!留下他们!”
一个女人很快追上来,她热情地挽住赵吟的胳膊:“都这么晚了,客人要去哪里?”
赵吟一点一点抽出自己的胳膊,笑着回答她:“太晚了就不叨扰了。”
李韫玉握住赵吟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旁边。
有更多的村民涌上来,拦住阿索等人的去路。
王道一奇怪地回头看,说道:“小师妹,你们怎么落后那么多?”
赵吟与李韫玉小跑跟上他们,却又被村民们热情地拉进了旁边的屋舍里。
拄拐杖的老人也在这间屋子里,他笑道:“远客到访,多住一些时日再走吧!这是一间空屋子,一楼二楼都有房间,客人们将就住下吧!待会儿我让人给你们送晚饭。”
不等众人回答,他自顾自离开,还顺手将大门关上。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陶乐站起来,摸索着想要点灯。他从抽屉里摸出几根蜡烛,拿出火折子点燃。
几根蜡烛全部点燃,屋内也并不明亮,甚至都看不清旁边人的脸。
王道一说道:“这什么蜡烛,还没外面的月光亮!”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讪笑一声:“外面的月光也不怎么亮……”
透过这扇窗,他们看到聚集在屋外的村民,或谈笑聊天,或下棋舞蹈。
石簌流道:“按理说村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怎么这里不同寻常?”
阿索道:“不对劲,大家一定要留个心眼。”
王道一苦笑,坐回了桌边。
赵吟走到了窗前,对面屋子门槛上坐了一对母子,母亲在哄孩子吃粥,嘴里还念着民谣。本该是一副温馨的画面,可赵吟却脚底生寒。
因为那位母亲轻柔地念着民谣,却一勺一勺没有空隙的喂粥,孩子被呛到,她还是不停地喂。
孩子将碗推开,“啪”一声,碗与粥都碎在地上。
她还在念民谣。
是念,不是唱。
房门被推开,几个村民依次将饭菜端上桌,然后又将房门关上。
陶乐早已饥肠辘辘,他率先夹了一筷子菜入口,又马上吐在了桌子地下。
石簌流看向他:“怎么了?”
“没熟……”
王道一战战兢兢:“还是别吃了吧……”
大家都默契地放下筷子。
王道一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布包,打开看,里面居然是一块风干牛肉。他惊喜地将牛肉掰成小块,一人分了一点。
走了一下午路,众人都有些困了。阿索到各个房间去巡视一圈,回来坐下,叹了一口气:“是有空房间,但房间里面只有床板。”
石簌流道:“就趴在桌上就将睡睡吧,今晚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王道一撑着腮,盯着面前的饭菜发呆,门被推开一条缝,他吓了一大跳。
“谁?”
赵吟循声望去,见是方才那名吃粥的小孩。
小孩从门缝里挤进来,脸上还有泪痕,他走到桌边,踮脚看着饭菜,细声细语地说:“我饿……”
赵吟道:“你刚刚不是吃了粥?”
他说:“我害怕……”
王道一小声道:“你害怕,我们还怕你呢……”
小孩见没有人理他,自己抓了一块肉大吃特吃,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赵吟拿出手帕,起身朝那边走去,王道一赶紧拉住她:“师妹……”
赵吟笑笑:“没事儿的。”
她走过去,蹲在小孩面前:“你怎么跑来这里?”
“我找我阿娘。”
“刚刚喂你吃粥的不是阿娘吗?”
他摇头,却又很快点头。
陶乐紧张地抠手心,他感觉快要问出什么了。
“你……阿娘在哪里?”
“我不知道……”
门外突然响起悠悠的歌声,越来越近,李韫玉起身,将赵吟往后拉了几步。
门开了,他们听清楚了这些歌声——
“月照墙,两个郎。
真身睡,影子忙。
待到鸡鸣三遍后,
不知谁走谁留床。”
门外站满了人,阿榴在歌声中一步步跨进屋内,笑着道:“当然是我睡床,你上墙!”
赵吟瞬间看向脚下,屋内人的影子挤成一团,小孩也有小小的影子。
而阿榴,没有影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桌椅碰撞声显得极为刺耳, 陶乐跌跌撞撞地来到王道一背后,而王道一早已躲在赵吟身后。
他回头看向陶乐,恨铁不成钢:“你不是捉妖师吗?”
陶乐愤然道:“你看那是妖吗?”
王道一噎住, 鬼鬼祟祟探出头朝外看。
阿榴背后,一些人也慢慢走进来。
石簌流在这时显示出长者气度, 他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都给我出去!”
人群停下前进的步伐, 开始叽叽喳喳。
“他们不听话, 不吃我们做的东西。”
“他们想逃跑,想去找玄苍。”
“让他们别进来他们非要进来,进来了又想走。”
“不听话就要上墙。”
“对,上墙!”
当“上墙”两个字说出来,他们诡异地安静下来。
阿榴笑了一笑, 又往前几步。
赵吟情不自禁后退, 可她突然想到什么, 连忙转头看向李韫玉,目光交汇的一刹那, 李韫玉点头。
阿榴伸出手,屋内灯烛瞬间全灭。
在一片惊呼声中,李韫玉两三步跑到窗边, 脱下外衣遮住外面的月光。
屋内陷入黑暗, 阿榴急急往后退,退到门外月光下。
可地上还有半扇月光, 延伸到桌边,阿榴踩着这一片月光重新回到屋内。
赵吟喊道:“去墙角!”
众人如梦惊醒, 一个拉一个踉跄跑去墙角。
李韫玉依旧在窗边挡着月光。
赵吟道:“他们怕黑,怕太阳,我们撑过今晚就好了。”
“她知道我们怕黑。”
“她还知道我们怕太阳。”
“就是她!”
“让她上墙!”
“对, 上墙!”
火光突兀出现在门外,幽幽灯火令室内重回朦胧的昏暗,门外的人群再次蠢蠢欲动。
王道一抱着石簌流的胳膊,咽了下口水:“阿吟师妹……”
赵吟盯着火把,又看向门外月光,她扭头道:“陶乐,把你的火折子拿出来。道一师兄,把你装牛肉的布包拿出来。师傅,把你怀里的药酒倒在布包上。”
众人纷纷行动,按照她的要求去做。
阿榴过来了,赵吟轻声喊:“三,二……”
王道一颤颤巍巍捧着布包,陶乐拨开火折子,凑近满是药酒味的布包。
“一!”
火焰燃起,阿索拿起布包,飞快放置在阿榴脚前,又往周边倒了一些药酒。
火光一冲而起,阿榴怪叫一声,李韫玉窜过去,将点燃的布包往门口移动,阿榴被火光逼得步步后退,一直退到门外。
“啪”一声,大门关上了。
众人齐心协力,将桌子拉到门后,桌上的碗筷杯碟散落一地,劈里啪啦的声音响了半天。
他们虚弱地抵在门后,坐在一堆狼藉中间。
石簌流喘着气问:“几更了?”
阿索摇头:“不知道。”
“歇会儿……我要歇会儿……”
陶乐说完,头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众人都不说话,安安静静闭目休息,门外的声音也渐渐止息。
“呼呼”的风声在外面游移,却闯不进屋内。月光穿过窗户,一格一格映在他们身上,朦朦胧胧,并不明晰,像清晨雾气中刚出锅的豆腐块。
这样狼狈而紧急的时刻,他们挤做一团,莫名生出了温馨之感。
陶乐的鼾声响起,王道一与石簌流也陷入梦境,阿索的呼吸越来越重,赵吟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她微微侧头,靠在李韫玉的肩膀之上。
脸颊旁有温热的触碰,头顶上出现轻柔的呼吸,接着便是温柔的轻蹭。
赵吟放任自己闭上眼睛。
管它呢!
这一幕曾经出现过,在梦境,在想象里。只是一睁眼,就了无踪迹。
赵吟猛然睁开眼,温热的呼吸,熟悉的皂角气息,还有被牢牢拥抱的安宁之感,都与梦境和想象一一等同。
只不过这些真实存在,不会因睁眼而消散。
可是,它来得有些晚。
在一次次失落之后,在一次次期待落空之后,在一个人度过那些难熬的时刻之后。
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赵吟重新记起了悲伤,就如伤口在温暖的时候发痒。
她慢慢退出李韫玉的怀抱。
下一瞬,或许还没有一瞬,腰被紧紧搂住,头也被压向另一边,额头贴上略带冷意的肌肤,带来微微的刺痛。
温热的呼吸扑到脸上,赵吟抬起手,触碰到他柔软的嘴唇,还有下巴上短短的胡茬。
指尖被轻柔的咬住,她触电一般缩回手,却又被紧紧握住。
好吧,她真的喜欢这个怀抱。
鸡鸣撕破黑夜,带来一丝曙光,众人一个接一个醒来,意识到外面没有动静后,都如释重负。
王道一大胆地将门打开,呼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惬意地伸懒腰。
陶乐和阿索走去一旁的水井,将木桶甩下去又摇起来。
石簌流呲牙咧嘴走出来,“真是比不得年轻人,我这身子骨要散架了!”
旁边的菜地里长着白菜,她拔了几棵回来,又从旁边屋檐拉下一块腊肉,走向一个露天灶台。
石簌流自告奋勇:“我替你生火!”
腊肉与白菜的清甜弥漫散出,李韫玉折了几根木棍当筷子。
众人围着灶台大快朵颐,王道一叹道:“这真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石簌流点头称是,“得亏腊肉有盐,不然这顿饭可就寡淡无味啰!”
吃饱喝足,他们畅快地洗了脸漱了口,陶乐甚至用冷水在房间里洗了澡。
天边雾散,他们都仰头看天。
石簌流喃喃道:“不好,是阴天……”
话音刚落,陶乐拔腿就跑,他在诸人的目瞪口呆中回头道:“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跑到村口处,阿索突然停住,她说:“出不去了……”
王道一茫然:“什么意思?”
陶乐叹道:“早点出来就好了。”
阿索道:“早点出来也没用。”
他们一起问:“为什么?”
“村口早就设下了迷阵,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这里。”
她回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细碎的脚步声像刀尖在石板上摩擦,众人缓缓转回身。
阿榴似笑非笑地站在他们面前,背后跟着一大批村民。
赵吟喊道:“去树荫下!”
村民也躲去了另一边树荫之下,其中两个人带上傩面面具边唱边跳,舞步诡异而富有节奏。
在歌舞声中,太阳从云层中露出一点,隐隐约约照耀大地。
阿索大惊:“不好,我们的影子……”
树荫遮挡不住太多人,王道一的影子最先露出来,细细的黑线在土壤上蔓延至影子身边,王道一身体僵直,虚弱道:“师傅,阿吟师妹……”
无数黑线束缚着王道一的影子,缓缓回拉,王道一梗着脖子,双手双脚都并拢,随着影子慢慢朝村民那边飘移而去。
赵吟伸出手去拉他,手的影子露出来。
黑线同样缠绕上那一点影子,拽着她游移。
石簌流惊呼:“阿吟!”
李韫玉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却也被拽了过去。
风吹动树冠,余下的几人踩着树的影子左动右动,可不管怎么小心,终究还是会露出一点。
沉重的木门打开,他们被丢进一间屋子。
相互搀扶着站起,屋子一片漆黑,只从门缝里泻出一点光。
阿索道:“这像是谷仓……”
陶乐拿出火折子。
灯火幽暗,照不远,可透过隐约的光亮,他们还是看到了一丝异样。
墙上有东西。
陶乐咽了下口水,举着火折子朝墙壁走去。
火光靠近墙面的一瞬间,他尖叫着跌倒在地,连滚带爬朝后退去。
众人被他喊得汗毛直立。
王道一走上前扶起他,抖着声音问:“怎么了?”
陶乐脸色苍白如纸,他擦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开口道:“是人……不不……不是人……”
余人面面相觑,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
石簌流脱下外衣,往上面倒了最后一些药酒。
阿索拿出火折子扔在衣服上,火光“噗嗤”一下亮起,他们看清了周围环境。
墙壁上有许多人,不,不是人。
他们有着人的身形,人的五官面容,人的表情,甚至还有人的动作,但却如纸上之人扁扁平平,如蝉蜕挂在树上。
阿索将衣裳移到墙边,他们看清了这些人的表情。
赵吟指着一个道:“阿榴,那是阿榴!”
他们都望过去。
阿榴捂着头蹲坐在地,脸上的表情痛苦万分。在火光的映照下,她就像一层鼓起来的纱。旁边有一个奔跑的男人,他张大嘴,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
最下方是一个躺着的女人,她头偏着,眼神空洞茫然,嘴型像是在诉说言语,唇边有血。
阿索伸出手欲去触碰,她哽咽道:“是林伊水。”
那些人反复说道的“上墙”,原来是此等模样。
众人一时说不出话语,都表情肃穆垂首而立。
火光渐渐暗下去,阿索很快发现了异样,面前沉默的白墙上,蝉蜕一样的村民无声地呐喊。
而他们脚下的影子,在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李韫玉首先反应过来, 他跑过去扑灭火光,屋内再次陷入黑暗。
黑暗从来使人恐惧,但此时却让他们安心。
赵吟在黑暗中突然想到一个场景, 在阿索的村寨里,祠堂总是开着门, 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忙碌, 而这里的祠堂大门紧闭, 门外无人走动。
她灵光一动,“我们把门打开,去祠堂!”
其余人还在犹豫,李韫玉已经走去门边,试图找到开关。
石簌流道:“听阿吟的, 我们先出去, 去祠堂!”
陶乐和王道一闻言跑去推门, 但撼动不了它分毫。
阿索在原地转了几圈,对他们道:“我记得谷仓应该还有一个小门……这里的小门在哪儿?”
她东看看西看看, 时不时敲一下砖。
大门推不开,小门又没找到。陶乐往手上唾了一口唾沫,叉着腰道:“都闪开, 小爷我会雷火咒!”
石簌流“哎呀”一声, 拍了下手。
陶乐一直以来胆小如鸡的表现让大家都忘了他是个捉妖师。捉妖捉妖,没点技能如何捉妖?
王道一拉着李韫玉后退, 给他留下施展的空间。
陶乐深呼吸,伸伸胳膊又蹬腿, 然后闭上眼睛。
他两手交握,做出一个手势,同时念道:
“雷音震八荒, 火翎焚九霄。
阴阳交泰处,妖邪尽焦夭。
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右手劈向前方,如利刃出鞘。
大家看着门屏息以待,可片刻之后,一切如初。
王道一扁了扁嘴,顿时觉得陶乐炫耀他捉过大妖纯属吹牛。
赵吟也忍不住泄了气,可她还是鼓励道:“再来一次!”
陶乐清了清喉咙,再次尝试,右手劈过去的瞬间,气浪涌起,所有人都被掀翻在地。
石簌流“哎哟”一声,半撑起身子看向前方。门,依然□□不动。
陶乐愣愣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咋不行呢?”他低着头,走回众人身边。
赵吟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刚想安慰他,可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扇沉重的木门应声而倒,门外赫然一个小坑,此时还在冒烟。
陶乐一惊,很快笑着跳起来:“成功了!快跑!”
他们跑出谷仓,拼命朝祠堂跑去。
巨响也将村民们引出,陶乐大义凛然:“你们先走,我来处理他们!”
他再次念出雷火咒,这次的雷声来得很及时,可村民们只是往后退了几步,很快又追赶上来。
陶乐拔腿往前跑,很快超过最前面的王道一,王道一喊:“怎么对他们没用啊?”
石簌流回答他:“他们又不是妖!”
陶乐率先推开祠堂的门,跳进去,赵吟拉着落在最后的李韫玉,一起跨进屋内。
门外的村民急急刹住脚步,很快退后。
石簌流长舒一口气躺在蒲团上,意识到什么,他赶紧翻身而起,跪在蒲团上对女娲像拜了几拜。
其余人也都恭恭敬敬地叩首而拜。
王道一指着角落惊喜道:“这里有吃的!”
陶乐和阿索走过去,将那个竹筐搬过来。
阿索惊喜道:“是供奉给娲皇的米糕。”
石簌流含泪咬了一口,“真得感谢女娲娘娘,替我们摒退了影子,又使我们得到了食物。”
每人分食一块米糕,竹筐已然见底,阿索叹气道:“只够今天一天。”
王道一道:“过一天算一天,阿索姑姑不要太悲观!”
阿索笑一笑,把自己的米糕分了一半给陶乐。
略微填饱肚子,众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蒲团上发呆。
无事可做,赵吟索性走起来观察这个祠堂。
东面的墙上有彩绘,她离远了看,发现那是耳熟能详的神话——女娲抟土造人,女娲补天。
顺着墙继续走,她突然听见一些细小的声音。蒲团上闲坐的诸人也听见了声音,他们一跃而起,看向门旁的屋角。
那里有一个蓑衣。
阿索走上前,猛然伸手,掀掉了蓑衣,大家异口同声道:“怎么是你?”
蓑衣下,一个小孩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赵吟走上前,将他抱起来。
众人围成一圈瞪着眼看蒲团上的小孩,小孩也好奇地看着他们。
陶乐拍拍胸脯:“他有影子。”
为什么整个村庄内,只有他没有上墙?
赵吟拧起眉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山。”
“阿山,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阿山瞬间变得激动:“跳舞,好多人跳舞,影子变得好大!他们都倒在地上,融化了……”
阿索拼凑出了大概:“林伊水带领族人跳离影舞祭祀时出了意外,影子失去控制,妄想取代人类。”
她低头看阿山:“那你呢?”
“我生病了,没跳,阿娘叫我站在这里看……”
可他并非一直呆在祠堂,为何影子还在?
诸人都陷入了疑云,他们狐疑地打量他,看下上看下。
阿索想起了什么,手伸向阿山的脖颈,他痒得东倒西歪,然后,一根红绳从他脖间露了出来。
李韫玉小心拽出来,原来是一个小小的布包。
阿索捏了捏布包,恍然大悟:“这是供奉娲皇的香灰。”她摸了摸阿山的头,“一定是阿山的阿娘希望他快点好起来,所以拿了娲皇面前的香灰。”
他们齐齐回头看向案桌,那上面的香炉里已经积了很多香灰。
石簌流露出笑容:“多谢女娲娘娘。”但又很快心事重重。
有了香灰或许可以保证不被自己的影子控制,可怎么出去呢?
外面人多势众,一旦跨出这道门槛,就会落入影子村民手中。但他们不能一直呆在这里,还要吃饭,还要喝水,甚至还要找到无槎渊。
阿山打了个哈欠,众人用蒲团拼成了床,让他在这里睡下,赵吟又将蓑衣披在他身上。
一切忙完,赵吟看向村寨之外,视线飘往天边,她托着脸,悠悠叹口气:“这是哪儿?无槎渊又在哪儿?”
阿索闻言一顿,她缓缓转回脸,看着她说道:“这里是东鸣村,出村往西百米远,就是无槎渊。”
赵吟惊诧抬头。
他们一直执着于执着于找寻无影的东西,倒是忽略了无槎渊就在附近。
石簌流与王道一瞬间站直,他们对视一眼,先前的消沉一扫而光,却又很快变得颓丧。
王道一眉眼都耷拉下来:“那要怎么过去嘛……”
赵吟轻轻说:“或许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
“谁?”
“他们。”
王道一斜着眼看了一下外面,却又很快收回眼光。
赵吟道:“虽然跳离影舞祭祀时发生变故,导致影子夺取力量反噬其主,但他们同时也得到了原主的记忆与思想。”
李韫玉点头,那个阿榴认识阿索,说明她拥有原来阿榴的记忆。
石簌流道:“是这样,只不过他们并不是真的人,所以行事处处透露着古怪。”
赵吟接着道:“林伊水姑娘已经不能帮助我们,而我们要过无槎渊必须要借助影子……”
王道一接口:“所以能帮助我们分离影子的……只有他们。”
赵吟笑着点头。
王道一抱着胳膊,眼神都是惊恐。
赵吟又道:“分离影子的后果……大家都已看到,影子会想夺取主导权,且他们一定会取胜。”
阿索皱眉:“这样看,像是个死结。”
李韫玉道:“既然林伊水姑娘会跳离影舞,那么她一定会驭影术。”
众人都望向他,他微笑道:“所以我们要找到林伊水的影子。”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从进村到现在,还没有见过林伊水的影子。
石簌流朗声道:“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能破解影子的方法就在他们手中,所以他们把林伊水的影子藏了起来,就怕被人找到!”
阿索道:“找到影子之后呢?要怎么得到驾驭影子的方法?”
赵吟无奈地弯下唇角:“我也在想,怎么才能得到林伊水姑娘的记忆?”
“我我我……”陶乐挤过来:“我会观心咒!”
大家都瞪大眼望着他,他解释道:“我在你们手心里写一道观心咒,你们只要握住别人的手,在心里默念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就能从他那里获取相关记忆片段。”
王道一揽上他的肩,赞叹道:“行啊你,刚刚的雷火咒,还有这观心咒,都帮了大忙啊!”
陶乐摸摸鼻子:“就是学艺不精,我只能画一次,再画就会反噬精力。”
“……”
赵吟伸出手:“我来吧!”
石簌流瞪了眼王道一,王道一看看赵吟,低下头道:“师叔,我几斤几两你不知道嘛……”
赵吟道:“我说不定还可以探寻到离影之术。”
陶乐小声道:“阿吟姑娘,我学艺不精,你只能探寻一个……”
赵吟笑:“那就驭影术好了。”
祠堂角落里,陶乐与赵吟相对而坐,两人周围是一圈蜡烛。
陶乐闭着眼凌空画符,待空中有淡淡的金光闪现后,他迅速刺破指尖,在赵吟掌心描画符咒,然后手一挥,灯烛尽灭。
他大汗淋漓地倒在一边。
王道一扶起他,让他靠着墙休息。
赵吟看向自己的掌心,虚握成拳。
石簌流道:“那晚在谷仓里,我们的影子在动,说明林伊水的影子就在外面,若是他们还想控制我们的影子,林伊水一定会现身!”
天光变暗,村民屋内有了幽暗的灯火。
阿索张了张嘴,“他们要出来了。”
赵吟将王道一拉过来,严肃道:“师兄,我们等下要去找林伊水的影子,大家都可以拿上香灰,可是我们不能拿。”
王道一苦笑。
赵吟认真道:“我们必须要分离影子。”
因为我们要过无槎渊。
苦笑过后,王道一点头,慎重地点头。
案桌前,石簌流抓了一把香灰撒进鞋子里,又撒进衣襟内。
陶乐更是撒进了自己的袜子里。
阿索翻出一个贴身的布包,将香灰装进去。
李韫玉仅是抓了一把在手中。
赵吟道:“我们不会马上找到林伊水的影子,为了防止一出门就被操控,大家要挡在我和师兄前面。”
众人纷纷点头。
他们围成一个圈,将赵吟和王道一包围在内。石簌流和阿索在前方,李韫玉站在赵吟身边,陶乐则站在王道一身边。
走出祠堂的瞬间,推门声此起彼伏,村民们很快出现。
赵吟压低声音道:“继续走。”
陶乐勾住王道一的脖子,李韫玉紧紧握住赵吟的手,他们走进昏暗的夜色里,朝着未知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村民们见他们走出来, 很快聚集在一起,他们仿佛不知道商量事情的时候要小声些,以至于讨论都落入了众人耳中。
“他们带了香灰。”
“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不能让他们出去!”
“要让他们上墙!”
“去请林伊水!”
几个村民小跑着离开,另有一些围上来。
阿索顿住脚步, 石簌流往她那边挪了挪, 将身后二人挡得更结实。
叮叮当当的声音飘过来, 一股甜腻的香气也随之而来。
大家都紧张地抬头。
村民簇拥着一人走来,她一身红衣,身上披满挂饰,红玛瑙和绿松石垂在额间。
阿索打量她片刻,仍然笑着道:“阿水, 你来啦!”
林伊水也笑, 只是笑容里带着不屑与轻蔑, “我不是林伊水,我比她更好。”
她低头看着阿索的影子, 眼中充满怜惜,声音亦变得柔和:“你的影子说,她不想匍匐在你脚下, 她不想活在幽暗中, 她也想看到听到。”
阿索道:“谁让它是影子!”
林伊水变了脸色,声音亦变得激亢:“你以为谁愿意当影子吗?”
石簌流缓缓开口:“你想当人只不过是为了享乐, 现在吃着现成的粮食当然很好,可是粮食吃完了呢?你们懂得如何耕种, 如何收获吗?”
“我有的是办法!”
“你只当了一两天的人,才会觉得新鲜。”
“少废话!”她举起手,晃动手里的铃铛, 村民们渐渐散开,围成一个大圈。
骨笛吹响,村民们应声起舞,他们转圈,跳舞,时而灵动时而僵滞如木偶。
如果不是事态严峻,大家会乐得欣赏,可是现在没有这等闲情逸致。
石簌流侧头问:“怎么办?”
阿索道:“不好,他们在跳离影舞。”
幽暗的火光燃起,李韫玉发现脚下的影子越来越长。其余人也发现了,地上的影子都在变大,变长……然后开始跳起离影舞,将众人围在里面。
陶乐道:“不是有香灰么……”
林伊水大笑:“你们居然以为香灰能佑体?”
“阿山不就是……”
“阿山?那个瘦弱的男童?这么弱小的人,影子也弱小,要来做什么?”
“咔”一声轻响,阿索脸色骤变,她大喊:“大家小心,影子离体了!”
本来在地面上的影子突然站起,虽然还是一样的漆黑,但渐渐有了轮廓与五官,就像薄薄的一层蝉蜕。
影子逼近他们,陶乐突然跳到一边,再念雷火咒,他大喊:“阿吟!”
赵吟觑准时机,穿过烟雾直直朝林伊水奔去,毫不犹豫握住她的手掌。
淡淡金光在两人掌心流转,林伊水惊慌不已,命令道:“快将她拉走!”
村民们走上前,却被无形的障碍隔开,只能看着两人干瞪眼。
仪式中断,可影子已经离体,他们不断靠近石簌流等人,想要夺走他们的身体。
陶乐道:“都来我身后!”
众人紧紧倚靠在陶乐身后,手搭上前一个人的肩膀。
几道雷劈上篝火,火光一下子亮起,新生的影子慌忙后退。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火光也映照出了另一边的情形。林伊水痛苦得皱起眉,而赵吟也脸色苍白。
王道一小声道:“陶兄,你这个观心咒是不是有问题,怎么我师妹看起来这么痛苦?”
陶乐道:“获取别人的记忆哪有那么容易!”
赵吟确实感到不容易,记忆碎片大量涌来,令她头痛欲裂。
过了一会儿,才有连续的画面。
那是一个月光很明的晚上,林伊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明亮的篝火旁,她说:“相传影子是人的灵魂,我们与灵魂共舞,感谢娲皇赋予人类生命。”
原来阿索村庄的祭祀是吟唱歌谣,这里的祭祀是跳离影舞。
画面断开,赵吟凝神等待。
悠悠笛声中,林伊水拿起桃木剑轻盈而舞,众人都跟随她的舞姿跃动。渐渐地,他们的影子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然后从脚底站立而起。
影子跟着林伊水的动作翩然而舞,像跃动的精灵。
村民们激动异常,围着篝火继续舞蹈。
人影合舞,一派和谐,天上有长尾的流星划过,悠远的笛声继续,林伊水被误撞一下,手中的桃木剑掉落在地,仪式中断,她跪倒在地,嘴边溢出几缕鲜血。
这种需要耗费心力的仪式最忌中断,芦生在云来山时也是如此。
影子捡起桃木剑,突然走到她面前,说:“我才不要匍匐在你们脚底!”
它将桃木剑扔到篝火之中。
林伊水挣扎着站起,迅速结印,嘴里念道:“虚实相生,水月镜花,听吾敕令,缚!”
无数黑线飞向影子,将他们束缚在一起。
林伊水擦掉嘴角的血迹,露出一个笑容。
她再次结印,喊道:“听吾敕令,收!”
影子们被黑线捆着前进,他们叫叫嚷嚷,大吵大闹。
慌乱即将结束时,一个影子突然道:“你的心上人今日就要娶妻了,你却懦弱地不敢下山,他正在山下等着你呢,你要是走下山,他就愿意跟你走!”
林伊水愣住,却很快敛起神色,继续动作。
影子接着道:“放我下山,你不愿抛弃族人,我可以!”
林伊水紧闭双眼。
“放我走呀,你守着族人,我守着他,这样你就可以随时知道他的动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听吾敕令!”
“只有一次机会噢,错过了,就没有了。阿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林伊水晃神,手中的动作有片刻暂停。
就在这暂停的瞬间,影子挣脱束缚仰天大笑,她紧紧握住林伊水的手腕。
影子由虚转实,而林伊水嘴角溢出鲜血,她渐渐变薄,薄如蝉蜕,然后轻飘飘倒了下去。
她偏着头,眼神空洞,语气里有不甘,还有期盼:“去找他……”
影子丢开她的手,“找他做什么?好好的祭司不当,去跟他浪迹天涯?”
茫茫一轮明月。
赵吟松开手。
她眼神坚定,学着林伊水的手势结印,随后喊道:“虚实相生,水月镜花,听吾敕令,缚!”
黑线将林伊水与村民都捆住,他们挣扎着倒在地上。
她转身,又面向那些新生的影子,大喝道:“收!”
影子被捆着拖到她面前,赵吟再结印,“听吾敕令,归!”
那些影子抖擞着,慢慢贴向石簌流他们脚底,然后静止不动。
王道一挥了下手,影子也挥动了下手,他“哼”一声,用力在自己的影子上跺了好几下。
石簌流大汗淋漓,直接坐在地上,用力锤了一下地面。
阿索和陶乐躺在地上,懒得再看自己的影子一眼。
李韫玉和赵吟背靠背坐在地上,闭着眼享受宁静。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红色的木炭偶尔响动。
“我来添点儿火!”石簌流一跃而起,却又立刻呆立原地。
“阿吟,你的影子……”
本来回归赵吟脚底的影子又在慢慢站起。
陶乐瞠目结舌,赶紧又念了个雷火咒,可是赵吟的影子根本不怕,转身往前跑去。
“缚!”
影子被捆倒在地,却拼命挣扎,最终挣脱束缚,继续往前。
赵吟继续:“收!”
影子一闪身,巧妙地避开。
王道一满头大汗:“怎么回事儿啊,我师妹的影子怎么不听话?”
石簌流道:“弱小的人拥有弱小的影子,强韧的人当然拥有强韧的影子。”
她们隐入前面的黑暗之中,就快要消失不见。
李韫玉着急道:“快跟上她们!”
村口处,影子拼命挣扎,它说:“放开我!”
赵吟充耳不闻,再次结印,引着它朝西边走去。
影子软了语气:“放开我,我可以代替你走进无槎渊。”
赵吟道:“不用你,我自己可以。”
“我会成为更好的你,你要做的事情我都可以替你完成!”
“更好的我?你怎么成为更好的我?你想替代我,只不过是想拥有快乐。”
“你制服不了我,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既然赵吟不会屈服,那她的影子同样不会屈服!”
赵吟停下来,“既然如此,那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我替代你之后?”
“你那么想做人,可你知道吗,人不是只有快乐。你一直在我背后,当然不知道眼泪和痛苦的滋味。你有我的记忆,应该知道那些过往曾经。”
“我一直匍匐在你脚底!”
“我们认为影子是身边的陪伴,只有你们觉得自己匍匐在脚底。”
“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要取代你!”
赵吟不再说话,再次缚住它,朝无槎渊走去。
顺着村口旁的石阶走上去,不过百米远,一湾水出现在眼前。
水面不大,泛着浅淡的蓝光,它的背后是一团迷雾,叫人看不透彻。
欲寻无影木,先过无槎渊。
就是这里吗?
赵吟看向影子,“你知道的,我还有生死契的威胁,与其在这里争论谁来当人,不如先解决这个困扰。”
“要怎么做?”
果然是她的影子,还算通情达理,赵吟笑:“我要借助你渡过眼前的无槎渊。”
她指向那一湾水。
水面虽平静,可它毕竟被称为“渊”,足以说明它极深。
影子跨出一步,静静地立在水面之上,并不沉没。
它伸出手。
“小师妹!”
赵吟回头望。
她最先看见的是李韫玉,他喘着气,手撑着腿,气喘吁吁,由于奔跑过急,头发已然散落。
在他身后,其余人渐渐出现。
他们大口喘息,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赵吟露出笑容,扭回头,坚定地握上影子的手,踏上水面。
“欸欸,阿韫!”
“阿韫!”
几声急切的呼唤响起,另一只手被紧紧拉住,赵吟侧头。
李韫玉微笑:“我陪你一起去。”
强劲的吸力令他们脚步不稳,两人几乎飞向迷雾之中。潮湿的水汽迎面扑来,赵吟身形摇晃,她紧紧握住影子与李韫玉的手,闭上眼睛迎接强烈的冲击。
耳边有尖啸,还有遥远的轰鸣,也有小草破土的声音,至大至微。
然后所有声音消失殆尽,赵吟跌落在地,身下是一片松软,鼻端有泥土湿润的气息。
胸前的山心玉髓变得微烫,或许是处于山林之中,它能知道山林的各种东西。
赵吟捂住它,感受到它传递而来的信息。
“此系无人之境。”
作者有话说:
在还没有写到这一章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要写一个地方。什么地方呢?“此系无人之境。”
第48章
石簌流一行人奔往水渊, 齐齐在离边缘几步远的地方刹住脚步。
王道一捡起地上的落叶,丢入水面。水面泛起微微的波澜,好像在轻微地呼吸, 未几,落叶沉入水底。
陶乐捡起掉落的枯枝, 扔过去, “咚”一声, 树枝很快被吞没。
“这就是无槎渊啊……”王道一颇为感慨,看向无槎渊后面的迷雾。雾浓得像中年人的愁思,看不清,驱不散。
阿索言语踌躇:“阿吟……会回来吗?”
石簌流悠哉游哉找了一块地方躺下。他看着天上的流云,不经意道出三个字, “一定会。”
所有人都望向他, 可不管再怎么追问, 他仅是用微笑作答。
微笑很快凝结在了他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霾。
或许正是因为他对阿吟的“相信”, 才让那位昔日好友选中了她。
王道一没有看到石簌流表情的变化,但那句笃定的回答终究让他松了口气。他舒展四肢,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发呆。
阿索拉起裙摆, 拂去上面的尘土, 而陶乐看着水潭,“啧啧”几声, 语气充满着赞叹。
王道一问:“陶兄,你这是做什么?”
陶乐道:“阿韫此人真是古道热肠, 这才与阿吟姑娘认识几天,竟就能陪她赴汤蹈火!”
石簌流与王道一“刷”一下坐起来,一齐看向他。
陶乐:“?”
王道一张着嘴, 有些不忍道:“陶乐兄,你还不明白吗?”
陶乐瞪眼:“明白什么?”
算了算了,王道一手枕在脑后,又躺了下去。
夜空寂静,星辰闪耀,石簌流喃喃自语:“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无影木?”
无人之境不分昼夜,星空与太阳一同存在。
赵吟拍掉身上的泥土,拉起旁边的李韫玉,影子也跟着起身。它浑身漆黑,隐有轮廓,举止动作乃至声音都与赵吟别无二致。
迷雾开始消散,李韫玉将赵吟拉来身边。
嘈杂的人声,隐约的乐声间杂出现。
周围的景象褪色模糊,又由模糊变清晰——
楚人敲着编钟,唐人在他面前起舞,秦人吹着筚篥,晋人在一旁抚琴,商人身披玉器,汉人正与他对弈。
赵吟与李韫玉对视一眼,都被这荒唐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言语。
这种荒谬的场景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儿,“簌簌”风声在耳边盘旋,失重感随之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脚踏实地的感觉才再度出现。
高大的树木耸立四周,直冲云天,抬头望去,看见的不是天空,而是树海。
一些遥远又神秘的鸣啼不知从哪里传出,让人心魂震荡。
赵吟抬手,再次捂住山心玉髓,片刻后,她开口说道:“万事万物都有灵魂,历史虽已远去,但它的灵魂犹在。这是一段历史残留的灵魂,”
李韫玉道:“什么历史?”
“人类出现以前,无人之境。”
他抬起头打量片刻,然后执起赵吟的手。
两人在高大的丛林里奔跑,跑过这一段无人之境。
影子在后面追赶,分外不满道:“你们把我落下了!”
丛林消失,平原出现,朦胧的画面中,赵吟辨认出,这是女娲抟土造人的场景。
人类出现了。
现在是神话时代。
神话?建木不就是存在于神话时代?
赵吟露出微笑,“建木就在天地中央。”
“建木是什么?”李韫玉冷不丁的发问让她啼笑皆非。
赵吟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建木是传说中的天梯,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着我进来?”
李韫玉笑道:“反正已经来了。”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有些落寞,“就算再想推开我,也推不开了。”
原来那些微小的退缩与回避,他都记得。
赵吟伸出手,刚刚触上他的手背,就被反握住。
旁边传来一个弱小的声音,“你们不会忘了我吧?”
赵吟和李韫玉都扭过头,噢,影子,方才确实忘了它。
影子想靠过来,李韫玉阻止道:“离我远点。”
影子跳起来:“我可是赵吟的影子!”
李韫玉扫了它一眼,“你都说了是影子。”
“你以为影子就低她一等吗?”
赵吟叹气:“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习惯了称影子为伙伴,从未觉得你们低人一等。”
“我要当赵吟。你那么容易就得到了别人的称赞与夸奖,我也想这样。”
容易?
原来朝夕相对的影子也不能称为知己,它竟丝毫不能共情这一路的汗水与眼泪。
赵吟语气冰冷:“这世上只会有一个赵吟。”
“那我们就来竞争,如果我先找到建木,你就心甘情愿让我当赵吟,反之,我就心甘情愿当你的影子。”
“我们一起寻找不好吗?人多力量大。”
“找到之后呢?还不是会两相僵持……你到底答不答应?”
胜负心被挑起,赵吟盯着它,回答道:“好啊。”
影子转身,很快消失在苍茫天地中。
赵吟拉起李韫玉,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眼前之景又虚又实,它或许真实的存在过,可此时此地又如海市蜃楼,赵吟也不知该如何定义它。
肚子“咕咕”叫了几声,树林里的果实很快映入眼帘。
赵吟惊喜地跑过去,开心道:“是沙棠!”
李韫玉走过来,“沙棠是什么?”
赵吟往他嘴里塞了一个果子:“吃了可以御水。”
路在继续,赵吟突然陷入烦扰。
就这样一直往前走吗?何时才能走到天地中央?
白色身影在旁边地灌木丛中一窜而过,赵吟与李韫玉齐齐回头。
原来是一只四角小鹿。
赵吟又感受到了山心玉髓的提示:“夫诸,见则大水。”
她拉着李韫玉转身就跑,李韫玉一个趔趄,问道:“怎么了?”
“大水要来了!”
话音刚落,背后洪水奔涌而来,赵吟紧紧握住李韫玉的手,在水中沉浮。
他们被冲刷到了一片原野。
原野中央,一棵高大的树木直通天际,青叶紫茎,无枝无叶,无声无息无响,无影。
赵吟脱口而出:“无影木……”
她拉着李韫玉走过去,每走近一步,就感知到一副画面。
威严又和煦的男人种下一棵树苗,日高一寸,月高一丈,日日月月,深入云霄。赶着车马的男人从这里盘旋而上,消失在云雾之中,又有男人自上而下,旁边跟着似马似龙的兽,它咬着龟甲,上面刻着模糊的图案。
走到树底下,最后一副画面出现。
天越来越高,地越来越低,萦绕在树旁的云雾绝迹,不再有人乘木而下,也不再有人顺木而上。
随后,“轰”一声,建木倒塌,化为烟云。
来自远古的命令似乎重新在耳边回响——“神不可再干预人世。”
自此,诸神远去。
赵吟抚上树干,但只是感受到一片虚无。建木早已无存,眼前的不过是它残存的神魂。
她放下手,身边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我们同时找到。”
赵吟无言,并不看它。
李韫玉走到她身边:“找到了建木,要怎么做呢?”
赵吟看向自己的手背,她想起海市牙郎的话语:“无影皮,就是无影木的皮!”
她抬起手,用手背贴向树干。
沉默无言的树木突然开始摇晃,平整的手背上有东西在跳动,随后突兀跳出。
那是一张紫色的皮。
它在空中舒展游移,而建木渐渐变得透明。一些带着金光的烟雾从树千里飘出。
树皮蜷曲,包裹住那一缕金光,渐渐缩小成一截树枝,然后,摔落在地。
赵吟弯腰拾起。
透明的树木又变回从前,依旧无声无息无影。
李韫玉道:“这样就好了么?”
赵吟凝神看向手中的树枝,回答道:“好像比我想得要简单一些,无影木既已拿到,我们快些出去吧!”
话音刚落,眼前黑影一闪,手中的树枝不翼而飞。
影子笑道:“现在是我的了!”
轰隆隆的雷声打断它张狂的笑,大地亦开始震动。震动越来越大,他们很快跌倒在地。
胸前的玉髓山心异常发烫,赵吟抬起头,眼睛被狂风吹得睁不开。
她紧紧握住李韫玉的手:“我们拿走了一缕建木神魂,大地在愤怒。”
风声,雷声越来越大,紧握的手被分开,她着急道:“阿韫!”
没有声音回答,而她很快朝另一边滚落而去,渺远的歌声像极了摇篮曲,意识渐渐离她远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圆月悬在吊脚楼之上, 吊脚楼倒映在水面之中。
玄苍踏上古旧的楼梯。
身边的歌由将烛台放在桌上,从书柜里抽出一方木盒。
玄苍接过,伸手抚摸里面的龟甲。
歌由说:“您已经破解了几十年了, 近来可有收获?”
玄苍笑:“也许快了!”
龟甲的边缘越来越圆滑,上面的刻痕越来越浅, 先民留下的文字也越来越难破解。
再往后, 它也许就会变成一块普普通通的甲壳, 被后人弃之。
可玄苍还是记得父亲将龟甲交给他时脸上那凝重又遗憾的表情。
他说:“有谁能破解这古老的预言呢?”
这个古老的预言又是谁留下?或许只有破解它才能知晓。
玄苍静默片刻,突然抬头望向屋顶。
歌由知道,他其实是在仰望星辰,据说这样可以占卜吉凶。
玄苍很快低下头,他说:“我闻到了铁锈的气息。”
言罢, 他再度拿起龟甲, 抚摸上面的刻痕。
似图似文的痕迹令历代族长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原样临摹下来,却只能看到一堆凌乱的符号。
有人猜测, 秘密不在符号与文字上,而在于龟甲。只有抚摸它,才有可能得到先民留下来的信息。
天边裂了一道闪电, 歌由将窗户关上, 回过头,意外看见玄苍被闪电照亮的脸。
他吓了一跳, “族长?”
玄苍不说话,一直皱眉面向窗外, 雨风吹乱了他苍白的发,他突然扑到桌边,拿着龟甲不停地重复:“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他在歌由惊诧的眼神下端坐于桌前,在闪电与雷声的变换中,深沉而冰冷道:
“天裂之时,
无影重现。
得木之日,
裂天之始。”
石簌流被一阵轰鸣声叫醒,他感受到一股似远还近的震动,可环顾四周,一切都如常。
片刻后,震动声消失,天边乍起闪电。
王道一猛然惊醒,他睡眼朦胧,看着天边翻滚的乌云讷然道:“怎么回事儿?要下雨了?”
天气骤然变化,师徒二人赶紧叫醒其他人。
陶乐伸伸懒腰,又被突兀的雷声吓得放下胳膊:“天怎么变暗了?”
在越来越暗的天地间,玄苍迎面走来。
他拄着拐杖径直走到石簌流等人面前,来不及询问来不及寒暄,脱口而出:“我知道他是谁了。”
诸人一头雾水,齐声问:“谁?”
“立下生死契的人。”
朝雾之中,一白衣老翁从石阶上漫步而下,他姿态悠闲,神情自若。
石簌流呼吸变得急促,他沉声说道:“右无出!”
老翁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玄苍转身朝向他,闭着的双眼开始颤动,他道:“是远古的气息……”
老翁眉毛一挑:“你知道我是谁?”
玄苍声音平稳,嘴角带笑:“南山顽石,一活万年。”*
意识苏醒的那一刻,赵吟被一片暖意包裹,她动了下手指,很快挨住一片温和与柔软。是刚晒过的棉被。
惊愕地睁大眼,入目是白色的帐幔,还有熟悉的木桌熟悉的窗柩。
脚下的青砖纤尘不染,书桌上的书页随风而动,旁边是半碗吃剩的石榴。
沉稳的脚步声和扫帚划拉地面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清晰,细碎而轻快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赵吟盯着那扇门,心重重跳动,好像要坠落下去。
“吱呀”,门开了。
记忆之门同时打开,她一时不知道是自己在做梦,还是梦在朝她走来。
“阿吟,你怎么了?”赵荷握住她的手掌,又贴向她的额头,然后着急道:“雪娘,快来!阿吟好像发热了!”
门外“沙沙”的扫地声停止,沉稳的步声越来越近。
这里是蒲月山,是山月亭。
一切如故。
陈雪娘与赵荷去请郎中了,屋内只剩下赵吟一人,余光瞥见床边的铜镜,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她情不自禁抚上脸庞。
这是更年轻一点的赵吟,所以……
她跑出去,拉住柳叶青的手:“阿青姐姐,我多大了?”
柳叶青放下手里的箩筐,惊讶地探上她的额头,“阿吟,你到底怎么了……”
赵吟摇头:“不对……不是……”
“什么不对啊?”
她抬手抚上胸口,瞬间如坠冰窖。
山心玉髓已不在那里。
她抬起脸,问道:“我的挂坠去哪里了?”
“什么挂坠?你一直都不喜欢佩戴这些啊……”
她说道:“这是梦!不是真的!”
但一切又那么真实,什么都可以骗人,味道不会骗人。这是蒲月山的味道,空气泛着微微的凉意,总是带有草木气息。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风也熏得人醉意朦胧。
柳叶青担忧道:“阿吟,你是不是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不好的梦……”
她呢喃着,过往的经历隐约闪现,她想捉住一点,可记忆又很快溜走。
她敲敲额头,重新走回屋内。
书桌上放着一碗新剥的石榴,旁边是一本摊开的书——《山海经》。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要找什么东西?是什么呢?
日头渐渐落下,陈雪娘的声音传来:“开饭啦!”
如记忆里的无数个夜晚,月光静静笼罩着山月亭,灯烛吹熄,赵吟闭上眼睛。
睡一觉,明天醒来就知道是真还是假。
可是……如果这一切是假的,醒来之后岂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豁然睁开眼。
黑暗中,陈雪娘与柳叶青细微的交谈声透过门板。
“雪娘,阿吟是做噩梦魇着了吧?”
“嗯!我去给阿吟收收惊,你先去睡吧!”
“欸。”
被子被掖紧,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过后,是陈雪娘柔和的嗓音:“荡荡游魂何处留存?虚惊异怪坟墓山林。今请……”
扫地声和细碎的脚步声又在庭院中响起,赵吟一跃而起,手下意识抚向胸口,却又瞬间顿住。
昨天也是这样,她记得自己是在找一个吊坠,那个吊坠叫什么?
她忘记了。
神秘又遥远的歌谣从右无出嘴中哼出,石簌流看着昔日好友,积攒的怒气怨气慢慢平静。
玄苍道:“你的时代已经远去,天上地上,都没有多余神的气息,为何还要执迷回去?”
歌声停止,白衣老翁抬头仰望天际:“我想回家。”
王道一小声道:“什么时代?他到底是谁?”
石簌流回答他:“神话时代,他是最后一位神。”
陶乐“啊”一声,分外惊奇地打量他。
面前的老翁一身粗布麻衣,亦人亦妖亦神。
他抬头仰望天际说想家,如人;不择手段逼迫赵吟入险境,似妖。
“我本是女娲炼成的五色石之一,其余石块都被用于补天,我却被赋予创世之力,化为人形。我亲历了那个神人共治的时代,巫觋来往神界,众帝亲临大地,我见过舞干戚的刑天,也见过天上同时出现十个太阳。”
是神。
众人仿佛被带进那个神秘梦幻的世界,一时心神徜徉。
他却低下头:“我本是南山石,入神界后也一直来往南山,可某天在南山大睡一觉,醒来后无影木已被砍倒,神人不再来往。”
玄苍道:“颛顼绝地天通,你……不知道?”
他笑:“没有谁告诉我。等我从睡梦中醒来,人间早就没有了神的气息,我就这样被遗忘在世间。”
“所以你一直想寻找无影木,可为什么只是‘想’?”
“因为我感受到留存在人间的神念,它告诫我——
莫寻无影木,寻之天倾荡。
欲止天之殇,先绝心中望。”
于是他一直在人间徘徊,见证巫觋沦为常人,第一个王朝建立,然后被推翻。人间兵戈起了又起,诗歌唱了又唱。
没有人知道扶桑树是何模样,再无人能读懂河图与洛书,亦无人知晓精卫填海的结局。
神话沦为传说,传说沦为怪谈,唯有他——
南山顽石,一活万年。
悄然无声息,石簌流看向这位昔日的好友,他不懂得上古的气息,也无法想象诸神如何治世,可是这一眼,他看到了万年的寂寞。
玄苍默然片刻,开口道:“昨日我正好破解了一则古老的预言。”
老翁终于认真地看向他。
“天裂之时,
无影重现。
得木之日,
裂天之始。”
他微笑:“你不是被遗忘。”
他们同时想起了女娲补天的故事,天不知为何开裂,女娲炼五色石补苍天,立四极,杀黑龙,止□□,天地秩序如初。
可是,天又裂了呢?
世界上从来没有一劳永逸。
古老的先民一贯有着深沉的忧患意识,神不会永远存在,补好的苍天也不会亘古不变,若天再次开裂,又有谁救民于水火?
石簌流微笑,重复道:“你不是被遗忘,你是女娲留下来的最后一份礼物。”
伟大的先民预知了天裂之日,在下界留下一块补天石,然后,归于星辰。
剩下的,交给命运。
右无出抬眼,眼眸中光彩流动,他说:“找到了无影木,其实也就是找到了我的归宿与命运。”
陶乐与阿索心神振奋,王道一也有种狩猎的兴奋。
而石簌流悲悯地望向自己的好友,他一开始,只是想回家。
天边的乌云更浓,山石开始摇晃。陶乐带了哭腔:“这怎么办?不会真要裂了吧?”
王道一肘了他一下:“你别乌鸦嘴!”
他们齐齐转身看向无槎渊,那里仍然没有动静。
这下,王道一也带了哭腔:“小师妹怎么还没出来?”
赵吟站在门口遥望远山,斑斓的秋景令人心情愉悦,她信步而走。
李四娘家门口的陶菊正盛,她热情地招呼道:“昨天我儿子送了一筐螃蟹,你拿几只回去!”
还不等赵吟回答,她已经塞了一串给她。
刚走到家门口,陈雪娘恰好出来,“呀!是四娘送的螃蟹吧,正好我们新腌了火腿,等下给她送一条过去。”
赵吟纳闷:“什么时候腌的火腿?”
她怎么没有印象。
陈雪娘答:“昨天。”
她“噢”一声,将螃蟹递给她,推开书房的门。
靠墙的窗户大开,一树红枫站在窗前。
翻开桌上的书本,书页间鲜艳的红枫提醒她昨天看到这里。
可是……她怎么没有印象?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整本书她都没有印象。
赵吟抬起眼,想起与陈雪娘的对话,她说昨天新腌了火腿。
昨天,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
赵吟冲出去,被轧轧的车轮声阻住步伐。
一个人名呼之欲出,她凝神看向那边。
马车停在皂角树下,长身玉立的少年轻快地跳下来,他朝这边挥手:“阿吟——”
是李韫玉,果然是李韫玉。
他小跑过来,眉眼含笑地站在面前。
可赵吟却皱眉后退:“现在不是夏天。”
“什么夏天?”
真实的人真实的景真实的气息,真实的味道。
可它忘记了,那段宝贵的岁月里,李韫玉只有夏天才出现。
心中的迷茫与疑问消失殆尽,赵吟对着周围大喊:“这里不是蒲月山,放我出去!”
话音刚落,李韫玉化作一阵烟消失远去,山月亭消失,青山消失,陈雪娘消失,赵荷消失……
一切一切都在消失。
唯有她自己,孑然独立。
作者有话说:
“南山顽石,一活万年。”典出袁枚《子不语》南山顽石一篇。当时看到这则故事,我在想,为什么这块石头会活一万年,它与补天石有何关联?无影皮,生死契,离影舞……这些东西也一一浮现,最终串联成了这一个小篇章。
第50章
在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 一道声音划破岑寂:“这里就是蒲月山,你爱的人,你想见的人都在这里。”
“不是的。”
那些封存的记忆奔涌而出, 赵吟哽咽道:“小荷远走大漠,雪娘永远离去, 她们都已不在我身边。”
一声叹息:“那是你做的梦。”声音一遍遍回荡, 好像有无数人在告诉她。
那道声音继续, “究竟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周?
那些失去都只是你做的梦!”
赵吟抿起嘴唇,倔强地不回应它。
“是真是假,是虚是实重要么?只要你相信,那就是真实, 只要你愿意, 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你不是想见赵荷吗?赵荷就在这里, 你总说是假的,可你分明能看到她触到她, 蒲月山的气味云烟都在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或许你一直以为的真实,才是虚妄。”
赵吟心如乱麻, 一时根本无法回答。
“留在这里不好吗?出去了, 什么都没有了。你一直以来的追寻,在这里都能得到。”
赵吟终于回答它, “这里没有昨天。”
“昨日之日不可留,要昨天做什么?”
“没有昨天, 又怎么会有今天?”
“执迷于昨天干什么?重要的是现在!”
“这样混沌度日,才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出去多累啊,是真是假就在你一念之间, 留下来吧……”
“放我出去。”
“想清楚了?出去可就什么都没了。你爱的人,你想见的人,也许此生都没办法再次相见。在这里,什么都是永恒,永不逝去永不褪色。”
赵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内心开始动摇。
出去还是留下?是出去面对未知,还是留下享受永恒?
她真的很想念赵荷,也真的很想念陈雪娘。与陈雪娘已经天人永隔,与赵荷不知此生能否再见,与李韫玉……
好多未知,让她疲惫让她劳累,让她想要不再理会。
赵吟闭上眼睛。
往事在她眼前浮现,赵宴的眼睛,赵宴的眼泪,一字一句的阿吟,一字一句的祝愿……
舍全族,换一人,就是为了让她躲在这里享受永恒吗?
她霍然睁眼,坚定地抬起头:“放我出去。”
又是一声叹息:“好吧……”
一把剑掉落在脚边。
赵吟弯腰捡起,抬起脸的瞬间周围景象重现,青山依旧,白云温柔,水往东流。
山月亭的大门打开,陈雪娘赵荷李韫玉面带微笑朝她走来。
清晰的景象在她眼中一片模糊,她抬起剑,却又缓缓放下。
然后,她再次抬起手,毫不犹豫挥剑划去。
三人化作烟云飘远,黑暗消失混沌消失,大风刮来,赵吟重重摔落在地。
她摸索着站起来,眼前迷雾慢慢散去,手中握着的剑慢慢缩小,变回那一截无影木枝。
赵吟握紧它。
高大的无影木在眼前重现,她同时看见倒在一边的李韫玉和影子,连忙跑过去搀扶起他们。
影子道:“我怎么出来了?我不是正在……”
李韫玉恍然大悟:“原来是幻境。”
大地又开始震动,胸前的山心玉髓再一次有了温度,提示大地的愤怒更进一步。她左手拉住影子,右手拉住李韫玉,“快走!”
进无人之境需要穿过无槎渊,要是出去呢?
他们很快知道了答案。
长长的木桥连接对岸,可对岸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桥下是泛着蓝色光点的河流,美则美矣,遍生寒气。
山心玉髓提醒她,此乃绝望川,一去不回头。
赵吟握紧他们的手,冷静道:“踏上这座桥,中途不可再回头。”
李韫玉回握她的手。
寒风阵阵,吹得人直往后退,赵吟抵住风,一步一步前行。
才走几十步,影子突然停下,拼命朝旁边跑去,就快要跳进河流。
赵吟用力拉回她,“往前走!”
她大概知道河流两边是什么了,因为她很快听见了故人的声音。
“阿吟……”
“阿吟?”
她不答话,不回头,固执得一直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李韫玉忽然折身走向旁边的河流,快要踏入时才猛然回神,重新回到赵吟身边。
不知走了多久,本来平静的天空风起云涌,连带着河流也汹涌。
水浪一阵又一阵,似乎想将他们分离开。
赵吟死死握住他们的手,带着他们往前奔跑。
跑过了这一段波涛汹涌,水面复归平静。可影子不知看见了什么,拼命甩开她的手,义无反顾要跳下河流。
赵吟扑过去,再次拉住它。
半个身子都快要被它拽下去,还好李韫玉及时赶来,这才终于将它拽了回来。
坐在地上气儿还没喘匀,他们又看见河底的森森白骨。
赵吟脸色苍白:“这些都是没能走出绝望川的人……”
前方的木桥绵延不绝,影子变得有些浮躁,“还要多久啊,我们都走了很久了!”说罢又嚎啕大哭,“早知道不来了,哇……”
不管怎么样,都得继续走下去,赵吟擦去脸上的汗水,拉着李韫玉和影子继续。
这一次,他们的步伐慢了很多。
本以为尽头遥遥无期,可走着走着,光芒乍然出现。
李韫玉道:“走到头了吗?”
赵吟终于露出微笑,“快到了吧。”
紧握的手满是汗水,她松开,在裙摆上擦拭掌心。
就在这一刹那,李韫玉毫不犹豫侧身,赵吟立刻察觉,牢牢抱住他。
“阿韫,别回头。”
李韫玉剧烈挣扎,就快要挣脱怀抱,赵吟脱力,眼睁睁看着他奔向水边。手中的最后一片衣角滑落,她情不自禁跟上他。
绝望之际,影子出现在水边,它一把将李韫玉推开,怒气冲冲,“干嘛!”随后又做了个叉腰的动作,指着赵吟道:“还有你,跟着他干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出去啊!”
阳光散去,大片乌云翻涌而来,雨滴飘落,又冷又痛。
李韫玉将赵吟拥入怀中,用袖子替她挡住倾泻下来的雨水。
影子不满道:“还有我呢!”
没有谁回答它。
顶着雨狼狈走了许久,终于,木桥到了头。
桥的那头是崎岖不平的石块,河水一次一次拍击它,冲刷出条条沟壑。
他们到达终点,只差一步就可以走上石块。
水花突然变大,冲击到石块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浪。
赵吟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将李韫玉和影子都推过去,当他们稳稳站在河对岸时,她微笑着松了口气。
李韫玉伸出手,“阿吟,快过来。”
两手紧握,他总算生出安定之感。浪越来越大,安定感转瞬变为紧张,他更加用力握住,可掌心里的温度渐渐撤离。
赵吟在后退。
双手皆空空,大浪打过来,水雾遮去了视线,再定睛看去,赵吟已经离他很远。
李韫玉仓皇地想要回到木桥之上,可却被大浪拦回。
赵吟没有听到对岸声嘶力竭的呼喊。
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阿吟,是阿吟吗?”苍老的声音。
“哟呵!长这么大了!”浓厚的乡音。
“娮娮,你看,她很像你。”很温和的男声。
“阿吟,你过得好吗?”温和却哽咽的女声。
……
山心玉髓在剧烈发烫,可是赵吟不再动作,她停留在这里,想多听一些他们的声音。
于此同时,她又听见一道声音,沉闷、沉重。
“他们都在等着你,你难道不想见一见吗?”
赵吟不回答。
“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只要你将无影木交给我,我就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过另一种人生。”
赵吟低头笑:“这一招已经用过了。”
“当然不同!你上次经历的是幻境,而这一次是真实,我有这个能力。”
赵吟不答。
眼前眩晕,片刻后是一幅幅画面。
年幼的她坐在秋千上,背后一男一女轻轻推,笑声一阵高过一阵,秋千也一下高过一下。
画面一转,还是年幼的自己,只不过不在秋千上,而是趴伏在桌子上,苍劲而衰老的手握住她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写——赵,吟。
烟雾缭绕的厨房里,胖胖的厨子撕下一只鸡腿,鬼鬼祟祟递到灶台边的小女孩手里,嘴里说:“嘘——”
然后,陈雪娘出现了,她含笑注视着镜子中的少女,摸摸她的头发,又理理她的衣领,“阿吟长大了,这么快就及笄了。娮娮,把你及笄穿的那套衣裙拿过来——”
赵吟微笑着,落泪着。
画面在继续,画里的人一点点成长,终于与她一般高。
她就像在看镜子,镜子里的她举杯欢笑,高朋满座;镜子外的她独立川头,潸然泪下。
她伸出手,欲去触碰。
“你原本的人生就是这样,有爱你的族人,显赫的身世。回到你该有的人生,走你本该要走的路,不好吗?”
“当你深夜哭泣的时候,有没有不甘心?当你绝望的时候,有没有想改变这一切?我可以帮你改变,帮你重塑人生之路!”
赵吟从袖子里拿出无影木。
“很好!交给我……”
她抬起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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