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次日一早, 众人陆陆续续离开住所,依照谢妄生的想法出去画舆图。


    谢妄生独自在房间里,盘腿坐于床榻上, 双目紧闭,睫毛微颤, 额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片刻后,他眉头一蹙, 身子猛地一歪, 手肘撑在床榻上,齿缝间发出“嘶”的一声。


    显然极为痛苦。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谢妄生迅速坐直,瞬间收起面上痛楚的神色。


    “进来。”


    门被推开,妙丽丽走进来。


    他视线在谢妄生脸上滚了一圈, 立马一个箭步上前,露出担忧的神色:“呀!小生生,你怎么脸色这么白?昨晚很痛吗?喝药了没?”


    “还好, 喝了。”


    谢妄生语气轻松,旋即转移话题。


    “你怎么还没出去?”


    妙丽丽不接谢妄生的话茬, 上下打量一番, 眯了眯眼, 翘起兰花指,质问:“你在干什么呢?是不是打算用灵髓来换修为?”


    谢妄生一脸真诚地看着妙丽丽:“没有啊。”


    “少来,”妙丽丽冷哼一声,“你的心思还能瞒过我和狗尾巴?”


    谢妄生笑了一下,没再反驳。


    没错。


    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灵髓者,先天所生, 决定了一个修士的修炼上限。


    也就是说,一个人能否飞升, 在出生那一刻起就由灵髓本身的资质所定。


    燃烧灵髓,的确可以在短期内大幅提升修为,但代价是不可逆转的。


    “你疯了么?你的灵髓可是极品,是可以飞升的!”妙丽丽一脸难以置信,高声嚷嚷。


    谢妄生伸出一只脚,示意妙丽丽离他远点:“小点声,我灵髓没坏耳朵先被你吵聋咯。”


    “别嬉皮笑脸的,谢妄生!”妙丽丽一脸严肃,“事关灵髓,不可胡来!你既不愿和江怀聿双修,那就找月门主啊,总比伤自个的灵髓好吧?”


    谢妄生没答话,沉默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你别告诉我,”妙丽丽一屁股坐到谢妄生身边,一脸怀疑,“你是因为纯情所以才不想跟人双修吧???”


    “快告诉我谢妄生,你在为谁守身如玉???”


    “……没有。”


    谢妄生又叹了一口气,有苦难言。


    他之所以拒绝月丽莹的双修邀请,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双修对他没太大用。


    合欢道的修炼核心是“情绪”,修士心中生情,将之化为力量,从而提升修为。


    也就是说,一个人越容易产生情绪,在合欢一道上就算是有天分。


    在这件事上,谢妄生觉得自己只能算正常人,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产生的情绪比常人是偏少的。


    但不知为什么,韩景渊十分坚决地认定他在合欢道上有修行天赋,把他发配去了极乐院。


    拜入极乐院后,他依旧没觉得自己有天赋,连妙丽丽都比他好。


    在试炼芥子中,同样的场景,妙丽丽所能产生的情绪至少比他多五成。


    而每一次,他的修为提升更高更快,完全是因为他领悟力更高,能够更有效地将所有情绪一滴不漏地转换为修为。


    谢妄生知道自己说了妙丽丽也不会信,但他不想背上一个“纯情”这个糟心的名号,于是尝试解释了一番。


    果不其然,妙丽丽不仅不信,还阴阳怪气地啧啧几声:“没天赋?你别装,你这跟江怀聿有什么区别?宗主明明说过你极有天赋。”


    他一锤定音:“你,就是天字号第一纯情种。”


    谢妄生懒得同他纠缠,于是敷衍道:“……你说是就是吧。”


    “总之,眼下我只能以灵髓换修为。若是出不去这秘境,百日后人都没了,还谈何飞升?”


    妙丽丽挠了挠头,露出遗憾的神色:“话虽如此,但你若真不能飞升了……”


    谢妄生打断他:“你觉得我想飞升吗?”


    “我知道你没兴趣,”妙丽丽突然哀嚎一声,泫然欲泣,“是我想!你若飞升了,我鸡犬升天啊!”


    妙丽丽抱住床柱,用额头哐哐磕了几下。


    “罢了罢了,你想怎么样你自个决定,就是别让谢芦苇发现了。”


    “谢了,”谢妄生笑眯眯地揽过妙丽丽,冲他炸了下眼,“那你帮我瞒着她呗?”


    妙丽丽本是一副“想得倒挺美”的表情,但被谢妄生一揽一飞媚眼后,登时忘了原本的拒绝措辞,稀里糊涂地应了:“噢……那好吧。”


    谢妄生松开妙丽丽,满意地拍拍肩:“好兄弟。”


    妙丽丽嘿嘿一笑:“那是。”


    “所以,”谢妄生挑了下眉,转回之前的话题,“为什么没出去绘制舆图?想偷懒?”


    妙丽丽一个激灵,赶紧撇清自己:“我和江怀聿一个队的,是他说不用出去,跟我可没关系。”


    “他?”谢妄生暗暗啧了一声,怎么又是这人,“为什么?”


    妙丽丽摇了摇头:“他没说,反正,你说的是三日后大家上交自己绘制的舆图,他说到时保证完成。”


    “行吧。”谢妄生点点头,挥手赶人。


    “不是,”妙丽丽见状,不乐意了,“江怀聿这么做就行啊?你怎么不怀疑他偷懒?你何时对他印象这般好了?”


    谢妄生愣了下,旋即反驳道:“我实话实说罢了。”


    在正式拜入极乐院之前,他曾经和江怀聿一起上过几堂剑术讲学。


    当时的讲师是韩景渊特意请来的一位剑修大能,在剑道上颇有造诣,半步化神。


    他传授了十种剑术,由于时间太短,弟子们一般只学成一种,最多三种。


    而江怀聿把这十种剑术都学完了,看得人绝望。


    一开始,谢妄生只打算学三种,但他就是看不惯江怀聿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于是不吃不喝不睡地死命学完所有剑术。


    在最后的结课比试上,他和江怀聿都对对方下了狠手,那剑修在旁边扯着嗓子吼了半天“点到为止”不被理睬后,无奈亲自下场阻拦,最终负了伤才将两人分开。


    韩景渊本来是想用江怀聿和谢妄生两个万年一遇的好苗子去勾着那剑修留在太渊宗授课,谁曾想,那位剑修结课比试后连夜跑了,说自己好几十年没受过伤了,原来传道授业如此危险。


    所以,江怀聿此人,只会卷死所有人,跟“懒”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你笑什么?”妙丽丽瞅着谢妄生,一脸疑惑,“在想什么呢?”


    谢妄生从回忆中收了思绪,回答妙丽丽:“想起之前宗主费心费力请来的那个剑修最后落荒而逃,觉得好笑。”


    妙丽丽眯了眯眼,视线中掺了一丝怀疑的神色,在谢妄生脸上上下打量。


    谢妄生摸了一把脸,莫名其妙:“看什么?”


    妙丽丽欲言又止。


    他记得,谢妄生当时天天咒骂江怀聿,一提到那人就没好脸色,这会儿怎么还笑上了?


    犹豫半晌后觉得也没什么,于是摇摇头:“没事,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头回来:“哎,对了,江怀聿找我要合欢道的心法,说他忘得一干二净,得赶紧补上。”


    谢妄生一听,嘴角忍不住上扬,又乐了:“哈哈,他这是真信了啊。”


    “可不,”妙丽丽嘟囔,“他找我要心法时,我心慌得很,担心说漏嘴,随便扯了个由头溜走了。我给么?”


    谢妄生笑道:“给啊,你就给一些基础心法,不管修什么道都大差不差的,他练了也没影响。”


    妙丽丽挠了挠头,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他说要双修的修炼法,说他也要尽快晋入元婴,若之后真的大战,他也好出一份力。”


    谢妄生闻言,感到十分震撼。


    江怀聿居然打算找人双修?就这么毫无心理负担接受了吗?


    也不知道是太爱修炼了,还是本性如此,看着是禁欲高冷清正君子,其实是个大色鬼。


    “别给,”谢妄生竖起食指,隔空点了一下妙丽丽,神色严肃地叮嘱,“怎么玩他都行,但千万别给双修心法;他若修出岔子,你的人头就挂在仙都祠堂门口了。”


    妙丽丽一脸纠结:“可是,不给的话,那怎么瞒下去?”


    “这还不简单,”谢妄生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随便编呗。”


    “怎么编?”妙丽丽犯难地挠了挠头。


    谢妄生眼珠子一转,突然来了精神,跳下床榻,撸起袖子:“我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边坐下,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和毛笔,朝妙丽丽伸出手:“你每晚抱着睡的那本册子呢?”


    妙丽丽红着脸,扭扭捏捏地掏出一本小册子,扔给谢妄生:“给他这个?他若真信了,找人这么修炼怎么办?”


    谢妄生将那小册子哗哗翻了几页,满篇净是男男女女男女女男各种不堪入目的姿势。


    “那正好啊,”谢妄生嘴角扬起坏笑,“又能恶心到他,又不会真的影响他修为,省得被仙都追杀。”


    他转了转手上的毛笔,开始构思如何对这本春|宫|图进行改编,让它看上去像一本正儿八经的修行心法。


    “……你不怕他恢复记忆后杀了你。”


    妙丽丽神色复杂地瞅着谢妄生奋笔疾书,这人刚刚还白得像纸一般的脸色眼下很是红润,像是吞了八百颗补气丹。


    果然,人在干坏事的事情最精神。


    “杀就杀吧,谢爷爷先爽了再说。”


    谢妄生一想到江怀聿到时看这册子时表情精彩纷呈的脸,就十分兴奋,登时文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好点子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冒出。


    妙丽丽没等多久,谢妄生的大作就瞎编完成了。


    “啧,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妙丽丽翻了几页,放入自己怀中,一脸英勇就义的神情,“小生生,为了帮你气死江怀聿,我愿意舍身饲虎!”


    他判断,他上次向江怀聿提出双修邀请被拒绝,是因为江怀聿不知道双修能大幅度提升修为;眼下,江怀聿着急晋入元婴,又主动提出想看双修之法,这是大大的有机可乘!


    谢妄生抬眸,向他投去慈爱而鼓励的目光:“去吧,丽丽,拿下他。”


    待妙丽丽走后,谢妄生伸了个懒腰,又美滋滋地想象了一下江怀聿拿到册子后的表情,趴在桌子上笑得双肩直抖,半天停不下来。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第22章


    谢妄生尝试好几次都失败了。


    灵髓位于心脏和脊骨之间, 连接心脏、灵脉、经络,是修士身上最为核心的部位。寻常人受了外伤,养上几日便能愈合;可灵髓只要受损一分, 便如根脉断裂,痛楚会顺着每一寸经络爬到骨头里去。


    每当他试图割掉一点灵髓, 除了灵髓本身产生剧痛之外,心脏、灵脉、经络也纷纷受到影响。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一下一下地揪;灵脉里的灵流被搅得乱窜, 撞得四肢发麻;经络更像是无数被拨乱的琴弦,嗡嗡颤鸣,每一根都在叫嚣抗议。


    此外,儿时被割灵髓的痛苦回忆也一并袭来, 搅得他大脑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头痛欲裂。


    “嘶……他大爷的,怎么这么痛。“


    谢妄生牙关咬得死紧, 一句脏话从齿缝里挤出来,额发被汗水打湿, 月白色的里衣也浸透了, 紧紧贴在身上, 勾出一道颤抖的轮廓。


    他本以为自己经历过灵髓被割,能忍受这种疼痛。不曾想,当这种熟悉的疼痛再次降临时,他疼得几乎窒息,喉咙发紧,胸腔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每呼吸一下都带着锈味,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晕死过去。


    “哎呀, 终于回来了。“


    “是啊,累死了,画舆图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我还被几只无相魅盯上了,吓死我了,费了好大劲才甩掉。“


    迷糊中,谢妄生听见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讨论声,是出去画舆图的大家陆陆续续回来了。


    讨论声穿过窗纸,带着夜风的凉意,一点一点把他从昏沉里拽出来。


    他无法容忍自己浪费了一天没有任何进展。


    他一咬牙,狠下心,催动一道灵流化作尖锐刀锋,割向自己的灵髓。


    ……痛。


    好痛。


    一阵剜心蚀骨的疼痛来袭后,谢妄生眼前一黑,所有的知觉登时消失,连同窗外那几句寻常的闲谈,一起被卷进无声的漩涡里。


    他陷入混沌。


    过去那段最可怕的记忆不由分说强行涌入大脑。


    “这位小友,我乃仙都江氏门下,专为我们仙都少主挑选陪练,想不想去?“


    那人穿一身灰青道袍,蹲下身来,将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炊饼递到他面前。彼时他已有两日未曾进食,谢芦苇饿得在草棚里直哭。


    “哈哈,小友说笑了,别说吃的了,若是能成为我们少主的陪练,荣华富贵那是不在话下,您根骨不凡,说不定也能飞升呢。至于你妹妹,你放心,日后肯定把她一起接到仙都去过好日子。“


    彼时,年仅八岁的他,既谨慎又期待地跟着那人去了仙都。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仙山。云海翻涌,重檐叠瓦,金色的光从最高那座殿顶上漫下来,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攥紧了袖口里那半块没舍得吃的炊饼,心想等接来芦苇,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也尝一口。


    刚到仙都,他就被放入一个法阵里,说是测灵髓的。


    阵盘转动的瞬间,他听见周围那群锦衣玉袍的修士齐齐倒抽了一口气。


    “嚯,这灵髓资质……跟咱们大少主有得一拼吧?小子,你到底什么来头?爹娘是谁?师从何处?“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那领头的人已经抬起手。


    “来人,送他去抽髓池。“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他被两名身形高大的修士架起来,双脚悬空,在长长的廊道上飞速前行。沿途的廊柱、灯笼、雕花栏杆像一张张五官扭曲的凶兽,争先恐地要吞噬他。


    “这位小友,你的灵髓万年难遇,只是,你八岁了还不曾修炼,放在你身上实在是暴殄天物……不过无妨,将灵髓献给仙都吧,此乃天道赐予你的福气,可遇而不可求啊……“


    他被困在符文繁复的黑色大阵中,冰冷彻骨的圣泉水将皮肤浸透,浸到嘴唇都失去血色;滚烫的气流在体内横冲直撞,沿着灵脉一路摧枯拉朽地翻涌向灵髓,烫得他骨头里像在烧火。冰与火两股力道在身体里交战,他像一张被两只手撕扯的纸,疼痛难熬。


    彼时,谢妄生濒临晕厥,眼前一片白茫,似乎能看见大开的鬼门关,门后是一条漆黑的长路,路尽头是勾人魂魄的鬼差,张开无牙的嘴对他阴森森地笑。


    “先停下!大少主要来炼丹房!出去,都出去!“


    一声仓促通报后,汲取灵髓的法阵停止运转,周围人纷纷离去,脚步声远了,最后一道门也合上,一切归于寂静。


    谢妄生陡然清醒,抓住一线生机,强行冲破法阵,逃了出去。


    沉沉夜色中,他身负重伤,吊着一口气,一路跌跌撞撞摸索。仙都的回廊一重又一重,他不识路,只凭着一股本能往人少灯暗的地方钻。终于,他在一处偏僻的院墙根,发现一个狗洞。


    仿佛溺水濒死之人终于发现一根浮木一般,他拼命往里头钻。


    狗洞很小,坚硬冰冷的墙砖不断磨砺他瘦弱的肩头,擦得血肉模糊,但他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再过去一点,再过去一点,到了外面,就有活路了。


    刚钻到一半,脚踝骤然一凉,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什么人?“


    他一扭头,那人面容模糊,冲他张开血盆大口,阴森一笑:“你,逃不掉的。“


    “啊啊啊啊滚开!!!“


    谢妄生大喊,拼命挣扎,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手脚都无法动弹,而自己距离可以逃出生天的狗洞越来越远。


    完了……


    谢芦苇还在等他回家呢……


    等不到的话,她还那么小,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无边的黑暗袭来,将他一点点包裹、吞噬。


    绝望之际,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


    那凉意像是春日初融的冰雪,冰凉中带着一丝暖意,在他周身经络中缓慢游走,所到之处,痛楚被一寸寸熨平,连那双攥着他脚踝的手仿佛也松了一分。这股清凉很快就消失了,像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里,转瞬即逝。


    但凭借这一点力量,谢妄生突然有了力气,一咬牙,猛地睁开眼,同时一拳挥出去。


    他对上一双冷灰色的眸子。


    是江怀聿。


    他收不住手了,但江怀聿反应很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直视。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谢妄生躺在床榻上,冷汗涔涔,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张面容模糊的脸像讨命的厉鬼一般,还在他脑海中阴笑盘旋。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腕正被最讨厌的人捉住,更没意识到,自己浸透汗水的里衣此刻正贴在身上,将清瘦的肩线和起伏的胸腔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江怀聿的手指在谢妄生手腕上腾挪移动,从五指抓握转为诊脉姿势。指腹微凉,落点极稳而力道轻柔,像在按一件易碎的瓷器。


    谢妄生察觉到一丝陌生的凉意在自己手腕上滑动,骤然回过神来,猛地坐直,同时抽回手。


    他靠在床架上,不轻不重地呼出一口气。


    对,是噩梦。


    事实上,他是成功逃离了的。


    当时,脚踝被人抓住后,他不管不顾,一扭头就张口死命咬下去,趁那人痛呼,他用尽全身力气爬出狗洞,一路拼命狂奔不敢回头。


    直到天边破晓,满眼都是田野和远山,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远处有早起的农人吆喝着耕牛,他才精疲力尽地停下,一头栽倒在地。


    活下来了。


    只是,每到深夜,他会时不时地做噩梦。


    梦中,他每次快要爬到狗洞时,都会被人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有时候,让人害怕绝望的并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你以为自己即将逃离痛苦却在临门一脚被人阻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滑入泥沼却无能为力。


    这样的噩梦,一做一般就是一整宿,十分折磨人。


    哎,等等。


    这次怎么这么快就醒来了?


    谢妄生想到睁眼之前那股来路不明的凉意。


    他撩起眼皮,看向江怀聿:“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江怀聿语气平和地回答:“叫你几次都不醒,便试着给你灌入我的灵流,催你清醒。“


    谢妄生闻言,登时呆住。


    江怀聿并不在意这回事,蹙眉换了一个话题:“你的灵髓,怎么回事?“


    谢妄生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在江怀聿脸上缓慢游走。


    烛火被夜风吹得轻轻一晃,江怀聿的影子映在素白帐子上,安静得像一帧画。


    这呆头鹅面色平和自然,眼神中真真切切地有一点疑惑。


    看起来,他似乎是真不知道仙都到处找人强取灵髓?


    可他身为大少主,当真一点都不知么?


    谢妄生笑了一下,懒洋洋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灵髓有伤?“


    “测人的根骨,随便什么法器都行;但测灵髓,可是要专门的法阵的。“


    江怀聿顿了顿,回答:“我曾见过灵髓损伤的人,疼痛发作时会意识混沌,皮肤冰冷,但体内滚烫,持久不消。“


    八岁那年,他去炼丹炉的路上,曾经见过一个陌生的瘦弱小孩,衣衫褴褛、浑身是血,正在拼命钻狗洞。墙根下那一抹灰扑扑的身影瘦得不成样子,肩膀被砖角刮得血肉模糊,却像没知觉似的一寸寸狠命往前挪。


    他叫了几声,那小孩并不回应,于是他上前抓住其脚腕,试图将他拽回来,问一问是否需要帮助。没料到,那小孩回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他的锁骨上;大抵是这一口耗尽了余下所有力气,小孩昏迷过去。


    江怀聿不顾贴身护卫的阻拦,也来不及处理自己锁骨上洞穿血肉的咬伤,上前查看小孩伤势,发现皮肤冰凉,但体内有一股热流在乱窜。


    他试着渡去一道自己的灵流。


    半晌后,那小孩醒来,第一时间便一扭头拼命钻过狗洞离开了。


    江怀聿派自己的贴身护卫前去保护,一路暗中护送至安全无恙地离开仙都。


    后来,江怀聿自己研究医书,推断出是灵髓损伤,猜测仙都里有些人在暗中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去向江盛宗禀告,江盛宗只是说自己会调查,让他专心修炼,其他的事无需理会。


    那之后,仙都内外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可锁骨上那道牙印留了很久才褪,偶尔对镜自照,仍能看见一圈浅浅的疤痕。


    谢妄生扬眉:“你们仙都,有灵髓损伤的人?“


    江怀聿回答:“嗯,我遇到过一个灵髓损伤的小姑娘。“


    他印象很深,彼时那小孩满脸脏污,卷曲的长发凌乱地盖在脸上,看不清模样;但能依稀窥见长长的睫毛和上扬泛红的眼尾,挺翘的鼻头,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谢妄生:“哦。“


    两人一时无话,陷入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谢妄生不大自在地动了动,终于发现尴尬气氛的来源。


    大半夜的,他居然和江怀聿单独共处一室;且他衣衫汗湿,床榻上被褥凌乱,枕头乱堆,一片狼藉。


    “你来我房间做什么?“谢妄生难以忍受这奇怪的安静,于是打破沉默。


    经过一整日的折腾,此刻倦意涌来,他打着哈欠伸懒腰,暗示江怀聿要是没事就赶紧滚。


    江怀聿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端正地坐直了些,神色认真起来,像是要谈什么正事。


    谢妄生见状,以为他有什么关乎秘境的事要聊,于是也收了懒散,打起精神,等他开口。


    片刻后,江怀聿云淡风轻,语气平平地吐出四个字:“找你双修。“


    谢妄生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第23章


    谢妄生死死摁住自己, 才好险没从床上蹦起来踹江怀聿一脚。


    “你,我……不是……”谢妄生张口,但这几个字给他带来十分强劲的冲击力, 他舌头打结,磕磕绊绊地没能说出一句整话。


    江怀聿十分耐心地看着他。


    谢妄生暗自深呼吸一口气, 冷静下来,方才的慌乱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好笑。


    没想到, 江怀聿这么好骗。


    江怀聿不仅信了自己修合欢道,还如此坚信他俩是双修搭档。


    真是……


    太!


    好!


    笑!


    了!


    谢妄生憋了又憋,实在忍不住,连忙低头埋进被窝, 双手捂脸,死死咬住嘴唇,拼了命地憋笑。


    江怀聿肯定是克服了重重心里障碍, 挣扎了许久,最终为了提升修为, 才不得不来找他双修的。


    一想到江怀聿纠结的模样, 他就想笑。


    可惜, 没能亲眼见证。


    江怀聿安静地立在距离床榻三步之远的地方,注视着谢妄生。


    谢妄生整个头埋在膝盖顶起的绸被里,墨色长卷发散落,双肩轻微颤抖。


    这是在……哭么?


    等待片刻,谢妄生终于抬起头,一双桃花眸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眼尾微微泛红。


    果然是在哭。


    江怀聿暗自叹了一口气,有些许愧疚。


    自打出生起, 为了修炼,他什么苦都愿意吃,什么事都愿意做,儿时被骗跳入炼丹炉就可以打通奇经八脉,他听了毫不犹豫就爬上炼丹炉往下跳,结果被烧伤。


    但跟人双修这事……实在是超出他的认知。


    特别是看完妙丽丽给他的双修心法后。


    他踌躇了一整日,绕着宅院走了十圈,终于在入夜后才眼睛一闭心一横直奔谢妄生的房间。


    没想到,谢妄生是如此期待他来,并且喜极而泣。


    谢妄生笑够了,准备继续逗江怀聿。


    他刻意压低嗓子,装腔作势地挤出一种幽怨的语气。


    “你这会倒是想起找我双修了?嗯?”


    “双修搭档一年多,虽你从未言明,但我看出你内心不喜双修。果然啊,失忆后回归本心,还是很抗拒双修,很抗拒我,对不对?”


    江怀聿沉默半晌,回答:“不是。”


    谢妄生:“不是什么?”


    江怀聿又沉默半晌,憋出一句:“我不抗拒你。”


    嗯?


    谢妄生挑了下眉,乐了。


    啧。


    “我不抗拒你。”


    多么美妙的一句话。


    真该让拥有记忆的江怀聿来亲自听一听。


    “我不信。”


    他努力控制自己别笑出声,一脸哀哀地叹了口气,语气低落。


    “算了,你别再解释了;既然你讨厌,我也不勉强你。”


    谢妄生翻身下榻,几步走到门口,将门拉开,看向江怀聿:“你走吧。”


    今日捉弄江呆鹅的成果不错,他要心满意足地去睡了。


    江怀聿静立片刻,缓步向他走来,面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谢妄生内心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江怀聿开始怀疑了?


    他大脑疯狂转动,努力回忆自己方才是不是哪句话露馅了;同时全身肌肉绷紧,严密注视江怀聿的一举一动。


    江怀聿抬起手。


    谢妄生习惯性后撤半步,与此同时一只手往上抬,准备截住江怀聿。


    江怀聿的手臂绕过他,将门关上,夜晚的凉风被隔绝在外。


    “抱歉。”


    两个意料之外的字,如温润玉石一般,轻轻滚入谢妄生耳中。?


    谢妄生莫名抬眸,对上江怀聿的眼神。


    什么意思。


    让他道歉么?


    不可能,他谢妄生宁死都不会——


    “我不是故意不记得你的,”江怀聿轻声解释,“让你难过了,是我之过,实在抱歉。”


    谢妄生愣住,瞳孔缓缓扩大。


    啊?


    江怀聿认认真真地看着谢妄生,又说了一遍:“抱歉。”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谢妄生肯定很难过。


    他俩关系这般亲密,他却忘记了对方;并且,自己的的确确表达过对合欢道和双修的抵触。


    他设想过,倘若有朝一日,母亲不记得他了,还嫌弃他的身份以及两人之间的关系,他定然是很伤心的。


    谢妄生怔怔地望着江怀聿,一时无言,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奇闻啊,这呆鹅居然还会说人话呢。


    江怀聿叹了口气,面上表情有些愁苦:“这个采魂咒很厉害,这三年的记忆被抽取得一点不剩,我连合欢道的基础心法都不记得了,更何况你。”


    谢妄生:“……”


    是这么对比的吗?


    心法比人更重要?


    真服气。


    倘若他俩真是关系密切的挚友,听了这句话他当场就得把江怀聿脖子拧断。


    他的心情突然又不复杂了,不断腹诽江怀聿。


    什么人啊,果然天生就适合修无情道。


    江怀聿哪里知道谢妄生反复横跳的心情,他见谢妄生还是不说话,想了想,从储物戒中翻找拿出一包油纸,递过去。


    谢妄生趁机整理好表情,压下眸中鄙夷的神色,一头雾水地接过江怀聿递来的东西。


    拆开一看,是四块绿豆糕。


    谢妄生蹙眉,拒绝:“我不吃甜的。”


    江怀聿:“一点点甜,不腻,试试”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喜欢的话,可以吐掉。”


    可能是因为懒得推三阻四,也可能是真的想试一试,谢妄生犹豫片刻,还是捏起一块。


    刚放到嘴边,他突然眼珠子一转,递给江怀聿:“你也来一个?”


    万一,这家伙是在故意整他,这绿豆糕里放了泻药怎么办。


    江怀聿愣了一下,接过去:“谢谢。”


    他有点感动,谢妄生的确对他很好,吃东西也念着他。


    谢妄生见江怀聿吃下后,才放心地咬掉一个角。


    确实如江怀聿所说,只有一点点清甜味,混合着绿豆的香气,糕肉口感绵密,在唇齿间缠绕。


    味道居然还不错。


    儿时,填饱肚子都困难,一旦有了甜食,他都让给谢芦苇。


    谢芦苇很乖,从来都要他先吃;他谎称自己不喜欢,吃了一口就吐掉。


    时间久了,他好像就真的不喜欢甜味了。


    谢妄生吞咽下去后,点点头:“味道确实不错,以前闻到甜的就想吐。”


    “想吐?”江怀聿面色有些奇怪,“可是你自己身上就有甜味。”


    谢妄生第一次听说人自己身上有甜味,他疑惑地闻了闻自己:“有吗?”


    江怀聿十分肯定地颔首:“嗯,晚香玉的味道。”


    谢妄生突然想起来,自己这次外出带的衣裳,的确是用晚香玉熏过的;但都隔了十几天了,他居然还能闻出来。


    这呆鹅,对香气很敏感啊。


    之前也能准确说出妙丽丽的香囊味道。


    谢妄生想着想着,随口将剩下两块绿豆糕也吃完了。


    江怀聿见状,道:“其实这秘境里的糕点味道一般,等离开之后,我带你去吃一家糕点,叫登仙阁,味道很好。”


    “嗯呐。”谢妄生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哈。


    等离开这秘境,你就该打死我了。


    他将绿豆糕的油纸随手扔在桌上,伸了个懒腰:“谢了,我困了,你回吧。”


    江怀聿站在原地没动:“双修的事……”


    闻言,谢妄生打太极:“嗯……明日再说吧,我真的困……”


    话尚未说完,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一阵熟悉的疼痛涌了上来。


    嘶——


    完蛋。


    该死的灵髓又他大爷的发作了。


    大抵是今日他尝试割灵髓,所以发作得频繁了些。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最狼狈的时候让江怀聿给撞见了。


    还他大爷的连续两次。


    谢妄生一手撑地,一手捂住胸口,强忍疼痛,从齿缝间蹦出几个字:“你,快……”


    “走”字还没说完,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腾空而起。


    谢妄生:“……”


    他,被,江,怀,聿,抱,起,来,了。


    抱。


    起。


    来。


    了。


    被。


    江。


    怀。


    聿。


    他大爷的!!!


    谢妄生两眼一黑,巴不得自己赶紧痛死得了。


    如果他有罪,天道可以降下雷劫来惩罚他,但不该让江怀聿来抱他!!!


    到床榻仅有几步距离,他却觉得漫长无比,有如天地之隔。


    直到他被轻轻放到床榻上,才感觉自己起死回生了。


    谢妄生恨恨别过头,几乎是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冲江怀聿摆摆手,有气无力道:“你走……”


    不料,手腕被江怀聿一把抓住。


    “别动。”


    谢妄生:“……”


    江怀聿并指,隔空点向他的眉心,注入一股灵流。


    谢妄生登时感觉到一股清凉自眉心蔓延开,体内那股乱窜的燥热逐渐散去,灵髓处的疼痛也缓解许多。


    第二次了。


    方才他比平时提前从噩梦中醒来,也是因为江怀聿给他注入了灵流。


    如此说来,这家伙的灵流居然可以缓解他的灵髓之痛?


    说实话,比谢芦苇熬制的药效果好很多。


    痛楚缓解一大半后,谢妄生强自起身,偏头,示意江怀聿不用再渡灵流了:“多谢。”


    “客气,”江怀聿收回手,“有需要随时叫我。”


    谢妄生敷衍回应:“嗯。”


    一般都是晚上疼,大半夜的叫江怀聿来他房间?


    开什么玩笑。


    多吓人。


    “你还在生气吗?”江怀聿开口。


    谢妄生摇摇头:“没。”


    “那就好。”江怀聿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


    旋即,他又道:“那可以双修了么?”


    对于江怀聿口中频次冒出双修二字这件事,谢妄生已然闻惯不惊了,甚至有点无奈。


    ……兄弟,你是真的很热爱修炼啊,连双修这种你以前最嫌弃的功法也阻止不了你那颗追求上进的心。


    谢妄生无声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你既然心中排斥双修,且我也不生气了,也不必执着了吧……”


    不过,他其实非常理解江怀聿忍着恶心不适也要来找他双修的原因。


    扪心自问,倘若他真的遇到契合程度是“同心”的人,就算对方是一头猪,他也得试一试。


    可问题就在于,对方是江怀聿。


    所以,他是万万下不了这个决心的。


    江怀聿沉吟片刻,似乎在措辞。


    片刻后,他重新开口,一脸诚恳:“我既选了合欢道,也曾与你双修过,那我定然是不排斥的;如今我失忆,虽的确有些不适应,但……同心甚是难得,便是牲畜也得试一试,更何况……”


    话到一半,他突然停下。


    “……”


    谢妄生觉得江怀聿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接下来肯定更加说不出什么好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更何况什么?”


    江怀聿顿了顿,认真回答:“更何况你是人,比牲畜容易接受很多。”


    谢妄生一时无言。


    江怀聿你大爷的,把你谢爷爷和牲畜比。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他垂下头,一手环在自己腰间,一手扶住额头,确保江怀聿看不见后,翻了一个白眼,陷入沉思。


    开什么玩笑,他是想捉弄江怀聿,但并不打算把自己搭进去。


    要不,直接摊牌得了?


    可是,失忆这种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江怀聿这个傻子居然都信到这个程度了……他才玩了没几天,还没玩够呢。


    而且,倘若此时说出真相,江怀聿只怕会拼死都要和他同归于尽,别说出秘境了,他大抵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啧。


    其实吧,双修,也不是不行。


    谢妄生思索片刻,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又忍不住开始偷笑;笑了一会儿,收拾好表情后,抬起头看向江怀聿,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这么诚心要求了,那小爷大发慈悲原谅你。”


    他右手懒散往后撑着自己,左手拍了拍床榻,冲江怀聿眨眨眼。


    “上来。”


    第24章


    谢妄生那边应了, 江怀聿这边却开始犹豫。


    他是想提升修为没错,但双修这个事……


    白日里,他忍着不适翻完妙丽丽给他的双修心法, 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撼来形容了。


    这合欢道跟他想象中一样,十分不堪入目。


    中途好几次他都看不下去了, 但想着可以提升修为,愣是仔仔细细一字不落一图不差地默记完毕。


    真是难以想象, 失忆前, 自己之前是怎么说服自己和谢妄生双修的?


    江怀聿避开谢妄生笑盈盈投向他的目光,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圈,落在桌上。


    他暗自深呼吸一口气,走过去, 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就灌。


    “哎!等等!”谢妄生出声制止。


    江怀聿嘴唇将将触碰到壶口,闻言停下, 朝谢妄生偏了下头:“嗯?”


    谢妄生瞪大眼:“你不能喝酒,这也忘了?”


    “是么?”江怀聿怀疑地看了看手里的酒。


    在记忆中, 他从未沾过酒,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过敏。


    谢妄生双手往后撑着床榻, 无所谓地耸耸肩:“爱信不信。”


    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强行灌了江怀聿一口酒,江怀聿回去后,全身起红疹子,整整三日才消;据说,这疹子奇痒无比, 疼痛难忍。


    彼时,他过意不去, 特地跑到江怀聿寝舍窗下,猛灌自己十壶酒,以表歉意。


    但江怀聿这个小气鬼,之后起码有三十日没有正眼看他。


    江怀聿听话地放下酒壶,踌躇片刻,走到床榻边:“直接开始么?”


    谢妄生坐直,盘好腿,冲他挑了下眉:“嗯,上来。”


    江怀聿沉默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手去解腰带。


    “不不不,你等等。”


    谢妄生骤然反应过来江怀聿为何如此犹豫,立马阻止。


    “你先别管妙丽丽给你的那套心法,听我的就行。”


    江怀聿愣了下:“他那个有问题?”


    “他那个……当然没问题了,”谢妄生信口胡诌,“但是给错了,那是中阶心法,咱们已经修过了,该高阶了。”


    谢妄生自认想了一个完美的应对之策。


    双修心法,由浅入深分为三阶:低阶止于肢体接触,如抚摸亲吻;中阶进至枕席之欢,求肉身交融;高阶则是灵力交换,达神魂共鸣。修完此三阶,方是灵肉合一。


    他准备直接跳过低阶和中阶,只修高阶。


    没有肢体接触,只是互换灵流,既不恶心自己,也不会影响江怀聿本身修的无情道。


    此外,江怀聿的灵流对他的灵髓痛有疗愈作用,不用白不用。


    他自己既能提升修为,又可以缓解灵髓之痛,可以说是占尽了便宜。


    而等江怀聿恢复记忆后,修为肯定没自己高了,到时打也打不过,怕是只能气得原地跳脚。


    一旦想到江怀聿面色铁青的模样,谢妄生就心情舒畅,恨不得马上开始双修。


    江怀聿闻言,彻底松了口气。


    说实话,虽然他一门心思想要提升修为,但妙丽丽给他的那本册子,实在强人所难了。


    但同时,他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复杂感受。


    他和谢妄生,居然已经……修过……低阶了么?


    特别是……那个离谱的中阶……


    他当时到底是如何说服自己的?


    江怀聿闭了闭眼,不敢深想。


    还好都过去了,眼下只需修高阶就行。


    这个忆,失得也挺好。


    他上榻,盘腿坐在谢妄生对面,两人之间保持两只臂长的距离。


    “这双修的高阶修炼之法呢,就是将自己的灵流送入对方灵脉中,一轮是七个大周天,”谢妄生言简意赅,“心法口诀我只说一遍啊,你记住了。”


    江怀聿:“嗯。”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乾坤合德,坎离互易。气贯双脉,灵转两方。彼之真元,渡我经脉;我之灵蕴,润彼丹田。如水赴壑,如影随形,循环往复,道法自然。彼之长,补我之短;我之余,填彼之虚。阴阳既济,万窍齐开。”


    谢妄生一口气飞快说完,生怕别人能记住。


    换作常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少不得要多听几遍。


    但他知道,这对江怀聿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


    果不其然,江怀聿几乎是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字后,就立刻利落掐好手决:“好,来。”


    谢妄生见状,连忙结印,率先催动自己的灵流涌向江怀聿的眉心。


    其实快一步慢一步没什么所谓,但他就是想比江怀聿快一步。


    爽。


    江怀聿速度也很快,谢妄生正暗乐之际,一股冰凉的陌生灵流猝不及防地涌入他的灵脉。


    谢妄生打了个激灵,差点一蹦三尺高。!!!


    他低估了灵力交换的影响。


    之前江怀聿渡给他缓解灵髓之痛的灵力不多,他没有太大的感觉,以为双修亦不多。


    但这一次,江怀聿渡来的灵力很多,像一只巨龙灌入他的灵脉,带来十分明显的异物感。


    谢妄生十分不适应,往后一缩,与此同时,他下意识发力想推走江怀聿的灵力。


    “别动。”


    闭着眼睛的江怀聿似乎是察觉到谢妄生的意图,轻声命令。


    谢妄生咬了咬牙。


    的确不能贸然中断,不然,对彼此都有损伤。


    那,就等一个大周天结束后再中断。


    谢妄生强忍不适,耐心等待。


    只是,一个大周天结束后,他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发现,交换灵力果然是有用的。


    单人修炼时,灵脉中不可避免地会产生灵垢,长久淤积会导致灵脉堵塞,需要时不时地清理。


    灵力互换,不仅可以修炼,还能起到“净化”的效果,清除灵垢,让灵力变得更加精纯、稳固。


    双人一个大周天的效果能抵单人一整日,修炼效率实在是高多了。


    江怀聿睁开眼,询问谢妄生:“继续吗?”


    谢妄生放下手臂:“歇会儿。”


    异物感太强烈,他需要缓冲一下。


    毕竟,他讨厌江怀聿这么久了,平时除了打架毫无肢体接触,如今灵力入体,生理心理上一时都难以适应。


    谢妄生见江怀聿神情自若,心里直犯嘀咕,忍不住问他:“你感觉如何?”


    江怀聿回答:“挺好的。”


    他观察到谢妄生面色红润,但眉头微蹙,于是问:“你不舒服么?”


    谢妄生顿了顿,强颜欢笑:“怎么会呢,跟你一样,很舒服的。”


    不能被比下去。


    “那就好,”江怀聿颔首,“休息好了就继续吧。”


    谢妄生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腕就被同时捉住,双手被迫向上抬。


    “我还没……”


    话还没说完,江怀聿已然闭上眼,擅自催动灵力。


    谢妄生:“……”


    他所谓的休息,是打算出门溜达一圈吹吹风。


    而江大公子的休息,原来就是两句对话的时间。


    来不及抗议,江怀聿的灵流再次灌入,谢妄生被迫开启第二轮大周天。


    他冲闭眼的江怀聿翻了个白眼。


    急什么到底。


    月升月落,夜色像一团墨汁滴在白纸上,浓稠乌黑,而后逐渐化开,晕出鱼肚白。


    第一抹破晓天光洒下大地,三轮大周天恰好结束,谢妄生精疲力尽,闭着眼冲江怀聿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旋即一头栽倒在床榻上,睡得人事不省。


    “小生生!”


    “谢妄生!”


    “阿兄!”


    怦——!


    谢妄生睡得正香,被一阵急促的喊叫声和撞门声惊醒。


    他睁眼起身,两道人影几乎同时扑上来。


    “小生生你没事吧?!”


    “阿兄!”


    谢妄生叹了口气,声音绵软慵懒:“没事都被你俩吓出事来。”


    他懒懒地坐起来,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发现妙丽丽和谢芦苇的表情都有些奇怪,看起来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不知从何开口。


    “怎么了?你俩刚吃完屎?”


    妙丽丽难得没有接话茬,一把掀开谢妄生的被子,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


    谢妄生抢回被子,把自己盖好,莫名其妙:“干什么你?你谢爷爷的玉体是你能随便看的吗?”


    妙丽丽眼珠滚动,快速滑过谢妄生的脖子和露出的部分前胸,然后吞吞吐吐道:“那个,我看见,江怀聿从你房间出来。”


    “哦,是啊。”谢妄生无所谓地耸耸肩。


    妙丽丽和谢芦苇对视,神色复杂地交换目光。


    妙丽丽清了清嗓子:“那个,他说,你俩双修了。”


    “嗯,”谢妄生翻身下榻,伸了个懒腰,低头左右环顾,觉得奇怪,“我外衣呢。”


    他模模糊糊记得,自己昨晚脱掉外衣后将之随手扔到地上了。


    谢芦苇指了指衣架:“那里。”


    谢妄生抬眸,果然看见自己的朱色外袍正格外端庄地搭在衣架上。


    见鬼。


    这外衣成精了?


    他走过去,披上,完全没注意妙丽丽和谢芦苇的震惊表情。


    妙丽丽捅了捅谢芦苇,疯狂使眼色。


    谢芦苇疯狂摇头,用口型回复:“你问。”


    两人你推我搡,谢妄生一转头看见了,挑眉:“你俩大清早来我这跳舞呢?”


    谢芦苇眼疾手快地推了一把妙丽丽,率先出声:“阿兄,丽丽有话要问你。”


    妙丽丽欲言又止,快把自己的手指搅断了,才鼓起勇气,问:“那个,你用早膳了么?”


    谢妄生:“没。”


    谢芦苇狠狠揪了一把妙丽丽的小臂。


    妙丽丽轻嘶一声,心一横,眼一闭,终于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地问出口:“那个……你俩……谁……呃……下面啊?”


    谢妄生莫名其妙。


    这什么问题?支支吾吾半天,就问这个?


    他浑不在意地系腰带,脱口而出:“我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评论


    周末愉快~


    第25章


    闻言, 妙丽丽目瞪口呆,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原本尖细的声音由于过于震惊而转破音成公鸭嗓:“啊?”


    谢芦苇先是一怔, 面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神色,而后满脸通红地抿住嘴唇。


    谢妄生见状, 这才反应过来,妙丽丽问的是另一个“下面”。


    他刚起床本就不太清醒, 再加上妙丽丽口齿不清, 他自个也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以为是在问早膳的问题,问他和江怀聿谁会煮面条;于是他心想,那江大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指定不会。


    谢妄生翻了个白眼,被妙丽丽的荒唐想法给气笑了,想抽出腰带甩过去看看这人脑子里装了些什么玩意儿:“瞎想什么?我跟他修的是高阶心法, 只互换了灵力,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


    “噢噢, ”妙丽丽闻言, 拍拍胸脯, 如释重负,“我就说嘛,我不能看走眼的,你怎么可能是下面。”


    谢妄生冷嗤一声:“那当然。”


    不过,妙丽丽不提这茬还好,这一说,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出现一副画面:江怀聿把他压在身下。


    ……


    好恶心。


    他换了一下位置:自己把江怀聿压在下面。


    ……


    更恶心了。


    谢妄生,别想了!


    谢妄生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立刻马上赶紧摇摇头,将这两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五马分尸。


    “不过,”妙丽丽挠了挠头,提出一个疑问,“你俩居然可以跳过低阶中阶,直接修高阶?江怀聿没起疑么?”


    谢妄生系好腰带,整理袖口和前襟,摇摇头:“没。挺顺利的。”


    妙丽丽瞪大眼,眸中露出艳羡的神色:“还能这样,不都是要先肉/体交融么。你俩,啧,不愧是同心的契合度,长见识了。是吧狗尾巴。”


    他用手肘戳了戳谢芦苇。


    “嗯?”


    谢芦苇面上挂着一副诡异的笑容,被妙丽丽这么一戳,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连忙接话,“嗯嗯嗯!”


    谢妄生走到谢芦苇面前,抬手屈指用力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谢芦苇你在鬼笑什么?昨晚又熬夜看你那些不良话本子了?我给你说,你少看点这些玩意儿。”


    谢芦苇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谢妄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深知这丫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天天的,脑子里不知道都在想什么鬼东西。


    “我问你啊,”谢妄生伸手在谢芦苇面前打了个响指,试图唤回她不知飘散到哪里的注意力,“我灵髓发作时,江呆鹅给我渡入他的灵力,我……”


    “嗯?”


    听到江怀聿的名字,谢芦苇仿佛彻底苏醒了一般,猛地一抬头,神采奕奕。


    “什么?”


    ……这死丫头,一提到江怀聿就来劲儿。


    谢妄生忍着再送出一个爆栗的冲动:“我感觉挺舒服的,灵髓没那么痛了,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的灵力对我的灵髓还有治疗作用?”


    谢芦苇听着,两只瞳孔逐渐放大,闪烁出喜悦的光芒,抓住谢妄生的袖子,惊喜道:“真的?那太好了!”


    “汪院主有提到过,灵髓受伤后,倘若能找到合适的灵流,是可以缓解疼痛的!甚至……甚至可以彻底治愈的!”


    “只是,他也说不清什么叫做‘合适’的灵力,我便没继续深想了……我真是太笨了,怎么没想到可以用同心玉来找呢!契合度是‘同心’,那必然就是最合适的呀~!”


    谢芦苇激动地手舞足蹈,说着说着突然愧疚起来,懊恼地握拳砸自己的头。


    “我真是太笨了!要是早点想到,阿兄也可以少受苦了!”


    谢妄生一手抓住谢芦苇的手腕,另一只手摸了一把她的头。


    “你若是早点想到也没用啊,我是不会和江怀聿测的。”


    “就算测了,他在没失忆的情况下,也不会渡灵力给我。”


    “你是不是傻?”


    谢芦苇呆了呆:“是哦。”


    旋即,她愉快地笑起来:“总之,我现在放心了。”


    “先别放心,”谢妄生嗤了一声,“我又不可能一辈子都靠江大公子的灵力,等他恢复记忆,我俩之间那就是血海深仇了。”


    谢芦苇不这么觉得。


    她倒是觉得,等江师兄恢复记忆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说不定有实质性的改变。


    至于是什么改变……


    谢芦苇又开始畅想了,面上再次露出某种谢妄生看不懂的奇特笑容。


    谢妄生蹙眉,双手抱臂,恨不得冲到邪谢芦苇的识海里看看她脑子到底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谢芦苇,我还是得靠你的药。听到没?”


    “你现在这药效太差了,能不能为你唯一的阿兄多花点心思?别整天看你那破话本子。”


    “谢芦苇,你再笑就滚出去笑。”


    谢芦苇死命抿住嘴唇强行撤回思绪,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你俩一大早上来把我吵醒就为这事?”谢妄生颇为无奈地摆摆手,像扇苍蝇一般将两人往外驱赶,“干点正事行么,赶紧滚出去画舆图。”


    “不用画舆图了!”妙丽丽十分开心地高声宣布。


    谢妄生疑惑:“为什么?”


    妙丽丽笑嘻嘻道:“江怀聿说的,不过他没说为什么,就说有办法。”


    谢妄生:“……他说你就信?


    “他看起来很认真嘛,”妙丽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冲谢妄生抛了个无赖的媚眼,“反正我也不想出去,那些无相魅太可怕了。”


    谢妄生:“……他眼下失忆了,说的话你也信?”


    这人都沦落到找他双修了。


    妙丽丽理直气壮:“失忆了又不是傻了。”


    “这可是你自个说的。”


    谢妄生觉得同妙丽丽说话实在费劲,扔下一个微笑,扭头出门了。


    他很快来到江怀聿所住的小院外,打算直接找这人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只不过,没能进去。


    因为江怀聿在院外设了一道小结界。


    一开始,谢妄生是打算直接拆掉这结界冲进去的。


    但他发现这结界十分牢靠,若是要拆,得费一番功夫,说明江怀聿此刻在忙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不希望外人打扰。


    谢妄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先行离开;直到日落时分,他实在坐不住了,于是端着谢芦苇强行塞给他的一碗鸡腿再次来到江怀聿的院子前。


    等啃完这一碗鸡腿,倘若这家伙还没出来,他就拆了这结界进去看看在搞什么鬼,为什么不按照他的计划来。


    谢妄生端着鸡腿,死死盯着院外淡蓝色的透明结界灵罩,怨气冲天。


    啪——


    结界灵罩上荡过一圈波纹,而后自行破开。


    江怀聿走出来。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自己脸上幽怨的表情,就见江怀聿走过来。


    “你在里面干什么啊江大公子?”谢妄生这会儿懒得演了,没给好脸色,“提前给人说一声会累着您老人家?”


    江怀聿扫了一眼天边的血色晚霞,神色平静地问:“你等我很久了?”


    其实才来。


    谢妄生冷哼一声,说谎不打草稿:“嗯。”


    江怀聿神色微动,歉然道:“抱歉,没注意时间。”


    接着,他垂眸看向谢妄生捧着的一碗鸡腿:“多谢,我不吃。”


    “……”


    “……”


    谁问你了???


    谢妄生无语住。


    江怀聿见谢妄生脸色难看,语气更加和缓了,解释:“吃这个会弄一手油,不习惯。”


    谢妄生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咬住柔嫩的鸡腿,狠狠撕下一块肉。


    好好好,一生爱干净的矜贵仙都大少主江大公子嘛,怎么能吃鸡腿这种脏东西。


    谢妄生本来也饿了,懒得搭理江怀聿,专心致志地埋头啃鸡腿。


    三个鸡腿很快被风卷残云地消灭了,谢妄生端碗起身。


    江怀聿很自然地伸手,接过谢妄生的空碗:“咱们进屋说。”


    谢妄生往院里走,那只拿过鸡腿的手则下意识地往大腿上蹭,想擦手。


    这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立刻将手往回收,准备捏个清洁咒。


    只是,在收手的那瞬间,他注意到江怀聿在看他。


    虽然江怀聿面上没露出什么表情,但谢妄生非常清楚,江怀聿这家伙多多少少是有点洁癖的。


    从前在太渊宗,他偶尔会在膳堂看见江怀聿;江怀聿每次坐下之前,都会隐秘而快速地施一个清洁咒,将桌椅清洁一遍方才坐下。


    居然浪费灵力来清洁桌椅,真是……


    事儿精。


    念及此,谢妄生不打算用清洁咒了。


    在江怀聿的注视下,他冲他一笑,油乎乎的手伸向裤子,十分愉快地在裤子上擦手。


    嘿。


    就擦。


    气死你。


    江怀聿没说什么,移开视线,带着他走进屋内。


    谢妄生大大咧咧坐下,擦过的手屈指去敲桌面:“快说,你为何不让他们画舆图了?”


    啪嗒——


    谢妄生的手没能接触到桌子。


    江怀聿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帕子,不由分说地开始给谢妄生擦手。


    谢妄生愣住,完全没想到江怀聿来了这么一招。


    不适感还没来得及出现,江怀聿就擦完收回去了。


    江怀聿总算是松了口气。


    方才,他看见谢妄生油手蹭裤子,条件反射地就开始反感。


    但他很快想起来,谢芦苇说他儿时就独自流浪,想必这是生长环境所迫,不可苛责,于是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等进到房间后,他看见谢妄生的脏手就要接触他的桌案,实在无法接受,于是掏出锦帕给人擦手。


    擦完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做似乎有些唐突对方了。


    他抬眸想道歉,却见谢妄生面上浮出笑容,于是奇道:“笑什么?”


    笑什么,当然是你啊。


    谢妄生嘴角上扬。


    江怀聿啊,你恢复记忆后可一定要记得此时此刻你的所作所为啊!


    他已经想好到时候用于挑衅的词儿了——


    “江大公子给人擦手得不错啊,来,再来给小爷擦擦。”


    哈哈哈哈。


    爽!


    谢妄生一脸真诚地凝视江怀聿,满口胡话:“我开心啊,你对我真好。”


    江怀聿一怔。


    谢妄生笑容淡去,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从小就被父母遗弃,没人对我这么好。”


    江怀聿瞅着谢妄生委屈难过中掺杂一丝欣喜的表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暗暗谴责自己。


    身为关系如此密切的双修搭档,他不仅没有真心实意地去关心对方,反而还嫌弃对方手脏……且手脏这件事,又不是对方故意为之,从小独自在外流浪,吃不饱穿不暖,哪像他一般锦衣玉食处处在意洁净?


    谢妄生目不转睛地观察江怀聿的神色,有些意外地挖掘到一丝愧疚。


    他忍住笑,心满意足地挥挥手:“不聊这个了。”


    开始聊正事:“那个舆图,你……”


    他的手腕又被江怀聿一把握住。


    他莫名其妙地看向江怀聿。


    又怎么了江大公子?这么爱抓人的手腕是病,得改。


    江怀聿看着他,一脸认真。


    “现在有了。”


    第26章


    谢妄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四个字搞得一头雾水。


    有什么?


    江怀聿说完, 立刻松手,垂眸,回到谢妄生最初的问题上:“那舆图, 我绘好了。“


    他转身,快步走向房间另一侧, 去取书案上一张摊开的画卷。


    谢妄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怀聿是什么意思,有点惊讶。


    说那话时, 江怀聿面色有些尴尬, 可在尴尬底下,他似乎瞥见了一丝……真诚。


    若真是如此,不得不说,江怀聿这人其实也挺善良的;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依旧会出于礼节和责任去关心别人。


    “这个,你看看。“


    江怀聿拿着画卷走回来时,已然面色如常, 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


    谢妄生收回思绪,接过画卷, 摊在桌面上, 垂眸细看。


    东西南北四门拱卫, 八条宽阔河道穿梭其间,百条长街纵横,数千小巷错落有致,是一座规制宏大、气象万千的繁华城池。


    谢妄生挑了下眉:“你画的?“


    江怀聿点头:“嗯。这里是镜罗国的皇城。“


    他盯着谢妄生,见后者半晌没说话,才伸出手指往舆图正中一点:“传送阵, 我猜在这里,无相魅的皇宫。“


    谢妄生的视线恰好落在同一处。


    舆图正中心, 绘着一座雄伟宫殿,题着“无忧宫“三字。


    “你怎知此处便是镜罗皇城?”


    “我见过,“江怀聿答得言简意赅,又补了一句,“仙都藏书阁里看见的。“


    谢妄生奇道:“你既能自个儿画出这舆图,为何昨日还要让他们出去?偏偏今日才动手。“


    不是多此一举吗?


    江怀聿解释:“我不确定记忆完全无误,所以用昨日他们绘的那部分作比对。”


    “哦,”谢妄生耸耸肩,“不必这么谨慎吧,你肯定没错。”


    江怀聿那种人神共愤的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


    一年前,太渊宗有一门极其枯燥无聊、堪比《太渊经义》的基础讲学,叫《百草录》,记载着可用于制药炼丹的灵植。书厚得能压死人,灵植成百上千,名字一个赛一个拗口,弟子们背得苦不堪言。


    《百草录》结业有个开卷小考,会计入每年大比的总分。


    当时,妙丽丽伙同江怀聿的弟弟江之晏,在小考前一刻把江怀聿的《百草录》偷走了,想看他出洋相。


    没想到,正式开考时,一众弟子抓耳挠腮、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江怀聿却落笔从容、对答如流,最后得了满分。


    他只在考前看过一遍,竟把书中所有内容都记了下来,连最末几页那些谁也不会去翻的偏门灵草都答得一字不差。


    看到结果后,谢妄生没忍住,斜着眼冲江怀聿说了句:“厉害啊。“


    那语气说不上是夸还是阴阳,半真半假,半是讥讽半是不服气。


    彼时,江怀聿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下三滥的招数“,转身离开了。


    谢妄生很是生气,冲着背影啐了一口。


    有病吧,冲他发什么脾气,又不是他干的。


    之后,两人关系更差了。


    江怀聿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谨慎些总是好的。”


    谢妄生双手撑在桌沿,仔仔细细地浏览舆图。片刻后,他点点头:“那传送阵,应当就在无忧宫。“


    在这镜罗秘境里,所有宅院、商铺、大街小巷他们几乎都可自由进出,唯独传送阵不可能设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因而,只能在无相魅皇族所居的无忧宫。


    谢妄生将舆图卷起收好,自言自语:“明日就去无忧宫探一探。“


    他注意到江怀聿似乎想说什么,但懒得听,假装没看见,扭头便走了。


    夜色中,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夜风微凉,廊下灯笼被吹得轻轻晃,屋檐下投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落在青石地面上。


    他去小厨房拎了几桶妙丽丽烧好的热水,打算泡个澡再舒舒服服睡一觉,为明日去无忧宫养精蓄神。


    回到房中,向浴桶倒完热水,雾气一蓬蓬腾起来,把屋里的烛光衬得有些朦胧。他脱掉朱色外袍,随手挂在屏风上,开始解里衣。


    咚咚咚——


    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天色已晚,估计是同院的妙丽丽。


    谢妄生浑不在意,继续脱衣:“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雪色人影。


    是江怀聿。


    谢妄生手上动作一滞,赶紧拢住已解开的里衣:“怎么了?“


    江怀聿的视线扫过热气腾腾的浴桶,在谢妄生松垮的月白里衣上停了一瞬,移开,看向他的双眸:“需要我回避吗?“


    谢妄生这才意识到,自己拢衣的动作有些怪。


    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回避的。


    更何况,这是他的房间,要回避也该是江怀聿离开,他挡什么挡。


    谢妄生干脆利落地脱掉里衣,开始解裤腰带:“我要沐浴,你什么事?“


    江怀聿睫毛一颤,被他这毫不避讳的脱衣动作震得一愣。


    这人怎么……


    他连忙转身,背对谢妄生,听见布料落地的细碎窸窣,热水被溅起的哗啦声,浴桶轻晃的嘎吱响,以及一声低沉、满意的喟叹。


    那喟叹尾音稍长,带着泡进热水里那一刻舒展开来的慵懒,听得江怀聿耳尖一动,又僵了一僵。


    江怀聿陡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和他,是完成过低阶与中阶双修的,也就是说——


    他们不仅曾对彼此坦诚相见,而且还……


    怪不得谢妄生不避讳。


    江怀聿一想到册子上的内容,差点眼前一黑,强令自己不再往下深想。


    他盯着面前那扇紧闭木门上一道极细的裂缝,努力让自己专注于一些没有意义的细节,把脑子里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尽数压下去。


    “什么事啊,江大公子。“


    晃荡水声中,悠然传来谢妄生慵懒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缱绻的调子。


    江怀聿收回思绪,定了定神:“你先洗。“


    说罢,快步走到门口,推门而出,反手将门带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湿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他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夜风从院中树木的枝叶间漏下来,吹得他鬓边碎发轻轻动,那点烧上耳根的热度,也总算一点点退了下去。


    谢妄生哪里知道江怀聿心中的震撼与慌乱,只觉得这人太过正经古板——洗个澡罢了,有什么好回避的。


    他本想舒舒服服泡个澡,又怕江怀聿是有正事要商讨,便草草洗完,穿好衣裳,拎着浴桶出门倒水,顺道把吹冷风的人叫回来。


    “什么事啊到底。“谢妄生第三次发问,有点不耐烦了。


    江怀聿顿了顿,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双修。“


    谢妄生:“……“


    居然是这件事。


    早知道,他再多泡会儿澡。


    谢妄生硬挤出一丝笑:“今晚也要?“


    江怀聿点头:“嗯。“


    谢妄生有点纠结。


    跟这家伙双修吧,修为提升的速度的确快了许多,且随着次数增加,只会越来越快;不到百日,他二人都极有可能突破元婴。


    可问题是,江怀聿的灵力在他体内乱跑那种感觉,实在不适;直到此刻,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灵脉里残留着一丝属于江怀聿的气息。


    那点气息细细的,凉凉的,像一片极薄的雪贴在血脉里,明明微弱,偏偏存在感十足,叫人没办法忽视。


    怪怪的。


    要不,今日还是算了吧。


    等他做好心理准备,明日探完无忧宫回来再继续,也不耽误什么。


    谢妄生想好了,说演就演。


    他眉头一蹙,手掌按上胸口,语气陡然虚弱:“明日再说罢,我灵髓好像又痛了,不大舒服。“


    一边说,一边以手撑桌,身子摇摇晃晃地往下栽。


    栽到一半,腰就被一只手揽住。


    谢妄生:“……”


    江怀聿身上残留的冰凉夜风扑面而来,把沐浴后余下的热气给浇灭了。


    察觉到江怀聿正在弯腰,另一只手十分自然地伸向他的膝弯。


    去大爷的,这是又要抱他了!


    谢妄生如临大敌,瞬间恢复活力,后撤一步,挣脱江怀聿的怀抱,高声宣布:“我好多了!“


    江怀聿一脸疑惑地打量他:“这么快?”


    “是啊,“谢妄生冲他一笑,一脸真诚,“你的灵力对我很有效。”


    江怀聿不大信:“可我方才并未动用灵力。”


    谢妄生毫不脸红地自圆其说:“许是双修久了,你一靠近我,便是肌肤相贴,也是有效用的。”


    一通瞎编完,他继续装腔作势地揉了揉胸口:“还是有点不舒服,不过……”


    “已经没事了“这五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江怀聿便一步上前,一把将他搂入怀中。


    谢妄生整个人僵住:“……”


    江怀聿身上没什么味道,看起来衣裳并未熏香;可他却嗅到一丝清爽的气息——像雪山上的风,深山里的泉,月色下的霜。


    这气息其实并不陌生,从前与江怀聿近身打架时也曾闻过,只是从未在意过。


    那时两人剑光交错,灵力相撞,鼻端纵有一缕清气,也立刻被血气和杀气盖了过去,谁顾得上分辨。


    此刻,他猝不及防地被这气息整个包裹住,某一瞬间,竟陡然生出一种天地寂静、岁月安好的与世隔绝感。


    片刻后,恍惚中,他听见耳边响起江怀聿温和的声音:“现在呢?”


    谢妄生骤然回神,推开江怀聿,没敢看他,努力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好了,这下完全好了。“


    说完,他飞速转身,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走向床榻,懊恼不已。


    服了自己了。


    脑子里是哪根弦坏了,怎么会突发奇想要演这么一出?


    什么“肌肤相贴也有效用”,他怎么能从嘴里这么顺溜地编出这种丧心病狂的话?


    这都什么跟什么……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江怀聿也悄悄松了口气,耳根染上一层薄薄的红。


    这一回交换灵力,谢妄生上榻后便把眼睛和嘴巴都紧紧闭上,老老实实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半点不敢多嘴。


    平平稳稳地修完四轮七个大周天后,谢妄生神清气爽。


    灵脉中的灵垢消散一空,修为也长进不少,堪称无痛修行。


    若对面不是江怀聿,那简直完美。


    “结束了?”江怀聿显然意犹未尽。


    “嗯啊,该睡了,”谢妄生伸了个懒腰,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明日一早,咱们再来三轮,然后我就去无忧宫。”


    “好。“江怀聿颔首。


    但他没动,仍维持着双腿盘坐的姿势,似乎是想说什么。


    谢妄生挑了下眉:“怎么,还有事?”


    江怀聿摇头。


    谢妄生:“哦。”


    那赶紧走啊兄弟,在我榻上赖着能原地飞升吗?


    江怀聿顿了顿,身子一转,下榻,穿鞋。


    作者有话说:


    走不了一点


    第27章


    谢妄生立马把两腿一蹬, 再啪地放下,舒舒服服地躺成一个大字。床榻不算宽敞,他躺得四仰八叉, 像要把每一寸褥面都占尽了才肯罢休。


    他刚要闭眼,便听见一点施法的轻响, 于是循声望去。


    只见江怀聿站得笔直,给自己捏了个清洁咒。一道极淡的白光自指尖漫过他周身, 转瞬即敛。


    谢妄生无言地翻了个白眼。


    这也要用灵力?


    用真水洗一回真澡, 多舒服啊。


    热水淋下来,浇头每一寸肌肤,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哪是这一道冷冰冰的白光能比的。


    最妙的是洗完之后整个人懒洋洋地往榻上一摔, 那滋味才叫一个销魂。


    譬如他现在。


    谢妄生撇了撇嘴,闭上眼,准备睡自己的觉。


    闭眼没多久, 他总觉得全身凉飕飕的,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于是疑惑地睁开眼, 对上一双冷灰色的眸子。


    施完清洁咒的江怀聿端端正正地坐在椅上, 像一尊木雕,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谢妄生吓了一跳,暗骂一句,起身不悦:“你坐在这招魂呐?“


    江怀聿稍稍一怔,语气平和:“我还不困,你先睡吧。“


    谢妄生觉得莫名其妙,这人在说什么?


    “你不走啊?“


    江怀聿点点头:“明早不是要继续么?我就在这睡了, 方便。“


    “不是……“谢妄生坐直,腰不自觉地挺起来, 瞳孔放大,“你回你自己的房间,明早再过来也很方便啊。“


    江怀聿不认同:“过来要一盏茶,足够多修半个大周天了。“


    谢妄生无语凝噎。


    一盏茶的脚程,也要掰开揉碎算进修炼的账里,这人脑子里装的是不是全是功法口诀。


    他想了想,放缓语气,好脾气地劝说:“那我明早去找你。“


    江怀聿一脸平静:“若你睡太死,起不来呢?“


    怎么可能,他睡觉一向很浅,稍有风吹草动就醒。


    谢妄生正要反驳,猛然想起今早他就睡过头了,还是被妙丽丽和谢芦苇喊醒的。


    于是,他换了个说辞:“我睡觉不老实,打呼磨牙说梦话,会吵死你。“


    江怀聿坐在椅上,偏了下头,语气冷静:“是吗?“


    “昨晚,你没有打呼,没有磨牙,也没说梦话。“


    闻言,谢妄生大脑顿时停摆,整个人呆住。


    什么意思?


    他怎会知道?


    ……


    等等。


    妙丽丽早上说,看见江怀聿从他房里出来……


    还有那莫名其妙被折好搭在衣架上的外袍……


    折痕平整,袖口对齐,连系带都顺着一个方向压好,他清醒时都不会那么收拾衣裳,更别提昨晚困得不行了。


    不是吧。


    昨晚这人没走???


    江怀聿盯着谢妄生,双手自然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目光中流露出一点审视:“你为何这般惊讶?我不该知道吗?“


    毕竟,他俩都……那什么……修过双修中阶了,既然同榻而眠过,也不难发现这点小事吧?


    谢妄生还在震惊里,呆滞地顺着他的话木然作答:“你不该知道……之前双修是双修,没一起睡过啊,我不习惯和别人同榻……“


    江怀聿了然,表示理解地点头,接着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昨晚你做了三次噩梦,我为你渡入灵力,你很快便安静下来。“


    “我在此,你睡得也更安稳些,明日还得去无忧宫。“


    谢妄生一时无言。


    难怪,昨晚他睡得如此安稳,一夜无梦……


    难怪,醒来时手边那件外袍折得方方正正……


    都是这家伙干的。


    他飞快瞥了江怀聿一眼,心中有些复杂。


    这人还挺好——被吵醒三次起来给他渡灵力,看起来似乎毫无怨言。


    说“挺好“也别扭,三年来他对江怀聿的印象一向是冷、傲、难相处,如今要在这些字眼里塞进一个“挺好“,怎么想都甚是怪异。


    “所以,“江怀聿双手交握,搁在膝上,上身离开椅背,微微前倾,注视着谢妄生,露出一点不解,“你为何抗拒我留在此处?“


    “这个么,因为……“


    谢妄生眨了眨眼,大脑飞速旋转,一个绝妙的念头如神来之笔般冒了出来。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先在心里偷偷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险些抖起来,硬生生压住。


    谢妄生在榻上坐定,右肘抵在大腿上,手掌托着脸,睫毛低垂,幽幽叹了口气。


    “算了,没什么,不说也罢。“


    江怀聿凝眉,语气平直:“你说。“


    尽管能听出他尽量放缓了语调,可那份与生俱来的命令口吻仍藏不住。


    谢妄生暗哼一声,他最烦江怀聿端出这副高高在上的仙都大少主架子。


    既然,这么想听,那他可就直说了。


    “因为,“谢妄生抬眸,看向江怀聿,眉尾轻轻一挑,露出一副害羞的神色,“那个,我担心……你对我居心不轨。“


    江怀聿蹙眉:“?“


    他一脸尝试理解的表情,显然是完全没听懂。


    谢妄生“哎呀“一声,捂住大半边脸,羞怯道:“修中阶心法时,你从不懂得适可而止,一副饿死鬼的样子,我哪敢把你留在我榻上?“


    说完,死死咬住嘴唇憋笑,从指缝里偷偷打量江怀聿的反应。


    江怀聿听完,先是茫然了一瞬,旋即便听懂了。


    他第一反应是觉得实在荒唐,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


    失了三年记忆,他没法为自己辩驳。


    脑子里,那本不该看的册子自己哗哗翻页,那些香艳撩人的画面走马灯般飞速交叠轮换,而画面上的人,猝不及防地就替换成他和谢妄生。


    他心惊肉跳,硬生生将这些可怕的画面压下去,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的声音。


    他僵直着背,缓缓靠回椅背,五官依旧四平八稳地待在原位、维持着正常的大小和形状,看起来很是淡定。


    然而迅速红透的耳根、在椅扶手上无意识摩挲的手指,出卖了他。


    指尖一下一下地蹭过木纹,像在数着什么,又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震惊不已。


    江怀聿很是懊恼。


    后悔自己为何要问那么多。


    原本一句“我就在此睡“已把话说清,他偏要追问缘由,偏要把这桩荒唐事从对方嘴里挖出来,自讨苦吃。


    谢妄生见状,死死咬住舌尖防止笑出声。


    他委屈道:“喂,怎么不说话了?“


    江怀聿默然片刻,深呼吸一口气,犹豫地吐出三个字:“不会吧?“


    啪!


    谢妄生一巴掌拍在床榻上,又愤怒又委屈。


    “不会?“


    “你现在倒好,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撇清自己!“


    “你是不记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你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处处磋磨人!什么仙都江氏代代皆修无情道——根本就是个笑话!我看你能成为合欢道飞升第一人!“


    谢妄生一边说,一边狠命掐大腿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眼尾泛泪,此刻看上去,倒真像是又生气又委屈,分外应景。


    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一点被欺负狠了才有的哭诉,配上那副咬牙切齿的神情,简直叫人无从怀疑。


    江怀聿呆住,哑口无言。


    他修合欢道,竟如此沉迷?


    谢妄生见江怀聿彻底傻了,愈发来劲儿,双手抱臂,手指死死掐住自己以免笑场。


    “还不信?怎么,要不要我说说细节?就在下山前的那一晚,你……“


    江怀聿闭眼,按住太阳穴:“别说了。“


    谢妄生趁他闭眼,笑得双肩发抖,双手在空中疯狂乱舞,无声地猛锤了几下空气。


    哈哈哈哈,不说就不说。


    继续往下编细节他还觉得恶心呢。


    江怀聿深呼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很快冷静下来。


    他定了定神,起身,朝榻上的谢妄生走去。


    脚步不轻不重,一步一步,落地稳得像是在量尺。


    谢妄生一脸警惕,身子后仰:“你做甚?“


    距床榻一步之遥时,江怀聿站定,垂眸看他:“之前是之前,我现在,对你没兴趣。“?


    谢妄生眼睁睁看着江怀聿脱掉外衣,径直上榻。


    那外衣被他随手一搭,却也搭得齐齐整整,搁在椅背上连一道斜褶都没有。


    他避之不及,一个翻身跳下榻,转身怒视:“你……“


    江怀聿自顾自躺下,闭上双眼,双手交握搁在腹上:“放心,我保证不碰你。“


    语气平淡,却是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


    “……“


    谢妄生瞅着那张冷俏脸,有点想一拳砸下去。


    那股讨人厌的仙都少主姿态又冒出来了。


    非要睡他这里,就为省那一盏茶的脚程?


    莫名其妙。


    谢妄生翻了个白眼,忍了又忍,念在江怀聿昨晚为他渡了三次灵力的份上,到底忍住了下手揍人的冲动,扭头便走向房门。


    这么喜欢在他这睡,那就自己睡好了。


    你谢爷爷才不伺候。


    房门一开,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人汗毛一战。


    谢妄生打了个激灵。


    ……


    砰——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回放,十分暴躁地大力关上门。


    他大爷的。


    这是他的房间,凭什么他走?


    一起睡就一起睡,谁怕谁孬种!


    作者有话说:


    很好小谢


    第28章


    谢妄生本来想硬气地直接睡到床榻上去, 但他站在榻边看了看,遗憾地发现这张床不够大,两人睡在一起免不了肢体接触。


    他可以呈口舌之快过过嘴瘾, 但真真切切地和江怀聿发生肢体接触,那是万万不可的。


    遂作罢。


    他心中愤愤, 动静很大地拉出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上去, 双脚交叉搁在桌案上, 双手抱臂。


    木椅椅背笔直,坐凳冷硬,睡一晚会很不舒服,但谢妄生早就习惯了。


    “你就这么睡?“榻上的江怀聿突然发问。


    谢妄生懒懒地从鼻腔里喷出个“嗯“, 掀起眼皮扫了一眼江怀聿,摆出一副“不然呢”的表情。


    江怀聿突然坐起身。


    谢妄生眉尾一挑。


    哟,这是良心发现了, 不抢他的床榻了?


    江怀聿拿起一个枕头,放到脚那边, 又把剩下的枕头摆放到中心位置, 挪了挪, 确保自己在床榻正中间,这才重新躺下去。


    谢妄生:“……“


    哦,是强迫症犯了。


    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无语地撩了下眼皮,头往后一仰,闭上眼。


    大抵是折腾太久,他太困了, 几乎是一闭眼,倦意就如潮水一般把他包裹住, 登时入眠。


    榻上,江怀聿没睡着。


    在记忆中,他就没有跟人在同一个房间睡觉的经历。


    谢妄生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时不时地动一下,椅子发出嘎吱声,都在提示他,屋子里还有个人。


    不过,他本也没打算好好睡觉。


    他留下来,完全是因为谢妄生。


    虽然谢妄生说得有鼻子有眼,但他此刻没记忆了,眼下对谢妄生毫无那方面的想法。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他也绝不会强人所难。


    所以,谢妄生不会有任何来自于他的危险。


    而身为关系如此密切的双修搭档,谢妄生又如此需要他的灵力来缓和灵髓之痛,他不允许自己袖手旁观。


    再加上,昨晚,他亲眼看见谢妄生噩梦发作,面色苍白,满额冷汗,却还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凡是个人,都会生出恻隐之心。


    他自然也不例外。


    更漏声从窗外远远地传来,夜风拂过廊檐,带来一缕凉意。屋里渐渐归于寂静,只剩椅子偶尔的一声嘎吱,和谢妄生愈来愈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那呼吸声彻底沉下去了。


    江怀聿侧头看去。


    谢妄生睡着了。


    白日里跳脱恣意的眉眼这会儿全松开了,嘴角微张,一副懒散的样子。那股子随时准备出鞘的劲头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几分少年气。


    他的头时不时左右晃荡,眉头微蹙,显然这椅子很不舒服。


    江怀聿起身,走过去,俯下身,将人从椅子上轻轻托起来。


    谢妄生哼唧了一声,不自觉地往温热处靠了靠。


    江怀聿顿了顿,步子放缓,把他放到床榻上,拉过锦被盖好,将散落在脸侧的发丝轻轻拨开。


    谢妄生睡得很沉,没有察觉。


    江怀聿没有再上榻,而是在椅子上坐下,侧头撑着脸,闭上眼。


    谢妄生伸了个懒腰,一偏头,侧脸贴上柔软光滑的枕巾。


    不对。


    谢妄生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盖着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


    他连忙坐起身,看见江怀聿坐在窗边,手肘抵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撑着脸,双眼微阖。


    熹微的天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线条硬挺的弧度,睫毛微微扇动,额边垂落的发丝轻轻飘荡,自然闭合的薄唇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整个人像一块透亮的玉,坚硬又柔和。


    谢妄生收回视线,摁了摁太阳穴,心情有些复杂。


    显然,是江怀聿把他抱到床榻上来的。


    这人失忆后,更像个人了,还是个好人。


    就是,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抱人……


    他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下榻,随手抓起床上的锦被,走到江怀聿身边。


    江怀聿许是听到动静,睁开眼,醒了。


    谢妄生正想把锦被给他盖上,见状,尴尬地停下动作,突然清醒过来,想扇自己一巴掌。


    为什么要给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盖被子?


    每次睡了一个好觉起来后,他就脑子乱糟糟的。


    江怀聿看了看锦被,又抬头看向谢妄生。


    谢妄生面无表情,手一松,锦被落下,切断江怀聿的视线:“我不会叠,你去叠一下。“


    江怀聿愣了一下,抱起锦被,起身走到床榻边,十分麻利地动手叠被子。


    谢妄生更尴尬了。


    怎么回事,感觉怪怪的。


    他默不作声地退了几步,转头假装打量窗外,目光无焦点地扫过院里几株稀稀落落的枝桠,假装在欣赏风景。


    “现在就去无忧宫吗?“江怀聿把被子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扭头问谢妄生。


    “嗯,现在,“谢妄生摸了一把头发,几步退到房间门口,“我走了。“


    “等等。“


    江怀聿冲谢妄生抬了抬下巴,视线落在谢妄生的卷发上。


    “束个发吧。“


    谢妄生有点疑惑:“为什么?“


    江怀聿平静地回答:“太乱了,看着难受。“


    ……


    谢妄生默默翻了个白眼。


    原来是强迫症犯了,看他披头散发的不顺眼。


    真是蹬鼻子上脸了,凭什么管他的头发?


    难受?难受忍着呗。


    一通天花乱坠不服气的腹诽后,谢妄生绷着脸,在铜镜前坐下。


    算了,就当报答昨夜之恩。


    就忍这一次。


    谢妄生接过江怀聿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根黑色布条,试图束发。


    他自小便习惯披散着头发,最多不过在脑后随手挽个半髻。偏偏他发量又多,若要全部规规矩矩束起来,对他而言,简直是一件极其复杂的差事。


    抓起左边,右边便从指缝里滑走。


    好不容易全拢在掌心,等到去缠布条时,又四散开来,像无数条灵活的小鱼,怎么也不肯听话。


    铜镜里,他的眉头越皱越深,发丝越缠越乱,折腾半晌,竟是毫无进展。


    “我来罢。”江怀聿忽然开口。


    谢妄生正烦躁着,还没来得及拒绝,拢在发间的手便感觉到一点凉意。


    是江怀聿的手贴了上来。


    谢妄生指尖一僵,赶紧收回手:“行,那你快点。”


    江怀聿动作很快。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的,只不过抬手拢了几下,谢妄生那一头不肯服管的卷发,便乖顺地在他掌中汇成一束。


    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微凉的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来一点转瞬即逝的陌生痒意。


    从来没人碰过他的头发,谢妄生不太习惯,坐立难安,眼神乱飘,无意间瞥见镜中江怀聿低头的侧影。


    他眼睫微垂,神情专注,像是在认真对待什么极要紧的事情。


    谢妄生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他本就是为了应付江怀聿,连铜镜里的自己都懒得细看,感觉到江怀聿的手停下,便扭头看他:“好了?”


    江怀聿停下手中动作,垂眸看向仰着脸的少年,不由一怔。


    所有卷发被规规矩矩束在脑后后,谢妄生整张脸便越发清晰地显露出来。


    他平日总披散着一头乌黑卷发,发丝垂落时,多少遮去了眉眼间那点过分明艳的颜色。如今长发尽数束起,额角、眉骨、眼尾、鼻梁,甚至下颌那流畅而漂亮的弧度,都无遮无拦地落入人眼中。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而亮,泛着一点金,像浸过水的镶金墨玉;唇色天生偏红,衬得一张脸越发白净。肤白不是病弱的苍白,而像上好的凝脂玉,被晨光轻轻一照,便透出一点温润的光。


    像春山里唯一一颗沾着露水的红樱桃,漂亮鲜活,让人情不自禁生出摘食的贪婪欲望。


    江怀聿盯得有点久,谢妄生不耐烦地抬起手,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硬生生斩断他的视线:“看什么看?我脸上有飞升诀窍?”


    江怀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谢妄生耐着性子,皮笑肉不笑地问:“束完了么?满意么?我的江大少主。”


    江怀聿后退半步,移开视线:“嗯。”


    谢妄生起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啊。”


    他推开门,一脚迈出去。


    “就是……”


    身后忽然又响起江怀聿的声音。


    谢妄生暗自“啧”了一声。


    这人干嘛呢,茶壶里煮饺子?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过去,面上露出一个虚假的鼓励笑容:“嗯?”


    有屁快放。


    江怀聿顿了顿,一脸真诚:“还挺好看的。”


    谢妄生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江怀聿说的是什么好看。


    他挑了下眉,心中难以置信。


    江怀聿居然夸他好看?


    真该把太渊宗上下所有人都叫来,让他们亲耳听一听。


    谢妄生乐了。


    他双手抱臂,一脚踩在门槛上,侧身顺势靠着门框,冲江怀聿歪了歪头:“怎么,以前不好看?”


    江怀聿愣住。


    他显然挣扎了一下,才迟疑着开口:“也……”


    谢妄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江怀聿道:“也还行。”


    “噗。”


    谢妄生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还能挑逗江怀聿,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回,他没有憋着,笑得很是畅快。


    眉眼弯弯,明眸皓齿,像初春漫山遍野生机勃勃的花。


    江怀聿见他笑得如此开心,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扬了起来。


    他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笑起来最好看。”


    “……”


    闻言,谢妄生笑意缓慢凝固在唇边,反倒是笑不出来了。


    同样是赞美,但这一句听着怪怪的。


    空气中陡然弥漫开一种诡异的氛围。


    他清了清嗓子,仓皇转身,背对江怀聿胡乱地挥了下手:“走了。”


    “你一个人去?”江怀聿跟了出来。


    谢妄生头也不回地回答:“是啊。”


    话音落下,他脚步不自觉快了些,很快蹿出院子。


    远离江怀聿后,那种诡异的氛围终于消失了,他松了口气。


    虽说如今的江怀聿已经没有从前那么讨人厌了,但他素来习惯自己办事,身边多一个人总觉得碍事。


    还是一个人自在。


    作者有话说:


    不可能一个人的


    第29章


    谢妄生走进一家成衣铺。


    成衣铺里, 一个样貌清秀的公子正靠在柜台上翻看账册,听见有人进来,他收起账册。


    一看见谢妄生, 他嘴角上扬:“谢公子?”


    谢妄生瞥了他一眼:“莫微雨,莫老板?”


    莫微雨笑容加深:“谢公子居然记得在下。”


    谢妄生颔首, 没有多说,专心挑选衣裳了。


    莫微雨从柜台后面出来, 不远不近地跟着谢妄生。


    他一直保持沉默, 直到看见谢妄生拿起一套衣裳,才开口提醒:“谢公子,这是姑娘穿的。”


    谢妄生臂弯上搭着一条朱色长裙,面无表情:“我没瞎。”


    莫微雨惊奇地“哦”了一声, 上下打量谢妄生,唇畔带笑:“谢公子,还有这嗜好?”


    谢妄生随口回答:“是啊。”


    莫微雨笑了笑, 领着谢妄生去二楼试衣。


    来到二楼,街上人声彻底消失, 一片安静。


    莫微雨探头往楼下看了看, 这才压低声音问谢妄生:“敢问谢公子, 可是准备潜入皇宫?”


    谢妄生看向莫微雨,眉头轻轻一挑:“是。”


    早上,他出门后径直奔向无忧宫。


    宫殿门口有六列护卫,每列九人,一个时辰换一班;换班之时,看守更为严格, 完全找不到空隙溜进去。


    他绕着宫殿转了一圈,发现每一处都设了禁制, 没办法飞上墙头。


    可以说,整个无忧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当年被抓去仙都,他都避开巡卫成功逃了出来;这秘境中的无忧宫,防卫居然比仙都还严。


    于是乎,只能另辟蹊径。


    他打听到最近镜罗王在为镜罗太子挑选太子妃,于是想出一个损招:扮演秀女,混进无忧宫。


    莫微雨温柔一笑:“谢公子,进去想做什么?”


    谢妄生没有隐瞒,和盘托出自己是去探传送阵地点的。


    “谢公子这是想趁选秀混进去?”莫微雨眼睛一亮。


    谢妄生颔首。


    莫微雨赞叹道:“如此显而易见的法子,我怎的没有想到呢。”


    他看了看谢妄生手上的女裙,笑道:“谢公子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如此委屈自个么?”


    谢妄生不以为然:“扮演女子怎么就是委屈了?”


    他不想和莫微雨浪费口舌,拿着衣裙往里间走。


    莫微雨语塞一瞬,跟上谢妄生,伸手拦住:“谢公子说的不错,是在下失言了,不过——”


    他凑上前,压低声音:“谢公子不必如此大费周折,我带你进去便是。”


    谢妄生讶异,停下脚步,打量莫微雨:“你?”


    莫微雨面上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神色,叹了口气:“是。”


    他领着谢妄生来到二楼一个房间,关上门,在桌边坐下,娓娓道来。


    “想必谢公子也看出来了,我也是被抓进来的修士,不过,虞芙蓉抓我进来,看上的不是我的金丹,也不是情丝,而是我能炼丹。”


    “炼丹?”谢妄生也想过这个可能,所以没太惊讶,“她要你炼什么丹?”


    “谢公子可听说过剑阁谢氏么?”莫微雨不答反问,端起一杯茶,悠然地抿了一口。


    “剑阁专精剑道,阁主之女谢冬蕊是仙都家主的夫人,但凡是个修士,自然都知道剑阁谢氏,”谢妄生颔首,摆手拒绝莫微雨递过来的茶,“我喝酒,不爱喝茶。”


    “是,谢冬蕊倒也算个出名的,”莫微雨笑了一下,面上露出一丝不屑,旋即语气又落寞起来,“只是,剑阁谢氏还有一位更加出名的女修,不知谢公子可曾听说?”


    不待谢妄生回答,莫微雨主动轻声吐出三个字:“谢,清,秋。”


    他说完,仰头喝茶,而视线一直密切注视谢妄生的一举一动。


    谢妄生点点头,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嗯,但所闻不多。”


    莫微雨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倒也正常,毕竟,她是剑阁谢氏和太渊宗的耻辱。”


    谢妄生耐着性子,斜睨莫微雨一眼:“这跟炼丹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莫微雨笑了笑,“要酒么?”


    “不要,”谢妄生屈指在桌上一敲,有点不耐烦了,“时间不多,别卖关子。”


    “好好,我这就说。”莫微雨仰头又饮尽一杯茶。


    “那谢清秋天赋异禀,六岁拜入太渊宗绝心院,成为韩景渊的关门弟子;她十九晋入元婴,二十二突破化神,有飞升之姿;不过,她放弃了飞升,原因是要和爱人相守。”


    “彼时,人人都以为她和仙都家主江盛宗青梅竹马,那爱人定是江盛宗;结果,是个魔修,名唤莫闻声。”


    听到这里,谢妄生眯了下眼,饶有兴味地盯着莫微雨:“也姓莫?你俩什么关系?”


    莫微雨淡淡地笑了下,视线在谢妄生脸上缓缓扫了一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往下说。


    “据说,莫闻声体质特殊,被称作修罗骨,可引魔种入体;修罗骨和魔种结合后,便可召唤无间狱。”


    谢妄生惊讶抬眉:“无间狱,竟是人为召唤的?”


    “是啊,所谓天灾,背后都是人祸,”莫微雨嘴角轻轻一扯,牵出一丝鄙夷的弧度,继续往下讲,“谢清秋和莫闻声私定终身后,仙都、太渊宗、剑阁联手,将莫闻声抓起来,谢清秋当时已诞下一子,为了救莫闻声,她一人一剑单挑三方势力,最终不敌,命丧黄泉。”


    莫微雨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有些哽咽:“莫闻声最终也身死道消,但尸体还存有魔种,为避免魔种逃出,于是其尸身埋在剑阁后山的天罡窟中,由谢氏看守。”


    “所以,”谢妄生耐着性子,加快进入正题的速度,“炼制的丹药,和莫闻声有关?”


    “不错,谢公子聪慧,”莫微雨点点头,“虞芙蓉采集修士金丹,是为了炼制回魂丹。”


    谢妄生从未听说过:“什么东西?”


    莫微雨解释:“万枚金丹所炼制成的回魂丹,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虞芙蓉想复活莫闻声,让其召唤无间狱,颠覆修界。”


    原来是这么个邪门玩意,属于禁药,难怪没听过。


    谢妄生蹙眉:“她为何有此灭世之心?”


    莫微雨摇头:“我只是被她抓来炼丹的,所知不多。”


    谢妄生扫了莫微雨一眼,暂且压下心中的怀疑:“那你打算怎么带我进无忧宫?”


    莫微雨笑道:“我得虞芙蓉信任,眼下出入自由,谢公子若不嫌弃,可扮作我的护卫,便能进无忧宫了。”


    谢妄生眼珠微转,看向莫微雨:“冒如此风险,你图什么?”


    莫微雨摇了摇头:“我被抓来这秘境,是给他们炼丹的;待回魂丹炼制完成,虞芙蓉定会杀了我。还望谢公子顺利找到传送阵,带我等出去。”


    谢妄生一听,心想这可比扮成女子参加选秀来得好,于是爽快应了:“行。”


    朱墙琉璃瓦,檐角高飞,宫门恢弘。


    几十名女子身着华服,排成一纵列,在城门守卫严密的注视下,鱼贯进入宫门。


    一辆马车靠近无忧宫时,放慢了速度,最终在殿门不远处停下。


    马车帘被掀起,露出一双乌黑透金的双眸,滴溜溜转了转,四下扫视。


    “这些就是入选的秀女?谢妄生趴在车窗上,好奇地打量。


    无相魅一族本就生得好看,这些精心挑选的秀女样貌更甚,一个赛一个的花容月貌,谢妄生看得目不暇接,连连称赞。


    “无相魅这般好看,灭族太可惜了。”


    马车内,坐在里侧的莫微雨头靠车壁,视线落在谢妄生的侧脸上,扯了扯嘴角,表情意味不明:“谢公子若有看上的,在下可为谢公子虏来作妻。”


    “是么,你还有这本事,那我得好好挑一个。”谢妄生漫不经心地开口,视线懒散地在秀女之间游荡。


    霎时,他目光定住,靠在手肘上的头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一众国色天香的莺莺燕燕中,有一个身量修长的女子,身着雪色衫裙,柔软的披帛缀在身后,仙气飘飘。


    她面上挂着一张薄薄的面纱,且只能看见侧面,完全看不清容貌,但身上自有一股出尘清傲的气质。


    天上冷月,山巅孤雪。


    有那么一瞬间,谢妄生甚至萌生出立马跳下马车,扯掉面纱以窥其真容的冲动。


    啧。


    谢妄生摇了摇头,放下车帘。


    荒唐啊。


    居然有无相魅能吸引到他。


    看来,这次进无忧宫,得万分小心,千万别被无相魅盯上。


    特别是方才这位雪仙子。


    “谢公子怎的一副少女怀春模样?”莫微雨瞅着谢妄生,唇畔带笑,“可是瞧见心仪的了?”


    “没,”谢妄生口头上回答,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那女子的身影,随口胡诌,“对女人不感兴趣。”


    莫微雨闻言,饶有兴味地打量谢妄生。


    “哦?”


    “那,对男人感兴趣?”


    谢妄生睨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都不感兴趣。”


    说话之间,秀女已经尽数进入无忧宫,马车继续驶向宫门。


    果然如莫微雨所说,宫门守卫见是他的马车,都没上车查验,只行了个礼就放人了。


    “这无忧宫挺大啊,跟仙都有得一拼。”谢妄生再次掀开车帘衣角,观察外面的情况。


    “谢公子还去过仙都?”莫微雨一脸好奇。


    “嗯,只远远看过一眼,”谢妄生随口回答,“你应当对无忧宫很熟吧?传送阵可能在何处?”


    莫微雨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妄生的后脑勺:“我还真有个想法。”


    谢妄生扭头,看向莫微雨:“嗯?”


    莫微雨笑了一下:“谢公子终于舍得正眼看在下了。”


    谢妄生觉得这人实在莫名其妙,面上维持礼貌的微笑:“莫公子说笑了,莫公子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是在下轻易不敢直视。”


    同时,暗暗腹诽。


    有病,你有什么好看的?是比别人多了只眼睛还是少了个鼻子?


    有这闲功夫看你,还不如看江怀聿那呆鹅。


    至少,人家长得好看。


    第30章


    莫微雨满意地笑了笑, 柔声回答:“传送阵,或许在太子殿。”


    谢妄生追问:“为什么?”


    莫微雨给他解释:“虞芙蓉每十日会进来一次,查看炼丹进度。我观察过, 她每次都是从太子殿出来的,离开的时候, 也是去的太子殿。”


    “所以,我猜, 传送阵就设在太子殿内。”


    谢妄生掀起马车帘看了看, 问莫微雨:“现在便是要去太子殿?”


    “谢公子如何知晓?”莫微雨闻言,有些讶异。


    谢妄生敷衍道:“猜的。”


    他虽然没有江怀聿那样过了好几年也能记得细枝末节的过目不忘本事,但短时间内记住一个无忧宫的大概布局,还是绰绰有余的。


    莫微雨点点头:“不错, 正是去太子殿。”


    “平日里,太子殿是不开的,今日太子要选秀女, 我们恰好可以借此机会进去一探。”


    在距离太子殿不远处,马车停下, 车夫跳下马车, 垂首低眉地跪在地上, 以背为凳,让莫微雨踩着下马车。


    莫微雨站定后,转身,一只手往上抬,看起来是想去扶谢妄生。


    在他完全伸出手之前,谢妄生就自己长腿一迈, 稳稳地下了马车,并顺手扶起一直跪在地上的马车夫。


    莫微雨上下打量谢妄生, 眸中一丝阴沉的光转瞬即逝,一脸不以为然地笑道:“谢公子真真是好心肠过了头,他只是一只早就死了千年的无相魅,你的怜惜,他感受不到的。”


    谢妄生没搭理他,抬眸远眺,看向不远处鱼贯进入太子殿的秀女身上。


    更准确一点,他又在看那位雪仙子。


    突然,那雪仙子骤然回头,和谢妄生对上视线。


    谢妄生吓了一跳,反应敏捷地立刻垂眸避开其视线。


    再抬头时,那雪仙子已经随着人流进入太子殿了。


    谢妄生试图回忆方才一闪而过的眼神,只觉得不太友好,甚至有点警告的意味,但又似乎夹杂了一些若有似无的关怀。


    总之,跟秘境里无相魅那种或勾人或木然的眼神不大一样,不太像是无相魅。


    难不成,也是哪位修士潜了进来?


    可是,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气质如此出众的女修呢。


    他默默思索着,跟在莫微雨身后。


    莫微雨向殿门护卫解释自己是来向太子请安的,得以顺利进入太子殿。


    两人进入大殿,莫微雨来到左侧,和其他官员一道立成一列。


    谢妄生作为“护卫”,站在莫微雨身后,观察殿内情况。


    大殿的正北,摆了一把髹金漆云龙纹宝座,旁设一把红木椅,想来分别是无相魅王和太子的位置。


    大殿外面,秀女们站成几排,安静地等待接下来的遴选。


    一炷香后,在场的悄声闲聊突然消失,所有人纷纷作揖,齐声高呼。


    “见过王上!”


    “见过太子!”


    谢妄生张开嘴,跟着敷衍地做了下口型,好奇看向走进来的一女一男。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量高挑的女子。


    同其他无相魅一样,她生着一副极漂亮的皮囊。可作为无相魅皇族,她的血脉显然更为优越,是一种张扬的秾丽。一出现,四周那些本已足够妍丽的无相魅,竟都被衬得黯淡了几分。


    她身着一袭朱衣,衣袍之上以金线绣满火莲。随着她步履轻移,那些金线便似被灵力催动一般,在衣袂间层层舒展,宛如火莲自朱红锦缎上次第盛开。


    整个人像是一团烈火,所过之处,空气隐隐发烫。


    莫微雨稍稍偏头,压着嗓子给谢妄生介绍:“镜罗国主,无相魅王,虞人骄。”


    跟在虞人骄身侧的,是个同样身着金莲朱衣的少年。


    他年纪尚小,约莫十一二岁,身量还未长开,站在虞人骄身边,少了几分迫人的艳色,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清稚。只是眉眼五官已生得极好,眼睫浓密,唇色嫣红,肤色又白,像一朵尚未完全绽开的朱莲。


    如今尚且稚嫩,便已漂亮得惹眼。若再过几年,只怕也是个足以颠倒众生的绝色美人


    “这位,镜罗太子,虞人烬。”


    莫微雨介绍完,回头看向谢妄生,眼眸含笑。


    “谢公子,我瞧着,你和他眉眼间有些相似呢。你儿时,也长这幅模样么?”


    对于样貌的夸赞,谢妄生听多了。


    他浑不在意地忽视莫微雨的话,只挑自己感兴趣地问:“这太子年纪这般小,怎的就要找太子妃了?”


    难道说,无相魅这一族早熟?


    莫微雨笑了笑,回答:“此事说来话长。这小太子天资聪慧,十岁就修成无相魅的破身了,也就是我们人族修士的元婴。”


    闻言,谢妄生很是惊讶。


    有如此天赋,为何其名号未能流传于后世?


    “一年前,小太子修至破身后,兴致大发,随手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扔向天穹,想试试威力。不料,把天穹砸出一个小洞。”


    “他担心惹祸,飞上天去想要弥补,结果钻出洞一看,发现原来镜罗国生长在海水之下。他好奇心大盛,向上游,浮到海面,看见一名修士。”


    “他对那修士,一见钟情。”


    “?”谢妄生难以置信,“那修士是什么人?只一面就喜欢上了?”


    莫微雨没有回答这名修士的身份,只继续讲述。


    “他回到镜罗国,禀告镜罗王虞人骄,说自己想要迎娶那名修士,恳求她去提亲。”


    “镜罗王拒绝了,无相魅族不可与外族通婚,也绝不能让外族知晓这海面下的存在。”


    “小太子大吵大闹,绝食抗议,说自己此生非那修士不娶。”


    “镜罗王爱子心切,无奈之下,下令选妃,希望小太子能忘记那修士。”


    谢妄生听完,看向红木椅上的小太子虞人烬。


    虞人烬冷着一张脸,眼皮下耷,视线漠然地扫过一个接一个上前的女子,精致漂亮的五官透出一股阴翳的气息。


    面对镜罗王时不时的询问,他只是坚决木然地摇头。


    见状,谢妄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倘若,这位小太子见到那位雪仙子,说不定就会点头呢。


    想到这里,他挪了挪位置,朝殿门外望去,寻找那道雪色身影。


    但奇怪的是,这女子居然消失了。


    谢妄生怀疑自己方才沉迷于听故事所以看漏了,于是拍了一下莫微雨的小臂:“方才进过殿的女子当中,可有一个穿雪色裙的?”


    莫微雨摇摇头:“没注意。”


    谢妄生伸长脖子,视线在殿内搜索,好几番后仍旧没见到人,不自觉地轻轻叹了口气。


    也好,这样就不会被那小小年纪就色胆包天的小太子给相中了。


    “怎么?谢公子是看上这秘境中哪只无相魅了?”莫微雨听见谢妄生的叹息声,转头发问,面带调侃的笑容,“你若肯叫我一声好哥哥,我想办法给你寻来。”


    “当我哥哥?”


    谢妄生笑着歪头,伸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我哥哥可命不好,早逝了。”


    莫微雨笑容一凝,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转过头去没再说话。


    眼下,已有半数的秀女落选了,镜罗王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扭头去问虞人烬。


    “烬儿,这些都是我镜罗国百里挑一的美人了,竟是一个都入不了你的眼么?”


    虞人烬垂着眼帘,根本没看底下的女子。


    闻言,他懒懒地抬起眼皮,忽然,眼睛一亮。


    “这个还行。”


    镜罗王一听,终是松了一口气:“那……”


    虞人烬嘴角扬起今日第一抹笑容,语气也活泼起来:“母亲,眼睛和他有半分像呢。”


    镜罗王靠在宝座上,手抚额,叹了口气。


    “痴情种啊,”莫微雨又扭头,看向谢妄生,“谢公子,我瞧你也像。”


    谢妄生耸了耸肩:“富贵人家才出痴情种,我可够不上。”


    说完这话,他脑海里却莫名闪过江怀聿的脸。


    谢妄生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把这个念头掐死。


    开什么玩笑。


    江怀聿那种修无情道的呆头鹅,便是天下痴情种死绝了,也轮不到他。


    选秀结束后,虞人烬总共挑了四名女子。


    一个眼睛像,一个嘴巴像,一个笑起来像,一个皱眉时像。


    镜罗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摇着头、叹着气走了。


    人群陆续散开,莫微雨和谢妄生离开主殿后,并未随着人流离开太子殿,而是拐了个弯,往侧殿走。


    莫微雨道:“我方才瞧过了,传送阵不在主殿里,去侧殿看看?”


    谢妄生一边走,一边思索。


    虞人烬这个太子殿不小,里面还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殿,每个殿里还设有不同的房间,一个一个地探过去,太慢了。


    传送阵应当在一个平常没什么人的地方,不然,虞芙蓉出入也不方便。


    谢妄生想了想:“直接去寝殿吧。”


    莫微雨点头:“好。”


    两人避开巡查的护卫,来到虞人烬的寝殿。


    一靠近寝殿,谢妄生几乎是立马就确定了:“就在里面。”


    莫微雨偏了下头,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还没进去呢,谢公子如此肯定?”


    谢妄生扬起下巴,指了指寝殿:“这个寝殿是真实的,并不属于秘境。在秘境中设置传送阵可比现实中难多了,且此处几乎不会有人来,我若是虞芙蓉,一定选这里。”


    说完,他看向莫微雨,挑了下眉:“莫公子也是金丹期,难道看不出来么?”


    莫微雨一脸惭愧地摇摇头:“谢公子既然说了,便能看出来,只是不如谢公子心细如发,不曾留意。”


    两人进入寝殿。


    寝殿内,是一片废墟:焦黑的残柱,龟裂的地面,被烧塌一角的寒冰床,四处堆积的残渣碎瓦。


    不过,也能从零星几处看出,这里原本的陈设极其奢华铺张。


    “你说得不错,此处果真不在秘境里,被烧得如此残破,应是当年天灾留下的,”莫微雨四下扫视,视线定格在某一处,“那儿倒是保存得不错。”


    谢妄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江登场!(其实,上一章他就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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