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剑阁, 坐落于南方水乡。百河穿城,两岸多青砖灰瓦的房舍,木柱撑起临水的楼宇。石桥如弓, 跨河相连。


    青石板街沿河蜿蜒,石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水汽终日弥漫巷弄,慵懒的口音穿梭在街道间。


    难以想象, 这样一处能把人骨头泡软的温柔乡, 居然叫做剑阁。


    而且还出了一位半步飞升的无情道剑修谢清秋。


    “这么一小碗面,要五十灵石一碗?!金子做的?!”


    一座临水酒楼的二楼,靠窗的桌上爆发出一声尖叫,惊走窗边一只觅食的云雀。


    妙丽丽瞪着自己面前巴掌大的一碗面, 震惊不已:“不是,我看这面叫‘四味寻绝’,以为这面够咱们四个人吃呢!!!怎么就这么点???”


    他们一行人有十几个,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特地分开, 先后去剑阁。


    谢妄生, 江怀聿, 妙丽丽,谢芦苇四人一起。


    江怀聿看了一眼:“这面的浇头贵。”


    妙丽丽的眼睛快要掉到面里了:“都是什么浇头啊?我怎么看不出来。”


    江怀聿:“玉髓冻,鹤顶菌,鲥鱼唇,雪蛤膏。四味寻绝,说的就是这四味。”


    “我一个都没听过!”妙丽丽看向江怀聿的眼神里充满艳羡和谴责, “你刚刚为何不拦着我!”


    江怀聿一脸无辜:“我不知道你不知道。”


    “呜呜!我身上总共就只有四十颗灵石了,”妙丽丽向谢妄生投去求助的目光, “小生生,你还有吗?”


    谢妄生面无表情地伸出五个指头:“五颗。”


    “你不是攒了很多灵石么!”妙丽丽不信。


    “全花光了。”谢芦苇插话。


    妙丽丽瞪大眼:“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去赌坊了?”


    谢芦苇眨眨眼,解释:“不是啊,你忘了么,之前给江师兄买药材还有衣裳,基本就不剩什么了呀。”


    “我以为你开玩笑的,”妙丽丽撇了撇嘴,不满地瞪视谢妄生,一脸恨恨,“我说过好几遍了,不要给男人花钱,会变得没有钱!”


    “好几遍?我这是第一次听你说。”谢妄生靠着椅背,语气懒散。


    妙丽丽看向谢芦苇,可怜巴巴:“你也没有了啊?”


    谢芦苇从储物戒中摸索半天,费劲吧啦地掏出一把零散的碎灵石放在桌上:“就这些了。”


    妙丽丽生无可恋地掏出自己仅有的四十颗灵石,凑了半天。


    “还差一颗。”


    三人齐齐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如实道:“我平常不带灵石。”


    妙丽丽嫌弃地“啧”了一声。


    谢妄生倒是早就料到了。这家伙当时就是因为身上没灵石,所以把耳坠赔给他了。


    谢芦苇一脸担忧:“那怎么办?求求酒楼老板有没有用?”


    谢妄生站起身,活动手腕:“我去找个桌,表演一套舞剑,能赚五个灵石。”


    妙丽丽满眼钦佩:“这也行?”


    “当然!以前阿兄经常这样赚灵石的!”谢芦苇也站起来,“阿兄我也去!”


    谢妄生刚要走,手腕被人拉住了。他垂眸,和江怀聿对上视线。


    江怀聿开口:“之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没给过你金玉契么?”


    “金玉契……”谢妄生一脸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什么玩意儿?”


    江怀聿蹙眉:“过去这三年,我都在花你的灵石?”


    谢妄生心虚道:“呃……也没有吧,宗门每个月都有月钱的……怎么了?”


    江怀聿一脸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的表情,立马起身,示意谢妄生坐下,扔下一句“你别去舞剑”后,就走了。


    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


    妙丽丽看了看碗里的面,垂涎三尺:“他干嘛去了?还回来吃面吗?”


    谢妄生斜睨他一眼:“这点面够谁吃?”


    谢芦苇摸着下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江师兄不会去舞剑了吧?我想跟去看看。”


    “想什么呢,他这种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长大的,饿死都不会干这种事。”谢妄生靠在椅背上,挥挥手,否认谢芦苇的猜测。


    说完,谢妄生突然想起在江怀聿识海中见到的场景,觉得只能说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么,似乎也谈不上。


    哪个好父亲会硬生生把自家孩子的情丝给拔了。


    一炷香后,江怀聿回来了,身后跟着点头哈腰的酒楼小二。


    酒楼小二笑眯眯地行了个礼,递上食单:“请公子小姐看看,还需要什么菜?”


    三人没敢接,三脸疑惑地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指尖拈出一枚金纹流转的玉牒。轻轻晃了一晃:“此乃金玉契,记在仙都账上。你们放心点。


    谢妄生:“……我不饿。”


    妙丽丽兴奋得两眼发光,搓搓手:“点点点!”


    他和谢芦苇两颗脑袋英雄所见略地凑在一块,争先恐后地对着食单点菜。


    “万金油泼面。”


    “玲珑玉饺。”


    “胭脂鹅脯。”


    他俩一开始还比较客气,时不时抬头看江怀聿的表情。


    江怀聿每次都回以鼓励的眼神,他俩便克制不住自己了。


    “轮回醍醐露!”


    “踏雪寻参盏!”


    “云魄酿凤髓!”


    “星髓煨玉参!”


    菜名越来越不像正经果腹的,像是给有钱没处花的傻子量身定制的销金窟。


    谢妄生听不下去了,阻止他俩:“你俩是猪吗点这么多?”


    “猪吃不了这么好!”妙丽丽谄媚地看向江怀聿,抛了个媚眼,“谢谢江师兄款待!!!”


    江怀聿坐下,问谢妄生:“没你喜欢的么?”


    谢妄生耸耸肩:“都一样,能填饱肚子就行。”


    点完菜后,没带纸笔的酒楼小二没想到四个人能点这么多菜,眼皮疯狂翻动着拼命记菜名,嘴里念念有词前脚踢后脚地跑了。


    妙丽丽好奇:“江师兄,这金玉契是哪里来的?它相当于多少灵石啊?”


    江怀聿指尖摩挲着玉牒暗金契文:“仙都本家弟子,皆持金玉契,寻常契限十万灵石。”


    他手腕微翻,玉牒流光隐现:“我这枚无上限,方才去通宝阁,补了枚新的。”


    妙丽丽一脸艳羡地伸长脖子去看金玉契,恨不得钻进去:“还有这种东西!之前没见你用过呢。”


    江怀聿转了转金玉契,淡声道:“之前不需要。”


    他一边说,一边把金玉契递给谢妄生。


    谢妄生下意识接住,然后一怔:“……给我干什么?”


    江怀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嗓子,闻言,疑惑地偏眸看谢妄生:“不给你给谁?”


    谢妄生哪里敢收,立刻拒绝:“我不……”


    “要要要!他要!”妙丽丽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声,伸手一把抢走谢妄生手里的金玉契,生怕晚一步谢妄生就给扬了。


    然后一本严肃地看向江怀聿:“兄弟多年,我知道他这是害羞了!我帮他收着!”


    桌下,他用脚猛踹谢妄生,意思是不要白不要啊兄弟。


    谢妄生:“……”


    老子害羞你大爷啊。


    收了又不能真的到处挥霍,之后还得还回去。


    真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江怀聿颔首,彬彬有礼:“多谢妙师弟,麻烦了。”


    妙丽丽小心翼翼地把金玉契收好,双手托腮,含情脉脉地望着江怀聿。


    “江师兄,我都有点爱上你了。”


    “你要是打算抛弃小生生了,下一个考虑考虑我行吗?”


    谢妄生瞟了一眼发骚的妙丽丽,觉得眼珠子被玷污了,赶紧闭眼怼道:“他抛弃我了也不会看上你的。”


    江怀聿轻声笑了笑:“不会的。”


    一直在旁边偷笑的谢芦苇眨了眨眼,举手问江怀聿:“是不会抛弃我阿兄,还是不会考虑妙丽丽?”


    江怀聿面色如常,流利地回答:“自然是前者。”


    谢芦苇爆发出一声小尖叫。


    “……”


    谢妄生努力保持住表情,在桌底下狠狠踩了谢芦苇一脚,示意她莫要随地发疯。


    谢芦苇没来得及躲开,甜甜的尖叫声登时崎岖地转了个调子,变成痛呼。


    猛然缩回脚时不小心踢到妙丽丽,妙丽丽也跟着哀嚎起来。


    江怀聿没注意到乱成一锅粥的桌底,有点茫然地看着两脸痛苦的谢芦苇和妙丽丽:“是饿了吗?我去催催菜?”


    说着,他就要起身。


    谢妄生拽住他,面无表情道:“别管,让他俩饿死吧,人间会更美好。”


    “好消息!好消息!”


    这时,酒楼中响起一阵喜庆洋洋的高呼声。


    “咱们剑阁谢氏的小少主归家啦!今日老板宴请诸君,水酒尽欢,分文不取!”


    一个酒楼小二花蝴蝶一般穿梭在客人和饭桌之间,双手拢在唇边,兴高采烈地大声宣布。


    众食客听后,纷纷欢呼,举杯相庆。


    路上行人听见了,争先恐后地涌进酒楼蹭饮酒水。


    原本还算安静的酒楼顿时人头攒动,沸反盈天。


    江怀聿偏头看谢妄生。


    谢妄生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看我干什么?”


    妙丽丽早就眼疾手快地冲出去抢了一坛酒回来:“剑阁小少主是谁啊?跟这酒楼老板有何关系?他为何要宴请大家?”


    谢妄生给自己倒了一盏酒,笑道:“不知道,管他呢,快来陪我喝一杯。”


    江怀聿看了看对饮的二人,不紧不慢地开始介绍。


    “剑阁谢氏,阁主谢青藏,先后育有四子,谢浔春,谢夏山,谢清秋,谢冬蕊。”


    “谢浔春患有腿疾,十岁之后就再未现过身,无子无女。”


    “谢夏山有一女,是如今的大少主;谢清秋和谢冬蕊分别有一子。”


    听到这里,妙丽丽看向江怀聿,瞪大眼:“难不成,这小少主说的是你?”


    江怀聿摇摇头:“我娘既已嫁入仙都,我名籍便不属于剑阁了,不是剑阁的少主。”


    “是,谢清秋的孩子。”


    谢妄生瞟了一眼江怀聿:“你意思是,那个莫微雨腆着脸回剑阁来了?”


    江怀聿颔首:“如若不然,就是谢氏旁支的某位小辈,但我没听过哪位厉害到可以成为剑阁的少主。”


    “哦,管他是谁,回就回呗,跟我又没关系。”


    谢妄生漠不关心地耸耸肩,仰头饮尽一杯酒,懒懒地睨了一眼江怀聿。


    “别盯着我看,转过去。”


    江怀聿笑了下,听话地挪开视线。


    妙丽丽和谢芦苇点的菜一道接着一道上来了,他二人开开心心地狼吞虎咽。


    由于眼大胃小点得太多,又不想浪费,他俩中途还跑出去给自己催吐几次,回来不管不顾地继续风卷残云。


    谢妄生对食物向来都是能果腹就行,什么山珍海味吃到嘴里都一样,几口就吃饱了;抱着臂看妙丽丽和谢芦苇像两只小猪一样埋头进食,无奈地暗叹好几口气,觉得自己脸快丢没了。


    他默默记下这顿贵得离谱的饭钱,准备之后攒钱还给江怀聿。


    突然,一道快速移动的灰影跃入他余光中。


    “小心!”


    谢妄生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护住还在细嚼慢咽的江怀聿,将人一把拽到自己怀里。


    那灰影已然逼近桌边,但被谢妄生一道灵力挡开,“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谢妄生定睛一看,对方是个没有修为的寻常妇人。


    他连忙起身,想去把妇人扶起来。


    但江怀聿像是突然没了骨头似的,瘫在他怀里。


    “喂。”谢妄生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他才起身坐正。


    “您是仙都的吧?”


    那妇人一骨碌爬起来,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枯黄的头发乱蓬蓬地戳在苍老的脸上,憔悴疲惫的双眸紧紧盯着江怀聿,期盼和祈求明晃晃地满溢出来。


    江怀聿伸手去扶她:“是。”


    妙丽丽打着饱嗝,很有眼力见地赶紧拖了把椅子过来,让妇人坐下。


    妇人含泪道了谢,小心翼翼地贴坐在椅子边缘,伸手想去拉江怀聿的衣袖,但还没碰到就立刻收回手,两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哀声道:“民妇方才在外边,听见酒楼小二说这里有位持金玉契的仙都贵客,这才来叨扰您了,实在惭愧。”


    江怀聿颔首:“无妨。”


    妇人嗓音颤抖,忍着哭意,细说来意。


    “民妇有个孩子,名唤李梨,从小聪慧机敏,九岁时,有个自称是仙都的道长相中了梨儿,说他天赋异禀甚是适合修行,要带到仙都去悉心栽培。”


    谢妄生一听,心想他可太熟了,这不就是当年把他拐去仙都割灵髓的套路么。


    江怀聿颔首:“据我所知,仙都有些江氏的旁支,的确会去民间寻觅根骨不错的好苗子来栽培。”


    “可是,公子,”妇人摇了摇头,泪珠滚落,哽咽起来,“一年后,我家梨儿来信告知我一切安好,但字迹……民妇发誓……绝对不是他的!”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江怀聿。


    江怀聿接过颤抖的信,粗略扫了一眼。


    “我当时就慌了神,连夜赶去仙都,但被拦在城外,”妇人抹了抹眼泪,“我苦等三十日,城门护卫就是不许我进,我没法子,这才回来,想着能不能有一天遇到仙都贵客,帮我找找我的梨儿。”


    “老天有眼,让民妇遇见公子!”


    说着,妇人颤颤巍巍地起身,又要下跪。


    “我家梨儿今年十一,大眼,招风耳,耳后有一颗红痣,还请公子垂怜,帮一帮民妇……”


    江怀聿扶住她,示意她坐下:“你先回家,有消息我会差人告知你。”


    那民妇听了,登时喜极而泣,不顾阻拦千恩万谢地非要下跪,哭着胡言乱语说江怀聿就是她的再生父母,最后被酒楼小二温言带走了。


    “恭喜你啊,年纪轻轻的,孙子都有了。”谢妄生一本正经地拍拍江怀聿。


    江怀聿对他一笑:“也是你的,同喜。”


    谢妄生:“……”


    妙丽丽和谢芦苇纷纷笑出声。


    谢妄生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怎么说?你们堂堂仙都,抓小孩强取人灵髓呢?”


    江怀聿没回答,拿出玉听,给谢冬蕊传讯。


    【阿娘,前些年,仙都是不是有人在取民间孩童的灵髓?】


    江怀聿把玉听放在他和谢妄生之间,毫无避嫌的意思,谢妄生也想知道当年到底是哪位傻缺把他抓走的,于是大剌剌地盯着玉听看。


    【你任务做完啦小甜瓜?】


    【没受伤吧?任务好玩吗?】


    谢妄生没忍住笑出声。


    江怀聿额角一抽,似乎想把玉听拿走。


    谢妄生用手肘拱了下他一下,正色道:“我又不是不知道。”


    江怀聿无奈地回复谢冬蕊。


    【嗯。】


    【没。】


    【好玩。】


    谢妄生谴责地瞪他一眼:“多写几个字会影响你飞升?”


    谢冬蕊回得很快。


    【那就好那就好,娘的心肝肝。】


    【灵髓啊,怎么想到问这事?】


    江怀聿一副懒得回太多的表情。


    【说嘛。】


    谢妄生惊讶地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江怀聿。


    哟。


    “嘛”都出来了。


    还会冷脸撒娇呢。


    【早些年,确有此事,是一些狼心狗肺的没落旁支勾结江之晏他娘一起干的,用灵髓来制药,提升根骨,江之晏也吃过。你父亲发现后彻查,后来没人敢了。】


    【这事过去很久了,你可别想着找江之晏他们的麻烦,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江怀聿想了想。


    【哦。】


    【不会,放心。】


    【有仙都以外的人参与此事吗?】


    谢妄生摸了摸嘴唇,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水平。


    这般阴私秽事竟能瞒天过海,那些人定然借助了外力;就算仙都内部没人敢碰了,那些外力说不定仍在继续。


    这一次,谢冬蕊回复得很慢。


    【可能是有,我也不大清楚。】


    【怎么了?你是听说什么了么?】


    【没事。】


    江怀聿正要收起玉听,目光却忽然落在谢妄生身上。


    他指尖微顿,又发去一句。


    【对了,阿娘,我为什么会去修合欢道?】


    谢妄生正摸着嘴唇琢磨方才的事,猝不及防瞥见这句话,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完了。


    作者有话说:


    乞求营养液


    第52章


    一棵繁盛的秋海棠花树下, 谢冬蕊坐在躺椅上,捧着玉听,神色专注地看着上面的讯息。


    【对了, 阿娘,我为什么会去修合欢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谢冬蕊晃了晃手中的玉听, 问旁边恭敬垂手站立的护卫简七。


    “子暄问我,倘若他去修合欢道了, 会是因为什么原因。”


    简七想了想, 摇摇头:“公子看起来不像是会选择去修合欢道的。”


    “那你就错了,子暄情绪丰沛,挺适合修合欢道的,”谢冬蕊笑眯眯地晃了晃头, “我觉得呢,他要是有一日想去修合欢道了,肯定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


    简七点头:“在理, 属下也觉得是。”


    于是,谢冬蕊回复江怀聿。


    【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嘛。】


    “?”


    谢妄生瞪着玉听上传来的讯息,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又逃过一劫?


    江怀聿倒是没什么表情。


    他正要收回玉听时, 谢冬蕊又传来讯息。


    【是谢妄生吧, 你梦里都在喊人家名字。】


    【那孩子挺好,生得漂亮,人又活泼爱笑,性格好,阿娘喜欢的。】


    这下,江怀聿和谢妄生双双愣住。


    谢妄生眯了眯眼, 暗暗啧了声。


    在梦里,这家伙肯定是把他踩在脚下猛抽吧。


    一时之间, 报复心压过所剩无几的良心。


    他撑着头,手指在桌上轻叩,似笑非笑地瞅着江怀聿:“梦里都有我啊?这么喜欢啊?那亲一个?”


    谢芦苇猛地瞪大眼,视线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视,一脸期待。


    江怀聿一副置若罔闻的模样,淡定地收了玉听,看向妙丽丽:“吃好了的话,走了?”


    妙丽丽点点头,擦净嘴,拿着金玉契,起身去账台。


    谢芦苇没见过金玉契是怎么用的,心生好奇,也跟着一起去了。


    谢妄生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起身。


    江怀聿坐着没动,抬眸望着他。


    谢妄生挑眉:“走啊?”


    江怀聿朝他勾了勾食指,神色严肃。


    “怎么?”谢妄生见状,以为江怀聿要跟他说关于灵髓抽取的事,收了吊儿郎当的姿态,一脸认真地俯下身去。


    江怀聿飞快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口,旋即十分自然地起身,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冲愣住的谢妄生笑了笑:“走吧。”


    *


    四人前往剑阁本家的谢府。


    江怀聿和谢妄生走在最前面,妙丽丽和谢芦苇在后。


    谢芦苇轻轻扯了扯妙丽丽的衣袖,压低声音:“丽丽,刚刚在酒楼,我好像看到江师兄对我阿兄……”


    她伸出两根食指,指尖互相点了点。


    妙丽丽瞪大眼:“刚刚?酒楼里?大庭广众之下?小生生没扇他一巴掌么?”


    谢芦苇抿唇笑:“没有呢。”


    妙丽丽神色复杂瞅了一眼前面的谢妄生,摇头感慨:“他为了整人,可真是不计代价。”


    “可是我看阿兄也不抗拒呀,”谢芦苇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些激动的神色,“丽丽你说,阿兄会不会真的喜欢上江师兄啊?”


    “绝无可能!”妙丽丽几乎是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义正言辞,铿锵有力,“我们小生生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不可能因为江怀聿长得好看、修为高、脾气好、家世又厉害就看上他!”


    谢芦苇撇了撇嘴,一副“你要不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的嫌弃神色,然后冲冥顽不灵的妙丽丽摇了摇头,换成“算了你懂什么懒得跟你说”的表情,自己偷着乐了。


    剑阁谢宅,是谢氏本家所居之地。


    谢宅坐落在一处依山环水之地,劈开半座孤山为基,背靠的玄铁崖被削成千仞绝壁,其上凿刻《谢氏剑经》全文,字痕渗血——据说是创功老祖以指为剑书写,六百年来剑气未散。


    所有楼阁嵌于山体裂缝中,黛瓦屋檐与铁灰岩色浑然一体;四周无花,唯生铁线蕨与剑脊竹。


    宅前,溪流缓慢流淌,溪边花树四季繁盛,落叶缤纷。


    以山为骨,以水为刃,刚柔并济。


    三丈高的玄铁门外,一个中年男子满面堆笑,拱手迎客,看起来像是谢氏的管家。


    上百宾客摩肩接踵,皆携礼相贺。


    “小少主归阁,姑苏李氏前来贺喜!”


    “金陵张氏有礼了,恭喜老阁主喜迎爱孙归家!”


    管家迎进几位宾客,一抬眼,注意到人群中的四位少年。


    一个少年身着黛青袍,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矜贵中带着难以忽视的清冷气息;旁边的少年穿了件藤黄的圆领袍,墨色卷发高束,容貌昳丽而气质慵懒洒脱。


    另外两位,一个是藕荷衫的圆脸少女,一个是宝蓝色的文弱少年,容貌都十分出色。


    这四人站在乌泱泱的队伍末尾,实在是惹眼。


    管家盯着藤黄少年多看了几眼,视线挪到黛青袍少年身上,陡然反应过来,立马吩咐一旁的小厮:“快快禀告阁主,江公子来了!”


    说完,他暂且顾不上其他宾客,拎着衣角一溜小跑过去,向江怀聿躬身行礼。


    “公子如何在这里站着?到剑阁那就是回自个家了,快快请进!”


    管家带着他们四人进入谢宅,对江怀聿笑道:“今日剑阁恰好设了晚宴宴请宾客,庆贺小少主归阁,不曾想公子您也来了,真真是双喜临门,阁主他老人家怕是睡着了都会笑醒。”


    “不过,阁主这会儿正忙着接待贵客,您和您这几位朋友先去歇歇脚,晚宴便可见到阁主了。”


    江怀聿颔首:“劳烦李管家了。”


    李管家惊讶,笑得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公子上一次来剑阁,才六岁呢,居然记得老仆姓什么。”


    江怀聿礼貌回应:“还是李管家厉害,都十三年了,还记得我样貌。”


    李管家“哎哟”一声,满脸慈爱,一开始见到仙都少主的拘谨彻底消失了:“跟你阿娘一个样,从小就嘴甜,招人喜爱。”


    谢妄生嘴角上扬了一下。


    要不是他这段时间重新认识了江怀聿,会觉得这李管家是在胡说八道阿谀奉承。


    许是注意到谢妄生在笑,李管家看向他,面上带笑:“不知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


    谢妄生报上大名。


    “公子也姓谢,那也算是一家人了。”李管家十分慈爱地呵呵一笑。


    “那好啊,我挺喜欢剑阁。”谢妄生很是自来熟地和李管家攀谈起来。


    闲聊间,李管家领着他们来到一处院落。


    院子很宽阔,满院花树,芳香醉人;池中几条银鱼游过,闲散自在。


    小厨房,书房,卧房等一应俱全。


    “这是谢四姑娘当年的院子,这段时日公子就在此居住吧。若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老仆。”


    李管家冲江怀聿拱手行礼,又转向谢妄生三人,笑道:“这旁边有个小院,专供贵客留宿,离得很近,老仆带三位去看看。”


    江怀聿启唇,似乎是想说什么。


    谢妄生点点头:“好,那有劳李管家了。”


    客院很近,走过一个小花园便到了。


    李管家刚要带着他们进去,突然有人远远地喊了声。


    “表兄,你来了?”


    谢妄生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嘴角难以察觉地扯了一扯,回过头去。


    一个紫袍少年和一个玄衣男子并肩而立。


    紫袍少年,自然就是让剑阁上下设宴欢迎归阁的小少主莫微雨了。


    旁边的男子,他不认识。


    “舅舅,”江怀聿冲那男子打了声招呼,然后低声给谢妄生介绍,“谢夏山。”


    “表兄,你怎么不理我?”莫微雨面带笑意,走上前来。


    谢夏山没有回应江怀聿的招呼,只是随意地点点头。


    江怀聿瞅着莫微雨:“你怎么在这?”


    莫微雨奇道:“表兄这是什么问题?我不在这,还能在哪?”


    旋即又笑:“表兄不肯带我来剑阁,我只好自己来了。”


    谢夏山闻言,面色一黑,不怎么友善地盯着江怀聿:“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带他来剑阁?”


    江怀聿淡淡回应:“有手有脚的为何需要人带,这不是自己来了。”


    “舅舅,没事,我跟表兄闹着玩呢。”莫微雨搭上谢夏山的肩膀,安慰似的拍了拍。


    说完,他不经意地看向江怀聿身边的谢妄生,脸上笑意更深了:“谢公子,好久不见,你也来我们剑阁了。”


    谢夏山一听,顺着莫微雨的视线看了看谢妄生,拍了拍莫微雨的头,露出怜爱的神色:“这都是你的朋友?”


    莫微雨眼神里的光暗淡下去,语气有点低落:“舅舅,他们都是太渊宗的。这些年,我没什么朋友。”


    谢夏山一听,眼眶倏地红了,重重地捏了捏莫微雨的后颈:“回家了,一切都好了。”


    “劳舅舅操心了,我没事的,剑阁的大家都待我很好,我很喜欢剑阁。”


    莫微雨轻言细语,抱了抱谢夏山。


    江怀聿面无表情,耐心等他们说完,偏头看谢妄生:“进去看看,这院子你住不住得惯?”


    谢妄生挑了下眉,正想说有什么住不惯的,自己幕天席地都睡过,这院子再不济至少有张床吧。


    “这个院子和我梦里的很像。”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开口,莫微雨先出声了。


    他站在客院门口,手扶门沿,视线投向院内,眼神缱绻。


    “我在幽冥天的时候,时常梦见我回到剑阁,梦里的剑阁,就是这样一个院子。墙上爬满紫藤萝,一口小水井,青石板上有湿滑的青苔,还有一棵石榴花树,树上有两只灰色的长尾山雀。”


    谢妄生朝院内看一眼。


    果然,一模一样。


    妙丽丽忍不住低声嘟囔:“离谱,连两只山雀都对上了……什么时候的梦?刚刚睁着眼做的吗?”


    谢夏山一听莫微雨这么说,眼眶又红了,他长叹一口气,紧紧搂住莫微雨,语气温柔地问他:“好孩子,这个院子你喜欢的话,你便住这吧。先前那个院子也留着,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二爷,这可使不得,”李管家连忙出声,“这是客院,是给客人住的,这……”


    “有何不可?”谢夏山黑着脸,打断李管家,“一个客院罢了,微雨想住,我这个做舅舅的,还不能做主了?剑阁那么大,你另寻几间不就得了!”


    “可是……”李管家搓了搓手,左右为难,“近几日宾客太多,客院已满了……怕是只能安排在剑阁外了。”


    谢夏山眉头紧拧,怒目而视:“这有何难?安排在剑阁外不就好了?!”


    莫微雨立刻冲谢夏山一笑,轻声道:“还是舅舅待我好。”


    接着,他看向谢妄生,唇角上扬:“那就,麻烦谢公子和另外两位朋友去剑阁外住了。”


    李管家一脸纠结地看向江怀聿和谢妄生。


    谢妄生浑不在意地冲李管家一笑,表示自己无所谓:“我可……”


    “他们住我院子就好。”江怀聿朝李管家一颔首。


    李管家有些犹豫:“可是,公子您的院子只有三间卧房。”


    江怀聿脸朝谢妄生偏了下:“我俩一间。”


    莫微雨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不悦,转瞬即逝。


    “好,”李管家抱歉地冲谢妄生笑了笑,“老仆这就去安排,加一床被褥枕头。”


    说罢,行了礼,匆匆离去置办了。


    江怀聿带着谢妄生三人回去自己的院中。


    路上,妙丽丽拉了拉谢妄生,愤愤不平:“小生生,那莫微雨跟你有仇么?他怎么连个破院子都要跟你过不去啊?”


    谢妄生耸耸肩:“不知道啊,之前秘境里才认识的。”


    “我知道,”谢芦苇一脸神秘地凑上来,“是嫉妒。我觉得吧,他对江师兄有意思,所以故意为难我阿兄。”


    妙丽丽一脸怀疑:“是吗?可是他俩是表亲啊,又不能在一起。”


    嘎吱——


    江怀聿推开院门,回过头来,参与对话:“表亲也能在一起的。”


    接着,他抬眉去看谢妄生:“是吧?”


    谢妄生瞟了他一眼,泰然自若地回答:“可以啊,俩男的又不生孩子。”


    “嗯,”江怀聿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旋即又撇清关系,“不过,我对莫微雨没兴趣。”


    江怀聿指了指院子东边两个并列的厢房:“谢师妹,妙师弟,你们的房间。”


    “嚯!这看着就比客院的大啊!”


    俩人开开心心地跑过去。


    江怀聿看了看谢妄生,往北边一个厢房走。


    谢妄生跟上去。


    走到房间门口,江怀聿打开房门,示意谢妄生进去:“你先看看,是喜欢这里,还是那边?”


    谢妄生觉得好笑,他都多大的人了,怎会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


    “怎么,我要是说,我想住方才那个院,你能从莫微雨手里给我抢过来?”


    江怀聿一脸认真:“能。”


    谢妄生笑道:“谢夏山怕是不答应吧。”


    江怀聿:“那我找外祖父去。”


    谢妄生瞅着江怀聿一本正经大题小做的模样,登时来了兴趣。


    他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调侃道:“那您是打算去跟外祖父撒娇呢,还是哭闹啊?”


    江怀聿:“撒娇,很有用。”


    谢妄生脑补了一下江怀聿撒娇的模样,感觉有点瘆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摆摆手,语气轻松:“不用,我又不是五岁稚子,没那么幼稚。”


    江怀聿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仍是一脸较真的模样。


    惹得谢妄生又生起了挑逗的心思。


    他伸出食指,勾住江怀聿的下巴,右眼轻轻一眨。


    “真的不用了。”


    “再说了,那客院的床,哪有江少主的好睡。”


    第53章


    庆贺小少主归阁的晚宴, 设在剑阁的琼玉台。


    百张宴席沿曲水排开,宾客随流觞谈笑。丝竹声里,侍女如蝶穿行, 将佳肴轻置于案。


    妙丽丽和谢芦苇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谢妄生则被江怀聿拽着,走向设在最前方的一张圆桌。


    谢妄生正想问江怀聿非拉着他做什么, 江怀聿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十步外的一个男子。


    那男子中年模样, 两鬓泛白, 美髯如云,身着玄衣,上绣龙纹;他正在和一个老者攀谈,虽唇边带着一点笑意, 但一身威严气质,教人不敢随意亲近。


    “这是外祖父。”江怀聿偏头,告知谢妄生。


    剑阁阁主谢青藏注意到江怀聿, 立马冲对面老者点头致歉,然后朝江怀聿快步走来, 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子暄!”


    “外祖……咳……”江怀聿被谢青藏一把抱住, 一只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背上。


    “臭小子, 长这么大了!”谢青藏哈哈大笑,上下打量江怀聿,一脸爱不释手,“要不是为了出任务,是不是不打算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


    江怀聿笑道:“外祖父说笑了,子暄原本也是想来探望祖父的, 没有任务也会来。”


    “你这小嘴甜的啊,就随你娘, ”谢青藏食指点了点江怀聿,露出宠溺的笑容,“外祖父跟你开玩笑呢,好好修行,你是他们仙都的骄傲,也是我们剑阁的。”


    江怀聿笑了笑:“外祖父谬赞。”


    “对了,你修行如何了?”谢青藏问。


    江怀聿回答:“有劳外祖父挂念,近日刚升元婴。”


    “这一代小辈中啊,就数你最有出息了,”谢青藏先是欣慰,而后叹了口气,神色中露出一点黯然,“倘若清秋的孩子从小就在剑阁长大,如今怕是不比你差。但现在,他……算了,不提也罢。”


    “这位是?”


    谢青藏注意到谢妄生,视线落在他身上。


    江怀聿往侧边挪了一步,让身后的谢妄生整个人完全露出来:“是我在太渊宗的同门,谢妄生。”


    谢妄生连忙拱手,垂下头去:“见过阁主。”


    谢青藏多看了谢妄生几眼,没说什么,拍拍江怀聿:“那边还有几位贵客,你们好好吃,外祖父先过去了。”


    待谢青藏离开后,谢妄生这才得闲问江怀聿:“你拉我过来做甚么?”


    江怀聿盯着他,神色中带了一丝探究,回答得不紧不慢:“带你来见外祖父。”


    谢妄生瞥了一眼江怀聿。


    这话听上去没什么毛病,无非就是带自己喜欢的人去见家人罢了。


    但是,他又似乎从中读出一丝别的意味。


    难道说,江怀聿……


    “表兄,站在这做什么?宴席快开始了,一起去那边坐啊。”这时,莫微雨不知从哪冒出来,悠然地走过来,脸上挂着一丝笑容。


    谢夏山在莫微雨身边,指了指前方一张圆桌:“那张桌子是给你们小辈准备的,去吧。”


    江怀聿没有搭理莫微雨,看向谢妄生:“饿么?一起去。”


    谢妄生看了眼谢夏山指的圆桌,听到那是剑阁小辈们的位置,正要婉拒时,却听莫微雨出声:“表兄,他又不是咱们剑阁的人,不能一起吧,别坏了规矩。”


    江怀聿冷睨莫微雨一眼:“什么规……”


    “三表兄~!三表兄~!”


    突然,一个清亮而中气十足的女声远远响起。


    熙攘的人群中,一个绿衫少女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


    “三表兄!”


    “这丫头,疯疯癫癫的。”谢夏山无奈地摇了摇头,给莫微雨介绍,“她是我的女儿,谢小棠,整日在外瞎晃荡,昨日我给她传了讯息,说你回来了,让她也赶紧滚回来。”


    莫微雨看着越来越近的谢小棠,笑道:“舅舅太严厉了,我看小棠妹妹很是可爱,她……”


    在距离几人五步距离时,谢小棠陡然刹住脚,朝谢妄生甜甜一笑:“三表兄!初次见面,多多指教,我是谢小棠!”


    莫微雨陡然止住话头,面色一沉。


    谢小棠像小狗一样,活泼地绕着谢妄生转圈,十分开心:“你生得真好啊三表兄!那我有两个好看的表兄了!”


    谢妄生尴尬道:“我不是……”


    “谢小棠!乱叫什么呢!”谢夏山气得鼻子都歪了,一把抓住莫微雨,“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才是你三表兄莫微雨!”


    谢小棠被谢夏山吼得吓了一跳,登时停在原地,看看谢妄生,又看看莫微雨,一脸茫然。


    谢妄生指了指自己:“我,谢妄生,你江表兄的同门。”


    又指了指莫微雨:“他,莫微雨。”


    “哎哟,抱歉抱歉,”谢小棠后退一步,冲谢妄生拱了拱手,“我没见过三表兄本人,只听我爹说三表兄生得龙章凤姿,我以为是你呢。”


    紧接着,她不甘示弱地朝谢夏山吼回去:“你凶什么凶!是你乱说话,才叫我认错了人!你自己瞪大眼看看,除了我江表兄和这位哥哥,还有谁配得上龙章凤姿四个字啊?到底是你没念过书,还是我眼神不好?”


    谢夏山气得撸起袖子,就要去追谢小棠:“你个死丫头!有你这么跟你爹说话的吗!”


    “舅舅,算了,”莫微雨扯住谢夏山的袖子,劝阻,“小棠年纪小,不懂事,您别气坏身子。”


    谢夏山瞪了谢小棠一眼,拍了拍莫微雨的肩,搂着他入座去了。


    “嘁……”


    谢小棠冲谢夏山的背影扮了个鬼脸,旋即笑嘻嘻地冲江怀聿打了个招呼:“江表兄好!”


    接着,她歪了歪头,瞅着谢妄生,上下打量:“你既不是我三表兄的话,那可太好了。”


    谢妄生觉得这小姑娘牙尖嘴利,甚是投缘,笑问:“好在哪?”


    谢小棠快言快语道:“你长这么俊,我喜欢,入赘我剑阁,如何?”


    “哈哈哈!”


    谢妄生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一双桃花眼乱飞。


    “入赘啊……行倒是行,但我这人毛病多,花心,脾气不好,身患恶疾,还爱花钱,你怕是吃不消啊。”


    谢小棠摸了摸下巴,犹豫起来:“啊,那是有点吃不消。”


    江怀聿飞快地瞥了谢妄生一眼,抓住他的小臂,往剑阁小辈的圆桌走去。


    “别逗小孩了,用膳去。”


    圆桌上,除了莫微雨,还有几个谢氏本家的少年。他们站起来朝江怀聿行礼,又向谢妄生打招呼。


    从地位上来看,江怀聿这个仙都大少主都能压剑阁阁主一头,更别提这些小辈了。


    没人敢提什么座位这种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我知道了,”谢小棠坐在谢妄生身边,冲他挤了挤眼,压低声音,“原来你已入赘仙都了,我晚来一步。”


    谢妄生噗嗤一笑。


    入赘这词,用得不错。


    江怀聿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酒,推至谢妄生面前:“嗯,我吃得消。”


    晚宴开席,谢青藏起身举盏。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感念天道有灵,让三女儿的唯一骨血重归剑阁。


    语罢,他先行饮尽,宴会由此开始。


    莫微雨被谢夏山带着绕场敬酒,喝了一圈回来,人已微醺。


    谢夏山搂着莫微雨称兄道弟,满脸红光,走路左脚踢右脚,显然是彻底喝醉了。


    谢小棠一脸嫌弃,不满地冲谢夏山吼:“爹,醉成这样,快回去歇着吧!别在外边丢人了!”


    “呸!”谢夏山瞪她一眼,说话时舌头都在打结,“小,小姑娘家家的,哪里轮得着你说话!你爹,我我今儿个开心!”


    “微雨啊,你可知,你娘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清秋什么都好,就是看男人眼光太差……你爹是魔修!坏人!呜呜呜!”


    “我的清秋妹妹……呜呜呜……”


    说着说着,谢夏山抱住莫微雨,放声痛哭。


    莫微雨被谢夏山摇来晃去,神色恍惚,喃喃道:“我也想我娘了……”


    “还有你娘!”


    谢夏山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把矛头转移向江怀聿,红着眼怒目而视。


    “冬蕊那丫头,看男人的眼光也不行,怎么就看上江盛宗那种道貌岸然的男人!我呸!”


    谢小棠皱眉,连忙起身跑到谢夏山身边,伸手去捂他的嘴:“你别瞎说!仙都家主岂是你能妄议的!”


    她一边说,一边惴惴不安地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冲她摇了下头,表示无妨。


    谢夏山醉醺醺地一把拨开谢小棠,指着江怀聿:“你知,知不知道,清秋和冬蕊,这俩丫头关系最,最好了……她俩说,说甚么,倘若有了孩子,要结为娃娃亲,呵呵。”


    江怀聿有点诧异地抬眉,他是第一次知道这事。


    他转眸,身边谢妄生正仰头饮酒,一副对周遭对话漠不关心的模样。


    “真的么?”莫微雨笑起来,带着醉意的视线缓缓扫过谢妄生,最后落在江怀聿身上,“那这娃娃亲,如今还作数么?”


    谢夏山大笑,大手一挥:“自然不作数!都是亲兄妹,那是闹着玩的……但是,呃……”


    他指着江怀聿,又拍拍莫微雨:“你得,得保护好微雨,这可是你清秋三姨唯一的血脉啊!”


    “自是责无旁贷。”江怀聿礼貌地回复谢夏山,却扭头看向谢妄生。


    谢妄生刚放下酒杯,见江怀聿突然转头,于是一脸不解地挑了下眉:“嗯?怎么?”


    江怀聿凑近,顿了顿,道:“我要离开一下,去找外祖父问问莫微雨的事。”


    谢妄生“哦”了声:“去吧。”


    江怀聿还是没走,定定地看着他。


    谢妄生眼珠转了转,歪头:“你担心我啊?”


    江怀聿:“嗯。”


    谢妄生哭笑不得地挥挥手:“我又不是三岁稚子,该干嘛干嘛去。”


    江怀聿起身,拍了拍谢妄生的肩,去找谢青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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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谢青藏见江怀聿找他, 立马停下和旁人的交谈,和江怀聿走到安静的水边亭中。


    “外祖父,”江怀聿开门见山, 说明来意,“莫微雨是幽冥天的人, 我担心他会对剑阁不利。”


    谢青藏点点头:“外祖父知道,他当年被幽冥天的无相主抓走, 这次趁你们毁掉秘境逃了出来。”


    见谢青藏知道这事, 江怀聿依旧不放心:“我是担心,他会不会借机混入剑阁,来当幽冥天的内应了?”


    谢青藏下巴上的美髯一抖:“微雨主动将幽冥天的计划告知剑阁了,幽冥天准备强攻天罡窟抢走莫闻声的尸身, 喂之以回魂丹,让他死而复生,召唤无间狱。”


    “他所说的这些, 和你们韩宗主所说的完全一致,而且提供了更多的细节信息。”


    江怀聿闻言, 眉头轻蹙, 不置一词。


    “就算他是幽冥天派来的, 也不会妨碍大局,”谢青藏拍了拍江怀聿的肩膀,“外祖不会让他参与此事的,他无从得知任何细节,此事了结前也不会让他去天罡窟,你且宽心。”


    江怀聿还是不放心, 但他手里没证据,也不能强行要求谢青藏将莫微雨赶走。


    “还有一事, 外祖父,清秋前辈自创过一套剑招,叫做千江映月。您可知,有谁会么?”


    江怀聿想打探幽冥天判官的消息。


    提到谢清秋,谢青藏叹了口气,眉间露出一点愁绪,但很快消失。


    “这套剑术不适合寻常人,没几个人会,在我印象中,你舅舅算是练得不错的了,怎么了?”


    江怀聿编了个理由:“有点感兴趣,想学一学。”


    “那还不简单,外祖给你舅舅说一下,让他得空教你。”


    谢青藏笑着拍了拍江怀聿的肩,旋即,眼神中露出一点探究的意味。


    “对了,一直跟着你的那位……叫什么来着,谢妄生是吧?外祖看你对他很不一般呐。”


    江怀聿爽快承认了:“是,我们是同门,关系很好。”


    “难怪,那孩子与你年岁相仿,竟已结婴,实非凡俗。你与他交好也是自然。只是——”谢青藏眸光微动,疑惑和惊讶交织,“不知他所出何地?外祖从未听闻何方世家养出此等麟子。”


    “他不在世家长大,外祖父没听过也是正常。”江怀聿解释。


    谢青藏:“那他……?”


    江怀聿想了想:“据他自己所说,父母皆为寻常农户。”


    谢青藏顿了顿,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如此。”


    江怀聿离开后,谢妄生也没兴致继续待下去。


    他拎了几壶酒,溜回江怀聿的院子,爬到屋顶上。


    剑阁的夜色很迷人。


    蜿蜒的溪流碎成无数银鳞,山间的阁楼星罗棋布,远处的山川沉默着绵延千里。


    近处的琼玉台灯火辉煌,人影瞳瞳,觥筹交错,丝竹弦乐声夹杂着嘈杂人声,是一派喜气洋洋的光景。


    而这盛大的欢宴,于谢妄生不过隔世喧嚣。


    他安静地坐在屋顶上,右腿曲起,右手搭在膝盖上,懒散地拎着酒壶,夜风灌满袍袖。


    碎发扫过眼睫,眸底倒悬的灯火便晃了晃,落入沉寂的群山。


    “怎么一个人喝酒?”


    突然,一抹雪色映入眼帘,是江怀聿。


    来剑阁前,他说不想太引人注目,便换了身随处可见的朴素白衣。


    但他自己不知道,惹眼的从来都不是他身上的衣着。


    谢妄生掀起眼帘,视线在江怀聿的身上缓慢转悠一圈,语气慵懒:“因为你抛下我走了啊。”


    江怀聿一哂。


    这话忒不讲道理了,他离席之前,明明征得同意了的。


    他看了看谢妄生身边七倒八歪的酒壶,走到其身边坐下,偏头看去。


    月色下,谢妄生两颊晕上浅浅的酡红,一双桃花眼中盛着搅碎的月光,眼神有些许迷离。


    应该是有点醉了。


    江怀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和莫微雨,其实从小就认识吧?”


    谢妄生收回视线,笑了笑,仰头饮了口酒:“你这是,趁我喝醉,想套话呢?”


    江怀聿没有否认:“无相秘境里,你识海中那个穿金戴银的小孩,想来就是莫微雨了?”


    “哎,想套话就套吧,哥哥宠你,”谢妄生耸了耸肩,承认了,“对,他可以算作是我表兄。”


    听到“哥哥”二字,江怀聿微妙地扬了下嘴角。


    谢妄生继续交代。


    “他是谢清秋和莫闻声的儿子,而我娘是莫闻声的妹妹。准确来说,是义妹,但情同手足,如同我和谢芦苇。”


    “谢清秋和莫闻声死后,我爹娘就收养了莫微雨。”


    “你爹娘,”江怀聿斟酌词语,“对你似乎不怎么好。”


    在谢妄生的识海里,莫微雨的吃穿用度都比他好上许多。


    “其实也不算差,只是我娘觉得不能亏待她义兄的孩子,稍微有些偏心罢了。”谢妄生一脸无所谓,灌了一口酒。


    江怀聿沉默片刻,又问:“你为何也姓谢?”


    谢妄生闻言,奇怪地瞥了一眼江怀聿:“你傻啊,因为我爹姓谢啊。”


    江怀聿:“哦。”


    “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个来了,”谢妄生眯了眯眼,抬起下巴睨江怀聿,“怎么,出身太差,不能入赘你们仙都了?”


    江怀聿纠正:“不是入赘,是嫁。”


    谢妄生执着于占口头上的便宜:“放屁!就是入赘。”


    江怀聿点点头:“行。”


    然后回答谢妄生的问题:“我见你今日心情不大好,所以来问问你,是不是想你爹娘了?”


    谢妄生想了想,不知如何回答。


    江怀聿很敏锐,他的确是心情不好。


    想爹娘了?其实是有一点点的。


    特别是,在他看见剑阁众人都围着莫微雨转的时候。


    其实,他也很想有一个温暖和睦的家,有爹爹,有阿娘,他和谢芦苇一起打打闹闹快快乐乐地长大。


    哪怕是此生不入修途,做一个百岁而亡的凡人,也是他再也求不到的黄粱一梦。


    谢妄生眉头一皱,摁住胸口灵髓的位置,倒吸一口冷气。


    灵髓又发作了,一抽一抽地痛。


    江怀聿立马注意到不对劲,连忙伸手去扶:“怎么了?”


    谢妄生一把抓住江怀聿的手腕,抬眸看他。


    从前的江怀聿总是面无表情,有表情的时候,要么是生气,要么是厌恶,或者是想要击败他的胜负欲。


    总之,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表情:眉头微蹙,冷灰色的眸中满溢关切。


    心口的难过和灵髓的阵痛交织在一起,谢妄生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铁,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那种满开的、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视线下移,落在江怀聿的薄唇上,没头没脑地脱口而出:“我想吃点甜的。”


    “好,”江怀聿没有多问,当即毫不犹豫地起身,“我去给你拿几块糕点?”


    “哎,都说了,不喜欢吃那玩意儿,腻得慌。”谢妄生一把摁住江怀聿,没让他起身,凑了过去。


    “那你……”江怀聿目光露出一点茫然。


    谢妄生用力揪住江怀聿的衣襟。


    就像从前很多次近身打斗时,这个动作的下一步,就是扬起拳头,然后狠狠砸下去。


    但这一次,谢妄生没有挥拳,而是低头咬住了江怀聿的唇。


    江怀聿没有躲。


    谢妄生得寸进尺,轻松撬开那一点唇齿间隙,将残留的甜意一并攫了过来。


    江怀聿方才在席上没怎么动筷,只挑了几块糕点。唇齿间果然还残着一点淡淡的甜,清清浅浅。


    片刻后,谢妄生松开江怀聿,在他胸前拍了拍,笑道:“这个甜得恰到好,不错,我喜欢。”


    江怀聿不错眼地凝视他,眸中微光跃动。


    谢妄生转眸,移开视线,突然清醒了一点,暗暗懊恼。


    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是有一点难过,再加之以一点早就习以为常的灵髓痛,怎么就偏要去招惹江怀聿。


    等他记忆恢复,这又是一笔恶账。


    江怀聿开口,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哑:“喜欢的话,不多来点么?”


    谢妄生闻言,喉头轻轻一滚。


    他本想拒绝,但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次可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日后,别算我头上啊。”


    江怀聿显然不知道谢妄生在说什么,但还是答应了:“好。”


    谢妄生心一横眼一闭,想着之后的事管他呢老子这会儿先爽了再说,伸手捏住江怀聿的后脖,再次吻上去。


    他吻得又凶又急,迫切地攫取对方口中的甜意。


    江怀聿从容不迫地回应,嘴唇被他咬破了也一声不吭,一只手拢着谢妄生后脑勺,另一只手轻抚他的背。


    夜风习习,屋顶上很安静,只有唇齿相撞和时不时的喘息声。


    没多久,谢妄生就有点累了。


    原本的侵略姿态松下来,一开始霸道捏住江怀聿脖子的手也放了下来,懒懒散散地搭在对方的肩上。


    身子也软下去,不知不觉地窝在江怀聿的怀里。


    他亲够了想分开,但刚一动,就被江怀聿摁住。


    原本虚虚拢在他脑后的五指插入他的卷发之间,不轻不重地摩挲,冰凉的指腹接触到他温热的头发,一层酥酥麻麻的感觉登时传遍全身。


    “唔……”谢妄生没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一声仿佛触动江怀聿身上某种开关,他突然加重了力道。


    另一只轻抚谢妄生背部的手往下游移至腰部,然后猛地往他怀里一拉。


    两人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块。


    谢妄生一惊,整个人登时烧了起来。


    “唔……”


    他手忙脚乱地去推江怀聿。


    就在此时,瓦片忽然轻轻一响。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鬼鬼祟祟的窸窣声,有人爬到屋顶上来了。


    “小生生!”


    谢妄生魂都吓飞了,在他一脚把江怀聿踹走之前,江怀聿终于慢条斯理地松开他。


    妙丽丽半个人爬上了屋顶,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俩:“你们……”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指着谢妄生:“你……”


    “啊啊啊啊啊啊!嗷!”


    妙丽丽忘了自己还没完全爬上屋顶,手伸出后,登时失去支点,一眨眼就摔下去,发出惨叫。


    “哎哟喂,疼疼疼!摔死我了!”


    被这么一打断,谢妄生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抹了一把脸,有点想死。


    第55章


    谢妄生没敢看江怀聿是个什么表情, 匆匆跳下屋顶,把趴在地上的妙丽丽提溜起来。


    “你没事吧猪丽丽?”


    妙丽丽一副神魂未定的样子,呆了半晌后, 尖叫:“有事!有大事!”


    虽然他之前知道谢妄生和江怀聿亲过了,但谢妄生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两片肉挨一下, 他便没多想。


    而方才亲眼看见,整个人都被冲击到了。


    他一把抓住谢妄生, 飞速瞅了眼屋顶, 压低声音:“你你你怎么假戏真做了啊?你不会真喜欢他了吧!”


    谢妄生挥手将妙丽丽拂开,同样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别瞎说,我只是占他便宜。”


    妙丽丽一脸震惊, 一副“到底是谁在瞎说”的表情质问谢妄生:“那你怎么不来占我便宜?”


    谢妄生语塞一瞬,很快自圆其说:“因为他干净啊,你成天到处跟人亲嘴儿, 我嫌弃。”


    妙丽丽半信半疑地撇了撇嘴:“你还在意这个呢?”


    “反正,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我跟你说,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无相魅更喜欢无情道修士的情丝了, 这种没经验的生涩新手, 确实滋味更好。”


    谢妄生一脸正经地信口雌黄,完全忘了自己方才都被人给亲得手软腿软了。


    果然,妙丽丽被糊弄住了。


    他很快接受了谢妄生的说辞,露出羡慕的神色,然后热心地提议:“那你要不便宜占到底,直接把他给上了?”


    “……”谢妄生打太极, “这个,考虑考虑。”


    “你怎么这么优柔寡断?不如今晚就……”妙丽丽突然住口, 视线掠过谢妄生的肩头,嘴脸一变,“江师兄好,我有事先走了啊!”


    谢妄生扭头。


    江怀聿从屋顶上下来了,没有分半点眼神给慌慌张张溜走的妙丽丽,似乎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不错眼地凝视谢妄生,月光落入他冷灰色的眸中,像是一滴蜜糖融进春水中,缓慢地晕染开,淌成一汪甜蜜的湖泊。


    嘴角微微勾起,露出淡淡的笑意;耳垂和脸颊上都还晕着一抹红,像是被胭脂浅浅地扫过。


    “你这是……”


    谢妄生一开始以为江怀聿是害羞了所以脸红成这样,接着想到什么,大惊,赶紧动手去扒拉江怀聿的衣服。


    江怀聿一动不动,眨了眨眼:“你,干什么?”


    谢妄生扒开衣服探头一看,江怀聿的胸口和锁骨都有点泛红。


    果然,脸红不是因为害羞。


    是醉了。


    谢妄生有点紧张。


    他自己喝了酒,江怀聿亲了他,自然也舔到酒了,居然这样都能醉,酒量太差了吧。


    只是,就尝了这么一点点酒,也会过敏吗?


    “进去,进去。”谢妄生推着江怀聿的背,把人推到房间里,关上门。


    “快,把衣服脱了。”谢妄生命令。


    “哦。”江怀聿慢吞吞地抬起手,动作缓慢地脱掉外袍。


    “……哎,我来。”


    谢妄生嫌他太慢,很是没耐心地直接上手,粗暴地把江怀聿的衣裳一件接一件地扯下来。


    露出上半身后,谢妄生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还好,没有起红疹子。


    那,下半身,应该没事吧?


    谢妄生盯着江怀聿的裤/裆,面露犹豫之色。


    江怀聿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伸手去解腰带。


    谢妄生连忙阻拦:“不用了,我就是看你有没有起疹子,穿上吧。”


    说完,他对上江怀聿的双眸,清清楚楚地看见其中有一丝期待缓慢地泯灭了。


    谢妄生飞速别开视线,无语又无奈。


    在期待什么……


    “手,好像坏了,使不上劲,”江怀聿慢慢开口,一字一顿,“你,帮我,穿。”?


    谢妄生视线扭回来,难以置信地瞪着江怀聿,怀疑这人被夺舍了。


    这是在,撒娇,吗?


    谢妄生忍不住骂道:“你干什么了手就坏了?刚刚屋顶上用的不是嘴吗,你嘴怎么没坏呢?”


    “嘴坏了,就不能亲你了。”江怀聿一本正经。


    谢妄生服气了:“行了你别说话了,我给你穿,可以吧江少主。”


    他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不往江怀聿身上瞟,伸长手臂保持一定距离,不怎么熟练地给他穿衣。


    真是的。


    这个失忆闹到现在,他感觉,折磨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江怀聿。


    在穿里衣时,谢妄生突然注意到江怀聿的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伤?”


    仙都有上好的药膏,理应不会让江怀聿身上留疤。


    江怀聿摸了摸那块伤疤,慢吞吞地回答:“小狗,咬的。”


    当时,那个不知名小孩咬了他一口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此事,便没去拿药。


    伤口自然愈合后,便留下这道疤。


    谢妄生眼珠子一转,好奇心旺盛:“这伤疤左右不对称,你不难受吗?”


    “那你,”江怀聿轻轻歪了下头,指了指另外一边的锁骨,“帮忙,补一个?”


    “……想得美。”


    谢妄生冷着脸,粗暴地把剩下的衣服给他穿完。


    江怀聿一直笑盈盈地望着他。


    谢妄生从来没见过江怀聿能持续笑这么久,实在是不习惯。


    甚至巴不得江怀聿可以突然站起来,给他一拳。


    “你在笑什么?”他无奈地问。


    “原来,酒的味道这么好,真是可惜,我居然过敏,”江怀聿坐得很板正,两手搭在大腿上,仰头瞅着谢妄生,眸中笑意深深,“我还想再喝点,可以吗?”


    谢妄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怀聿这是在,索吻。


    他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硬梆梆道:“滚。”


    江怀聿一动不动,眼巴巴地瞅着他,眸中明晃晃地流露出恳求的意味,又轻声重复一遍:“真的,想喝。”


    谢妄生快炸掉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谢芦苇小时候都没这么难缠过。


    他眯了眯眼,一只脚踩上江怀聿身侧的床沿,手肘搭在膝盖上,俯身,挑眉,甩出威胁的语气。


    “江怀聿,你再这样,我就告诉全天下的人,你小名叫小甜瓜。”


    江怀聿闭上嘴。


    谢妄生冷哼一声,心想,我还治不了你了。


    正想着,江怀聿伸出手,两根手指扯住他的袖子,晃了晃:“不要。”


    “……”


    谢妄生额角狂抽。


    他倒吸一口冷气,到底是没狠下心拂开江怀聿的手指,只咬牙切齿道:“除了小甜瓜之外,你是不是还有个小名叫小无赖啊?”


    要是不满足这家伙,看来今晚没法安生了。


    谢妄生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桌上的酒壶,抿了很小很小的一小口,再回到榻边,弯腰,飞速渡给江怀聿。


    江怀聿把他嘴唇和舌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舔了一遍后,一副依旧不餍足的模样,伸出双手,捧住谢妄生的脸,不让他走。


    谢妄生红着耳垂,无情地把江怀聿的舌头抵了回去,掰开他的双手,瞪着他:“没了!别闹了!”


    江怀聿这次乖了,满足地闭上眼,径直躺下,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


    谢妄生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垂,缓缓吐出一口气,快虚脱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镇定片刻后,他在江怀聿怀里摸了摸,抽出酒楼妇人给的那封信,走到桌案边坐下,认真细看。


    但不知为什么,信上的字像是乱动的蚂蚁,歪七扭八地到处乱爬,好不容易钻进眼睛了,一扭头又从耳朵里爬走,就是进不了脑子。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屋顶上那个绵长而清甜的吻。


    实在看不进去,谢妄生起身出门,在寂静的夜色中站了一会儿,待冷风把他吹冷静了,才回房去。


    “哎?”


    刚进房门,他就看见江怀聿坐在桌案边,捏着那封信,凝眉细看。


    “醒了?”谢妄生怔了怔,走过去,在江怀聿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他。


    江怀聿没抬头,只点了点头,目光仍旧落在那封信上,拿起来反复轻嗅,若有所思。


    又是一副清冷稳重的模样,和方才那赖在榻上索吻的,完全不是一个人。


    谢妄生双手抱臂,歪头,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


    真别说,这人眼下这副一本正经的禁欲模样,还挺勾人;若是以前,他会翻个白眼觉得装什么装。


    而现在,倒是很想把人拽去床上然后推倒。


    “这不是仙都的。”


    江怀聿晃了晃那封信,抬头看向谢妄生,顿了顿。


    “你怎么了?”


    谢妄生闻言,收了心猿意马的思绪,清了清嗓子:“你确定?”


    “纸和墨,都不是仙都的。”


    见谢妄生一脸怀疑,江怀聿进一步解释:“仙都藏书阁的书,几乎汇聚了仙都所有的纸和墨,我一本不漏地看过,自然都记得。”


    谢妄生点点头,一脸佩服:“读过这么多书,真厉害。”


    这句话他之前也对江怀聿说过,但那时候挺阴阳怪气的,觉得江怀聿是在彰显自己的仙都少主地位。


    但这次,是发自内心。


    的确不是所有人家里都有如此浩瀚的藏书,即便是人人都有,只怕也没几个人能全部读完并且记住。


    江怀聿暗暗蹙眉。


    不知为什么,谢妄生说完这句话,他脑海中不知哪根弦被触动了,冒出的第一个感受是:他在讽刺自己。


    但他认真观察了,谢妄生的神色明明很真诚。


    他没太在意这一闪而过的怪异感,看向谢妄生,发出邀请:“下次去仙都,我带你去藏书阁?”


    谢妄生直言拒绝:“不去,不爱看字,一看就头疼。”


    大概是因为从小没怎么看过书,他有点晕字,更喜欢看画;到太渊宗后,他最烦的就是看书了,但为了不被江怀聿比下去,手指强行撑着眼皮都要拼命看。


    如此想来,还得感谢江怀聿的存在,不然他可能一犯懒不认真看,会落下不少基础。


    “明天把这信给谢芦苇,让她闻闻是个什么药草吧,”谢妄生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语气慵懒带着倦意,“困了,睡了。”


    说完,他窝在椅子里,习惯性地翘脚,想搁在桌案上。


    又突然想起这是江怀聿的房间,于是把丝滑地把脚放下去。


    江怀聿问:“你想在椅子上睡,还是去榻上?”


    不待谢妄生回答,他凝视谢妄生,嘴角微微上勾,道:“我的床榻很舒服。”


    谢妄生挪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盛情难却啊,那哥哥勉为其难地赏你个光吧。”


    江怀聿一脸认真地拱了拱手,顺着谢妄生说:“谢公子垂顾寒榻,蓬荜生辉。”


    洗漱后,熄灯,两人一里一外躺好。


    江怀聿很自然地握住谢妄生的手腕,安抚似的捏了捏。


    谢妄生忍不住好奇,问他:“哎,你方才,到底醉没醉啊?”


    江怀聿:“是真的有点醉,后来便清醒了。”


    谢妄生轻笑:“怎么样,酒好喝吗?”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是真的想问酒好不好喝,但一说出来,好像是在问别的。


    “嗯,好喝。”江怀聿毫不犹豫地回答。


    顿了顿,只听他又试探着问:“那之后……还能找你么?”


    “……不能。”谢妄生分外冷漠地拒绝了。


    他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床帐,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江怀聿微醺时的模样。


    片刻后,唇角还是没忍住,轻轻弯了一下。


    其实吧。


    也不是不行。


    第56章


    次日, 二人把那封信给谢芦苇看。


    谢芦苇认认真真嗅闻半晌后,没什么头绪,说就是多种药草混合的味道, 没什么特别的。


    他们决定去挨个走访剑阁的药铺医肆。


    探访好几家后,江怀聿都说味道和那封信的不一样。


    谢妄生想了想, 随便找了个路人,得知剑阁最大的药铺是百味坊, 便拉着江怀聿谢芦苇一起去了。


    “阿兄, 这里肯定不是呀。”谢芦苇吸了吸鼻子,这百味坊的味道和那封信完全不一样。


    “不是,我想到另外一个法子,”谢妄生提议, “子暄,你在这把每种药草都闻一遍,找出那封信有哪几种;谢芦苇, 你再根据这些药草,看看是个什么方子, 说不定能有些线索。”


    江怀聿点头:“聪明。”


    他向谢芦苇大概描述了一下那些味道的特点, 谢芦苇给他缩小范围, 让他去嗅闻。


    在药铺伙计疑惑的目光下,江怀聿闻完一圈,很快就报出几种药草名。


    “曼陀罗,草乌,川乌,生半夏。”


    谢芦苇十分肯定:“安神麻骨散, 镇定用的。”


    谢妄生摸了摸嘴唇:“我估摸,那小孩八九不离十是被抓去挖灵髓了, 挖的时候很痛的,这玩意儿可以减轻痛楚,免得大吵大闹引人注目。”


    江怀聿立刻想到谢妄生经常发作的灵髓痛,于是问:“你怎么知道挖灵髓很痛?经历过么?”


    “你这是什么话,”谢妄生撇嘴,“不用亲身经历,也知道很痛啊。”


    江怀聿还要再问什么,谢妄生突然戳了戳他:“哎?那不是你舅舅么?他在这做甚么?”


    江怀聿顺着谢妄生指的方向看去,看见谢夏山在跟百味坊的老板交谈,店铺外面停着三辆剑阁的马车,店铺伙计扛着药包,正吭哧吭哧地运上马车。


    “舅舅,”江怀聿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这些药是运往剑阁的么?是有人受伤了?”


    谢夏山冲江怀聿点点头,不怎么友善地瞟了一眼谢妄生,然后回答:“这是送去安济堂的。”


    “安济堂?”


    “是啊,安济堂,是清秋当年设立的,”谢夏山本来冷硬的眉峰倏然一松,铁石般的眸底浮起薄雾般的柔光,“剑阁迁地后,灵脉枯瘠,莫说修行,便是凡人求活也难。弃婴残者老妪随处可见……她见不得这些。”


    他喉间滚了滚,轻叹一口气:“清秋她心地善良,提议剑阁设立一处可供他们容身的住所,父亲同意后,是她亲力亲为地选址、雇人修建而成,她在剑阁、太渊宗所领的月钱、收集的天材地宝、珍品法器也都兑了灵石给安济堂。”


    “安济堂收留的这些人,没几个身体健康的,常年需要药材,这都是给他们送过去的。”


    谢芦苇面露敬意,拉了拉谢妄生的袖子,语气羡慕:“谢前辈人真好啊,倘若我和阿兄彼时也在剑阁,说不定就可以在安济堂无风无雨地长大了。”


    谢妄生晃了一下神,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江怀聿看了看百味坊外的马车,问谢夏山:“可以去安济堂看看么?”


    谢夏山表现得十分乐意:“当然。”


    三人登上谢夏山的马车,前往安济堂。


    马车先沿官道行了数个时辰,随后道路渐趋崎岖。又走了约莫半日,方才抵达剑阁附近的一处小镇。再转往郊外,至日落时分,终于赶到安济堂。


    暮色中,四人进入安济堂,一个朴素的前院映入眼帘。


    地面不太平整,但打扫得很干净;不同于略显荒凉的郊外,院内种满各种植物,其中,尤属几株粉白色的秋海棠最为鲜艳,一下就闯入眼帘,生机勃勃。


    谢夏山环顾四周,大吼一声:“铁牛!人呢!”


    “夏山叔!”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跑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碗,里头是饱满的白米饭和几块红烧肉,腮帮子被撑得圆滚滚的。


    他眼珠子灵活地在谢妄生江怀聿谢芦苇身上滚了一圈,眼里咽下口中的饭菜:“来客人啦?”


    “来了三车药,卸下放门口了,你们吃完饭自己搬一下,”谢夏山吩咐完,朝江怀聿挥挥手,“走,带你们转转。”


    许是在郊外的缘故,安济堂占地很大,有四个大院分别供稚童、老人、残疾人、雇工居住,此外,有专门的药寮、厨房,甚至一个小学堂。


    在小学堂时,谢妄生注意到这里有许多纸,于是趁谢夏山没注意,手肘拐了下江怀聿,冲他挑了下眉。


    没等谢妄生开口,江怀聿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了,微微偏头,轻声回答:“自我进来,就能闻到那股气味,是一模一样的。”


    谢妄生瞳孔微缩。


    江怀聿状似随意地问谢夏山:“舅舅,这安济堂经常用安神麻骨散么?”


    谢夏山回答得很快:“是啊,这安济堂就没几个健全的,捡到的人总是缺胳膊少腿的,后续也是这痛那痛,都需要安神麻骨散。”


    “那为何不直接买成品,只买药材呢?”


    谢夏山瞥了一眼江怀聿,摇摇头:“真是不知柴米油盐贵啊……买药材来,再自个炼制,那便宜多了啊,你当剑阁的钱财跟仙都似的可以随意挥霍?那都是打着算盘,量入为出的。”


    说话之间,三人经过一个小院。


    院门半开,谢夏山停下脚步,面露犹豫之色。


    院子里,有个坐轮椅的瘦削女子,正在专心致志地修剪一株海棠花。


    “谢二爷,请问这位是?”谢妄生问。


    谢夏山压低声音回答:“是我长姐谢浔春,她自小腿脚不便,脾气倔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十分不好相与。从小到大,连阁主都管不了她,唯有清秋能说得动她。你俩要进去问候一下么?”


    谢夏山想了想,立马自己否定自己:“还是算了,别进去了,省得挨一顿骂。走吧走吧。”


    谢妄生瞅着小院里繁盛的秋海棠,停下没动。


    似乎是听见身后的动静,轮椅上的谢浔春转过头来,和谢妄生对上视线。


    剑阁的人都长得很文气,谢浔春也如是,柳眉细眼,瓜子脸,模样很是清丽。


    但她双眉一直蹙着,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沉寂阴郁,再加之坐在轮椅上,整个人身上死气沉沉,像是一具为了某口气强撑着活下来的空心傀儡。


    谢浔春定定凝视谢妄生片刻,继而转了眸光,看向被门拦住视线的某个方向,冷哼一声:“二傻来了么,站在外面作甚么,进来。”


    谢夏山面色一黑,不情愿地现身在院门口,愤愤走进去,抱怨道:“阿姐!晚辈面前,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江怀聿进门,拱手行礼:“晚辈江怀聿,见过春姨。”


    谢浔春上下打量江怀聿一眼,神色冷淡:“江子暄?你母亲在仙都可好?”


    “母亲时常提起阁主和兄弟姐妹,很是怀念剑阁的少年时光。”


    “哼,在仙都那神仙般的地方还会怀念剑阁?那便是过得不好了,”谢浔春冷笑一声,“姓江的小子,你若有本事,早日飞升,赶紧让你母亲离开仙都那破地方。”


    江怀聿一怔,不大明白他飞升和谢冬蕊离开仙都有什么关系,正要进一步追问时,谢浔春看向谢妄生和谢芦苇。


    谢妄生连忙行礼:“晚辈是子暄的同门。”


    谢芦苇也赶紧依葫芦画瓢。


    “你,报上名来,”谢浔春挪动轮椅,来到谢妄生面前,紧紧盯着他,神色阴郁。


    “谢妄生。”


    谢浔春脸色缓和许多,唇边甚至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好名字。”


    “你也在太渊宗么?怎么来剑阁了?”


    谢妄生简单回答:“回前辈,晚辈来剑阁,是为了幽冥天的事。”


    谢浔春“唔”了一声:“听说了,幽冥天那群疯子要去抢莫闻声的尸体……呵呵,爱送死就随他们去吧……你小小年纪,少去凑热闹了,天罡窟十分危险,我的腿就是被那里的妖兽咬坏的。”


    “多谢前辈提醒,妄生会注意的。”谢妄生拱手。


    谢浔春没再多说什么,摇着轮椅回到方才修剪的那株秋海棠前,拿起剪刀,自顾自地干活。


    谢夏山松了口气,赶紧使眼色让三人离开。


    “是不是?脾气怪得很,我都怕她,”谢夏山摇摇头,叹了口气,接着回头看了眼谢妄生,“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倒是挺对她胃口的。”


    谢妄生也察觉到谢浔春对他的善意:“为什么呢?”


    “鬼知道,她性格阴晴不定的,可能瞧你生得好看吧,自然就少说几句重话了。”谢夏山不感兴趣地挥挥手。


    谢妄生不这么觉得,他伸肘轻轻撞了撞江怀聿,用气音说话:“你也挺好看啊,她对你那么凶。”


    江怀聿嘴角一弯,回应:“你觉得好看就行。”


    谢芦苇缀在他俩身后,见两人胳膊紧紧贴在一块,又听见了对话,登时激动不已,又不敢发出尖叫,也没有妙丽丽可以痛锤,只好死死捂着嘴快乐转圈。


    “哎哟!”


    她转了一圈,恰好和飞奔过来的铁牛迎面撞上,两人齐齐哀嚎一声。


    铁牛跌倒在地,谢芦苇赶紧把他扶起来。


    “冒冒失失地做什么!”谢夏山瞪了一眼铁牛。


    “嘿嘿,夏山叔,药已经全部放好了,”铁牛挠了挠头,笑容憨厚,露出一口大白牙,“我来是想问,太阳都落山了,这会儿回剑阁怕是来不及,夏山叔和三位哥哥姐姐要不今晚就住这?”


    谢夏山露出笑容:“好孩子,真周到,同我想一块去了。”


    铁牛被夸赞,开心得挺起胸脯:“那是,我早就想到了,还去厨房让谢叔莫婶多做四个人的饭菜呢!”


    他挥挥手:“那我去收拾四个房间出来啊!你们赶紧去吃晚膳吧!”


    说完,一溜烟跑了。


    谢夏山笑着摇摇头:“这小孩,一天使不完的牛劲。”


    待铁牛没了踪影后,江怀聿和谢妄生对视一眼,问谢夏山:“舅舅,你之前说,安济堂救济的大多都是乞儿弃子,体弱多病;我看这铁牛身体健康,性格也好,为何会被遗弃?”


    “这小孩不是安济堂救济的,”谢夏山解释,“是厨房做饭那老两口,哦,就是铁牛方才提到的谢叔莫婶,他俩不是剑阁附近的人,是再往南一个什么鸡鸣村来的,铁牛是他俩在路上捡到的弃婴,他们心地善良,看着不忍心,就捡来养着了。”


    谢妄生听着,面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神色,插话:“鸡鸣村?那里距离剑阁很远吧,怎么千里迢迢地跑这来?”


    “嗐,也是苦命人,他们那村里突发灾害,小孩失踪了,他俩便离开村子,多年寻子无果,捡到铁牛后就暂时安定下来,在济世堂谋了个厨房的生计。”


    “如此,”江怀聿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倘若安济堂在剑阁地界捡到健康小孩呢?”


    谢夏山闻言,眉头拧起,目光一瞬间闪躲了一下,旋即面色自若,回答:“若是健康小孩,那大抵是走丢的,自然是助其寻找家人了。”


    “嗐,我说你们,怎么对安济堂如此感兴趣?我这又不是幽冥天,跟审人似的,”谢夏山看了看天色,摆摆手,“走吧,用晚膳去,这谢叔莫婶的厨艺啊,相当不错!”


    来到接待客人用的膳堂,一张方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四碗白米饭。


    凉拌豆角,红烧排骨,青椒炒土豆丝,鲫鱼汤,都是平平无奇的家常菜,但香味扑鼻,叫人直咽口水。


    “来,都坐下吃,没在剑阁了,都随意点,别拘谨。”谢夏山率先坐下,挥挥手。


    江怀聿和谢芦苇入座。


    谢妄生站在原地没动,盯着桌上的饭菜,眸中流露出诧异的神色,嘴唇紧抿,呼吸渐渐加重。


    江怀聿看出谢妄生的不对劲,正要询问。


    “谢二爷,听说您有贵客来了,我多加了几个菜!”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个爽朗朴实的女音,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排骨,笑容满面地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样貌憨厚的中年男人,驼着背,手中端着两碟糕点,亦步亦趋跟在妇人身后。


    江怀聿看清那两人的容貌,也是一怔。


    在谢妄生的识海里,他曾见过这两张脸。


    谢妄生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转身看向两人。


    “爹,娘。”


    咣当——!


    妇人双手一颤,炖排骨登时砸落在地,热汤四溅。


    第57章


    妇人僵在原地, 直愣愣地望着谢妄生,颤抖的双唇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眼泪如珠串般不断滚落。


    男人则镇定许多,将手中两盘菜放到桌上, 从腰间抽出一块帕子,蹲下来收拾满是碎碗和菜的地面。


    “孩子, 你还活着!”半晌, 妇人一把抱住谢妄生,双手颤抖,声音呜咽,“孩子, 是我们对不起你,当年没看好你……”


    谢妄生抬起手,轻轻拍妇人的背, 安抚她:“娘,没有的事, 这几年我过得很好。”


    “竟这般巧么?”


    谢夏山看愣了, 半晌后, 大手豪爽一挥:“好事啊,别哭了,老谢你赶紧拿几壶酒来!今晚得畅饮,好生庆祝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酒过三巡,谢夏山醉醺醺地站起来,拍了拍谢叔的背, 口齿不清地叮嘱:“你,你们仨慢慢聊啊, 我,我这酒量不行……呃……先去歇着了。”


    谢芦苇背着手,挪步到谢妄生身边,小声道:“阿兄!我为你开心!不过——”


    “你会不会不要我了啊?”


    谢妄生敲了下她的头:“你打灯笼出门去找找呗,若能找着一个愿意当你阿兄的人,比我年轻比我好看修为还比我高,我就不要你了。”


    谢芦苇吐了吐舌头:“那定然是没有了,阿兄,我不打扰你们叙旧啦。”蹦蹦跳跳地走了。


    江怀聿也站起身,经过谢妄生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离开了。


    回到房间,江怀聿看见床榻上叠得歪七扭八的被子,登时浑身不自在,动手摊开,准备重新叠;接着,又把房间里所有歪斜不对齐的地方都按照自己的习惯规整了一遍,再出门沐浴。


    沐浴回来后,房间里多了个人。


    谢妄生闭着眼,呼吸规律起伏,四仰八叉地躺在床榻上,把他刚刚铺好的床给搞得更乱了。


    江怀聿看了会儿,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方才那种不适感。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边,垂眸凝视熟睡的人。


    束发已散,墨色长发泼墨般铺展在雪白柔软的被单上。两颊微染薄红,愈发衬得那张面容明艳动人,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


    恍若话本中,花妖于深夜化为倾国倾城的美人,悄然潜入那寒窗苦读的书生房中。


    一夜红鸾之后,书生心志尽乱。


    自此,无心仕途不问功名,只愿困守故里,于人间烟火中和花妖共度余生。


    江怀聿屏住呼吸,微微俯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谢妄生猛地睁开眼,显然很紧张:“谁?!”


    发现是江怀聿后,他放松下来,嘟囔道:“你啊。”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抱怨:“你干嘛呢,也不说句话,吓死人了。”


    大抵是喝了酒,尾调绵软,带着一点缱绻的意味。


    江怀聿站直,后退一步,没来由地说了句:“你身上晚香玉的味道淡了。”


    “你这不废话么,整日这么忙,哪有时间熏衣?”谢妄生撇了撇嘴。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酒味,觉得难闻,顿觉有点不好意思。


    他假装浑不在意地下榻,走到桌边坐下,与江怀聿拉开距离,语气随意:“你这么喜欢晚香玉的味道?”


    江怀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嗯。”


    啧,就属这些世家贵公子的幺蛾子多,喜欢干嘛不自己熏自己的衣?


    非得管别人。


    谢妄生睨了江怀聿一眼,回怼的话在嗓子眼绕了一圈,莫名其妙地溜走了,换成另外一句。


    他懒散地拖长语调:“行~我回太渊宗后,日日熏晚香玉,熏死你。”


    说完,谢妄生忽然反应过来,等回到太渊宗,江怀聿恢复记忆后,就没有晚香玉这回事了。


    想到这里,他沉默下来。


    江怀聿很敏锐地察觉到谢妄生突然低下去的情绪,问:“怎么了?嫌麻烦的话,我帮你熏。”


    谢妄生哈哈一笑,敷衍道:“不敢劳您大驾。”


    他提起精神,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示意江怀聿过来坐下:“对了,说个正事。”


    江怀聿坐下:“你说。”


    “我方才跟我爹娘聊天,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孩,叫梨儿,大眼睛招风耳,耳朵后有一颗红痣,聪慧机敏。”


    “他们说,的确有个小孩,相貌同我说的一致,但很痴傻,也不知自己叫什么。是两年前谢夏山捡回来的。”


    “他们带我去看了,我叫了声梨儿,那小孩倒是有反应,但是——”


    谢妄生摇摇头,面露不忍:“他体内没有灵髓,只是凡人一个。我怀疑,他是被人强取了灵髓,伤及心脉,人也痴了。”


    “我问我爹娘,在安济堂这几年,可曾有什么异样。他们说没瞧见有什么不对劲,安济堂一直在做善事。”


    “不过,他们一直呆在厨房,想来也不清楚底细。”


    江怀聿听完,想了想:“我明日去把梨儿的母亲接过来,让她辨认辨认,再做打算?”


    “行。”谢妄生同意得很爽快。


    他本也这么想,就是懒得自己亲自跑一趟,既然江怀聿揽了这活,他也乐得自在。


    江怀聿没说什么,撩起眼皮,静静地望着他。


    谢妄生被看得有些心虚,以为想偷懒被发现了,清了清嗓子:“干嘛?”


    江怀聿慢悠悠道:“还没问你,找到你爹娘,开心么?”


    “哦,开心啊,”谢妄生笑眯眯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累了,我去沐浴。”


    江怀聿在桌边枯坐片刻后,谢妄生还没回来。


    他以为,谢妄生去自己的房间睡了。


    他看了看床榻,有点小,两个人睡也确实有点拥挤了;于是,他按下过去把人拉过来的心思,起身灭了灯,上榻。


    啪嗒——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推开。


    “灯怎么灭了?”


    谢妄生带着一身干净清爽的皂角味走进来,摸黑爬上床榻,躺在江怀聿身边,随口抱怨,“这床也太小了,仔细我半夜把你踹下去。”


    他似乎全然忘记,铁牛为他们安排了四个房间,一人一间,不必硬挤在一张床上。


    江怀聿嘴角一勾,也没提这事,手腕一翻转,轻轻扣住身边人的手。


    “好梦。”


    ***


    次日,谢妄生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下榻,对着镜子,想像江怀聿那样把头发全部束成一个发髻,但双手十分不协调,费力半天后终于是放弃了,随手挽了个半髻,还是如同以前那样散着发。


    江怀聿若是看不惯的话,就自己动手来给他束。


    走到安济堂大门口时,江怀聿已经带着梨儿的母亲来了。


    那妇人死死将一脸呆滞的梨儿揽进怀里,像是稍一松手便会再次痛失爱子。


    她整个人几乎塌下去,哭声撕裂喉咙,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唇齿颤抖,只能一声一声地唤:“梨儿……梨儿……梨儿啊——!”


    声音一遍比一遍低哑,一遍比一遍绝望,尾音拖长到发颤。


    谢夏山也闻声赶来了,他睡眼惺忪,一脸错愕地看着妇人和梨儿,皱眉:“怎么了这是?一大清早的在这闹什么?”


    江怀聿简单给谢夏山解释了来龙去脉,直截了当地发问:“舅舅,梨儿的灵髓呢。”


    “安济堂这是撞大运了,一连两天母子相逢啊!”


    谢夏山听完,满脸喜色,然后想了想,回答江怀聿的问题。


    “我刚捡到他时,他灵髓被挖导致失血过多,若非及时救济,小命难保,断活不到今日。”


    谢妄生一直密切观察谢夏山,发现他面色始终很正常,不曾显露出一丝心虚和闪躲。


    要么,这事的确与谢夏山无关;要么,是谢夏山相当老谋深算,早就能轻车熟路装模作样地掩饰真相。


    待梨儿娘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江怀聿问谢夏山:“舅舅,你还记得,是哪日捡到这孩子的么?”


    谢夏山摇摇头:“这几年捡的孩子多了去了,如何记得住。”


    他冲旁边看热闹的铁牛招招手:“我的书房,进门左转那个大书柜,第二排从北往南数第三本还是第四本,有个蓝色的厚册子,你去拿来。”


    铁牛“哎”了一声,甩着两条小腿就去了;片刻后,他气喘吁吁地回来,把那蓝色厚册子交递给谢夏山:“夏山叔您看!”


    谢夏山翻了一会儿,才翻到梨儿那页,一边看一边念出声:“唔,是前年,冬月十五,卯时,于安济堂大门口……”


    江怀聿稍稍俯身,问抽泣的梨儿娘:“你可还记得梨儿是何时离家去仙都的?”


    梨儿娘几乎是一下就回答了:“是冬月十四,约莫酉时……”


    听完这话,江怀聿微微蹙眉,抬眼与谢妄生对上视线。


    谢妄生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神情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两人心中,同时生出一丝违和。


    梨儿家距安济堂相隔甚远。


    他是在前一日酉时离家,若当晚便被带去剖取灵髓,这一过程本就繁复耗时,还需避人耳目。而等到次日卯时,人却已经被弃在安济堂门前。


    更何况,安济堂地处偏僻,方圆数十里鲜有人迹,若是从他处转运尸身,几乎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如此一来,唯一说得通的,便是——梨儿的灵髓,就是在安济堂内被人挖取的!


    谢夏山许是也想到这一层,面色陡然一变。


    他一脸急切,抬脚就要走,江怀聿上前拦住:“舅舅。”


    “把安济堂围起来!”


    这时,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安济堂外冲进来一群手持兵器的家丁,没跟谢夏山打招呼就径自散开,各个面色严肃,如临大敌。


    紧接着,莫微雨匆匆走进来。


    “这是干什么呢?!”谢夏山吹胡子瞪眼,高声怒喝。


    “舅舅,抱歉,事出突然,”莫微雨向谢夏山行了个礼,一脸歉然,“微雨没来得向您……”


    “是我让他来搜的。”


    谢青藏面色沉沉,出现在安济堂门口。


    “爹?”谢夏山一惊,快步上前,“这……到底怎么了?”


    谢青藏冲莫微雨一点头,语气带点疲惫:“微雨,你说。”


    “是,祖父。”


    莫微雨拱了拱手,转向谢夏山:“舅舅,您知道,我是在幽冥天长大的,知道它不少事。”


    “幽冥天无相主手下的人,皆是修炼各种禁术的魔修,其中一个提升修为的方式,是取人先天灵髓来滋养后天根骨。”


    “幽冥天有个判官,一直隐姓埋名在正道门派中,暗中采人灵髓,供给无相主以及其麾下的魔修。”


    听到这里,谢夏山冷哼一声:“难不成,你是想说,判官在安济堂?”


    莫微雨摇摇头:“舅舅,微雨不是这个意思。”


    “我在幽冥天时得知一个消息,判官确实藏身在剑阁,但我不知到底是何人,也不知具体是在剑阁何处,我回剑阁后,将此事告知祖父……”


    莫微雨停下,飞快看了一眼谢青藏,面露犹豫之色,似乎是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谢青藏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夏山,神色阴沉如水,语气愈发冷厉:“微雨的意思,是先行暗查此事,不可打草惊蛇。可夏山,你也清楚——天罡窟与幽冥天大战在即,若判官当真潜伏在剑阁之中,便是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愈显锋利:“此人,必须在事发之前揪出来,斩草除根。”


    “对,就是如此。”


    莫微雨松了口气,走上前,噙着笑,抓住谢夏山的袖子,讨好似的晃了晃。


    “舅舅,微雨没提前告知您,实在抱歉。这次并非针对安济堂,剑阁其他地方也都在查了。”


    “听明白了。”


    谢夏山甩开莫微雨,突如其来地冲谢青藏行了一个大礼,低头,眉眼下压,盖住眸中的冷漠。


    “不劳父亲这般兴师动众了。”


    “我,谢夏山,便是幽冥天的判官。”


    第58章


    谢夏山这一声自曝来得猝不及防, 众人齐齐一怔,场内一片错愕和哗然。


    趁众人尚未回神来,谢夏山借着这瞬间的迟滞, 身形一掠,已然踏上屋脊, 转瞬便要遁走!


    江怀聿与谢妄生反应最快,几乎同时掠起追去。


    两人皆未拔剑, 谢妄生指间一抹灵光掠出, 转瞬化作一枝繁花藤蔓,疾如电光,精准缠上谢夏山脚腕。


    谢夏山身形猛地一滞,回首怒目, 长剑翻腕斩下,剑光凌厉,顷刻将花枝断作两截。


    几乎在同一瞬, 江怀聿的冰锥破空而至,与他剑锋正面相撞, 激起一阵刺耳的金石铮鸣。


    “无知竖子纠缠至此, 休怪老子不留情了!”


    谢夏山怒喝一声, 索性止住遁势,长剑直指苍穹。周身灵流如百川归海,汹涌汇入剑中。


    那原本平平无奇的剑身陡然银芒暴涨,剑气横生,凌空一扫,直逼江怀聿与谢妄生二人!


    灵力化水, 似千江怒涌,滚滚压下!


    二人神色一凛, 当即唤出长歌与负雪,挥剑迎上。


    “是千江映月!”擦肩而过之际,谢妄生低声提醒未曾见过此剑法的江怀聿。


    江怀聿瞳孔微缩。


    谢夏山……当真是判官?


    两人合力之下,修为止步在元婴的谢夏山难以支撑。数招过后,气势已衰,终是节节败退,被江怀聿擒住,用绳索绑了扔回地面。


    “二傻子!”


    谢浔春坐在轮椅上,一脸着急,双手使劲将两边轮子摇出残影,压过不平整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猛冲过来,高声指责。


    “你这是犯什么蠢?什么判官?!我不信!没干过的事,你何苦要认?有什么误会,你同阁主说清楚不就好了!”


    “长姐……这么多人呢,能不能别这么叫我……”谢夏山尚有心情在意称呼的问题,无奈地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一脸认栽的神色:“在场的都是一家人,既然都查到这了,我也没必要再瞒着。”


    “大丈夫敢作敢当,取人灵髓,我的的确确是干过。”


    “孽障!闭嘴!”


    谢青藏双眉紧皱,脸色甚是难看,打断谢夏山,挥挥手,示意不相干的人都退下。


    谢妄生没动,见没人来赶自己,便厚着脸皮留下来了。


    人群散去后,谢青藏压着怒火,怒视跪在地上的谢夏山:“说!到底怎么回事!”


    谢夏山闭上眼,似乎是在镇定情绪,缓和了一会儿后,方才睁开眼,慢慢开口。


    “当年,仙都有人找到我,让我寻觅一些灵髓资质上佳的小孩,送去仙都。”


    谢青藏一听,脸都气红了,怒道:“你就应了?!”


    谢夏山低着头,冷笑一声:“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那人是江盛宗妾室的心腹,他说了,倘若不照办,就会让谢冬蕊在仙都过得鸡犬不宁、生不如死。”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哽咽声吞回喉咙,恨恨道:“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啊,是为了咱们剑阁嫁过去的小冬蕊啊!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从了。”


    谢青藏闻言,美髯一抖,双唇颤着张了张,却没能说出什么,眸中净是震惊和愧疚。


    半晌,他眼皮一盖收起情绪,压着怒气沉声追问:“那后来呢,你又如何同幽冥天扯上关系了!”


    谢夏山眸中露出憎恨,胸膛不断起伏,面色愤然。


    “一开始,他们胆大包天,直接在仙都本家取灵髓,有一次差点被发现,便不敢了,强行将挖取灵髓和炼丹的法子给我,让我来做这个脏事,他们便可摘得干干净净!我担心他们对冬蕊不利,不敢违抗!”


    “可是凭什么呢!就因为清秋一步踏错爱上魔修吗?”


    “是,清秋这辈子唯一的错就是和那该死的莫闻声纠缠在一起!但她不也没命了,付出代价了么!莫闻声也死了,无间狱没有降临,一切安好,凭什么就因为清秋是剑阁的人,咱们剑阁从此就矮人一头了?!简直是……”


    “闭嘴!”谢青藏眉头一拧,一脸恨铁不成钢,呵止谢夏山,“都是旧事了还提什么!今日论的是你的罪!不是来听你指责旁人的!”


    谢夏山将剩下的话咽回去,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全是不服气,努力平复片刻后,才继续。


    “总之,我就是觉得不公平,且不论清秋没犯什么大错,咱们剑阁维系一方平安,功劳苦劳皆有,修真界为何视我们若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咱们本家被迫把原本的灵脉之地让给漱山氏和陌陵氏供他们重建,自己却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看守什么劳什子天罡窟,而仙都那群人高高在上……”


    又扯远了,谢夏山见谢青藏要发怒,于是立刻打住:“对,我就是气不过,所以后来加入幽冥天,想着把无间狱召来也好,让整个修界重新洗牌重建!”


    “二傻子,你……”


    一旁的谢浔春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轮椅拍得嘎吱作响。


    “你这是何苦呢……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谢夏山瞪着谢浔春,泛红的眼眶满是坚决和激昂,“咱们四个从小一块长大,你们是我的阿姐,是我妹妹,我一个都护不住!我早就不想活了!”


    谢浔春深深凝视谢夏山,想说什么,终究是没说出口,睫毛下垂,轻轻一颤。


    谢青藏满脸愤怒而惊愕,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最终长叹一口气,拍了拍旁边默不作声的莫微雨,语气中带着一丝颓然:“把此处查封了,所有人都关起来审问清楚。”


    “嚯!判官就这么抓到了?”


    剑阁,江怀聿的院子里,妙丽丽双手托腮坐在桌边,听完谢妄生的叙述,开心得搓搓手,一脸兴奋。


    “那咱任务算是完成了呀?是不是可以回太渊宗去啦?”


    谢妄生没个正形地坐着,一条腿毫不客气地戳出去老长,几乎踢到江怀聿垂下的雪色衣角;江怀聿坐得笔直,面前堆了一摞册子,是从安济堂带回来的证物,他负责帮忙清点翻阅。


    他正垂眸,认真翻阅其中一本。


    谢妄生睨了眼妙丽丽:“这么着急回太渊宗?这段时间没跟人双修憋死你了?”


    妙丽丽很少见地被没哽住,振振有词口齿清晰地回复谢妄生:“是啊,哪像你,想双修的话随时都有人等着。”


    说完,他笑嘻嘻地看了看江怀聿。


    谢妄生登时无言,很少见地没有回怼妙丽丽。


    妙丽丽见谢妄生蔫了,心满意足晃了晃头,回到之前的话题上,一脸忧心忡忡:“说真的,我可不想去蹚天罡窟这趟浑水。他们抢莫闻声尸体的时候,倘若一个不小心,让那魔种跑出来了怎么办?那玩意儿可是会传染的。”


    “被魔种染上,灵髓就会慢慢枯萎,再也不能正经修行了,只能沦为魔修,用禁术、吃别人的灵髓情丝,这多吓人呐!我还是想跟人双修的。”


    “你说得不错,我也有点害怕魔种,不想去凑这热闹。”谢妄生赞同地点点头。


    他眸子一转,见江怀聿旁若无人地安静翻阅册子,于是用脚尖踹了他的小腿一下:“哎,你觉得,谢夏山是判官吗?”


    江怀聿的注意力依旧在册子上。


    他怔怔盯着某一页,半晌后,才恍然如梦般抬头,看谢妄生:“什么?”


    “……这册子里,有黄金屋还是颜如玉啊?“谢妄生撇嘴,有些不悦。


    看个破本子也能这么入神,都不认真听他说话。


    “黄金屋不稀罕了,是颜如玉吧。”江怀聿把册子合上,看向谢妄生。


    一开始,谢妄生以为江怀聿是在以开玩笑的方式回应。


    但江怀聿不仅没有笑,反而很正经,且微微蹙起的眉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谢妄生没懂江怀聿是什么意思,被这含义不明的眼神看得直起鸡皮疙瘩。


    他隐隐害怕江怀聿是发现了他什么蛛丝马迹,于是不敢追问,只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那个,我刚问你,判官是不是谢夏山?”


    江怀聿摇摇头:“不像。”


    谢妄生点点头:“嗯,我也觉得。”


    “啊?”妙丽丽一听,拒绝相信,“怎么会呢?他自己不都承认了么,而且他还会千江映月。最重要的是,我听说,安济堂被莫微雨翻出来地下还有一层,里面全是抽取灵髓的工具和炼丹炉什么的,如此证据确凿,你俩为什么说不是他啊?”


    谢妄生懒得动嘴皮子,冲江怀聿挑眉:“你,给他解释。”


    江怀聿便温言解释给妙丽丽听。


    “他自爆身份时,身边并无帮手,也不曾提前布置,在根本无法逃顺利离开的情况下,他却选择逃走,还使出一招千江映月,更像是故意露给我们看的。”


    “地下那层,确实存在,那是因为谢夏山早年间确实脏了手,为仙都剖过灵髓——”


    说到这里,江怀聿垂眸,掩盖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为了和仙都对账,每一个抓来的人,都记录在册,”江怀聿伸出食指,在那一摞蓝色册子上点了点,眼神若有若无地瞟过谢妄生,“但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停止记录了。”


    “哦,这样。”妙丽丽恍然大悟。


    “况且,能被幽冥天相中当判官的人,总得有点超出旁人的本事,”江怀聿顿了顿,毫不留情地评价自己的舅舅,“他修为平平,智力一般,性格急躁,难堪大任。那幽冥天无相主能苦心积虑筹谋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不可能差。”


    “他更像是,在保护什么人。”


    “好吧好吧,”妙丽丽瘫在桌上,猛揪自个头发,哀嚎,“那只能留下,继续找那该死的判官了。唉,什么时候回太渊宗啊~~~”


    在妙丽丽的抱怨声中,谢妄生察觉到一道灼热的注视,于是若有所感地抬头,正好对上江怀聿的视线。


    ……


    又是方才那种奇怪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谢妄生正想找个借口溜走,江怀聿突然站起身。


    他抱起那摞蓝色册子,盯着谢妄生:“你过来一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径自走进房间。


    完全没给谢妄生问为什么和拒绝的机会。


    谢妄生莫名其妙地瞪着江怀聿的背影,朝妙丽丽冷笑:“他以为他是谁,叫我过去我就过去?我是他养的狗吗?”


    “哦,”妙丽丽托腮,一副看稚子心口不一闹脾气的慈爱表情,“那你去不去嘛?”


    谢妄生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我去听听他要放什么狗屁。”


    “哎,那个,小生生,你小心点啊。”


    妙丽丽突然坐直,一把拉住谢妄生的手腕,神神秘秘地瞄了一眼江怀聿那半掩的房门。


    “你没发现么,他刚才看你那个眼神,像是要把你吃了。”


    谢妄生没听懂,挑了下眉。


    妙丽丽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捏出娇媚的嗓子:“啧,瞧你这人,清纯得让人看不下去……我说得粗俗一些啊,他那个眼神像是要把你上了。”


    谢妄生:“……”


    虽然知道妙丽丽是在胡说八道闹着玩,但他确实不想去了。


    江怀聿那个眼神,的确很奇怪……


    难道是,发现他骗他了?


    “去吧我的好兄弟!保护好你的屁股!”


    妙丽丽大义凛然地松开手,一脸正气凛然,很有男子汉气概地伸出手,冲谢妄生热血沸腾地握了个拳。


    “就算你俩真要那什么,你也一定要在上面啊!这是我最后的祈求!”


    “……滚!信不信老子先上了你!”


    谢妄生忍无可忍,一脚踹过去。


    接着,他不自觉地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姿态,大步流星地走进江怀聿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作者有话说:


    小江:妙师弟,放心吧,你的祈求一定会落空的。


    第59章


    房间内, 江怀聿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蓝色册子,剩余的则整整齐齐地堆叠在案几上。


    他被谢妄生震天响的关门声震得一愣, 抬眸,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人昂首阔步地走进来然后大马金刀地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什么事?”谢妄生提着嗓子, 中气十足。


    似乎这样就能保护屁股。


    江怀聿把手中的蓝色册子放在案几上,推给谢妄生, 示意他看。


    谢妄生低头看蓝色册子, 发现摊开的那一页上,赫然有他的名字。


    谢妄生,八岁,极品灵髓。


    “嚯, 我灵髓品级这么高呢。”


    谢妄生挑了下眉,将那蓝色册子合上,随意地耸耸肩, 看向江怀聿,十分爽快地承认了。


    “是啊, 在仙都被挖的。”


    江怀聿盯着谢妄生:“你怎么, 没提过?”


    “提这有什么用啊?”谢妄生不解。


    江怀聿嘴角慢慢地牵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这样的话, 就能早一点知道,我们儿时就见过面了。”


    谢妄生一脸茫然。


    江怀聿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锁骨的位置:“小狗咬的。”


    “!”


    谢妄生陡然反应过来。


    当年,他爬出狗洞之前,被一个人抓住脚踝,他一着急, 就回头狠狠咬了一口。


    那人……居然是江怀聿么?


    “是你???”谢妄生双眸圆瞪,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惊讶和不可思议。


    江怀聿颔首, 嘴角微微上勾,语气温和而笃定:“是我。”


    “可是……”


    谢妄生怔愣片刻,回忆起来一个事,满脸疑惑。


    “你之前的确说过,你在仙都遇到过一个灵髓损伤的人,可是……你当时不是说,是个小女孩么?”


    江怀聿解释:“那时年纪尚小,而且你……”


    他一直认真注视谢妄生的视线突然跳了一下,仿佛被火焰烫了下似的,有点不自在。


    “我怎么了?”谢妄生莫名其妙。


    江怀聿犹豫片刻后,才继续说下去:“而且你生得雌雄莫辨的,我就认错了,以为是小女孩。”


    谢妄生感觉耳垂烧了一下,突然想起刚刚妙丽丽叮嘱他的话,立马警惕地提高音量反驳:“你才是雌的呢!”


    “抱歉,没说清楚,”江怀聿好脾气地立刻认错,很认真地看着谢妄生,“我的意思是,你模样生得极好,那时我才八岁,见识少,就误以为是小姑娘了。”


    嗯?


    年纪小见识少的时候,觉得他模样好?


    谢妄生轻轻挑了下眉,漫不经心地找茬:“哦,现在见识多了是吧。”


    “嗯,见识多了以后,”江怀聿点点头,泰然自若,“也没见过比你好看的。”


    谢妄生诧异地瞥了一眼江怀聿,张口想说点什么,结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几声,两颊都咳红了。


    江怀聿没说话,只是不错眼地盯着他看。


    “那个……”


    谢妄生无法忍受突然安静下来的氛围,尴尬得想要找个地洞,于是赶紧找了个话题。


    “所以那时候,你帮我逃走了?”


    江怀聿:“嗯,我让我的贴身护卫暗中跟着你,把你送出仙都了。”


    “这样啊,我说呢……”


    谢妄生震惊地眨了眨眼,久久不知该说什么。


    他一直没想通自己为何能成功逃出守卫森严的仙都,只好勉强归为自己走了狗屎运。


    原来,是有人相护。


    江怀聿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谢妄生眯眼,警惕道:“你笑什么?”


    江怀聿歪了歪头,一脸认真:“早知道,当时就不让你走了,把你留在仙都。”


    谢妄生撇了撇嘴:“留下来干什么?当你童养……童养夫啊?”


    闻言,江怀聿似乎认真思考了半晌,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眼皮下耷,嘴唇牵成一条平直的线,嘴唇微微下撇。


    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哎?”谢妄生曲起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江怀聿没回答,双眉紧蹙,眸色暗沉地凝视虚空某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谢妄生见状,揪了揪自己的嘴唇,想了想,没想明白江怀聿这是怎么了。


    搞什么?怎么突然就不开心了?


    男人心,海底针啊。


    总不能是……


    谢妄生灵光一闪,以己度人地想到一个原因。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江怀聿面前,一手撑在案几上,俯下身,用了一种自己认为在哄人的语气。


    “行了别生气了,哥哥让你,当你童养媳行了吧?”


    “嗯?”


    江怀聿抬头看他,神色有些茫然。


    哦。


    不是因为童养夫和童养媳的称呼而生气啊。


    谢妄生摸了摸鼻子,直起身子,不耐烦猜原因了,抬脚就要走人。


    江怀聿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他。


    “?”


    这个拥抱来得太猝不及防,谢妄生懵了。


    拥抱的姿势很奇怪。


    江怀聿是坐着的,而他站着,但江怀聿又强行把他扯下去抱着,于是,他只能被迫撅起屁股。


    他想挣脱,但江怀聿抱得很紧,就是不松手。


    他只好妥协,两只长腿一左一右地岔开,矮下身去。再低一点,就要坐到江怀聿大腿上了。


    谢妄生全神贯注地维持着姿势,避免自己真的坐下去。


    那就太糟糕了。


    正心无旁骛地维持这个奇怪的姿势时,突然听见江怀聿在耳边低低说了几个字:“很痛吧……抱歉……”


    嗓音有点哑,尾调拖得有点长,像是有说不尽的难过和心疼。


    谢妄生一怔,心也没来由地跟着一颤。


    儿时被强取灵髓的可怕记忆,的确时不时变为梦魇让他于深夜陡然惊醒,辗转反侧。


    但,自从和江怀聿同榻而眠后,这个噩梦已然彻底远离了。


    就连灵髓的痛楚,也被江怀聿的灵力治愈了不少。


    “嗐,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拍了拍江怀聿的背,宽慰道,“你道什么歉啊?”


    江怀聿没说话。


    谢妄生突然感觉自己似乎听见了一声若有若无的抽泣,不由缓缓瞪大眼。


    不是。


    哭了吗???


    江怀聿哭了???


    谢妄生抓心挠肝,很想把江怀聿的脸掰正,看看是不是真的哭了。


    但想了想,江大公子是很要脸皮的,还是算了吧。


    免得恢复记忆后跳脚。


    谢妄生死死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岔着双腿等了一会儿,察觉到江怀聿力道松了些,才从他怀里退出来,顺势坐在他身边。


    两人挤在同一张单人软榻上。


    谢妄生睁大眼睛,凑到江怀聿面前,死死盯着他看。


    乍一眼看去,面色如常,仍旧是那副清冷高岭之花的模样。


    但,还是被眼角一抹还带着湿气的淡红出卖了。


    谢妄生眨了眨眼,眸光跃动,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微微分开的唇瓣诧异得忘了合上。


    江怀聿,为他,哭了?


    当年在仙都,他被强取灵髓时,经历了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刻。


    胸口的皮肤被刀一把划破,再换成一柄更硬的骨刀将骨头切开,尖锐冷硬的小刺刀钻透灵脉,最后,一根又直又硬类似苇管一般的东西强行探入灵髓。


    整个酷刑般的过程,他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流血不流泪,张嘴发出的不是哭声而是咒骂。


    没想到,十多年后,居然有人心疼他所遭受的这一切,还流泪了。


    最为诡异的是,这个人,还是江怀聿。


    修无情道的冷脸仙都少主。


    打架时对他下手从不留情。


    每次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路边脏兮兮的流浪小狗一样嫌弃。


    谢妄生想到这儿,一开始是觉得好笑。


    但接着,想笑的念头如同轻烟一般悄然从他脑海中滑过,某种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情绪于心间悄然萌芽,心脏逐渐变得酸胀松软,像一朵吸饱了蜜糖的云。


    有那么一个刹那,谢妄生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捧住对方的脸,轻轻吻一吻为他落泪的眼角。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地缓缓抬起了手。


    在江怀聿不错眼的认真注视下,他的手腕突然不受控制地空中转了个弯,调头回来若无其事地揉了一把自己凌乱的卷发。


    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打破了原有的氛围:“哎,我说,你这么难过干嘛?你吃了我灵髓炼的丹药啊?”


    江怀聿瞳孔微微瞪大,连忙澄清:“我没有。在仙都,我是不能乱用丹药的,就连寻常的补气丹,也必须经过仙都大医亲自检查,方能服用。”


    解释完,似乎是担心谢妄生不相信,他再次强调:“真的,你信我。这种乱七八糟的丹药,我连见都见不到……”


    江怀聿顿了顿,面色有些懊恼:“不是,我不是说你的灵髓制成的丹药是乱七八糟的,那定然是极好的……也不是,再好我也不会吃……我的意思是……”


    大抵是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江怀聿越说越乱,最后有些被自己气着了似的,无奈地闭上嘴,看向谢妄生的视线中带着点不安。


    谢妄生噗嗤一笑,拍了下江怀聿的大腿:“慌什么,逗你呢。”


    他试图回忆当时的情形:“我隐约记得,当时他们正在挖我灵髓,然后有人吼了句,说大少主来了,人便散了,我才趁机逃出去……哎,这个大少主,就是你吧?”


    江怀聿想了想:“应该是。”


    谢妄生一本正经地伸出两根手指:“那算起来,你救我两次了。”


    其实,之前,他真的以为江怀聿吃了这种灵髓炼制的丹药。


    毕竟是仙都抓了他,而且抓他的人恐吓他时,口口声声说是给仙都少主准备的。


    导致他初入太渊宗时,对江怀聿就没什么好感,觉得此人修为不过是靠一些腌臜之术堆砌而成的。


    后来,随着接触加深,他感觉江怀聿不是这样的人,但其他看不惯的点又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比如冷脸爱装高高在上,强迫症事儿精,看不起合欢道……总之,就这样越看越不顺眼了。


    见江怀聿还是耷拉着眼皮没说话,谢妄生眼珠子一转,笑着将手搭在他肩上,挑眉继续逗他:“其实吧,我的灵髓,给你吃我也不介意的。”


    江怀聿撩起眼皮看他,似是有些无奈:“我吃你灵髓干什么。”


    此刻,两人距离很近,只隔着两个拳头。


    因此,江怀聿说完这话后,谢妄生清清楚楚地看见冷灰色的眸光一动,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滑,落在他唇瓣上,定住了。


    一股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在空气中逐渐发酵。


    谢妄生被这道意味不明的视线盯得有点头皮发麻,甚至感觉嘴唇也有点痒。


    他想把搭在江怀聿肩上的手拿开,从而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又觉得,这样很欲盖弥彰,像是在临阵脱逃了。


    江怀聿都没动,他怕什么?


    小谢,气势拿出来,不能输!


    江怀聿倒是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行动,盯着谢妄生的嘴唇看了一会儿后,视线就收回去了。


    他认真对谢妄生承诺:“我会想办法补好你的灵髓的。”


    谢妄生绷紧的背脊松了松,暗暗吐出一口气。


    补好灵髓,他是不奢求了。


    毕竟也不影响什么,即使他灵髓有缺,也是随随便便吊打一众人。


    就连江怀聿这种灵髓完好的,不也和他旗鼓相当么?


    但是,如果可以彻底不痛,那他还是很乐意的。


    谢妄生眨眨眼:“什么法子?你一辈子都跟我神交啊?”


    “好。”


    江怀聿几乎是立即就回答了。


    谢妄生无声地笑了下。


    拉倒吧。


    等回到太渊宗恢复了记忆,他不追着他杀都不错了。


    正想着,江怀聿突然叩开储物戒,拿出另外一只琉璃耳坠,递了过来。


    谢妄生陡然一惊。


    那一抹朱色像是黑夜中溅起来的火星,把他的眼睛给烫了一下。


    这个,他打死都不敢接。


    并且,他一直在找机会把另一只还给江怀聿。


    “此物贵重。”


    谢妄生伸出双手,笑眯眯地将江怀聿的手掌合拢,若无其事地推回去,好像它只是不小心掉出来了一般。


    “你可得收好啊,别没事拿出来到处晃。”


    江怀聿眸光黯了黯,看了看掌心中被强行推回去的耳坠:“你……”


    “哎对了!”


    谢妄生打了个响指,隔着衣服戳了戳江怀聿的锁骨,火速转移话题。


    “你之前不是说,这里的伤疤不对称太难受了,要我给你补一个么?”


    江怀聿一怔,迟疑道:“这怎……”


    “来来来,哥哥给你补一个。”


    不待江怀聿同意,谢妄生说干就干,身体比脑子快的一个翻身迅速跨坐在江怀聿腰腹上。


    谢妄生翻身上去的那一瞬,江怀聿明显惊到了,整个人一抖。


    谢妄生也跟着被颠了下,没坐稳,双手一下撑在江怀聿的肩膀上。


    “……”


    四目相对之时,谢妄生猛然反应过来。


    好糟糕的姿势。


    作者有话说:


    小谢:


    我本意不是这样,请听我解释


    第60章


    谢妄生第一次体验到什么骑虎难下。


    话已经说出口了。


    姿势也摆好了。


    该下口了。


    江怀聿起初惊讶一瞬后, 神色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倒是面色镇定地瞅着谢妄生,眉毛轻轻上挑,一脸“等着你咬”的淡定表情。


    “……”


    谢妄生发现, 尽管他现在对江怀聿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但还是见不得江怀聿这种带点挑衅的模样。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咬就咬, 谁怂谁是狗。


    反正,痛的又不是他。


    谢妄生毫不示弱地回视江怀聿, 示威似的磨了磨牙, 一把扯开他的衣襟。确认位置后,便毫不犹豫地朝那轮廓分明的锁骨狠狠咬了下去。


    这一口咬得极重,狼崽子似的。


    江怀聿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随即轻轻吸了口气, 硬生生忍住了。


    察觉到对方在极力克制,谢妄生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畅快,于是愈发不要脸地加重了齿间的力道。


    他想听江怀聿再那样叫一声。


    尖利的牙齿刺破薄韧的肌肤, 鲜血缓缓渗出。


    谢妄生伸出舌尖,轻轻舔过那片冰凉的皮肤, 卷走细小的血珠, 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


    江怀聿右手握拳, 抵在身侧的软榻上;左手则死死扣住案几边沿。随着谢妄生在他锁骨上又咬又舔,那双修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与指尖渐渐泛出苍白。


    其实,在谢妄生咬他第一口时,他就不是因为疼才出声的。


    无意识地发出那一声后,他自己也是一怔, 之后便紧抿嘴唇,竭力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但谢妄生实在太过分了。


    他毫不避讳地又舔又亲, 温热的唇舌在锁骨处反复流连。带着凉意的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时擦过江怀聿的颈窝,激起一阵细密而战栗的痒意。


    于江怀聿而言,这像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但这个折磨,给他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沿着脊背一寸寸攀升。


    终于,那些被强行禁锢的情绪堆积到了极致,兀自撕开一道裂口,到底还是倾泻出去。


    江怀聿再也忍不住,张口想问谢妄生好了没有,结果唇瓣刚一张开,便先泄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喘息。


    “……”


    正埋头苦咬的谢妄生听见这声音,动作骤然一僵,耳根一下红了。


    他再怎么缺乏经验,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声不是因为疼。


    僵住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起身,煞有介事地端详了一番江怀聿两侧的锁骨。


    “好了,差不多是对称的。”


    说罢,他便抬腿想从江怀聿身上翻下去。


    一只手却蓦地扣住了他的胯。


    掌下的力道强硬而不容抗拒。


    谢妄生才刚起身,便又被稳稳摁了回去。


    空间太狭小,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谢妄生无处可避,只得被迫迎上江怀聿的视线。


    那双冷灰色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素来淡漠清冷的眼瞳褪去平静,眼底汹涌翻涌灼热的暗流。


    接下来想做什么,再明显不过。


    谢妄生喉头一滚,慌忙别开视线,假装什么都不懂,硬着头皮挤出一丝笑容:“怎么,担心咬得不满意吗?我去拿面镜子,你自己瞧瞧?”


    说着,他又试图借机起身。


    江怀聿不为所动,无视他的插科打诨,扣在他胯间的手再次收紧:“别动。”


    从此刻的位置来看,谢妄生高出一个头,江怀聿只能自下而上地仰视着他。


    但语气中自带仙都大少主与生俱来说一不二的强势命令意味,让人下意识地不敢拒绝。


    更何况谢妄生本就心虚,于是当真僵坐在那里,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照你所说,我们已经双修过了。亲吻、上床,该做的都做过。可是你——”


    江怀聿深深地盯着他,探究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质疑和不解。


    “好像很抗拒我。”


    “为什么?”


    “……我不是抗拒你。”谢妄生先斩钉截铁地否认了他的猜测。


    紧接着,开始即兴发挥自己最擅长的本事:胡编乱造。


    “是,我们确实是双修搭档,该做的也都做过。但那是为了修行,和单纯的情欲不一样。”


    “而且我们已经过了中阶,往后修炼,只需灵交、神交便足够了。”


    “总之,我对这事不感兴趣,只想提升修为,一心向道。”


    谢妄生滔滔不绝,说得铿锵有力激情昂扬,险些连自己都信了。


    江怀聿眸中的怀疑并未消除半分:“是么。”


    谢妄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骗你做什么?”


    江怀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那我呢?”


    “什么?”


    “我也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江怀聿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抗拒与谢妄生亲近。


    拥抱也好,亲吻也好,感觉都很好,他想有进一步的接触。


    谢妄生一脸真诚:“你就更不感兴趣了,你比我还潜心修行。”


    “所以,”江怀聿挑了下眉,慢条斯理地总结,“我同你之间,只是彼此喜欢,却没有欲望?”


    谢妄生自己听了,也觉得离谱,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了:“……嗯。”


    江怀聿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谢妄生,目光沉静而直接,仿佛要将他所有的心虚与闪躲尽数看穿。


    半晌,他才缓声道:“可我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闻言,谢妄生一怔。


    他很难形容自己听见这句话时的心情。


    惊讶,意外,尴尬……掺杂了一丝丝不合时宜的隐秘欣喜。


    但更多的,还是慌乱。


    捉弄江怀聿是一回事。


    可江怀聿修的是无情道,万一真被他撩拨得道心破碎,他可担不起。


    谢妄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应。


    于是紧绷着张脸,正襟危坐,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


    禁欲,勿扰。


    江怀聿没再说什么,松开放在谢妄生胯上的手。


    谢妄生仿佛得到赦免一般,忙不迭翻身下去。


    “谢妄生。”


    江怀聿撩袍坐直,撩起眼皮,看向站起来的谢妄生。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谢妄生飞快眨了下眼,一脸信誓旦旦:“……没有。”


    对他来说,胡说八道那是信手拈来,但面对江怀聿几次三番地追问,他实在是有点扛不住了。


    于是,飞快找了个借口,往门口走:“对了,我得去看看我爹娘。”


    安济堂被查封之后,所有人都被暂时关押在剑阁地牢中,一一接受审讯。


    江怀聿跟着站起来:“我去同阁主说一声,把他们接出来吧?”


    谢妄生连连拒绝:“不用不用,例行公事,不添麻烦了。”


    江怀聿点点头,但没有松口:“那我跟你去。”


    “……行吧。”


    ***


    “哎哟!”


    两人刚走到地牢门口,一个剑阁守卫正低着头跑出来,差点撞上。


    他抬头一看,大惊失色,连忙跪地:“小的见过江少主!”


    江怀聿抬了抬下巴:“嗯。”


    那守卫起身,冲谢妄生行了个礼:“谢公子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你爹娘神志不清,赶紧去看看吧!”


    说完,他急急忙忙地转身带路。


    谢妄生跟上去,没太理解:“神志不清?”


    虽说被关押在地牢,但江怀聿特意去交代过,为他俩安排了一个环境舒适的牢房,一日三餐荤素兼备,除了缺少自由以外,过得甚至比在外面还要舒适。


    “是的啊,”守卫一边疾走,一边摇头,“他俩总是胡言乱语,说甚么自己快死了。我好说歹说,还有一轮问审,审完后就可以放他们走了。他们就是不信,非要见你。”


    守卫带着他们在潮湿昏暗的地牢长廊上穿行,约莫一盏茶后,停在一个宽敞的牢房门口。


    “行了二位,人给你们带来了,别再鬼哭狼嚎的了。”


    说完,守卫冲江怀聿行了个礼,匆匆离开。


    “孩子!”莫婶扑上前来,一把抓住牢笼的栏杆。


    谢叔也紧随其后。


    地牢里的长明灯很暗,只能照见牢房里的人,照不到牢房外。


    谢妄生在黑暗中静默一瞬,才走上前一步,抓住栏杆:“爹,娘。”


    莫婶看见谢妄生,当即一怔,眸中飞快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苦笑道:“妄生啊,你来了……”


    谢叔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爹娘,”谢妄生认真打量他二人,“你们可是有哪里不适应?”


    莫婶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双眉紧皱下耷,流露出害怕的情绪:“唉,这里吃得好,住得也好……但是,但是我慌得很,心一直在跳……妄生呐,我害怕,他们会不会把我和你爹杀了呀……”


    “娘,你放心吧,”谢妄生将手穿过栏杆,抓住莫婶枯瘦的手腕,温声安慰,“这事与你们无关,过几日就出来了。”


    “昨日我看见有人被拖出去了,叫得好惨啊……”莫婶咽下一口口水,声音还是有点发抖,“妄生,我真的害怕……我和你爹就在安济堂做个饭,什么都不知情呀,能不能先把我们放出去?”


    “是啊,孩子,想想办法,让我们出去吧!”谢叔也跟着附和了一声。


    谢妄生用余光瞟了眼想要出声的江怀聿,示意他别掺和。


    然后继续耐心地安慰莫婶:“娘,我并非剑阁中人,只是个客人,无权过问此事。但您和爹放心,以后每日我都来看你们,确保你们平安无事直到离开这里,行吗?”


    他的语气很平和,似乎还能再商量,但其实内容听起来没什么可辩驳的余地。


    莫婶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垂下头:“娘知道了,娘不为难你。”


    “不过……”莫婶犹豫片刻后,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谢妄生,“妄生呐,你能把莫微雨叫来么?”


    谢妄生露出不解的神色:“叫他干什么?”


    “你,你不记得了么?”莫婶一双下垂的小眼睛放大,闪烁着希望的目光,“他的爹,莫闻声,是我的阿兄,咱们是亲人呀!他如今是剑阁的三少主,可以救我们的。”


    谢妄生没说话,一副努力回忆的表情,然后慢慢地“哦”了一声。


    “您这么一提,我确实有点印象。”


    “不过,我四五岁就跑丢了,确实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莫婶露出愧疚的神色,摆摆手:“唉,是娘没看好你……不记得也没事的,你有空的时候去找他,跟他说一声,好吗孩子?”


    谢妄生盯着莫婶,摇摇头,缓缓道:“娘,不要见他。我是为您和爹好。”


    “哎哟!谢妄生!”


    几次三番的要求都没有结果,莫婶终于着急了,恨恨地跺了下脚。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通呢!辛辛苦苦养大你,就动动嘴皮子这么点小事你也不愿意!你真是跟你爹一样狼心狗肺!”


    她双眉拧成一团,长细的鼻子不耐烦地耸起来,薄情的嘴唇向下撇,胸膛气得不断起伏。


    平时一向谨小慎微的恭顺面容上,第一次露出咬牙切齿的凶光。


    像阴沟里暴起的老鼠。


    一旁的江怀聿见了,眉头蹙起。


    他正要伸手拉谢妄生,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于是循声望去。


    黑暗的长廊中,一个人提着一个食盒,缓步走来。


    快走近时,他的脸逐渐显露在昏黄的长明灯光之下。


    是莫微雨。


    “微雨!”


    莫婶一看见莫微雨,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颤着嗓子发出惊喜的尖叫声。


    “你来了!”


    莫微雨看见江怀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表兄,你也在。”


    和江怀聿打完招呼后,他的视线不轻不重地扫过谢妄生,转向一脸期盼的莫婶和谢叔。


    “婶婶,叔叔,你们怎么样?”


    莫微雨面上含笑,打开牢房的门,拎着食盒走进去。


    “哎呀,微雨你还记得我们呀!”


    莫婶接过食盒顺手递给谢叔,双手紧紧抓住莫微雨的手腕,满面堆笑,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真是好孩子!不枉我们把你养大!”


    “二位的养育之恩,微雨没齿难忘,日后定会好好报答的。”


    莫微雨语气温柔,反手握住莫婶的手,面上满是关切和感激。


    “姑姑,这牢房的饭菜想必很没滋味,我给你们带了些糕点,润润口。”


    “好好好,好孩子。”莫婶开心得不知该说什么,笑得两只眼睛都眯成一条细细的缝,流露出无比满意的幸福。


    然后瞪了谢叔一眼:“愣着干什么?这是微雨的一片心意,赶紧打开尝一尝呀!”


    谢叔连忙依言照办,忙不迭打开食盒。


    一碟精致的糕点映入眼帘,鹅黄的桂花糕,浅绿的绿豆糕,雪白的芡实糕,各种甜味混合在一起,在黯淡无光的牢房里显得尤为诱人。


    莫婶笑意盈盈地夹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


    啪嗒——


    她的手刚刚举起来,就被人攥住了。


    谢妄生紧紧抓住她的手腕,面无表情地一字一顿。


    “若不想死,劝你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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