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周朝上下很喜欢举办宴会, 但是自家宅院比较私密,一般只会邀请极为亲近的亲眷和友人来访。在这种情况下,别院就成了一个极好的地方。


    叶氏身为湖阳最盛的世家自然也是有别院的, 而且还是湖阳郡中位置最好的一座, 放眼远眺,便能看见十多里外山清水秀的莲华山。


    此时正值五月,芍药花开,此花与牡丹并称为“花中双绝”, 而因牡丹雍容华贵,为花中之王,芍药屈居第二, 于是被誉为“花相”。


    暮春时分, 本就是芍药盛开的季节, 园中一片姹紫嫣红, 早早来到此地的人正可看见“妍华丽兹晨”的美景。


    接到请帖前来参加宴会的一干人等, 光是从门口走到园子里的一路上, 便能看到十多种不同的芍药花。单瓣的、千层的、金蕊的、托桂的……无论是常见的还是珍贵的, 都能在园子里找到。


    更甚至还有几株只闻其名的稀世珍品, 单家家主单台在花卉上一向有研究,此时看着那一株复色芍药, 眼睛都瞪大了,“……内瓣圆, 狭长如管, 色如樱草, 外瓣阔平, 呈淡紫色, 这是莲台!”


    看着那或是粉白或是柳黄的芍药, 这位花痴顿时连连惊呼,“月宫烛光,春柳,紫凤羽……”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对于真正的爱花惜花之人,这样的名品有市无价,能寻到一株都要耗费不小的精力和金钱,更不论是这么多种同时在一个园子里绽放。


    他这样的表现未免太过引人注目,惹得身旁另两位家主频频看向他。白氏家主白安皱眉,悄悄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你还要不要面子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呼小叫。”


    单家家主却摆摆手,不拘一格道:“你若是见到了好画,说不得比我的表现更痴迷。”


    前方为他们引路的侍女闻言掩唇轻笑,娇声道:“奴曾听公子言‘越名教而任自然’,想来便是大人这般。”


    单氏家主大笑,“若真能得‘自然’之境,也是一件乐事。”


    其实这三位家主对叶池并无多少恶感,毕竟同为世家,而对方又出身叶氏这个高门大户。他们曾听闻叶池的容貌冠绝,才华卓然,听到的越多,他们就越是惋惜。对于世家大族来说,结盟的最好方式无疑是联姻,正巧这位年轻的郡守如今尚未定亲娶妻。


    叶池的身份其实很好,他的父亲出身世家,少有才名,母亲为皇族,本人无兄弟姊妹,还深受皇帝喜爱,年纪轻轻继承了爵位,成了拥有三千食邑的陈留侯。


    然而他的缺点同样突出,父母双亡,叶氏主家一脉近乎断绝,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像是天煞孤星的命。体弱多病,不知何时就会一命呜呼。其父与皇帝有旧怨,说不定以后会受到皇帝的猜忌。


    这些条件之中,最严重的其实是最后一个。


    世家女不愁嫁。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在很多世家大族中,有的时候对女儿的教养比儿子还要重视,只因嫁出去女儿是为了结两家之好,女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虽说世人重嫡轻庶,但在顶级世家的眼中相比较于身份却更看重能力,不然就没有世家女下嫁寒门子一说了。


    那些好不容易凭着自己的努力而走上仕途的寒门子弟,为了成功打入世家圈子,最简单的方式便是娶一位世家女为妻。


    而也因周朝从上到下对世家的追捧,若是哪位寒门没能求娶到世家女,那可是要被人耻笑的。这说明对方的身上并无可取之处,竟让世家连拉拢的想法都没有。


    凭借这种方式,世家们牢牢把握着整个朝廷,他们不断扩大着自己的影响力,成为了这个国家的无冕之王。


    所以如果在嫁给叶池后,他因病逝世,若是没留下子嗣,自家女儿大可在守孝期满后归家另嫁,而若是能有个一男半女则正好能将整个叶氏握于掌中,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把这个百年世家慢慢蚕食。


    然而叶乾与皇帝的旧怨却是个不定时炸|弹,说不准皇帝什么时候就会翻出来,届时若是只惩治叶氏一族还好,但要是因此牵连了自家,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是以这些人如今看着叶池,就像是在看一盘可能涂了毒|药的美味糕点,想吃但又怕被毒死,不吃又被吸引,实在是令人头疼。


    及至看到叶池时,这份纠结被放到了最大。


    其实三位家主虽说听了那些传言,但因从未见过叶池,且自家也是世家,有的时候心里也会嘀咕一下,这位叶氏子是否会有传言中那么优秀。


    毕竟,他们为了包装自身,在湖阳一地也没少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这都是别人玩剩下的,各个大族皆在背地里做过的事,大家心照不宣。


    当真的见到这位叶郡守时,他们顿时觉得那些传言的确不实,而不实的地方在于没能描绘出原主风华的万一。


    叶池向来不喜欢艳色的衣服,哪怕是出了孝依然习惯穿纯色的衣袍,这次就穿了一身象牙白的袍子,外罩墨绿罩纱,头发并不像以往那样披散着,而是用一座白玉冠束起。


    此时他正自斟自饮,见客人到来,并未起身,而是遥遥冲对方一举杯,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端得是洒脱写意。


    这样一番姿态,反让众人都忽视了他脸上病弱的苍白。单台眸光一闪,心中叹道,不愧是来自京城的叶氏子,一举一动都与他们这些久居湖阳的世家不同。


    这次叶池邀请的并非只有三家家主,另还有他们族中的优秀子弟。三家对叶池都不够信任,但也不认为对方刚到湖阳就会对他们动手,因此都带来了一两个自家的后代。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避免被一网打尽,自然人数并不多。


    这次宴会本就是世家间的小宴,坐于花厅者不过十余人罢了。这花厅并非在屋中,而是位于花园中央的高台,四面有薄纱珠帘遮挡,并不影响观赏此间美景。


    冯氏家主冯远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像这样指肚大的南海明珠一斛价值千金,在这里却只能当遮风的帘子,这就是顶级世家的底气。


    这样的荣华富贵,谁能不爱呢?


    再一看案上的美酒佳肴,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其中有一盅开水白菜,汤清澈见底,里面放着手指长的白菜心,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入口即化,鲜香异常。


    不过是尝了这一道菜,反让他后面都食不知味了。他思索着,今日这场宴会这位叶郡守究竟意欲何为?


    无论是这一路上的芍药,还是花厅中各处价值连城的装饰,亦或是这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佳肴,无不在向他们展示着叶家的底蕴。


    他借饮酒的动作又悄悄看了一眼叶池,却被对方的容光所摄,垂眼时忽然想起这位郡守如今不过才十六岁,估计是想凭此给他们三家一个下马威?


    他不露声色地讽笑,这一手可是用错了地方。这样的表现只会更令他们眼红心热,恨不得将叶氏据为己有。


    他自进入花厅坐下后只跟叶池行了一礼,然后就仿佛是真的来参加宴会的一样,只一心品尝面前的美食,并未在意这些人的谈话。不过是晃了下神,回神时却忽然听上首的人抚掌笑叹,“未想刚入湖阳便得一良才,望老翁割爱了。”


    他定睛看去,却见单台面泛红光,比见到了稀珍芍药更加激动,“能得府君看重,是犬子之幸。”


    单台身边的人他认识,那是单家的三少爷单淳,前段日子刚刚行冠礼,在湖阳称得上是青年才俊,家世容貌才华都是顶尖的,所以单台经常会带他出来参加宴会,正可为单家长脸面。


    虽然先前的事他并不清楚,但从这两人的对话和表现来看,也能猜出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笑容立时僵在脸上。


    原本单、白、冯三家同气连枝,可如今单台的儿子受到叶池的看重,不日即出仕,单家便压了另外两家一头,届时他们还能和先前一样毫不芥蒂吗?


    此子的手段当真老辣!


    叶池倒不知道自己这一番举动会被冯远贴个“老辣”的标签,他只是采用了最简单的方法来解决眼前的难题。


    既然这三家是同盟,而如今他的势力又太弱,当敌弱我强的时候,他便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则增强己身实力,二则削弱对方的力量。


    前者并非一蹴而就,需要时间慢慢积累,但后者却很容易,毕竟单、白、冯三家并非铁板一块。


    当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时他们可以同仇敌忾,但是若他们的对手消失了,他们很快就会自相残杀起来。


    叶池先前准备的一切,都是方才那一幕的铺垫。他要转变这三家家主一个观点,被京城派到此地继任郡守的他并非是他们的敌人,而是他们的贵人。


    只要得他的看重,就能轻松出仕,而无需像他们以往一样艰难的蝇营狗苟。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官位和权力,一边是带有风险的同盟,究竟想选哪一边,随他们的心意。


    若求稳妥,当然还是选择站在叶池这边更好,但是也难保有人想富贵险中求。何况还有叶氏旁支在背后拖后腿,叶池并不认为他仅凭这一手就能完全分化三家,但至少他给这个联盟撬开了一道裂缝,究竟这裂缝会不会越来越大,还要看他今后的表现。


    但裂缝终究是裂缝,这就像是碎掉的花瓶,哪怕能重新拼在一块,但裂缝也消除不掉了。


    一场宴会下来,单台高高兴兴接了叶池送出去的甜枣,冯远不露声色不知打算,唯有白安显出了几分不快。


    他心中不忿,明明他的儿子白固与单淳齐名,为何叶池在宴会上却一直夸奖单淳,而将他的儿子晾在一边?


    临别之时,他敷衍地对叶池行了一礼,冷哼一声带着儿子离开了。


    叶池并不将对方的无礼放在心上,随着三家离开别院,这花厅里只剩下了他一人。


    直到面前再无他人,他这才用丝帕掩住唇,无法压抑的咳嗽声在此地响起。


    他的身体太差了,这段日子本就因舟车劳顿而病情复发,没养好身体又要担忧湖阳诸事。如今眼看事情暂时解决,身体上的反应这才显露出来。


    一直站在他的身后充当护卫的靳砀忙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御医配制好的药丸送到叶池的面前。


    叶池一口服下后,总算缓了过来。


    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了,但唇角却带着笑意,“看来湖阳一带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人。”


    靳砀道:“虽有豺狼心,却并无豺狼胆。”


    “哈!”叶池笑道,\"说得好。“


    可不是这样?既然起了野心,那便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叶池根基未稳,联合叶氏旁支直接将他们一行斩草除根。届时有旁支掩护,加上叶池本就身体病弱,随便找个他病重不治的理由,推举旁支上位,三家分叶,叶池还能赞他们一句心黑手狠。


    然而既然有了不好的心思,却还在那里犹犹豫豫,反让叶池这个刚刚继任的郡守趁机占了上风,同时还在他们的联盟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怨不得几十年来都没出什么人才。


    他倚在案几上,像是没骨头似的,衣袍堆积在身侧。神态仿佛因喝多了酒而带上一丝醉意,但眼眸仍然清亮,”枉我做了那么多准备,结果却落得虎头蛇尾,无趣。“


    其实在定下这个计策时,他心中也十分忐忑。


    居住在叶氏坞堡中,他并非什么都没做,而是让靳砀带着手下的人去探查了一番旁支的情况。也不知是这帮人胆子太大,不将叶池放在心上,还是根本没想到该隐藏实力,他们竟真的大大咧咧让靳砀偷偷查了个底朝天。


    叶氏旁支中部曲数千人,单、白、冯三家不及叶家,但合在一起估计数量也差不了多少,二者相加便是上万人。


    若是一旦相对,凭他带来的这些人即便胜了也是惨胜,而失败的几率却大得多。


    所以在决定准备这场宴会的时候,叶池也是在赌。这是一场鸿门宴,但针对的人并非是单、白、冯三家,而是他自己。


    他不确定这三家有没有那个魄力,会趁此机会对他动手,所以别看他看似轻松,但从宴会一开始,他的心弦就是紧绷的。结果谁能想到他只动了动嘴皮子,三家便产生了嫌隙,反让他原本的准备都白费了。


    如今还是少年的靳砀仍有着一颗赤诚之心,听到叶池的话,夸道:”是公子神机妙算,才能布下今日的棋局。“


    叶池听到他的话,又是一笑,”哈,我可没那么神,不过是洞察人心罢了。“他颇有兴致地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只提点了单氏子?”


    靳砀不假思索道,“二桃杀三士。”


    叶池哼笑一声,“他们可没有’三士‘那般风度。若是只有赏没有罚,只会让人越发贪婪而得寸进尺,免不得把我这个郡守当成应声虫,以为我为了拉拢他们而妥协。一步退,步步退。”


    他的目光忽然一利,“苍碣,你记住,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但这个’奇‘说的可不是让你投机取巧,而是让你随机应变。晏子虽凭借两个桃子,兵不血刃地杀掉了三位勇士,但手段未免太过阴毒。大丈夫,当讲求正道,莫要陷入阴谋诡计的小道中。“


    靳砀知道,公子这是在教他。无论是读书识字,还是为人处世,公子在一点点地告诉他这些道理。


    他心中又甜又涩,只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公子更好的人了。


    他一个小小奴隶,公子却能花费这么多心思来教养他,这让他又是惶恐又是喜悦。只是他如今尚只是一个家仆,没什么实力,只能更加努力来更好地回报公子。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从他到了前院公子身边后,原本又瘦又小的少年一下子开始窜起了个头,如今竟长得快和叶池差不多高了。他本就是羌族人,眼窝较深,与周人不同,身体虽然还是少年的瘦削,但看起来终于有了些力量感。


    叶池将那些买来的奴隶交给他,然后就成了甩手掌柜,真的一点都不管了。


    靳砀为了证明自己,当然要把这件事漂漂亮亮的办下来。待在公子身边的时间长了,他发现自己对公子的心思也有了些了解。在察觉到公子对蒋涵有所保留并不信任时,他的心里竟产生了一丝窃喜,心中不甘示弱地想着,凭自己也能保护好公子。


    好在他身边还有除了奴籍的石岩帮忙,这些奴隶大都是因部落间的战斗落败而被卖的,有羯奴、羌奴还有鲜卑奴,倒是汉人少之又少。


    虽说叶府的后院中依然存在着各种欺压,但生活到底要比在人牙手中好得多。别管住的如何,至少有个铺盖,而不是让几十人全都挤在马圈里,有的人连稻草都抢不着。饭也能吃得上,而不用每天都喝清水。


    这些人都是青壮年,如能好好训练战斗力不会低。


    叶池从未做过教官,不过叶池却给他提供了不少关于练兵、阵法的书籍,他一边如同海绵吸水般吸收着这些知识,一边将书本上的知识化用于实践中,不断摸索着该如何练成一支战斗力强大的奇兵。


    在这个过程中,叶池当然不会给他们提供铠甲刀剑,于是靳砀就带着他们自己弄装备武器。


    将藤条砍下来编织成藤甲,然后用桐油浸泡增强韧性,虽说还是不如金属制成的铠甲,但至少避免了被流矢所伤,而且也对人体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


    至于兵器就用砍下来的树枝制成头端尖锐的木棍,也具有一定的杀伤力。


    他以身作则,白天跟随这些奴隶一起训练,夜晚就自己窝在房里翻看那些书籍,一天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


    然而即便如此忙碌,他还没忘了每天去给公子请安。


    训练后他的身上总是会有一层层汗,所以每次请安前,他都会抽出时间先去沐浴,换上新衣,确定自己身上一点味道都没有后才会来到叶池的眼前。


    虽说公子从未嫌弃过他,但他却觉得自己一身汗渍邋邋遢遢地去见公子是一种亵渎。


    这次宴会前,整个别院都被蒋涵率领的亲卫包围了起来,而叶府则由叶家护院们守护,除此之外,他所带领的奴隶营成了一支奇兵,被安排埋伏在花园中。


    一旦真发生了意外,第一时间控制住前来参与宴会的三位家主,擒贼先擒王。


    这次没能在公子面前表现,靳砀其实有些失望,不过他将公子的安危看得更重,因此这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就不再去想了。


    此时他听了叶池的话,神色冷凝,“奴看白家家主离开的神情,不像是想要善罢甘休。”


    叶池坦然道:“他最好赶紧出手,否则我改如何儆猴呢?”


    靳砀皱眉,“冯氏家主敌友不知,变数太大。”


    叶池徐徐道:“你忘了叶氏旁支?今日宴会一事传出,他们才是最该担心的人。”


    *


    宴会上的事情并不是秘密,三位家主刚从别院出来,没多久叶氏旁支就得到了消息。


    这夜,叶氏行三、行五、行六这三位老者,并上他们最信任的儿子聚在一处,在坞堡中的一间隐秘的房间中谈论事情。


    先是叶三冷哼一声,道:“这小子倒是乖觉,一句话就拆了三家同盟。”他是如今叶氏旁支中年龄辈分最大的一位,族人都要尊称一句族老。当初就是他当着叶池的面带头提出了“请立嗣子”的要求。


    像他这样见多识广的老人家当然一眼就看出了叶池的心思。不过叶池本来就没想瞒着,他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他是湖阳郡守,所以他具有许多官员的任免权。


    他在明明白白地给出了其他三家选项,站在他这边,保你们家后辈出仕,若是和他作对,那就没好果子吃。


    他的儿子却没他那么沉稳,而是稍显急躁,“爹,那怎么办啊?”


    自叶乾棺椁归乡后,身在京城的叶氏主家就和湖阳旁支再无交集,但他们仍听说过很多京城传来的消息。


    原本在叶乾在世时,旁支并不敢去掠他胡须,但偏偏这位惊才绝艳的人物被皇帝所杀,只留下了一个病弱的小儿子。


    随着时间的流逝,叶三的胆子越来越大,最终想出了这个计划。他心中不满于叶家大多数资源都收归主家,而身为旁支的他们却只能一生待在湖阳这块地方浑浑噩噩地过活。


    其实在两年前,他就已经开始着手于这个偷梁换柱的计划了,他想要让自己的子孙去承主家的嗣,而叶池的到来只是让他动手的时间提前。


    叶五和叶六一个是想在这件事中分一杯羹,一个是叶三的亲弟弟,性格唯唯诺诺,一向为兄长马首是瞻。如今前者并未开口,不知是什么心思,后者也是有些惧怕,道:“是啊,这可怎么办?”


    叶三瞪了他们一眼,“你们是老鼠胆子吗?不过发生一点意外就不知如何是好。哼,今日那场宴会可热闹着呢。那小子夸奖了单氏子,但却把另两家抛在一边,你当冯家和白家是好相与的?”


    冯远这人一向沉默寡言,但白安可是个脾气暴躁的主,这份气估计是咽不下去的。


    叶三冷笑道,“想要挑动三家相争,从中牟利,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目光一冷,“老六,我记得你和白家有旧,抓紧时间联系上白安,趁单家还没彻底倒向叶池,我们先一步动手。”


    叶三的儿子忙问:“那冯氏那边……”他看了一眼叶五,没再说下去。


    叶三摇摇头,“冯远此人心思叵测,我们既然不能确定他的想法,就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免得事情败露。”


    叶五仍在一旁不发一言,但叶三却不会就这么放过他。


    他心知叶五是因利益和他们走到一起的,如今他的这个计划不一定能成事,但若是叶五倒戈到叶池那边,说不定就能得了好。


    于是叶三道:“老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可别忘了,当初在祠堂上,逼迫叶池立嗣子你也出了一份力。就算你出卖了我们,你以为叶池会轻易放过你吗?说不得还要骂你骨头轻呢。”


    他手中的拐杖点地,“既然上了这条船,大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别想着能置身事外。若是真因为有人告密而计划失败,可别怪我心狠。”


    他说着,混浊的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叶五“嗐”了一声,“三哥你这可就伤弟弟心了,我是那样的人吗?”他在乍一听到宴会的事时,的确动摇过,但是随后他就稳定了心绪。


    归其原因,还是在于叶池的年纪太小,他认为对方不能有这个魄力。在他看来,叶池能想到通过这样的方式分化三家已经很厉害了。但是他毕竟实力不够,根基不稳。


    这湖阳郡早就成了四大世家的地盘,他一个郡守即便有朝廷的旨意在,可身边却无人可用。叶三准备充分,又要出其不意地动手,凭叶池这个小孩子根本抵抗不了。


    再加上他身体太差,说不定都用不着他们亲自动手,光是一场内乱就能把他吓死了。


    “我知你不是,但这次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必须要确保每一步都不出问题。”叶三的脸色依旧严肃,他给叶六下令,“告诉白家,我们最好趁叶池还未站稳脚跟尽快下手。若无异议,时间就定在五天后。”


    坞堡中的另一处,同样有一段谈话在进行着。


    叶七一向注重养生,睡前从不喝茶,然而今晚却泡了一壶浓茶,他将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叹了口气,对自己的儿子吩咐道:“明天找个由头去告诉家主,堡内近期有异动。”


    叶七的儿子应下来,但还是对父亲的选择不太理解,“咱们何必要掺和进去这件事?等他们两败俱伤不就完了?”大家同住在坞堡里,叶三那边的事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透露。加上叶七一家都小心谨慎,早就看出了叶三的不对。


    叶七哼了一声,“你还真看得起叶三。”他吹了吹茶上浮着的茶梗,又道,“想想吧,若是出了这事后,家主一气之下要分宗,我们这些人咋办?”


    叶七儿子倒吸一口气,“不能吧。”分家容易,但宗族可不是那么好分的。周朝将家族看得很重,叶池若是真这么做,今后在朝堂上还能混得下去吗?


    叶七随手拿起一旁的拐杖敲了儿子一记,“怎么这么蠢?他就算不当郡守了,还是陈留侯,但旁支若是离了他,这世家的名头估计都保不下来。”所以他必须要站在叶池那边,来证明叶氏旁支并非都是叶三那样狼心狗肺的东西。


    叶七儿子不服气道:“那您怎么就觉得另外几个世家都会偏向叶池呢?叶三爷可和他们眉来眼去好些日子了。”


    叶七决定放弃和儿子说话。明明他挺聪明的,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傻儿子?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看你就来气。”


    待儿子走后,他将壶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叹了口气,慢慢踱回了里屋。


    叶池的仰仗从来都不是陈留侯这个爵位,而是郡守这个官职。


    先前叶三能和其他三家勾连,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后代成为嗣子,那么以后叶家就握在了他的手中。


    但嗣子能继承的不过是家族和爵位,却无法继承官职。何况叶池并没有选择嗣子,所以叶三提出来的合作不过是建立在空中楼阁上。


    但是今日这场宴会却给三家提供了一个更好的思路,他们大可以依附于叶池这个新郡守,而无需跟叶三冒风险勾连。


    毕竟他们就算他们出了力,最终得到好处最多的人还是叶三。为他人做嫁衣裳这种事可不是世家会干的。


    而且被宴会上的事一刺激,叶三为了确保计划的实施,必定是要提前动手的。


    一场宴会,不但给三家同盟撬开了裂缝,还挑拨了叶三和其他世家的合作关系,同时又逼得反叛者不得不尽快动手,真可谓是一石三鸟。


    ……不,或者是四鸟?说不定连他的反应也在这位家主的掌控之中呢。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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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叶池说到做到, 在宴会上夸奖了单氏子单淳后,第二天就给单家送去了消息,他要聘请单淳做他的主簿。


    作为郡守, 这是他能任命的最高官员了, 相当于他的左右手。


    而事实上,叶池的这一任命并非完全在于挑拨三家的关系。


    他很清楚,三大世家的势力在湖阳郡根深蒂固,他一个刚刚调任的郡守很难将之连根拔起。而当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想要融入进去,一味的排斥是不可取的。


    世家并非没有人才,就像是他在京城见过的那些朝廷重臣, 无论是王旻还是江璧, 都出身顶级世家, 而他们的才能确实凌驾于众人之上。


    虽说也有只会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 但在这个书籍和教育被世家垄断的时代, 世家中出人才的几率可比寒门高得多。


    叶池不相信湖阳郡三大世家的后辈中就没一个中用的。


    是以那场宴会, 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让他发现得用的人才。三家中叶池当先就排除了白家的白固, 只因此人眼神太过自傲, 仿佛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


    他是不知对方是否有底气这般狂傲,但可以明确的是, 对方绝不是个好的属下。


    冯远的儿子冯默其貌不扬,一张普普通通的脸, 放到人堆里都找不见, 为人和他的父亲一样沉默寡言。


    叶池主动开口引导话题, 结果对方一句话就冷场了, 于是发现这人是个闷嘴葫芦, 是否有才华看不出来, 但难交流是真的。


    还剩下的就只有单淳,这位单少爷更符合叶池印象中世家子的形象,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身穿广袖宽袍,身上并无其他配饰,只在腰间悬挂了一块羊脂白玉佩。仔细看去只见那玉佩被镂刻出修竹的图案,中间放置着香料,竟是个玉做的香囊。


    叶池会心一笑,看来此人领悟了炫富的精髓,不错,是他欣赏的风格。


    他与对方不过说了几句话,便觉得对方并非那等空有外貌的绣花枕头。虽说才不及王建,但在湖阳郡算是顶尖水平了。


    他虽存着挑拨三家关系的心思,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小团体。


    如今的他在朝中根基太薄,想要保证自身的安全,唯一可做的就是增强实力。在此基础上,他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随着这条消息的流传,这两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的冯远也终于坐不住了。


    单氏除了此子外,好歹还有人在他处当县令,然而冯家却没落得在上次中正品评中沦入了下品,如今连个能出仕的人都没有。


    世家,门第高贵,世代为官,然而他们冯家已经许久没有人能进入官场了。


    他不愿让冯家在他的手里沦落至此,所以他终于定了决心。


    他遥遥看了一样白府的方向,心中道,这可真是对不住了,为了取信于郡守,我总要交个投名状。


    *


    此时的叶池早已收到了叶七传来的消息,他随手扔到桌子上,对一旁的靳砀道:“看到了吗?就算是同一家族,也不一定是铁板一块。”


    自那次宴会后,叶池就把靳砀调到了身边,负责他的安全。因为在他的判断中,那些反叛者们很快就要动手了。


    而叶七传来的话正印证了这一点。


    靳砀再一次赞叹于公子的料事如神,但他心中仍有疑问,“凭叶氏旁支和白家的实力,并非没有胜算,叶七何必要倒戈于我们?”


    叶池勾唇,“他们二者胜算几何?”他淡淡道,“如今单氏已倒向我们,冯氏两不相帮,光凭叶三和白安胜率不足五成,这还是因他们占了地利之便。一旦兵败,若是叶氏旁支明知此事却一直冷眼旁观,我会原谅他们吗?”


    “叶七定已经想明白了失败后可能面对的局面,所以他需要未雨绸缪,将自己这一脉从整件事中摘出去。这样一来,若是叶三成功,叶氏旁支就可堂而皇之地继承正统,晋为主家,而若是叶三失败,也能留下叶七一脉,至少旁支不会断绝。”


    叶池抬眼看向靳砀,“这才是世家的生存之道,叶七虽说只是旁支,但他却是看得最明白的人。”


    现代有一句金融法则叫做“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意思是投资者在投资时要分散风险,不能孤注一掷。而在古代,世家们为自己选择报效的主君何尝不是一种投资呢?有投资就有风险,所以为了保证家族的延续,在任何时候他们都不会把整个家族压在某个人身上,这也就是所谓的“狡兔三窟”。


    叶池的话让靳砀皱起了眉。


    靳砀身为羌族人,自小受父亲影响,一直对周朝十分憧憬。而在他成为奴隶后又进入了叶府,是以他所见过的世家唯有叶氏而已。


    而因着公子的缘故,让他对世家的印象极好。但方才公子说的那番话,却颠覆了他心中的世家形象。


    在他的心里,世家都是如公子这般光风霁月、满腹经纶,至于叶氏旁支那等鼠目寸光之人,并不被他认为是世家子。


    然而公子却对他说,世家并非像他所想的那般清高,他们同样在为了功名利禄而蝇营狗苟,这让他乍一开始有些无法接受。


    叶池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轻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家能屹立朝堂上百年,没一点手段可做不到。“


    他看靳砀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心中叹息,如今的少年尚未经历过那些黑暗,所以对这些话的理解并不够深刻。


    他将此事暂且放下,终于正色道:“据叶七所言,叶三和白家近期将会有动作。我平日里除了待在叶府,便是去郡守府衙,若是在城中动手,未免动静太大。所以他们必定要趁我出城的时候,再暗地里下手。”


    他抬起头,忽然问站在一旁的江蓠,“我记得荆府君三天后要赴任并州?”


    江蓠应了声是。


    叶池微微一笑,“吩咐下去吧,三天后我要出城送府君离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既然对方想要对他动手,他不如就提供个机会好了。


    第25章


    是日风和日丽, 荆林带着妻子和下人即将离开湖阳去并州赴任,此时他正站在城外,看着面前这巍峨的城墙, 他不禁叹息一声。他在此待过近十年, 为了手下百姓耗费无数心力,早已将之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如今就要离去,竟有故土难离之感。


    他的离愁别绪尚萦绕于心, 忽然听得马蹄声声,听得有人叫道:“府君留步!”


    未几,便见一支队伍来到眼前。队伍中间是一架牛车, 其上织锦为帘玉为饰, 被前后左右上百身穿甲胄的护卫簇拥着。


    他定睛一看, 只见有一人在下人的搀扶下从牛车上走下来, 容色灼灼, 微风轻拂, 勾勒出他纤瘦的身姿, 正是湖阳郡的新郡守叶氏子衷。


    他双目睁大, 又惊又喜地迎上去,“未知子衷竟来送我。”


    叶池打眼一扫, 只见荆林这离任的车队竟还没他今天带的人多。一共还不到十辆车,其中一辆坐着荆林夫妇, 一辆坐着家中仆从, 剩下的里面除了两辆放着行李, 剩下的全都是书。


    这位老郡守明明待在湖阳这个还算富庶的地方, 但十年来却从未贪墨一钱一厘, 清贫得连身上穿的袍子都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旧衣, 袖口边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


    这样能坚守本心的人在如今这个朝堂上已经很少了,这此出城,虽然他存着引出叶氏旁支和白氏那些人动手的心思,但同样也的确是想送送这位值得敬佩的老者。


    两人在城门口共饮,叶池折柳相送,又道:“对了,子衷这里尚有一物要交于老翁。”


    他话音刚落,没一会儿,身边的靳砀就把东西拿了过来,那是一叠白绢,看起来还挺厚,隐约有黑色的墨痕。


    荆林原本以为这是叶池送他的布匹,但又一想若是如此不可能是这般模样,好奇地接过,一打开便见上面有许多名字,笔迹不一,有些地方还直接是用墨印下的手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叶池,激动地连手都抖了起来,“这是……”


    叶池唇角带一丝浅笑,“正是湖阳百姓送予老翁的万民书。”


    这段日子叶池并非什么都没做,他特地去找了荆林在任期间颁布的一些律令,还去问询了那些郡守府的旧人。这位荆郡守的确是为民请命的人物典范。


    当初齐朝太|祖在位时,因叹息民间疾苦,于是减免税赋,减轻徭役,然而很快弊端就显现了出来。


    因为先前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许多人卷入战乱死于非命,剩下的人为了自保,他们不得不寻求世家豪强的庇护,成为隐户。而等到局势大定,这些人也很难再恢复成原本的自由身。


    毕竟世家可不是好想与的,有危险的时候找上门去,等到安全了就想毫不费力地脱离,哪有这样的美事?


    这样一来,朝廷所收的赋税根本无法维持整个国家的正常运转,齐朝太|祖为此不得不自打脸,在原本的赋税上又增加了一项人头税,也就是根据官府上的户籍记载,每个人都需要缴纳一笔税款。


    虽说的确保证了国家的财政收入,但却让普通人的税负更重了。


    等到韩婴篡位登基,他本就性喜奢侈,并不爱惜民力,于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奢靡生活大肆横征暴敛,又在各处修建宫殿以供游玩,越发加重徭役。


    叶池曾看过关于这方面的公文,周朝的征税名目又乱又繁杂,除了最基础的土地税和人头税外,还有商税、车船税、手工税、山林税、牲畜税等,几乎将所有的职业都囊括进去,哪怕你上山打猎砍柴都要交税!


    最令叶池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周朝的盐铁酒等物虽然名义上是官营的,但实际各地诸王公侯和世家都有经营的特权。


    一个国家连这样的权力都无法完全握在手中,让叶池总有种周朝是个下一秒就会散架的草台班子的错觉。


    如今的周朝世家强而朝廷弱,地方强而中央弱,偏偏皇帝又是个多疑昏庸的君主,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天下早晚要重归大乱。


    这乱七八糟的税赋加在一起,能达到百姓一年收入的十之五六,就算湖阳是个还算富庶的地方也禁不住这样薅羊毛。


    何况数年前黄河决堤,将湖阳的土地淹了大半,百姓至今尚未恢复过来,于是荆林扛着压力给治下百姓减免了不少赋税,间接地救活了许多人。


    也因此,近些年来他上缴的税赋不够多,于是被评为了中平,派往并州更加贫瘠的郡去。


    原本听到他调任的消息,这些百姓还不想让他走,一个个下跪挽留。只是圣旨已下,并不是荆林能拒绝的,人们也清楚这一点,于是抹着眼泪为他做了这万民书。


    叶池在得知后感动于这官民鱼水之情,但听闻百姓们想自发出城为荆林送行,连忙让人暗地里散步假消息,把荆林要走的日子往后推了几天。


    他心中思忖他这日出城,那些反叛者定会抓准这个时机动手,一旦有百姓在侧,他难免投鼠忌器。而那些世家可不会把普通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为了保护这些百姓,只能出此下策。


    他心知这样一来,可能会让白氏和叶三有所察觉,但他总不能拿百姓的命来赌。


    荆林郑重地接过万民书,看着上面的字迹和手印,不由老泪纵横。


    叶池叹道:“这是湖阳百姓对老翁的褒奖,老翁该高兴才是。“


    荆林用袖子一抹眼泪,哽咽笑道,”是极是极。“


    两人又说了临别的一些话,叶池终于目送荆林远去。


    眼看对方车队的影子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叶池脸上的笑容淡去,他看了一眼靳砀,见少年几不可见的点头,心知应是发现叶三和白氏的埋伏痕迹了,不由松了口气。


    这个引蛇出洞的机会一旦错过,下次可就不好找了。


    他只做不知,扶着靳砀的手臂重新坐回牛车里。靳砀身为羌族人善骑马,自从成了叶池的护卫后也有了一匹坐骑,他在叶池上车后,翻身上马,护在牛车旁。


    车队开始掉头回城。牛车的速度本就比马车慢,叶池又故意命人拖慢速度,这里距离城门还有几里地,足够给叶三他们反应的时间。


    城外正好有一片树林适合埋伏,待走到那个地点,哪怕明知这是叶池故意的,靳砀还是心头忐忑,然而脸上却越发沉静,握住了手中的刀柄。


    一支箭矢忽地从密林中射出,”嗖“地一声破空而来,直射向牛车。靳砀迅速抽刀,眼也不眨地朝那个方向砍去,竟在空中将箭砍成两段,箭头和剑身失了力道掉落在地。


    他的反应极快,不等对方后续动作,立刻命令下去,让人将牛车团团围住,保护起来。


    刚排好阵型,就见林中箭雨如麻,朝他们这边射来。


    靳砀皱眉,挥刀打掉了几支,察觉出了其中的门道,原本皱起的眉头也松开了。


    弓箭手就算是在军中也是极为稀少的精英,白氏和叶三哪有那个能耐练出这般多的好手来?靳砀一上手就发现,射出来的箭虽多但大都是滥竽充数的,看着密集,实则并没什么杀伤力,仔细看去就会发现,有不少箭矢还来不及到他们身前,半路就坠下去了。


    这波箭雨估计是为了打散他们,引发骚乱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跟随叶池出城的这帮护卫大都出身奴隶,是靳砀的手下,虽说在靳砀的训练下能力有所提高,但从未见过血,心性上还是不及蒋涵所带的身经百战的亲卫,所以乍一遇上此事被偷袭得手忙脚乱,原本严密的阵型很快就出现了疏漏。


    那些隐藏起来的敌人看到这一幕自然不会放过,待又射了一波箭雨,看这边的情形更加慌乱后,原本埋伏在林子里的人终于冲了出来。


    这一场仗为求稳妥,白安和叶三都来到了现场,他们心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早已将大量人马埋伏在此处,务必要将叶池击杀于此。因为他们深知,一旦失败,让叶池缓过来,这位新郡守绝不会留他们。


    此时两人正站于人群后方,他们手下的人几乎尽数出击,只在原地留下了几十人护在身旁。叶三毕竟年纪大了眼力不济,但白安却将局面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对面的护卫们乱成一团,己方势如破竹地正面迎击上去,没一会儿就接近了中间的华丽牛车。他嘲讽道:”叶子衷不过如此。“


    叶三手中拿着拐杖,看他的神情知晓这场变故定是他们站上风,得意笑道,”他一个刚来湖阳的小子,难不成没听过何为虎落平阳?“


    白安正要再言,却忽见又一队人马突然出现在争斗处,于侧面冲了上去,两面夹击,竟杀死了不少他们这边的人,形势瞬间逆转。


    他心道不好,匆忙想带着剩下的护卫离开此处,回府躲避。还不等出林子,抬头一看只见一排身穿甲胄的亲卫守在前方,当中一人道:”白家主,我们侯爷有请。“


    第26章


    对面的人一脸冷肃, 话很恭敬,然而语气中却没什么尊重的意思,看向白安的目光毫无感情, 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白安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冷汗霎时浸透了背上的衣服。他毕竟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家主,从未直面过这等上过战场,浑身弥漫着铁血气息的军人。


    在叶府第二波人马出现以后,叶三和白安的人便摧枯拉朽地败了。


    叶池的确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没想到对方竟这般不堪一击。


    看着被蒋涵率人绑回来的白安和叶三,他挥了挥手,道:“白府和叶三一脉也全都处理了吧。”


    白安和叶三手下的人毕竟不是专门的兵士, 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所以在他们被从背后袭击时, 他们的反应不比叶池车旁的那些奴隶好多少。


    加上叶三和白安这两个主使被抓, 群龙无首, 叶池这方的人又高声呼道:”放下武器投降者, 可从轻处罚, 负隅顽抗者, 杀无赦。“


    能活着哪有人想死呢?除了叶三和白安的死忠之外,剩下的人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一个个把手中武器扔到地上,跪下求饶。


    不用叶池再下令, 那些仍在抵抗的人就被用刀砍倒在地。


    叶池坐在牛车里, 从车帘处看到这一幕, 移开了视线。他不是杀人狂, 没想过要把这里的人全都杀掉。他很清楚, 主犯是白安和叶三, 这些人不过是听从主人家的命令罢了。


    他传令下去,让人收缴了武器,然后把这些人用绳子将手绑起来捆成一串,跟随在车队后面回城。


    蒋涵的速度比他们要快得多,等到叶池回了叶府,先是沐浴了一番洗掉身上的尘土,又重新换了一身轻软的袍子坐在书房,等待蒋涵前来向他复命。


    叶氏坞堡中有叶七坐镇,他既然敢和叶三对着干自然有着不小的势力,虽不及叶五叶六两人,但一来这两人并非一条心,二来他们这方的主力都被叶三抽调去埋伏叶池,还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竟以一敌二坚持了这么长时间。


    等到蒋涵率人到达,有了叶池这个靠山的帮助,没多久就将局面稳定下来。


    虽说叶三一脉的人统统被抓了起来,但至少还剩下了一多半的族人或是站在叶七这边,或是两不相帮,冷眼旁观。


    叶五和叶六被从屋里抓出来的时候,看到和蒋涵站在一起的叶七,目眦欲裂。叶五本就是个墙头草,见大事不好早就转着眼珠想该怎么戴罪立功,叶六却是个死心眼。


    既然叶池能抽出时间对他们动手,就说明叶三那边计划失败了,夺权失败的人可能有好下场吗?他一看到自己的子侄全都被带上了铁铐,又一想到自己的兄长或许已经殒命,既惊且怒,还带着一丝恐惧,大声呼和着,“你们凭什么过来抓人?叶池想干什么?难道还要把整个叶氏旁支灭族吗?像这等不仁不义之人世间难容!”


    “灭族”一词说出来,这些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叶氏族人总算有了些反应,他们在旁边窃窃私语着,眼中充满了犹豫和担忧。


    叶七却不能让他们被叶六煽动,他好不容易把族人救下,怎能再去掺和家主和叶三之间的事,于是也冷声道:“大家不要被他迷惑了!他和叶三与外人勾结,妄想杀害家主,冒名顶替,如今阴谋暴露,就算被杀也是罪有应得,和我们叶氏有什么干系?”


    他冲叶六啐了一口,“你死到临头还妄图拉我们垫背,同出一族,竟这般心狠手辣!”


    其他人恍然,于是一个个对着叶六怒目而视,“呸,什么东西,真当我们是傻子。”


    “就是,我早就看他们一脉不顺眼了,都是同族,还天天眼高于顶看不起我们。”


    “这下踢到铁板了,家主定不能放过他们。”


    叶六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这帮人当初对着他和兄长多么低声下气,现在竟敢这么说话,还有人在冲他吐口水,他狠盯着叶七,眼中全是血丝,“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这般污蔑我!”


    叶七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懒得再搭理他,只对身旁的蒋涵道:“大人请放心,鄙人定会管理好坞堡中的其他族人,不会给府君添麻烦。”


    蒋涵点点头,“劳烦老翁了。”


    因为叶七的帮助,坞堡里并没出什么乱子,很快就将叶三的同谋都抓了起来,至于剩下的漏网之鱼还要慢慢筛选。


    于是蒋涵带人又赶往白府。


    白安此人太过狂妄,竟从未想过自己失败的可能,连一丝后路都没给自己留。蒋涵赶到的时候,白家正和平时一样,被人闯进门时,守门的小厮还在叫嚣着擅闯白府是重罪,定要让他们好看。


    蒋涵可不管这些,他冷笑一声,一挥手,身后众人浩浩荡荡地进入。无论府内人是何身份,统统都像赶鸭子似的驱赶到庭院正中。


    有几人白日|宣|淫,被赶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穿。还从草丛假山等隐秘地搜出了几对野鸳鸯,衣衫不整地暴露于人前。外表华贵的世家宅子里面却藏污纳垢。


    在这一干人中,唯有白氏大小姐扶着白夫人看起来还算镇定,剩下的人面对这些亲卫都战战兢兢地想躲起来,一人统计完人数后对蒋涵禀告,“府中主家七十二人,奴婢五百余人。”


    蒋涵仔细看了一遍,忽觉不对,“白固呢?”他的记性不错,前些天去前院参加宴会的几人他都记了下来,然而如今这里的白氏族人中,并没有那张熟面孔。


    他顿时脸色沉了下来,“继续搜。”又命一支小队赶忙传话去城门口戒严,绝对不能让人逃出城去。


    此时的叶池饶有兴致地看着靳砀跪在自己面前,这个一向冷漠的少年脸上难得染上羞赧,十分愧疚地道:“是奴御下不严,竟差点让公子身临险境。”


    叶池莞尔,“起来吧。”少年性格倔强,自认为做错了事定要受罚,然而看到公子瞥向他的一眼,还是乖乖地听从公子的话,站起身来。


    叶池道:“计划本就是我提出来的,其中的风险难道我没想过吗?”叶三和白安愚蠢又狂妄,所以他们的心思并不难猜,叶池虽做好了将计就计的打算,然而难点在于他手下得用的人太少。


    他手里满打满算只有不到一千的亲卫,并上叶府两千的部曲,另外就是靳砀负责训练的数百奴隶。


    而且这些人他还不能全都带走,总要留人守着叶府和郡守府,而且若是人数太多,肯定会被人看出端倪。


    留给他准备的时间不多,他只能让手下战力最强的亲卫们乔装成普通百姓,偷偷到城外埋伏起来,等待时机。


    就这样将人偷偷地送出城去,他本想让部曲们护送他出城,然而看到靳砀,忽然改变了想法。


    因他对亲卫们的战斗力十分信任,而又想借此锻炼一下靳砀的能力,这才有此一换。


    事情也正如他所料,这些奴隶们在靳砀的训练下虽有模有样,然而一遇到敌袭就成了一盘散沙。不过倒并非全然一无是处,至少越是在危机的时候,好苗子越容易出头。


    等到对方倾巢而出,原本埋伏的亲卫再趁势将其包围突袭,出其不意的给对方极大的压力,又有精英小队擒贼先擒王,将领头人抓获,自此瓦解整个偷袭计划。


    其实在看到林中头目是叶三和白安时,叶池也很意外,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人竟能亲自前来督战。他真身上阵做诱饵是为了诱敌深入,他们是为了什么?为了亲眼看到他被杀,确保他们这次行动万无一失?


    他将那两个人的意图暂时放置,看着面前有些沮丧的少年,终于还是忍不住提点道,“你手下的人虽经过了训练,但他们只是纸上谈兵,并未得到过实践。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没经过血的洗礼,哪怕长着利爪,也不过是伪装成狼的羊羔,一旦上了战场根本毫无杀伤力。”


    叶池知道原著中的靳砀是匹狼,哪怕他谋逆噬主,但他的确是一代枭雄。他虽然希望能改变对方残暴的性格,但却并不愿意磨灭狼的天性,把桀骜的狼养成只会咩咩叫的羊。


    靳砀在军事上的确有天赋,这份天赋总不能被他抹杀掉。何况未来乱世可期,想要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兵和粮是最重要的两样东西。


    他心中思忖着该怎样锻炼靳砀和他手下的那些奴隶,就听得下人来通报,蒋涵前来汇报后续。


    和他所料不差,叶氏旁支有叶七这个族老安抚,哪怕抓走了叶三、叶五和叶六,坞堡里的情况还是稳定了下来。


    而白家则有些惨,整个家族都陷了进去。听闻蒋涵说在白府中没能找到白固,叶池的手指敲了敲面前的书案,“白固的卧室和书房找没找?”


    蒋涵道:“全都翻遍了,但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不过据他身边的小厮所说,他家少爷房间里倒是少了一些贵重物品。”


    他接着道,“属下已命人在城门处戒严,凡事有看起来像白固的人出入,宁可错抓,绝不放过,另外还请公子下令,令城中守卫仔细搜查。”


    “不必了。”叶池道,“让你手下的那些人回来吧,若白固早已得到消息逃跑,现在就算去追也无济于事。我刚刚上任,还是不要扰民的好。”


    蒋涵皱眉,“难道就让他这么跑了?斩草除根……”


    叶池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酷吏还是佞臣?白安妄图袭击朝廷命官,可判斩,但白家的其他人可并非死罪。就算把白固找回来,若是找不到他参与其中的证据,无非是和其他人一样判流放罢了。”


    他本就很容易受到皇帝的猜忌,在湖阳郡耀武扬威,直接将当地世家白家一族尽灭,这不是擎等着被抓把柄吗?


    难不成皇帝会喜欢看到他这样做?以对方的神经病心思,只怕不但会忘记原本他才是受害者,说不得还会联想到他只是被行刺就要灭人满门,那他的父母都因皇帝而身死,这份恨意又该如何表达?


    他的人生已经够艰难了,就不要继续给自己增加难度了。


    不过白固逃跑一事的确很奇怪,他是最得白安看重的儿子,白安起事绝不会隐瞒他。若是知晓这次计划会失败,他怎么可能不早些告诉白安呢?所以只能是事发后收到消息仓皇逃跑,这才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带上了些值钱的物件傍身。


    想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了几天前冯远派一位心腹深夜到访,虽未明说向他投诚,但却道白家在城外有隐田数百亩,并送上了相关证据。


    冯家……


    叶池微微眯起了眼。冯远这个老狐狸可千万别想着能两面讨好,这世上可没那么便宜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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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易继承了一座城堡。


    他兴高采烈地来到目的地,入眼的是断壁残垣的城墙,面黄肌瘦的领民,还有穿着破铜烂铁的骑士。


    路易:就这?就这?就这???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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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V1主受,血族亲王法师攻X半血精灵领主受


    第27章


    这场叛乱发生的快, 结束的也快,不到半个月就将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一网打尽。


    叶氏旁支中除了叶三、叶五和叶六外,另有一些平时和他们交好的人家同样牵连进去。白家则是整个主家都陷落了。


    叶池并没有大开杀戒, 只是按照周朝律, 首恶伏诛,其余人等或是流放或是贬为奴籍。


    与此同时,单淳走马上任,成为了湖阳郡新一任主簿。


    湖阳郡的四大世家, 叶氏看似伤筋动骨,折损了近二分之一,然而以叶三为首的旁支本就对叶池不怀好意, 这一番大义灭亲灭的都是和叶池不对付的人, 反而扩大了他对叶氏一族的掌控力。


    单氏单淳为人机敏聪慧, 在宴会上接下了叶池递过去的橄榄枝, 没和白家搅在一起, 在这起事件中不但保全了自家的实力, 还因叶池的提拔而又上了一层楼。


    冯远虽说在最后给叶池递上了投名状, 然而他投诚的时间太晚, 而且叶池觉得冯家不尽不实,因此对其的态度比较冷淡。


    至于白家则是这场叛乱中的最大败者。自此以后, 湖阳郡的上层势力重新洗牌。白安大概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家底, 到最后却为他人作嫁衣。


    湖阳郡归兖州管辖, 因此下属许多官职都需由州府来评选判定, 不过除此之外, 还有一部分官员是由郡守和县令提拔选任的, 比如主簿、从事等职, 类似于当地官员自行聘请的外援,虽有实权,却并无职称。但若是表现好了,凭借上级的介绍信能够很容易拿到品级评定,借此真正进入官场。


    也即是说,叶池送给单家的不只是一个湖阳郡的实权官职,还是一次走进周朝上层的机会,单氏自然将他当成了自家的大恩人。


    湖阳郡原来的主簿跟随荆林去往太原郡,那里与羌胡接壤,称得上是苦寒之地,户籍寥落,人烟稀少,魏朝末年受过许多次羌胡的骚扰劫掠。


    如今几十年过去,情况非但没变好,反而越来越差,因着近几年收成不好,相邻的羌胡同样吃不饱饭,于是开始蠢蠢欲动。


    其实不只是周朝边境,就连在各个州内强盗也多了起来。


    当初太子之所以敢派人在兖州边界伪装成山匪劫道,就是因为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前段日子一位年老致仕的大臣在归家途中被匪徒杀死,一应东西全被抢掠一空。


    不过因着那大臣并非世族出身,所以此事没激起什么水花。暗地里有传言道那大臣曾做过御史,弹劾过不该弹劾的人,因而惹来杀身之祸。


    先不提这场杀人劫货案真相如何,但至少能说明周朝如今并不太平。


    先前曾言,若想在乱世中站稳脚跟,最重要的便是兵和粮。但是在这个时代,其实还没有出现专职军人一说。


    除了皇城的金吾卫也即禁卫军外,其他的士兵更类似后世的屯兵,即在平时耕作,而农闲之时要参加军事训练,也就是战时为兵,平时为民。1这样一来减轻了朝廷的财政压力,但弊端是士兵的训练时间太短,不够专业,战斗力低下。


    叶府的部曲还算好,毕竟他们算是世家的奴婢,不需要参加徭役,也不用交税,所以虽说没了人身自由,但他们中的很多人比普通人生活得要好。对于他们来说,世家就相当于是庇护他们的主人家,在一辈辈的洗脑下,他们中大多数人十分忠心,参加训练时极为刻苦,若论起战斗力反而比地方上的士兵要高。


    蒋涵率领的那些亲卫虽说是禁卫军中筛选下来的,但他们可以称得上是专职军人了,战斗力自然更强。


    唯有靳砀带领的一干奴隶。原主当初还在的时候,由于对下人苛刻,府里时不时便要换上新人,这批奴隶就是因此被买回去的。


    当时想的是,这些奴隶都是青壮年,正好能做些洒扫粗活。结果后来里面出了一个靳砀,不知为何得了公子的眼,被调到了前院去,没过多久,又有个石岩因护主有功,除了奴籍。原本都是同时进府的,一下子分出了三六九等,说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是假的。


    好不容易把心里那点嫉妒压下去,靳砀带着石岩过来挑人,一下子就挑走了一两百个。而且被挑走的人用不着干活,只整天做些乱七八糟的训练,顿时就让剩下的人还有叶府中的一些下人眼红起来。


    不患寡而患不均,靳砀这个领头人就成了众矢之的。


    城外的那场争斗这帮下人大都没看到,但是亲卫们却是经历过的,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于是一来二去流言就传了出来。


    道靳砀搞的那个训练一点用都没有,非但没保护好公子,反让公子身陷囹吾,若不是亲卫相救,只怕公子就危险了。


    紧接着便有人嘲笑,那帮奴隶整天光吃饭不干活,比他们这些家生子还牛,有人讽刺道,“咱们叶府一下子多出这么多主人来。”


    顿时众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人啐道,“他们算个屁的主人,不过是一群连姓名都没了的奴才秧子,还真把他们供起来啊。”


    靳砀刚好路过此地,站在转角的阴影处,听了这些话,转身离开。


    他倒是没生气,毕竟这些人说的是对的,公子待他好,信任他,不但教他习字读书,还放手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他却没能保护好公子的安全,这是他的失职。


    而公子对他的偏爱让府中下人觉得不公平并因此而不满,这同样是他的过错。


    他来到公子的院落,在通传后进入书房,只见公子支着头正看着面前的公文沉思,时不时拿起笔在一旁的纸上记些什么。


    待这份公文处理完,公子将之放下,向后靠在椅背上,这才对他问道:“何事?”


    靳砀先没开口,而是直接跪倒在地。


    叶池一挑眉,他并不爱看人下跪,所以除了前几次外,后来靳砀过来问候就直接免了这个礼节,如今少年再次跪下,总觉得有事发生。


    只见靳砀低头道,“先前奴未能护卫好公子,请公子责罚。”


    叶池一怔,转瞬便明白了靳砀话中所说何事。距离那场叛乱已过去了快半个月,当初他就说过并不在意,怎么又重新提了起来?


    他心头一转,猜出了大概,定是府里出现了什么流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估计是他对靳砀太过特殊,让府中人觉得不顺眼了。他是府中主人,那些下人不敢说他不好,一腔怒火和妒意自然全冲着靳砀去了。


    不过这样一看,靳砀的心理承受能力可不太好啊。原著中的他是被人称作“反贼将军”的存在,但他却从未放在心上过,该动手还动手,甚至在面对怒骂他的人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他的实力不如我,被杀不是应该的吗?”这种拉仇恨的话。


    叶池生怕真的把靳砀养成了温室里的花朵,原本他就想好了该如何提高靳砀和他手下人的战斗力,只是想着少年年纪还小,正犹豫着是否要再等两年。如今想来,还是将此事提上日程比较好,他宁愿养出来一个肆意狂妄的将军,也不愿养出一个自怜自艾的懦夫。


    不过虽说下定决心,事到临头他还是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责罚就免了。你手上的那些人未曾见过血,论战斗力绝比不得蒋涵带领的亲卫。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方法,能磨练你手下人的实力,就是不知你肯不肯?”


    靳砀一下子抬起头来,目光炯炯,“请公子赐教。”


    叶池道:“你也知近年来天公不作美,不是旱就是涝,百姓收成不好,偏偏又有那么多苛捐杂税,于是不少人落草为寇。湖阳郡看似平静,然而周边也有不少的匪徒。”


    他随手从一旁尺高的公文中拿出一封,道:“自来到湖阳郡后,半月以来我收到了类似的信函三件,都是在说自家县城附近出现山贼伤人劫道,我准备将此事交给你去处理。你可愿意?”


    靳砀生气勃勃地回答道:“奴愿意!”


    叶池失笑,“凡事要先三思而行,别不假思索就决定。这些山贼占据地利,劫掠了不少商队,以此为根基招揽了许多人。”他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张湖阳郡地图找了出来,递给靳砀。


    “湖阳附近的贼寇我已在地图上标注出来,至于具体情况需要你自己去收集情报,最后究竟是杀还是招安也要靠你自行判断,我不会插手。”他注视着面前的少年,神情严肃,“你应清楚,这个任务并不容易,稍有差迟就会危在旦夕,你所倚仗的只有你手下的那一两百人,如何调|教好他们是你需要考虑的。”


    他将人招到身边,看着靳砀毛茸茸的头顶,最后还是只将手搭在了对方的肩上。面前的少年一直在努力,他不能再把对方当成孩子了。


    “我期待着你能帮我练出一支奇兵,不过在此之前,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


    作者有话要说:


    1查自百家号


    第28章


    兵与粮, 总归是地方自立的两大法宝。而这两样东西依托的都是人。


    好在湖阳郡人口众多,自白家倒台后,倒是析出了不少的隐田隐户。加上单氏为了交好叶池咬牙交出来几百户, 冯氏害怕被秋后算账于是也肉疼地挤出来几百户, 另叶七非常上道地一同放了数百户,这样算来,竟多出了近三千户人口。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政绩了,单凭这增长的几千户人家, 叶池在三年后的评级中也能评个上等,届时要么调往更富庶的地方,要么直接调回京城。


    然而叶池却不想离开这里, 他觉得湖阳这地方挺好。


    先前还有三大世家拧成一股绳来和他作对, 另有叶氏旁支拖后腿, 不过在他钓鱼执法, 并用雷霆手段收拾完那些不安定的分子后, 这个地方剩下的人就都听话多了。哪怕冯氏忠奸难辨, 但是只要叶池手中的势力仍在, 冯远那个老狐狸就会十分上道地低头, 不敢背地里给他找麻烦。


    而湖阳此地的地理位置也不差,处于黄河下游, 虽有决堤风险,但土地肥沃, 水流充足, 人口稠密, 田地甚广, 加上上一任荆林郡守打下了好底子, 郡中百姓的生活还算不错。


    此外, 湖阳和京城中间隔着三个郡,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行程怎么也要近十天。又不与羌胡、鲜卑等族接壤,避免了边境被骚扰。如此一看,倒真是个好地方。


    叶池心知隐户的弊端,但也知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一蹴而就的,于是见好就收。既然降伏了单氏、冯氏两家世族,湖阳当地的乡绅也不能落下。


    实际上在这个时代,所谓的寒门指的是门第较低的家族,也叫庶族,并非指家境贫寒的家庭。他们大都为某一地的乡绅地主,否则也没有财力去供应自家子弟读书学习。


    若是一门庶族中能绵延几十上百年,并世代为高官,那么他们就脱离了寒门,成为新的世家。只可惜,大多数家族都会随着世事变迁而衰落下去,能真正经过时间洗礼留存下来的只有凤毛麟角的一小部分。


    这才是世家们自傲的原因。


    叶池倒没觉得湖阳能出来一个新世家,他只是清楚,尽管他将湖阳的势力拆分重组,重新整合,但他的根基仍然比不得这些当地人。


    乡绅族老虽然没什么权势,但他们在当地却很有名望,在湖阳百姓看来,他是调任过来的“外人”,而原本居住在湖阳的才是自己人。


    想要在湖阳真正站稳脚跟,令行禁止,言出法随,光靠强权压迫是不行的,还需要使用怀柔政策。


    于是叶池想出了个法子,他命人去向这些乡绅家中传信,道自己初来乍到,不通此地风俗民情,府衙中缺少官吏,因此请他们家中善读书有才华之人前往府衙,参加考试,若考试通过便能留在郡守府中做事,落款处写上了日期。


    这帮乡绅一直以来都在四大世族的阴影下生活,他们虽说在乡村中有钱有势,但还要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得罪了世家,并不敢太过张狂。


    这次新郡守前来,他们虽听闻对方是叶氏出身,但同时也知晓了对方如今不过才十六岁,他们只当叶池是靠祖宗荫庇才得来这个官职的世家子,并不认为对方能有所作为。


    反正不管换多少郡守,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差别。这就像是对普通百姓来说,只要能吃饱饭穿暖衣,有一容身之处,谁去在意龙椅上坐着的是谁?


    但是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新郡守竟颇有手段,这才上任没几天就把白家抄了,至此,湖阳仅剩三个世家。


    这帮乡绅顿时有些哆嗦了,谁知道这位郡守在拿世家开刀后,会不会觉得不过瘾,也来砍他们一刀啊?


    正心里忐忑着,想着是否该提前去奉承一番,却没想到竟接到了这样一封帖子。


    他们先是不敢置信,继而便是狂喜。


    多少寒门想要往上走,却被家世所累。在世家当道的周朝,一位世家子的个人能力并不重要,只要能有六十分,就可以进入朝堂,若能达到八十分,便能上然而对寒门子弟来说,他们却需要达到九十五分甚至满分,才可能凭借自身的才华打动评审官,拿到高品的评价。


    别人需要努力一分才能得到的东西,你努力十分也可能得不到,这难道不令人绝望吗?然而为了子孙后代也能得到这样的特权,为了自己能功成名就,庇荫家族,他们却不得不前赴后继地走上这条艰难的路。


    可郡守的一张帖子,却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没人去在意这个考试是何东西,他们只知道,一旦进了郡守的眼,他们这些寒门也有机会走上仕途了!


    叶池也知道这甜枣既然给出去了,就不能厚此薄彼,于是同样的帖子也送去了单家和冯家,不同的是,寒门每户只可选一人来参加,而世家不限人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叶池虽想开个口子,改掉以家世选人的方式,但却不能不考虑时代背景,这份优待必须要给,要表现出世家和寒门的不同。


    枪打出头鸟,太过特立独行可不是什么好事。


    紧接着,叶池又命湖阳郡内各县令将当地的鱼鳞图册交上来。


    单淳听得此名,不解道:“不知这鱼鳞图册是何物?”


    叶池怔了一下,然后揉揉额角,最近真是忙得脑子都不太好使了。鱼鳞图最早出现在宋朝,至明朝完善,如今的周朝肯定是没有的。


    他对单淳解释道:“就是将每家每户的土地信息登记在册,包括该户人家的姓名、户籍、土地亩数、土地等级,并把土地形状绘制成图,因状如鱼鳞,因此称‘鱼鳞图册’。”


    单淳面露惊讶,有些犹豫道:“这岂不是将全郡的土地都统计在册了?”


    叶池瞥了他一眼,清楚他想说的不是这句话。


    历史上鱼鳞图册的出现是为了防止土地兼并,增加国家财政税收,而在周朝,逃税最严重的是何人呢?是世家。因为世家的土地所纳税赋极低,而且他们手中还有大量无需交税的隐田。


    叶池轻笑,“叔真,我身为一郡之长,总要对治下的土地做到心中有数。”他见单淳显出了几分不自在,于是又安抚道,“你放心,如今我们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老翁与叔真自我来后,对我照顾有加,我自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总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单淳忙道:“下官与家父自然是信任府君的。”


    于是按照叶池的意思,将鱼鳞图册的要求记了下来,准备下发给湖阳郡下各县,在一个月内将各地情况统计完全,把图册交上来。


    一下午只做了这一件事,待两人商量完,单淳离府回家,叶池一个人待在府衙的书房里,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这个身体还是太差了,想当年他连续996,周末的时候还能抽出时间去趟健身房。然而现在,不过是批上几个文件,他就觉得精力不济,腰酸腿软。


    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出书房。


    这段时间因为事情繁多,又很杂乱,所以他一直住在郡守府,而没回叶府。


    这郡守府还没叶府大,前面是府衙,后面是住处,叶管家过来看了一眼便不太高兴,道地方太小住不开,委屈了他家公子。不过因为叶池坚持,是以不得不将后衙收拾出来,除了一直跟随在叶池身边的江蓠辛夷两人,又另派了几十个下人过来。


    叶池原本还觉得这后宅空旷,结果叶管家一声令下,将这里塞得满满当当,这份好意叶池只好收下。他知叶管家说的有理,湖阳的叶府根本就是京城那座宅子的翻版,他早已住习惯了,但府衙却要开始重新适应。但是这里虽说没叶府那般奢华舒适,可上班方便啊。


    这就像是工作的时候选择住宅,一个是开车两小时的京郊别墅,一个是与单位上下楼的精简公寓。作为一个经历过996的倒霉社畜,在工作日期间他选择后者。


    吃过饭洗漱过后,叶池站在书案前练字消食。刚要开口忽然停住,失笑地摇摇头。以往这个时候他会教靳砀识字,少年勤奋好学,自习字以来不过才一两个月,已经熟练掌握几百个常用字了,平时能够自己看书,一旦遇到了不认识的字就会等到晚上,再过来问叶池。


    只是古代的书籍都是文言文,而且不加句读。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是为了培养读书人“离经辨志”的能力,即在阅读书籍时自主思考,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提高教育成本,保证教育由世家垄断,普通人想识字极为困难,而书上没有句读,就算是认识几个字也读不懂上面的文章。


    世人大肆传播句读是陋习,“凡刻书以不加圈点评识为大雅1”,借此形成了一种“精英文化”,即文化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以保证世族的统治地位。


    靳砀毕竟刚刚习字不久,哪怕他再怎么天赋异禀,看到那些拗口的文言文也是不知所云。每次来问叶池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还带着点懊恼,像是在沮丧于自己学了这么久,竟一点进步都没有,还是要麻烦叶池。


    叶池倒是觉得很有趣。他对文言文并不精通,不过作为经历过高考洗礼的人,一篇文章看个大概意思还是没问题的,加上这个身体自带的部份记忆和技巧,辅导靳砀一个初学者并不费力。


    他有时看着对方不经意间露出来的少年气,心中不由感叹,谁能想到面前的人在未来竟能成为止小儿啼的暴君呢?


    如今靳砀带着手下的人去找郡内匪徒用来练兵了,晚上也没人陪他一起读书习字了。


    叶池将已经写满了字的宣纸放在一旁,重新铺了一张,轻轻叹气。不过是一个多月的时间竟养成了习惯,身边没了熟悉的人,倒让他感到些许寂寞。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方东树《书归震川<史记>圈点评例后》


    这章里关于句读的部份有些是我看完资料的个人理解,没啥历史依据哈


    第29章


    靳砀此时正骑在骡子上, 穿一身象牙白棉布衣伪装成商户家的公子。魏朝规定商人不得穿丝绸、乘轿,前朝太|祖登基后为了重农抑商,又规定商人不得穿金戴银, 至今朝, 这两项规定依然沿用。


    虽说如今周朝最富有的人石浑不但敢和国舅斗富,还在京郊有一座不亚于皇族的庄园,但是严格算来,他并不是商人。他只是出身寒门而已, 祖上曾出过高官,现今身上还背着爵位,又凭此财力娶到了一位世家女为妻, 尽管是庶女, 但这也说明世家承认了他的地位。


    普通的商人就没那么好的运道了, 万一因违反规定被抓, 可是直接弃市的重罪。


    靳砀从叶池那里接过剿匪任务后, 最开始的确十分激动, 但是等着出了主屋, 一路走回到自己住的小屋里, 他就冷静下来了。


    在郡守府后院虽说不如叶府大,但人员也没叶府多, 尤其是公子如今并未娶妻生子,偌大的后宅都是空的, 是以下人大都是两人一间房。


    当初石岩除了奴籍后就成了靳砀的下手, 一直跟在他身边, 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知道靳砀这小子受宠, 于是将两人分配到一个房间。


    他回去的时候, 正好石岩也在,于是他就将此事跟对方说了一下。


    他清楚剿匪这件事的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可能回不来,他所以他必须要告诉手下的人此事的危险性。


    石岩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听靳砀又说要去问那些一直跟随他们训练的奴隶,挥了挥手道:“这有什么好问的?是少主您将他们挑出来,他们才不需要做那些脏活累活的,还有他们选择的余地?”


    靳砀皱眉,“不要再叫我‘少主’,”他严厉地瞪了石岩一眼,“你只有一个主人,就是公子。”


    石岩立马下跪,“是属下说错了。”


    他的动作太利落,这是在部族里养成的习惯。他虽说是靳砀的奶兄,但其实更类似于首领家的专属奴隶,他比靳砀大了七八岁,可以说靳砀是在他背上长大的。


    等到部族战败后,两人沦为奴隶,为了护着靳砀,石岩没少挨鞭子。他的骨子里已经刻入了对靳砀的忠诚,所以凡是靳砀说的话,他都会遵从。


    靳砀说公子是他的主人,那他就视公子为主。


    靳砀沉吟道:“公子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定不能辜负他的期待。也是我想错了,你在部族时就是英勇的战士,能拿起武器和敌人战斗,但是我挑出来的那些奴隶里,很多都是普通人,先前可能连刀都没拿过。就算是让他们接受训练,有了武力,但也不过是披上狼皮的羊罢了。”


    他想起城外的那场混战,握紧了拳,但仍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和语气,“先前是公子为了引蛇出洞,后面有府中亲卫围堵,这才将那些叛乱之人全都抓了起来。但我们去剿匪可没有公子在后面帮忙,一旦还像上次那样稍微遇点事情就乱成一团,我们手里的这些人只怕剩不下几个。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把那些胆小不经事的剔除出去,免得拖我们的后退。”


    石岩对他唯命是从,闻言连句疑问都没有,直接点头称是,等着靳砀的下一步指示。


    靳砀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艳阳高照,于是道:“先吃午饭,下午集合的时候就把人选挑出来。”


    一想到公子对他的关心,靳砀就心潮澎湃,中午又多用了一碗饭,站起来的时候,身边石岩感慨道:“您长高了很多。”


    羌族人本就比普通周朝人要高,石岩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就连和府中亲卫相比,也能高出大半个头。靳砀原先在族里的时候因为年纪不大,尚未张开,后来成为奴隶,吃不饱穿不暖能平安已经很不容易,是以反而显得比之前更瘦小了。


    而自从得了公子的青眼后,靳砀一跃成为府中下人们羡慕的人选,除了中间一段时间看似失宠而被人排挤,其他时候没人敢克扣他的东西。


    少年人的身体本就长得快,加上这段时间吃得多锻炼得也多,个头蹭蹭地长了起来。原本只到石岩胸口位置,如今竟到肩膀以上了。


    他如今尚才十三岁,今后肯定能长得更高。


    靳砀听了石岩的话,难得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在他心里长得高就和长大了的意思差不多,他希望自己能更强大,能更好地保护公子。


    郡守府后面有一处空旷的荒地,荆林在时曾试过在上面种些粮食,不过收成很差,种子都不冒芽。


    叶池原来还觉得自己带来的人挺多,等着搬过来以后才发现,这么些下人分到两个宅子里一点都不显拥挤。至于叶家原本的部曲住在坞堡里,不愁田种,于是后面的那块地就空了下来。


    他索性将那里改成练武场,平时靳砀就在那里训练手下,府中亲卫有的时候也会去松松筋骨。


    此时已经到了集合的时间,众人都已经到达了这里,但是因为并未排列成阵,显得有些松散。


    靳砀眉头动了一下,但表面依然一脸冷漠,他用眼光巡视了一番,发现自己原先就看出来的几个好苗子在这样的对比下,更加明显。先前他还未来的时候,那几个人就在自己做训练,听到他的脚步声,赶忙跑回来在位置上站好。


    他也并不表露心思,依然和往常一样板着脸,将人聚起来以后,把原本对石岩说的话精简一下,突出重点,又重新对这些人说了一遍。


    果然,等他话音一落,就听下面一阵阵窃窃私语,原本还压低了音量,但看他没阻止,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变得嘈杂起来。


    这种情况早在意料之中,靳砀并不觉得失望。先前公子曾说期待他培养出一支奇兵,他知道如今他手下的人连兵都算不上。


    虽说他对蒋涵没什么好感,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位蒋大人手下的亲卫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兵士,和他训练出来的奴隶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原本他还在为手下掌握这么多人而有些沾沾自喜,那么在经历过那场混战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兵卒贵精不贵多。


    靳砀瞥了一眼石岩,石岩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声大喝压下了众人的讨论。他们毕竟经历过近一个月的训练,都闭上了嘴巴。


    靳砀这才又补充说道:“大家都知道这次任务艰巨,可以说是九死一生,虽然我做好了准备,但我不会强制你们参加。公子心地纯善,只要你们好好干活说不定今后也能有除奴籍的机会,若是不愿与人厮杀,今天便可自行离去。”


    他命石岩插上了一柱香,放在队伍的最前方,道:“一柱香的时间,够你们考虑清楚。一柱香后,留下的人会跟我同去剿匪。”


    他抬起眼,目光凌厉,“我丑话说在前头,留下的人今后就算是我麾下的士兵,无论赏罚都按照军规处置,若有人想趁机混水摸鱼,先想想你身板结不结实,脖子硬不硬。”


    他的容貌与周人不同,本就棱角分明,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看不出他脸上的少年感,反而显得沉稳而冷酷。


    下面的人相互之间偷偷使着眼色,原本他们被选来参加这个训练还很高兴的,无论是跑步还是拿着削尖了头的木棒对打,都比他们先前干的活轻松得多。而且因为有靳砀身后站着的是公子,府中管事并不敢反对,就连每顿饭都带了油水,不再想以前那样粗粮饼配一小旮瘩咸菜。


    但若是让他们在干活和没命中间选择,他们肯定还是选前者。哪怕他们是奴隶,是府中的最底层,他们也不想死啊。


    在他们看来,靳砀这段日子弄出来的训练就是闹着玩的。在上次的混战里,他们连白家和叶三那样的乌合之众都打不赢,还要靠蒋大人手下的亲卫帮助才能活下来,真要对上凶狠残暴的匪徒,到时候别说打了,估计连跑的机会都没有吧。


    心里已经产生了畏惧的想法,认为自己不可能做到,又对靳砀这个年轻的领头人不信任,造成的结果就是,这些人里大部分都不愿意留下来。


    原本还观望着的人,在看到有第一个离开的人后,接二连三地跟随他们的脚步,打了退堂鼓。


    随着香越燃越短,演武场上离开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最后,竟只剩下了二三十人。


    靳砀一扫,发现自己看好的几人都在里面,心下有些满意。实际上,这里留下的人数和他料想的差不多,所以他并没觉得失望。


    贪生怕死人之常情,并不是所有人都勇气拿命去博一个不知输赢的可能性。


    人手少也有人手少的好处,至少留下来的人大都和他一条心,不会出现阳奉阴违的情况,他宁愿简而精,也不要杂而多。


    他心中思忖着,第一次行动最好是去找那些刚刚落草的流寇。


    公子虽说给他提供了一些情报,但是究竟该如何选择还是要看他自己的。他从记忆中调出来湖阳郡的地图,在脑海中圈出了一个地方,下了决定,就从这里开始。


    *


    作者有话要说:


    夏天真的有点燥,静不下心orz


    第30章


    第一次总该打个好头, 是以他并没有在选完人后马上离府,而是将剩下的二十四人排列成阵,这次的训练比以往更加严苛。


    叶池并没有从军经验, 但身为现代人没见过猪跑总吃过猪肉, 他不但把书房里关于练兵的书籍和各类兵法拿给了靳砀,还将自己耳濡目染的一些现代练兵方法写了下来。


    靳砀在此基础上融会贯通,整合出一套合适的训练法。花费十天时间,用这种方式提高手下人令行禁止的服从性, 通过相互间的配合提高默契。


    然后他带着叶池提供的粮草和银钱,带着他手下的人离开了府宅。


    靳砀盯上的目标是湖阳郡与济阴郡毗邻处新出现的一撮流寇。


    最近皇帝宠爱上了新人水氏,真可谓是一日三升, 入宫不过短短半个月就从才人成了九嫔之首的昭仪。这还不算完, 因水昭仪喜爱琉璃, 于是皇帝决定用琉璃为其建造一座宫殿。


    原本无论是想修宫殿还是送自家妃嫔东西都该从皇帝的内库出, 但是韩婴此人自登基后就一直穷奢极欲, 内库早就被他花得一干二净, 于是他就把主意打到了国库上。


    朝堂中当然也有有识之士反对此事, 弹劾的奏本一沓沓送到御书房去, 皇帝只做不见。王旻为人圆滑,不会轻易多嘴, 江璧作壁上观,陈淮虽然一向和王氏作对, 但在这件事上同样保持了沉默。有这三个大佬带头, 反对的人终不成气候, 于是事情就此定下。


    然而前朝太|祖在时轻徭薄赋, 与民休养生息, 国库本就不丰。周朝建立以后, 因自上而下奢侈盛行,国库又被花了大半。于是为此,不得不继续加税和强征徭役。


    这一撮流寇就是因此而产生的。明明今年的税赋徭役已经服完,家里还剩下的粮勉强能撑到年底,结果收粮官去而复返,将家里的余粮掠夺一空。眼看着一家人就要饿死,有点血性的青年人将胳膊一挥,抢他娘的!


    他们出现的日子很短,也正是因此,很多人没防备之下就被他们得手了。不过这些人只抢劫不杀人,并不算太穷凶极恶。


    这也是靳砀将他们选为目标的原因之一。不杀人就说明这些人还有底线,他不但是想用对方练手,也想趁机扩扩兵。


    此时他装扮成商人家的少爷,石岩是管事,其他二十多人为随从,三辆拉货的骡车被保护在中间,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商队。


    他派人打听过,如今这条道路就是那些流寇最经常出现拦路的地方。


    周朝的税重到什么地步呢?一条路若是走的人多了,就会有收税官站在中间征税。所以为了避税,大家总是要去找其他偏僻的小路。小路因为人烟罕见并不安全,但为了躲避税收,还是有人铤而走险。


    在这种路上就可以正常表现出警惕的模样了,因为所有人在走过的时候都是同样的表情,没人会因此怀疑他的身份。


    靳砀眼观六路,注意着周围,这里的确是个埋伏的好地方,路上人烟稀少,附近是大片荒地,荒草足有两尺来高。


    他正戒备着,忽然听见草丛窸窣的响动,下一瞬,有人从草丛里跳了出来。


    他定睛一看,发现打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上半身穿着短打,露出一副结实的臂膀,下面是打补丁的粗布裤子,脚上一双草鞋,鞋绳都烂了一半。


    后面的人跟他打扮差不多,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拿锄头的,有拿菜刀的,有拿扁担的,还有人拎着扫帚往前冲。


    领头的人大喝一声,“想从这过去,先留下来一车货!”


    靳砀本就是来剿匪的,打扮成商人不过是为了将他们引出来,既然已经达到目的,就不用继续装下去了。


    他随手从骡子脖子上挂着的包袱中抽出武器,不说一句废话,直接下令,“上!”当先冲了上去,石岩紧随其后。


    剩下的人统统跟上,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对面的人惊了一下,一看到他们手上的刀就下意识后退,有几个胆子小的直接把手上工具一扔,转身就跑。


    他们毕竟只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普通人,先前遇到的都是些小商队,人家为了息事宁人,不敢和他们作对,于是花财保命。


    次数一多,他们尝到了甜头,胆子也越来越大。


    原本那大汉说话的时候有人还不满地在心里嘀咕,凭什么只留下一车?他看把那三车都留下才好呢。这帮奸商一天天买低卖高的,赚的就是他们这些老百姓的钱,抢他的又怎么了?活该!


    殊不知这只是因为他们出现的时间太短,造成的损失又不大,州府尚未收到讯息,而附近的县城又懒得管这件事,反正被抢的不是县城,这才让他们逍遥法外这么多天。


    然而一旦出手,哪怕是靳砀手下的非正规军,依然能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为首的汉子还算有义气,挥舞着手里的锄头挡在最前面,还抽空转头对身后的人大喊,“快跑!”结果一看身后的人早就跑了大半,顿时气得咬紧了腮帮子。


    不过他倒是有几个好兄弟,留下来和他并肩作战,“都是兄弟,跑啥跑!当我们是贪生怕死的孬种么?”


    靳砀所带的人趁势而追。他们中的一些人骑着骡子当然比对方腿跑要快,没一会儿就把原先跑了的人围堵了回来。


    上一次混战中他们被打的一面倒,每次一回想起来就觉得丢人。这次这么轻易就占了上风,兴奋起来,有的人手上没轻没重,差点一刀砍对方的身上。


    在战斗中想要杀了敌人很容易,但想活捉却很难。对面的人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没必要弄出人命。


    靳砀用手中长刀一挡,原本差点撞到刀锋上的流寇头子捡回了一条命。


    他只是普通的庄稼汉,因为平时人缘好讲义气,这才能凑出一帮人来抢劫,其实并没什么武艺,全凭一把子力气强莽。


    这次算是阴沟里栽船,他本做好了被杀的准备,只想着临死前让自己的兄弟能跑一个是一个,谁料长刀在头竟被对面的首领挡住,他手中动作一顿,然后就被对方用刀鞘打倒在地。


    一场战斗下来,靳砀的刀都没出鞘就取得了胜利,他坐在骡子上让手下将这些流寇全都绑了起来。


    打头的汉子发现自己跑掉的那些兄弟全都被抓回来先是心里一凉,紧接着发现对方只是抓人,而没动手,又是心头一松,一时间忽喜忽悲,脸上的表情也是变来变去。


    靳砀却看都不看那些跑掉的人一眼,而是直接问他:“你叫什么?”


    那汉子立刻梗着脖子大声道:“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李大牛是也。这些人是我聚起来的,他们也是听我的话才抢劫的,所有的罪责我一人承担,你先放了他们。”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平时听说书的听多了,估计满脑袋都被那些故事里说的义气洗脑了。


    靳砀道:“吾的主家是湖阳郡郡守,如今奉公子命令前来剿匪。念在你们只劫财不伤人,能饶你们一命,今后改过自新便可。至于你,我看你身手不错,有兴趣拜我们公子为主吗?”


    李大牛万万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对方非但没有杀了他,反而想要将他招安。


    他犹犹豫豫,还是他身边的人提点道:“大哥,你答应下来啊!左右我们出来做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就为了吃口饭能活下来,一旦跟了这个小哥,你就成了郡守家的人,何愁活命?”


    靳砀看了说话的人一眼,见对方看上去有些瘦弱,是个年轻书生的模样,但既能说出这番话,就证明对方还是有些眼力的。


    他遂又补充道:“你们这里有二十人,可带着家人随我去郡城,届时是加入我们成为公子的部曲,还是留在城外坞堡做农户都随你们。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公子的部曲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虽说这些人挺没义气,一看到对方拿着刀就全跑了,但毕竟是同一个村子出来的,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还是有情份在。李大牛原本就是担忧村里的人,如今听靳砀这么一说,连后路都准备好了,于是一点头,“老子本来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答应下来没问题。”


    剩下的还有零星几个人也应了下来,但是另外的那些本就因生活所迫才落草的人,听到能和家人一起吃饱饭,就不愿意再冒风险。


    有一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大牛你真要去给人家当部曲吗?这成了兵户可就入贱籍了。”他们本就是老老实实的庄家汉,讲比较于行军打仗,当然更乐意拿锄头种田。


    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前些年天下大乱,青壮年都被强征去打仗,到最后大部分战死沙场。能好好生活谁希望过刀尖舔血的日子?


    何况随着周朝的分封,各地诸侯王纷纷手握权柄,加上世家们也是一个个地头蛇,如今各地的士兵大部分都是私兵部曲,若论起身份来比奴婢好不到哪去,连那些手里没田的隐户都不如。


    李大牛这人却并不优柔寡断,他一挥手,“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既然答应下来就没有反悔的道理。部曲怎么了?早二十年那会儿人家兵汉还能称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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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提要里想带上“招安”两个字,后来发现怎么起都别扭,还是用人名吧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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