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深受先帝信重, 且在新皇登基后,仍坐稳了大总管的椅子,让宫内一干太监们羡慕不已, 纷纷想认他当干爹的曹总管, 悄无声息地死了。


    他的死并没有引起多少议论,毕竟他并非朝廷重臣,不过是一个受宠幸的阉|奴。宫里太监那么多,死了他一个, 总会有新人顶上。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与那些普通人一样,将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尤其在汝阳王谋反的消息传回京城的当下。


    虽说叶池曾言汝阳王准备得不够充分,只是凭一时之气扯起反旗。不过事实上, 在做这件事之前, 汝阳王还是三思而行的。


    能够在先帝二十多个儿子中夺得宠爱, 尽管其中有太后暗地里的扶持, 但他本身也要有足够的能耐。


    泰庆帝当了那么多年太子, 要说下面除了汝阳王外, 再没有人看他不顺眼, 那是假话。


    五个手指头都有长有短, 何况先帝有这么多儿子,有所偏爱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这些被偏爱过的儿子, 怎么可能会对皇位没起过任何心思呢?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汝阳王在十多年的时间里, 竟也找到了不少同盟。


    王氏灭门就像是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杀伐决断皇帝的确能震慑住心思叵测的朝臣, 但若是手段低劣毒辣, 难免适得其反。京中的世家们因为家族在此, 难免投鼠忌器, 可是千里之外的藩王却没这个顾虑。


    他们中大多都娶了世家女, 与京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可不愿意某一天起来,忽然收到岳家灭门的消息,或者是自家世子在京中死于皇长子之手的噩耗。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外如是。


    是以汝阳王私下里的一番串联,才会让这几个藩王共同举起了反旗。


    汝阳王、长沙王、成都王、济南王、江夏王,这五个手握重权的藩王一站出来,几乎将周朝的几个重要的州郡全都牵扯了进来。


    皇帝在后宫中大发雷霆、心神不宁的时刻,京中的世家听得此消息,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日散朝后,尚书令柴靖回到家中,就见自己的妻子宁氏迎了上来。他对这位出身世家的妻子一向敬重,平时宁氏在家中主持中馈,倒是很少有这般主动的姿态。


    宁氏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服侍柴靖将朝服脱下,换上了在家穿着的广袖宽袍。


    柴靖笑呵呵地坐下,道:“无事献殷勤。”


    两人自成亲以来十多年,夫妻二人举案齐眉,柴府中连侍妾都没有,这等玩笑话更是时常有之。


    宁氏却极大方地点头应下,“确是对老爷有事相求。”


    她说着坐到柴靖身边,道:“王氏主家被灭,如今仅存一王四子,王家的爵位继承为何还迟迟不定?”


    宁氏出身宁家,看似与王家并无关系,但实则其母却姓王,而且正是王旻的姑母。王旻出生时,王氏尚未嫁人,可以说她是看着这位侄子长大的。


    王家身为周朝的顶级世家,姻亲遍地并非虚言。随便从朝堂上拉出一个人,翻遍他的族谱亲眷,只怕就能找出来与王家有着远亲。


    宁氏与王家渊源颇深,因此就连许多隐|秘的事情,柴靖借着妻子的光也能知晓一二。


    比如此时此刻,他就有些惊讶地道:“王家四子不是个痴儿吗?”


    宁氏推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胡话?昙儿不过是沉默寡言罢了。”她冷笑一声,“何况,就算是痴儿,总也比败家子强,还是那种仗着岳家的势欺人的败家子!”这话一听就知是在讽刺。


    柴靖皱了皱眉,“慎言。”


    宁氏道:“怎地?王氏嫡系如今就剩下昙儿一人,这爵位总该落到他头上,何况他还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如今事情已过去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个章程出来,难不成是想偷偷地把王家的爵位吞了?”


    柴靖一向对妻子疼爱有加,也知道其因王氏灭门而对泰庆帝颇有微词。他同样为王氏一族惋惜,不过如今泰庆帝正因五王谋反一事焦心,他总不能在这种时刻火上浇油,是以脸上便显出了犹豫之色。


    宁氏却只当他不愿做,顿时就变了脸色,厉声道:“表兄尸骨未寒,先前曾受过他接济的人就将这份恩情抛诸脑后了?”


    柴靖不以为忤,反而还要温声安慰她。他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他并不怕丢了这个尚书令的职位,但他怕的是,即便他丢了官,也没办法达到为王昙请封的目的,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管怎么说,作为寒门子弟,他能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游刃有余地混迹在一步一世家的朝堂中,并且能得到许多世家的认同,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宁氏却嘲笑起了自己的丈夫,她道:“你莫忘了曹公公的死。”她缓缓道,“前脚弑父杀君的流言刚传到京里,后脚他就悄无声息地死了,这可不是一句巧合就能揭过去的。”


    她抬眼看向柴靖,“要我说这就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你可还记得,当初先帝死时,陪在一旁的人都有谁?”


    先帝暴病而亡,其实当时收到消息去往宫里的几位重臣,对老皇帝的死因心里都犯过嘀咕,不过是迫于形势,这才让太子顺利即位。


    不过他们也只是有所猜测,却从未向外透露过一丝消息。所以京里的大部分人都被蒙在鼓里,只以为先帝真是因病亡故,就连叶池得到的情报也是如此。


    可泰庆帝在听了这没头没脑的流言后,迫不及待弄死曹总管的架势,反让朝臣们觉出了些许不对。


    宁氏点到即止,并未深究,不过柴靖已经明了她的意思。


    弑父杀君,得位不正,只要能抓住泰庆帝这个把柄,他的皇位就坐到头了。


    宁氏又道:“你觉得,如今泰庆帝最头疼的事是什么?”


    柴靖不假思索,“当然是五王谋反。”


    宁氏道:“错!”她嘲笑丈夫,“枉你在朝堂混了这么多年,竟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汝阳王位于豫州,长沙王、江夏王位于荆州,济南王在青州,成都王更是远在益州,他们虽祭出了反旗,但军队却并未开拔。何况京畿外有六军护卫,更有天下间最大的粮仓,他们若想打到京城可没那么容易。”


    她冷声道:“泰庆帝如今最怕的是京中的世家!别忘了朝中世家占据高位,想要让他们出力与反王对抗,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原先因王家一事得罪了大半世家,只要这些世家在一旁冷眼旁观,怎么打是他们韩家自己的事,泰庆帝就能急得焦头烂额。何况藩王们都与世家联姻,说不准有多少人抱着迎藩王入京的心思呢。只怕到时大军压境,城门会主动打开迎五王进门。为今之计,唯有对世家示好,才能暂时将朝堂局势稳定下来。”


    她忽而嫣然一笑,“而让昙儿继承王家的爵位岂不是一举两得?既能拉拢剩下的王家亲眷,又能表示出对世家的优待厚爱。”虽说别人承不承这份情还是两说,但这的确可以挽救一番泰庆帝的声誉。


    不得不说,女人原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虚虚实实,以退为进,这些政治手腕,女人生下来全有。女人不必学政治,而现在的政治家要成功,都得学女人。1


    宁氏的这番话给柴靖带来了极大的启发。因为他发现原来自己先前的想法是错的。


    的确,泰庆帝虽利用宋峦除去了王家这枚阻碍他收拢皇权的钉子,但随后他发现王家死后,他反而失去了世家们的信任,得不偿失,他肯定是想将这件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加上如今五王谋反,他从对世家的敌视转变到了希望得到世家的支持。那么在这个时候,只要能够缓和他与世家日益紧张的关系,他就会主动去做。


    柴靖在了解了泰庆帝的心思后,隔日上朝,便递上了为王昙请封的折子。


    泰庆帝最近正想拉拢京中世家,他知因先前王家灭门一事,朝中大臣都有微词。他没办法将罪魁祸首宋峦和宋后交出去,正好借着柴靖的折子,顺水推舟下了台。


    王旻死前身负清河郡公的爵位,于是在柴靖的提议,与朝臣们的一致赞同下,这个爵位由活下来的王四子王昙继承,同时还授予了他一个太子少傅的虚职。


    不过紧接着,泰庆帝就提起了册封太子一事。


    若不是因为这是在上朝期间,朝臣们真想给皇帝翻白眼。皇长子既嫡且长,的确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但是一想到这熊孩子做了什么,他们就不由得肝疼。


    本来汝阳王被赶出京城,若想翻身至少要私下里谋划上十多年,就因为皇长子一棋盘,直接把人家逼反了。


    如今的帝后二人又蠢又毒,大家原本还寄希望于下任皇帝。可没想到,这位皇长子根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要说反对吧,没有合适的理由,可要说赞成,还真是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江璧站出来和稀泥道:“此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


    这话一下子就说到泰庆帝的心坎里了,一时间,他看向这位江司徒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


    江璧老脸一僵,还不等他岔过话题,就听司空陈淮站出来道:“京中事多繁杂,如今总算告一段落,兖州刺史也该前往州府述职了。”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钱钟书《围城》


    第82章


    要说这位新任兖州刺史陈霖还真是时运不济。他的出身很好, 是如今陈家家主陈淮的堂弟,然而他的母亲却是齐朝公主。


    当初老家主为了向齐太|祖效忠,这才让自己的小儿子娶了公主。谁料齐朝国祚不过十余年, 便被韩婴窃走。


    哪个新朝皇帝都没法对前朝皇室毫无芥蒂, 何况韩婴本就得位不正。在他即位后,没多久就派人毒死了被废为安宁侯的少帝。


    这位前朝公主也是硬气,就这样碍着先帝的眼,虽然一直病歪歪的但就是不死。好不容易终于薨了, 陈霖虽要为母守孝三年,但陈家人反而都松了口气。


    先帝为人暴虐多疑,就因着陈霖有这位母亲, 即使才名远播, 也一直得不到重用。陈家原本是想通过与皇家联姻而使自家登上顶峰, 谁料反而被这门婚事拖累得徒惹先帝不虞。


    好不容易过了孝期, 陈霖一直以来安分守己的模样给先帝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加上陈家在朝中为官的一干人推波助澜, 陈霖终于要出仕了。


    然后不等先帝的圣旨下发, 陈霖他爹没熬住, 驾鹤西去。得了,继续蹲家里守孝吧。


    父丧加母丧, 陈霖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就这样空耗了六年。


    所以在他发现天降兖州刺史这个肥差的时候,他几乎是喜极而泣。


    前半生的仕途蹉跎磨平了他的傲气, 如今的他更像是个普通的中年人。他不再是当初惊才绝艳, 凭一篇《旧都赋》引得洛阳纸贵的少年, 而成了只会在陈淮面前唯唯诺诺、点头称是的堂弟。


    原本他早早就该去兖州上任, 不过刚在京中收拾妥当, 先帝就驾崩了, 一时间朝上都在忙着新皇即位,他也只好留了下来,参加登基大典。


    这件顶重要的事刚结束,陈霖想着自己的就任函应该能下来了,不料紧接着并、雍二州乱民生事,又将他的事情推到了后面去。


    陈霖逆来顺受惯了,只好乖乖待在家里,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乱民还未镇压,五王就举起了反旗。


    陈霖还不着急,但陈淮可要急死了!


    但凡有点远见的人都能看出来,天下大势不妙,陈淮当初费了那么多心力将陈霖拱上兖州刺史的位置,就是为了能让陈家占据一州,以此在乱世中有所倚仗。


    眼看着事情接连不断,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谁知道这个朝廷还能坚持多久?陈淮不得不在上朝的时候,提出了此事。


    泰庆帝看了一眼下方的司空陈淮,“朕记得兖州刺史的旨意不是早就下达了吗?”


    是啊,但是朝廷任命官员又并非只用一纸诏书,后续还有一长串手续,如今就卡在了这个地方。


    泰庆帝摆摆手,用手指捏了捏鼻梁,“此事理应归中书省处理,不必在朝会上提及。”


    接下来,自然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陈淮下朝后神色就不太好,他与江璧同为九卿,转身出殿时正好一前一后,江璧恰比他先走一步。


    看着江璧的背影,陈淮的脸色更黑了,他一甩袖子,回到家后便直骂江璧是个马屁精。


    看着陈霖端坐于案前,正与自己对弈,他满脸恨铁不成钢,“一天天不是下棋就是作画,有什么用!”


    陈霖只当耳边风,反正他本就是陈家最无用的一个。


    陈淮叹口气,坐到了他的对面,“今日在朝会上我向陛下提了,估计再过几天就任函便能下放,届时你便可去兖州州府。”


    他皱着眉,神色深沉,“陛下如今满心信赖宋峦,而宋峦在将王家灭门后,越发无所顾忌,不把其他世家放在眼里。我与陛下先前的约定,如今也不知还能否作数,看他的行事风格,寡恩多疑上反而更胜先帝一筹。”


    陈霖抬眼道:“你当初选择与泰庆帝和宋峦合作,本就是与虎谋皮。”


    陈淮道:“可既然已经选了这条路,只能走下去。”


    陈霖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陈淮却道:“我们陈家的根基在颍川郡,虽能保一郡之地,然而一旦天下大乱,难免力有不逮,此时必要占据一州才能在这场动荡中更好地保存实力。兖州毗邻司州,那在任上亡故的刺史原本出身王家,当初若不是我私下里与太子接触,又怎可能将你放到这么重要的位置上?”


    王祁死后,为了争抢兖州刺史这个位置,太子和汝阳王两方人马争得头破血流,恨不得直接在朝堂上上演全武行。先帝最后却略过了这两方提出的人选,另选择了陈霖这位仕途不顺,从未站队的中立人士。


    然而他又怎能知道,早在私下里陈家便与太子眉来眼去许久,而朝堂上那番针锋相对,不过是太子一派故意表演给所有人看的把戏。


    陈霖落下一子,忽而低声道:“就算陈家与王家有嫌隙,但同为世家,怎可落井下石?”


    陈淮顿时脸色大变,怒喝道:“噤声!”他看着这个一向乖顺的堂弟,最终仍只是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不过临行前,陈淮还是派人送了一封信给陈霖。


    陈霖只随便扫了一眼开头的兄弟情深,然后就向下看去,果然后面才是重点。陈淮道让他在去往兖州后,尽快解决掉京中派去的都督,收拢一州兵权,同时镇压下属几个郡守,如有人不从,便直接以谋逆罪论处。


    正好五王如今都是反贼,他们又与世家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到时只要将不服管的人先斩后奏,道他与五王勾连,泰庆帝听说了只怕还要拍手称快呢。


    虽与这位新皇交往的时间不长,但陈淮却自觉能摸清对方六七成脉门。这位新皇的性格正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五王谋逆让他草木皆兵,若是得知有人犯上作乱,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


    哪怕是含冤身死,又能如何?没看就连周朝第一世家王家一朝被人灭门,最后也不过是补了个爵位和虚衔。人死如灯灭,就算有再多人惋惜也没有用处。


    *


    叶池此时却正因五王谋反一事而皱眉。


    虽说他早就看出了天下即将大乱的局势,但他总以为还能再苟上几年,谁能想到那汝阳王说反就反呢?


    再一想到收到消息的前几天,王昙曾与他的那次谈话,他顿时就觉得这位王四子不简单。


    王家清河郡公的爵位落在了王昙的头上,与这个消息一道飞往湖阳的还有兖州新刺史终于要走马上任了。


    叶池心下一凛,在书房里独自思索这许多天后,终还是又主动去找了王昙。


    到了对方的院子,却见王昙正赤脚站在地里,将裤子挽到小腿上,拿着锄头种花呢。


    这般模样可与贵公子相去甚远,但叶池却平白觉得比他平时的沉默寡言看起来顺眼得多。


    也不知是他真的不知叶池前来,还是假做没看到,叶池在一旁坐了两刻钟,他这才把那花草拾掇完,从地里走出来。


    此时的他脚上手上全是泥,就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沾上了脏污,抬头一见叶池,只道:“我去换身衣服。”就把这位府邸真正的主人公给抛下了。


    待他换好衣服重新把叶池请到书房,叶池这才将自己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王昙默认了下来,道:“不过是几封书信,倒还要‘多谢’皇长子的助力,否则汝阳王未必能下定决心。”


    叶池却道:“季明何必妄自菲薄?如今谋反的五位王爷中唯有汝阳王妃姓王,另外两位还在作壁上观。除此之外,先帝还有二十多位女儿,其中绝大多数嫁给了世家子,若说他们不想在谋逆一事中分一杯羹,只怕傻子都不信。”


    他忽然脸色一肃,冷声道:“季明明知一旦战火四起,受苦的会是天下百姓,仍然要因一己之私挑起争端吗?”


    王昙却不以为然,他仍然保持着那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漠然姿态,心平气和道:“此如壮士断腕。周朝国祚本就是先帝从萧家少帝手中窃来的,因得位不正,才多疑暴虐,被他所杀的忠臣名士不知凡几。”他边说还看了叶池一眼,仿佛是在示意叶池父亲的死因。


    “泰庆帝即位后,与其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偏信小人佞臣,肆意诛杀大臣。以他如今的表现,难不成过几年还会转性爱民如子吗?他的贪婪好色、穷奢极欲只怕更胜先帝一筹,届时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倒不如早早将这个腐朽的王朝推翻,另立新帝。”


    他就这样用“今天我们吃什么”的平淡语气,把要将周朝推翻的谋逆之言说了出来。


    叶池被他的话一惊,一口气没喘匀,噎在咽喉处,咳嗽了几声才平息下来。


    他看向王昙的眼神十分复杂。


    生逢乱世,要说他没对那个皇位动过念头是假话。但因他有自知之明,手下又有一位原著中真正的皇帝主角,是以他对谋反篡位还真没那么执着。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放得很低,只是想自立门户而已。


    他很清楚,王昙说的话是对的。这个王朝从根上就是烂的,书中它的倾覆晚了十年,然而拖得时间越久,百姓苦难的日子就越长。


    王昙所做的事情,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过程。


    他呵呵一笑,“那依季明所见,该是何人为新帝呢?”


    王昙目光盯住他的脸,嘴角扯出一丝看不出笑意的笑来,“这世上,何人能与子衷相比?”


    第83章


    叶池庆幸自己此时没喝水, 否则他绝对会被呛死。


    他默默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得更远,并在心中坚定了以后来见王昙绝对不能吃东西喝水的想法。


    他深深吸了口气,苦笑道:“季明应知我并无此意。何况我只是一任郡守, 手中兵马算上湖阳军、亲卫军与当地的卫所军队, 加一起还不到万人,这点家底最多只能保一郡平安,何谈争夺天下?”


    他双手交握放在面前的桌上,眸中一片清明, “若季明的目的是想废掉泰庆帝,手刃仇人,那我尚可助一臂之力。可若是想让我去推翻周朝, 自立为帝, 请另谋高就吧。”


    他原本让靳砀把王昙带到湖阳来, 是为了保下这位王家主家唯一的血脉。可如今看来, 凭王昙的本事, 就算不离开京城, 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既然对方并不需要他的庇佑, 胸中另有丘壑, 而且观其言行理念,与他大相径庭, 他又何必将人扣在身边?


    王昙却因叶池的话一怔。他几次面见叶池,虽然态度并不咄咄逼人, 但却总是显得十分从容, 这还是第一次有了这等茫然的神情。


    抿了抿唇, 他低声道:“你是我二哥的至交, 我不会走的。”


    叶池原本以为对方要么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服他, 要么会带着世家子的傲气风骨那样直接离开。但却万万没想到, 对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不由失笑,“我当初的确是因担心你的安危,这才命人将你从京城带来。但是你如今继承了王家清河郡公的爵位,泰庆帝为了向世家示好,绝不会再对你动手。”


    这和叶池在先帝面前的作用类似,不过是为了找个好由头来彰显皇帝仁厚。只要皇帝本人不犯病,他没有惹到对方不快,即便受不到真正的重用,但也不会遭到什么伤害。


    王昙却摇了摇头,认真道,“王家无罪而被灭门,罪魁祸首却得到了泰庆帝的庇护,只杀了几个替罪羊。他心中有愧,面对王家时非但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反而会认定我们一族因此心怀怨恨。我观其行止,耐心尚比不得先帝,只怕这份示好掩饰不了多久,便会露出其下的狰狞。到时,不只是我,估计就连王家的姻亲都要遭殃。”


    他对叶池道:“不信子衷可看,只怕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拿那五王王妃的家眷开刀了。”


    *


    泰庆帝究竟会不会对京中世家动手还是个未知数,但叶池知晓的却是,他的顶头上司,新的兖州刺史不日即将抵达州府。


    自汝阳王谋反后,陈留的颜郡守更加老实了。当初靳砀临走前,曾从他的书房中顺走了他与汝阳王私下往来的信件,这些证据如今被握在叶池的手中。


    如果说先前这些东西还只是会断送颜郡守的仕途,那么在汝阳王谋反的今天,若是被叶池交给泰庆帝,陈留的颜家便会因与反贼勾连而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一面是寒光凛凛的铡刀,另一面是可保富贵的前程,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该选哪个。


    若说颜郡守先前还抱着几分“弃暗投明”的想法,思忖着找个机会偷偷投靠京中的其他人,免得继续受制于叶池。那么王家灭门与汝阳王谋反这两件事直接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如果说后者的发生让他侥幸于自己早就与汝阳王断了关系的话,那么前者则是让他清楚地看清当近圣上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君王。


    这样多疑残暴的君主绝不会原谅曾经背叛过他的臣子。


    与此同时,先前一直在犹豫不决中的濮阳郡守,在看到陈留与湖阳同气连枝后,迫不及待地向叶池表示了依附。


    叶池自知以湖阳一郡无法庇护多少人,于是让幕僚将这些年来湖阳颁布的对民生有利、且适用于其他地区的措施整理出来,分别给濮阳与陈留送去了一份。


    哪怕如今五王已经举起了反旗,但距离他们真正作乱还是有一段时间。叶池希望能在这段短暂的和平内将三郡的百姓安排好。


    然而好像就连老天都看不惯周朝,这个夏天的旱情比前两年更胜。


    兖州有九河流经,向来不缺水,然而在今年的旱情之下,竟有五条河流已干。湖阳郡中恰好有大泽,加上这几年来郡下县城建造水车,引渠灌溉,如今还勉强能保证水源。而陈留、濮阳却没这样的条件,两位郡守赶忙向叶池求助,可是叶池又不是神仙,哪里有办法凭空变出粮食来?


    他这边正急得头上冒火,偏偏州府里还来火上浇油。


    兖州新刺史到达州府,按理来说各郡郡守需要对这位新上司上呈请表,并送上贺礼。若刺史同样想要表露善意,最好是为其他郡守发下请柬,将人请到州府宴饮一番。


    不过叶池自觉与陈家不对付,就连这请表都是让单淳代笔,随便糊弄过去的。


    何况在这位刺史没来之前,叶池还可私下里与各个郡守串联,暗暗渗透自己的势力。可对方一到,是他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他再这么做,岂不是明目张胆地与对方争权?


    陈霖毕竟是朝廷派来的人,若二人不睦,他的这番做派根本是亲手将把柄往对方手里送。一旦再让泰庆帝找到机会将他调回京里去,他在湖阳的一番心血只怕都要白费。


    是以虽然一想到陈霖来后,他便要沉寂下去,许多事情不能再如先前那般大刀阔斧,但为了今后,他还是不得不忍气吞声。


    先前连着两年旱灾,他将灾情报给朝廷,为治下百姓换来了减免赋税。今年眼看灾情更胜以往,他按照规矩将此事上报,思忖以湖阳的燗绋情况,只要赋税降上一两成,这个年就能好好过去。


    不料报到州府以后,这封折子竟被扣了下来。


    叶池身为郡守,是没办法将折子直接递到皇帝面前的。


    他眼看过了许多天都没有消息,让江蓠命手下候官打探,这才知道,原来此次灾情竟没能传到京里!


    这次大旱非同以往,除兖州外,冀州、并州、雍州、司州与荆州大半地区全数在内,并州和雍州因这场旱情,原本略有平息的战火又有反复。百姓们的确逆来顺受,但若是没饭吃、没衣穿,他们也只好拼死一战了。


    司州毕竟是京畿地区,有着天下间最大的粮仓和六军驻扎,即便有旱情也影响不到京城。


    稀奇的是,其他州的刺史们有志一同地没将灾情向上传达。


    叶池因江璧曾是叶乾的师弟,自叶乾死后私下里照顾他良多,就连他能顺利从京城出来,去往地方上任,也凭着对方的支持。是以他对这位司徒一直有些好感。


    然而江璧身为司州刺史,却与其他刺史一般将灾情隐瞒下来,这让叶池对他的观感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当初叶池受先帝偏爱,先帝允他的折子可以直上天听。


    但如今先帝驾崩,他再无此殊荣。何况,他本人远离泰庆帝还不够,怎么可能主动凑上去?


    折子递不上去,今年的赋税就没办法减。尽管郡城外的敖仓里前些年的粮食还有剩,但他也要为接下来持续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乱世打算。


    这些粮食非到万不得以之时不能妄动。


    又一次全体会议上,叶池将此事向大家言明。原本因会上多出了一位王昙而面面相觑的众人,顿时便忘了这位王四子,而是眉头紧锁起来。


    无论在什么时候,粮食都是个大问题。


    班雎掌管的正是湖阳赋税一事,他犹豫道:“今岁虽然旱情更胜以往,但因有水车和沟渠,府君后来又令各县多开了几口井,郡里的收成倒是还能过得去。只是若真如府君所言,只怕赋税交上去后,咱们郡里剩不下多少粮食。”


    古代交通不便,调拨粮草自然不像现代那么方便。是以每个州郡的情况都是这样的,在朝廷需要上缴的赋税上,各州郡还要再多收上来一些,用以作为州府郡城的预留物资。


    至于这部分多收的税钱究竟多出来多少,就要看当地官员的意思了。要是碰上两袖清风的好官,便严格按照比例来算,可若是遇上贪得无厌的人,只怕会翻了倍地要,多出来的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叶池本身不差钱,也做不来贪墨百姓的事,是以自来了湖阳后,这部分预留物资都是按规定比例,每年储放在郡城外的敖仓中。因湖阳本身富庶,加上叶池施行的几个政策,让百姓们的收成提高,这些年来敖仓中存下不少粮食。


    班雎的意思就是,今年若没办法拿到减免税赋的旨意,而本身百姓遭遇旱灾,再多的钱粮又交不上来。要是依然按照朝廷的规定来征收,只怕郡城的这部分钱粮就就留不下了。


    但是在蒋涵将假节都尉收拾完以后,收拢了湖阳卫所的军队。无论是这批士卒的军饷,还是湖阳治下官吏的俸禄,可都要靠着这些预留物资。


    现在敖仓里还有粮有钱能发得下去,但总不能一直入不敷出。


    班雎叹息一声,疑惑道:“前两年的灾情都能减免赋税,怎么今年刺史们都不上报了呢?明明今年的旱情更加严重,若不减负,只怕各地百姓要艰难了。”


    就连湖阳这样富庶的地方,今年的赋税都只是勉强才能凑上,更不用说别的地区。


    朝廷对各州的收税标准根据各地情况有所调整,富庶的地方肯定要比穷乡僻壤多交一些。但是即便再怎么斟酌,总不会差得太多,而且各地穷富差距极大,在灾荒之年,更是明显。


    比如说富庶地区要交的税额是五成,而实际上他们能承受的是七成,这样即使遭了灾,挤一挤还是能把税给交上去。而穷困的地方可以少交一成,但他们本来的承受能力就是四成,遭灾以后税赋怎么还能凑得齐?


    别看单淳年纪轻轻,未到而立之年,但对于官场上的事情如数家珍。


    他对班雎道:“您莫忘了,今年可是泰庆元年。新帝初即位,哪有人敢把旱灾报上去,总要过了这年再说,不然……总是不好。”


    本来泰庆帝登基那天就出现了夜妖之相,紧接着又是雍并两州乱民造反、五王谋逆犯上,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后二者还能算是人祸,可要是旱灾一出,就成了天灾。


    孔子曾言:“邦大旱,毋乃失诸刑与德乎?”又劝国君,“正刑与德,以事上天。”1


    哪怕周朝从上到下更推崇老庄,但这些自小受过礼法教育的世人同样信奉着“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2”


    泰庆帝做过何“失刑与德”的事呢?只怕所有人都能在瞬间记起来王家灭门的惨案。


    这是新皇的逆鳞,没人乐意去碰。眼看尚书令的提议得到新皇采纳,王昙得了爵位和官衔,将此事揭过,哪有人敢再去触霉头?


    潘津在一旁补充道:“这些刺史们大都出身世家,如今的天下大势他们焉能看不穿?”他嘿嘿一笑,道,“别管百姓如何,他们还要趁这个机会抓紧薅羊毛,否则怎么苟全于乱世?”


    的确,叶池不得不承认,潘津的话一针见血。


    这些刺史一方面是不愿意将旱灾一事报上去,引得泰庆帝不满,另一方面正好借此机会再狠捞一笔。


    乱世中什么最重要?兵和粮。


    前者是矛,后者为盾,缺一不可。


    叶池不由得揉了揉额角。


    靳砀看着叶池沉凝的神色,只想将其眉间抚平。他发现,最近这段时间公子皱眉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


    他主动站出来提议道:“当初臣扫荡全郡,不但剿灭了不少匪徒,而且还带回来了许多钱粮。如今可否效仿当初……”


    不等他说完,叶池就摇了摇头,“如今湖阳郡上下官民一心,没有宵小之徒敢冒头。若湖阳军开拔,反而还要平白消耗粮草,得不偿失。若是想去别郡剿匪,可别忘了,现今新刺史还在州府端坐。未经朝廷下令,私自派兵去往其他地方,但凡走漏了消息,都会被参上一本,到时候扣上一个犯上作乱的帽子,那可就不好办了。”


    冯宾此人沉默寡言,此时却开口道:“咱们交上去的税赋,只怕到不了京城,大半要被扣在州府。陈家将陈霖推上兖州刺史的位置,本就是看兖州富庶,四通八达,想要以此为根据地,在乱世中立足。”


    如果说在一开始的时候,这些湖阳郡的官员们还想着以此为跳板,升任进京,那么在听闻了泰庆帝即位后的一干糟心事后,他们原来的想法就全都变成了要保证湖阳本地的安全。


    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但是大家心中不约而同有了自立的念头。


    叶池叹道:“是啊,我们若是真按照州府的意思做了,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所以这份赋税究竟该不该交,该交多少,都值得商榷。


    以潘津和冯宾的意思是分文不交,潘津说话直白,“这份钱粮根本是为陈家准备的,咱们郡的百姓还吃不饱呢,凭什么养肥了他们?”


    冯宾则道:“湖阳郡内世家豪门以府君马首是瞻,这些年来非但没侵扰百姓,反而交出了不少隐田。只是这些年旱情不断,实在是攒不下多少粮食,一旦明年灾情继续加重,若无存粮,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情况又会乱起来。我们总要做下最坏的打算。”


    单淳和叶涛则是认为应该交上一部分,“‘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陈霖出身陈家,是陈家家主的堂弟。如今王家已灭,其隐隐有众世家之首的苗头。若不送上些许税赋安抚,只怕对方会拿湖阳开刀。”


    叶池也清楚这件事,但是他的确不愿让自己治下的百姓节衣缩食,反而拿钱去填陈家的胃口。


    若是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名正言顺地拒绝上交税赋就好了……


    叶池头脑中灵光一闪,忽而问道:“苍碣,你出身何处?”


    靳砀顿了一下,道:“臣出身并州西河。”


    叶池笑道:“那里距离上党可不算远。”


    靳砀点头,“两郡毗邻。”


    叶池又问:“上党异族可多?”


    靳砀答:“并州内异族居半,上党也不例外。”


    这番对话下来,屋里的许多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王昙却眼光一闪,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在心中想到,这计策未免太过大胆。


    叶池抚掌而笑,“我记得应氏本家就在汲郡,这次说不得要借借表兄的光了。”


    先帝驾崩后,京中藩王就藩,不少公主也借此机会回了自己的封地。舞阳公主身体病弱,受不住舟车劳顿,因此并未回豫州,而是去了驸马本家所在的汲郡。


    当初叶池受到弹劾,就是靠这位姨母的帮助,不但没受处罚,反而还得了一笔赏赐。


    自此之后,两家关系也亲密起来。


    舞阳公主年长后,喜吃甜软的东西,为此,叶池不知给公主府送了多少车冰糖和霜糖。就连一些不外传的秘制点心方子,也毫不藏私地送过去。


    王家灭门后,舞阳公主生怕他因挚友的死而冲动,为此亲手给他写了一封信。其中言辞切切,叶池不得不为这份长辈的关切之心而动容。


    若是有可能,叶池还是希望舞阳公主能回豫州去,司州和战火缤纷的并州相距太近。除了京畿外,其他地区很难抵抗反贼和乱民。


    王昙缓缓道:“汲郡地处司州,与京畿邻近,一旦有乱民骚扰的消息,只怕六军转瞬便会开拔,子衷应舍不得御下湖阳军有闪失。何妨绕路广平、清河,自济北而入?”


    叶池在王昙开口后便从脑海中将几州的地图调了出来,他思忖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清河虽是季明你的封地,但是广平与济北却不在我们手中。而且行程越远,拖的时间越长,发生意外的风险越大。正因我不舍得湖阳军有失,是以这次行动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绝不能让朝廷先一步反应过来。”


    先前还一头雾水的单淳等人,直到此刻才有些明白过来叶池究竟是何意,一时间纷纷目瞪口呆,不敢置信于这位一向病弱的府君竟敢做出这等大胆的计划。


    其实这个计划说起来很简单,当初靳砀就曾率人去并州买奴隶。如今并州大半都处于战乱之中,叶池想让靳砀再从并州带回来一部分异族人,伪装成乱民,从上党穿过汲郡来到兖州濮阳。


    濮阳与湖阳恰好毗邻,届时濮阳郡守大可以濮阳军力不足的名义,请求湖阳帮助。


    而湖阳军队开拔总要准备粮草,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将今年的这批赋税扣下。


    唯一可能会有问题的是兖州刺史那边。濮阳越过州府向邻郡求助,虽说在律法上挑不出什么错处,不过也不怎么符合规定。


    大不了就是被兖州刺史训斥一顿,但是这粮草他可是能实实在在得到的。


    只是这事不好透露给太多人,为防走漏风声,无论是应斐然还是濮阳郡守,他都没把实话说出去,只遮遮掩掩一番,道他有商队在外,希望他们能行个方便。


    这两人自然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此行凶险,虽说叶池在最开始就将各处打点妥当,但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生意外。


    一旦被朝廷发现,少不得会将这些人以乱党的罪名处死。是以这次前往的都是湖阳骑兵,人手配备一匹战马,若是遇到危险,不必与敌战斗,直接打马快跑就是。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叶池还是让工匠打了个面具,送给靳砀。


    他毕竟是湖阳军的首领,说不得会被人认出来。


    这次任务,伪装成乱党自汲郡偷偷潜入濮阳此其一,去上党带回一批可用的战士此其二。


    兵与粮,叶池哪个都不想放弃。


    如今的湖阳军中,异族占了足有二分之一。因最开始建立这支队伍时,就是靳砀从奴隶中择人,后来因队伍里人数太少,又不好在湖阳当地征兵,于是去别州又买回了一些身强体壮的奴隶。


    让他们来扮演乱党最好不过。


    临行前,叶池又是一番仔细叮嘱,让靳砀不必在意其他,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安全。话一出口,叶池便是一怔,继而失笑,好似每一次送靳砀出行,他说的话意思都差不多。


    这次靳砀虽带着人走了,但是裴炎却留了下来,同样留下的还有萧隐。


    当初湖阳收纳流民,除了将他们安置在东边的金山附近外,还想从中招揽士兵。


    另外,蒋涵在向叶池投诚后,叶池也允许他以湖阳卫所的名义,在郡中征兵。


    不过这两件事都不太顺利。


    百姓们世代相传的观念没那么容易改变,作为普通良民能活下去,谁乐意入低|贱的兵籍呢?


    叶池本来也没想着能招上来多少人,以他如今的财力,若再来几万士兵还真的供应不上。


    金银玉器这等东西他堆了好几个仓库,然而在战乱年代,真正值钱的还是能活命的粮食。


    叶池将主意打到了那些显赫的世家身上。


    别看叶氏式微,但是其坞堡内的藏粮也足够整个叶家吃上几年都不愁。那些有着数百年底蕴的名门只怕更是富裕。


    冰糖和霜糖的确在这几年间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利润,可是制糖的甘蔗也需要种植,而且糖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早在前两年有旱情的时候,叶池就遣人将一部分甘蔗田改种了粮食,并且减少了贩卖糖的数量,然而却提高了价格。


    虽然因此导致许多人私下有怨言,但仍然供不应求。吃过叶氏这等精致的冰糖和雪白的霜糖后,再让他们吃那不够精细的蔗糖饴糖,实在是食不下咽。


    湖阳的粮食现在还算够用,但谁能预料接下来几年有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叶池不得不未雨绸缪。


    积攒粮食的方法无非两种,一者开源,一者节流。只是随着战乱地区的不断扩大,涌向湖阳的流民只会越来越多,节流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选择开源。


    湖阳郡几乎没有荒地,再开垦也没办法多出多少良田。叶池虽让手下人在南面开了不少荒田,但那是属于叶家的财产,叶池总不能一直拿自己的家底去填无底洞。


    为今之计只有两个法子,一来扩大他所掌控的地区,以工代赈,既能推进基础建设,又能让百姓吃上饭;二来,从那些富得流油的世家手上赚粮。


    此时叶池的面前摆着一个瓷器,看着这通透的质感,和先前那些还尚显粗糙的粗瓷相比,这的确可以称之为瓷器了。


    这是一个大肚细颈的花瓶,通体雪白,无一丝瑕疵,触手光滑莹润。对于在后世见多了瓷器的叶池来说,不算多特别,可将它放在用绸缎铺设的盒子里,小心翼翼捧过来的坊主,在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别提有多痴迷了。


    就连站在叶池身后的江蓠和辛夷也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另一件瓷器是个敞口碗,胎壁极薄,几可透光,同样是雪白的颜色。这样的白和玉石的温润不同,显出几分雪样的冰冷。


    叶池笑着让人去给坊主拿来了赏,看着面前摆放的两个瓷器道:“不知这瓷器价值几何?”


    那坊主将其夸到了天上,直称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叶池知道这么个瓷器卖出去,瓷坊也能从中抽成,是以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里,直接将王昙找了来。


    这位虽说自小在白马寺长大,但毕竟是王家四子,见过的好东西可不少,眼光称得上犀利。


    王昙一来,看到了叶池桌上摆放着的花瓶和碗,眼中不由得透出了几分好奇。


    “这是何物?”


    “瓷器。”


    王昙顿时眼中惊讶更盛。他并非没见过瓷器,只是那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有些粗糙。世家们平时还是更喜用金银玉器,因琉璃造价昂贵,近些年来还流行在屋中放置琉璃器皿装饰。


    他叹道:“这样莹润的手感,更像是玉器。”


    叶池见他的表现,便知晓这东西定是能卖得出去了,而且估计价格还不低。


    他问道:“你说,我若是以瓷器从世家手中换粮,是否可行?”


    王昙有些犹豫地点点头,“可行是可行。世家向来好面子,为了斗富什么都做得出来,何况你手中的瓷器独一无二,他们肯定想要得到。不过你该以何种理由去换粮呢?而且就算他们同意了,只怕也要引人注意。”


    粮食毕竟体积大,不好交易,是以世家们一般都会以钱或者是金来结账,就连皇帝赐下的财物也是以这二种为多。


    叶池原先靠冰糖霜糖赚了不少钱,如今他售卖瓷器,却指名要用粮食来换,一定会有人怀疑他的目的。


    只是他如今也顾不得了。


    他在脑海中算了一下,道:“若是苍碣他们一行顺利,一个月后便能回来,正好在秋收之后。我今年未上交赋税,尽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只怕兖州刺史还是会因此看我不顺眼。”


    这份税钱他不上交,其他交上去的郡守自然不会甘心,只怕今后一个个都要找理由拖着。兖州刺史能不恨他?


    就是不知对方有没有那么好的肚量,能忍他多久,什么时候才会对他动手。


    王昙却忽然提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王家受难那天,原本二哥想接我回府看小侄子。”他的姿态很放松,但叶池却敏锐地发现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向下紧扣。


    “不过因为我有些发热,怕将伤寒传染给小孩子,这才没去。二哥当时答应,过两天要来寺院看我。”


    他抬头直视叶池,“王氏主家数十人,并非所有人都出仕为官,有些人是因才华不济,只勉强靠祖辈荫了个虚职,只怕出了门许多世家子都认不出来是王家人。还有些人是向往寄情山水的名士,不愿入官场。可是那天晚上竟然那么巧,王家嫡系一脉一个人都没留下,子衷你难道从未产生过怀疑吗?”


    “无论是金吾卫的副将还是宋峦手下的佞臣,他们能假传遗诏围住王府,也能将王府主家杀害,但他们做不到把所有的王家人认出来。”


    叶池暂且放下了瓷器一事。从听到王昙提及王家受难开始,他就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眼前人的身上。


    及至王昙少见地用犀利地目光注视着他,他这才拧了拧眉。


    的确,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一个问题。


    一开始得到王家灭门的消息,他一时怒急攻心,因此而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知晓整件事的真相后,他便将所有的视线都放在了该如何对付泰庆帝和宋峦上。紧接着又想着将仅剩的王家人救下,一番折腾,这般明显的事情他竟未注意到。


    他思考着王昙提出这一问题的目的,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当晚的凶手另有其人?”


    王昙沉声道:“不是另有其人,而是另有帮凶!”他的神情依旧是一片漠然,但是叶池清楚其下定然同他一样,燃烧着愤怒的烈焰,“这世间能将王家嫡系一脉一个不露地认出来的人,并没有几个。子衷,你与我二哥是挚友,能做到吗?”


    叶池想了想,摇摇头。


    他是小辈,经常打交道的无非是同辈中人,至于长辈中,唯有对王旻比较熟悉,另有几人勉强称得上认识,可要说把王府中所有的王家人认出来,那就有难度了。


    他犹豫着想,难道是王家中出了内鬼?又如当年他初来湖阳时一般,是旁支与嫡系之争?


    他正在脑中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却听王昙道:“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就是敌人。王家的政敌自前朝开始,便只有一个。”


    叶池心头一震,脑海中霎时蹦出来了两个字——陈家!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下子将许多事都连在了一起。是了,当初兖州刺史王祁死在任上,朝中为了这个位置争翻天,最后却落在了陈霖的身上。


    先帝刚下完圣旨没多久就暴病身亡,陈霖也一直留在京城没能上任。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位置,在泰庆帝即位后,应该马上换成自己人,为何还会同意让陈霖来坐?唯一能让叶池想到的就是,只怕他与陈家早就暗通款曲。


    因此,他才能放心让陈家去当兖州刺史。因为,陈家就是他的自己人。


    看王昙的意思,当初王家灭门那晚,陈家应是同样在其中插了一脚。他手中定是有确凿的证据,否则不会如此肯定。


    只是不知此事时陈家不得不为之,还是毛遂自荐。


    也罢,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至少王家灭门,与陈家逃不开关系。


    叶池的眼神沉了下来,“你告诉我这件事是为了什么?让我主动对陈家出手?”司空陈淮远在京城,离他最近的唯有刺史陈霖。


    而湖阳郡中的上层官僚都清楚,让他们如今这般束手束脚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位天降的兖州刺史。


    王昙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看向叶池的目光略带惋惜,道:“在来湖阳前,我从未见过子衷,但因二哥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我们也算是神交已久。在二哥口中,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唯一的缺憾是体弱多病,每日都离不开药。不过我还是在那些话中,发现了你的一些特点。你为人冷傲多思,忧虑过重,但同样睚眦必报,绝不会是如今这般不愿与人交恶的温吞性情。”


    “你看似果决,但实则心肠太软,优柔寡断,过于被动。就连如今在面对陈霖时,依然下意识只想着息事宁人,等到对方主动出手再选择反击。但你可曾想过,你的敌人未必有你这般柔软的心肠。”


    “我父为人机敏,八面玲珑,然而又能如何?哪怕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依然一朝冤死,罪魁祸首如今尚逍遥法外。”他垂下眼睛,“我不愿见子衷重蹈覆辙,对于敌人,当杀伐决断,以雷霆手段击之。难道你还要指望着对方对你下手时,会为你留情吗?”


    听闻王昙说他性情与原先不符,叶池心里先是咯噔一下,而听到后面,他却不得不苦笑着承认对方说得对。


    他来自于现代,与人为善好像被刻进了骨子里,信奉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准则。然而就如王昙所言,在这乱世之中,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为了自身利益,而对他下手。


    若他一直如同原先那般只会一味反击,而不愿占据主动,早晚有一天要吃大亏。


    就如同王家一般,若是他的敌人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呢?不是每一次遇到危机,他都有那么好的运气,能侥幸逃脱。


    他正要开口,却忽然想到了一事,目光顿时凌厉了起来。


    自与王昙见面后,他从未小看过这位王四子,既然对方会对他说出这番话,说明其定是早已有了决断。


    一想到那个可能,他心头骤然一缩,厉声道:“你暗中和苍碣接触过?”


    王昙这时才轻扯嘴角,“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似子衷这般寻借口拖延赋税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法子。实际上此事不是有个一劳永逸、永绝后患的解决方法吗?”


    周朝中央对地方的管制力一向很弱,压在叶池上头的无非是一个兖州刺史。只要将陈霖杀死,再将兖州治下的郡城各个击破,叶池自然会成为兖州的无冕之王。


    何况如今二州战乱,五王谋逆,不日就会率军攻向京畿,届时泰庆帝自顾不暇,就算叶池将整个兖州收归己有,泰庆帝也没心思过来管他。说不定还会给他一道圣旨,直接把他提拔成兖州刺史,让他便宜行事。


    叶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狠声道:“王昙,若靳砀和湖阳军有任何闪失,我绝不容你!”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上博简《鲁邦大旱》


    2中庸·第二十四章


    第84章


    王昙依然端坐于叶池对面, 迎着他的凶狠目光对视回去,仍是面无表情,“若你今后面对敌人时能保持这副模样就好了。 ”


    因他这一句话, 叶池忽然觉得满肚子的气无处安放。


    他清楚自己的毛病, 也明白王昙说的话是对的,但是他不能忍受王昙竟然以让靳砀和湖阳军陷入危机来逼迫他。


    他强忍怒火,负手而立,“当初我提出计划时, 你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王昙不屑于隐瞒,直截了当地承认下来,“是。”


    “兵贵神速, 这次为了降低风险, 你派出去的湖阳军都是骑兵, 让他们先伪装成商队潜入上党, 从那里带回来一批异族扩充军队, 回兖州境内后再伪装为乱党, 以此为借口, 既能让湖阳军队进驻濮阳, 又能将今年的赋税名正言顺地扣下。但是既然乱党出现,若是不在州内作乱就被湖阳军打败, 岂不是在嘲讽朝廷派到并、雍两州镇压叛乱的军队是草包?十万大军到如今还没能将乱军制住,而你这手下的湖阳卫所中总共才多少人?或者你是想让人怀疑, 实际你手中的军队比上报的人数多得多?”


    叶池心头冰凉, 他此时才发现, 自己先前的想法竟如此漏洞百出。


    王昙又道:“既然已经伪装成乱党, 那么不如直接以此机会刺杀兖州刺史。闻此噩耗后, 你再率湖阳军前去剿灭这批反贼, 届时无论名还是利都触手可及。陈霖的死与你无关,你反而能趁朝廷未派人前来之际,故技重施,将持节都督解决,借此把兖州一州军事权力握于掌中。”


    这一计环环相扣,王昙想要趁陈霖初来到州府,尚未站稳脚跟之时,就将这个阻碍处理掉,同时让叶池得到兖州。


    叶池本该觉得眼前人心思深沉得可怕,但他不得不承认,就算让他来,他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计划了。


    他深吸了口气,勉强定下心神,道:“你将一切都考虑了进去,可有考虑过这批湖阳军的安危?”


    湖阳马匹不多,如今勉强凑出了三百骑兵,若加上自上党带回来的异族流民,这支队伍撑死不会超过一千,毕竟他们没带多少粮草。


    只凭这么少的人手就想去刺杀兖州刺史,根本是痴人说梦。


    但是即便他在心中觉得这个举动太过异想天开,心底的不安却提醒着他,靳砀那小子还真有可能这么做。


    无论是在原著中,还是现在,靳砀都是个彻彻底底的投机主义者。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但同时只要某个计划的成功率能达到三成以上,他就不吝试试。


    对他来说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他的确固执,这世上能说服他的人少之又少。但王昙不需要说服他,只要将杀了陈霖后的好处摆明,他自会去为了叶池而动手。


    叶池此时终于想明白了,为何王昙会将这件事对他和盘托出。


    若是对方不说,他未必能清楚王昙和靳砀私下接触一事,可能等到湖阳军遇难后,才会凭发生过的事推测出真相。


    那封信的确是想让靳砀将兖州刺史这个变数解决,但是最终的目的,王昙是希望借此机会逼他主动动手。


    他若想救靳砀和湖阳军,这次事情就不得不参与。


    他又狠狠地看了王昙一眼,然而对方仍是一脸波澜不惊,仿佛认雨打风吹,他自巍然不动。这样的表现反让叶池觉得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叶池最终只好不甘不愿地认下来,他不由叹口气,苦笑一声道:“罢了,既然生逢乱世,想于此间保全自身,怎可不沾染血腥?”


    他一想明白,也不再与王昙置气,因了解对方多智近妖,反而认真与其探讨起接下来该如何去做。


    王昙好似早已预料到叶池会改变态度,并不意外,见叶池正色,便道:“最好还是引蛇出洞,若让湖阳军穿过濮阳、济阴一路打到州府去,未免太骇人听闻。”


    叶池点头,“这样一来,只能与濮阳郡守联络,放出消息,道有乱党潜入,让州牧亲自带队前来围剿乱党。”在这之前,叶池可命手下蒋涵、裴炎等带人埋伏于左右两路,在陈霖率军前来后,左右包抄,加上靳砀带领的骑兵,直接将这支队伍拿下。


    乱世中,军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陈霖是单车刺史,兖州兵权不在他手上,而是被朝廷派来的持节都督握于掌中。一天没有军权,他这个刺史就一天没办法完全掌控兖州。


    如此,着急的人可是陈家家主陈淮。


    一旦得知有乱党潜入,而且这乱党经过上党、汲郡等地后,实力早已被消耗大半,为了与都督争夺军功,在确定没有危险后,陈淮定会命陈霖亲自来濮阳剿灭乱党。


    然后把此事上报上去,不但可参持节都督一本,借此机会说不定还能将兖州的兵权夺下来。


    王昙却道:“此事不能让濮阳郡守主动上报州牧。最好是‘不小心’走漏风声。”


    叶池眼珠一转,便明了王昙的意思。


    是了,陈留、湖阳与濮阳结盟一事,虽未主动外放,但总还是有只言片语流传出去,陈家未必不知此事。


    濮阳遭难,郡守第一反应便是向湖阳求助。叶池派军队前去,然而事情走漏,被兖州刺史得知。刺史为抢下这份功劳,才会主动带兵前往。


    若是濮阳郡守一开始便联络陈霖,说不定还会被人认为是否有什么阴谋,对方犹豫着不肯去呢。


    善使阴谋诡计者,大抵都如此。他们怀疑那些大大方方出现在面前的真相,反而更乐意相信自己私下里得知的消息。


    叶池虽叹服于王昙的智谋,但对对方的先斩后奏仍有隔阂。在讨论完如何对付陈霖后,他故意道:“原本合该与陈霖联手,先对付朝中派来的持节都督。如今陈霖即日殒命,对这位都督又当如何?”


    王昙主动请缨道:“若子衷信我,可给我半月时间,不费一兵一卒,我自让兖州军主动投奔。”


    叶池似笑非笑,“我自然是对季明信任有加。如此,就等季明的好消息了。”


    *


    靳砀对王昙此人并无好感。


    一开始,他是奉公子的命令将这位王家嫡系仅存的王四子从京中带往湖阳。途中见其从不与人交谈,还以为对方心智有碍。


    谁料在见过公子后,这位王四子就恢复了正常。


    因怜他家人被杀,又是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公子每日都会去与对方见面谈心。


    他习惯独处,不喜屋中有他人在。就连被派去的丫鬟仆人未经允许,在打扫整理完后都要从屋里退出去。


    他与公子之间的谈话,自然也不会让靳砀在一旁听着。每次,靳砀都只能在门外等候公子出来。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公子被人抢走的错觉。


    只是虽然气闷,但他却又无法将自己的感受对公子说出来,只能偷偷在心里和对方过不去。


    这次公子派他去上党,临行前,王昙竟派人给他送了一封信。


    他和这位王四子从未有过交集,不知对方此举何意。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算是公子的朋友,他总不能把这封信退回去,于是留了下来。


    随手将信打开,里面不过寥寥几句话,却扰动了他的心思。


    他想起了临行前,公子对他道,保重自身。


    这句话不是公子第一次对他说,但每一次,都会让他的心里泛出甜意来。仿佛两人间并非只有他献上了一腔真心,而在公子的心里也有他的位置。


    他虽然立时答应下来,但率着三百湖阳军离开的时候,不期然地又想起了王昙的那封信。


    作为一直跟随在叶池身边的人,他自诩最清楚公子的想法。


    从陈霖刚被任命为兖州刺史以来,公子就一直心神不宁。及至陈霖真正上任后,公子更是为难。先前在会议上,若非为了蒙蔽对方,将湖阳的赋税扣下来,公子也不会让他率军前往上党。


    他知道王昙信中说的话是对的,只要陈霖一死,凭手中的军队,公子早晚能将兖州尽握在手。


    王昙的计划看似大胆,但作为征战多年的靳砀却能看出来,有很大的可行性。


    唯一为难的地方在于,原本他与公子约定,进入濮阳后,由蒋涵率军剿灭“乱党”,他趁此机会功成身退,回到湖阳。


    但若是想要对陈霖动手,他就不得不深入济阴郡,前往州府。


    陈霖刚到兖州,根基不稳,只怕身边守卫也不够严密,他的确有机会刺杀对方。不过带着数百流民反会增大他被发现的可能。


    他需要先将这些流民安置在别处,然后率三百骑兵日夜兼程,说不定能在和公子约定的时间内,将此事解决完。


    上党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这里是并州尚未沦入战火的三郡之一。在其身后,便是河内郡与京畿,因此上党的位置极为险要,只要上党不破,京畿便无碍。


    但是一路走来,上党的流民却并不少。这里毕竟靠近战场。


    雍、并两州原本只是一些乱民聚集起来,不成气候,若当时官兵能将其镇压,早就没有了后面的事。结果这些官兵一开始轻视了这群造反的异族,反被人打得落荒而逃,一鼓作气,异族越打越勇,反观周朝这边却失了锐气,屡战屡败。


    这些造反的乱民们占据的地方越来越多,每到一处就开仓放粮,因此有了更多异族的加入和支持,就连那些他们还没打到的地方,百姓们听闻了此事都在暗地里蠢蠢欲动,期盼着他们的到来。


    幸好许多地方有当地世家豪强压制,否则只怕邻近的地区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当初在周朝官员治下这些异族忍气吞声,受人欺辱,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统治者,看着那些原本欺负他们的周人顿时红了眼睛。他们只想着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接将先前的那些侮辱翻倍加诸在这些人的身上。乱党所占的地区,周人们几乎尽数成了奴隶般的存在。


    周人们当然也想要反抗,因此,很快乱党的后花园就起了火。他们一边想占据更多的地方,一边还要压制周人,攻打频率迅速慢了下来。


    也是因着这个缘故,才让并州与雍州其他几个未沦陷的郡有了喘息之机。


    这些乱党中人数一多,竟真的出了几个擅长打仗和统筹的人才。也是靠着他们周旋,直到现在战事还没能结束。


    如今并州只余上党、乐平、西河等地,而雍州则有蓝田、冯翊、北地、始平等郡仍坚守着。不过始平如今半数落于乱党手中,估计沦陷是早晚的事,届时乱党很可能会以此地为突破,进军荆州。


    靳砀早就在叶池那里听说过这些郡守不敢放流民入境的原因,是以当看到上党中有这么多流民时,反而十分惊讶。


    只是他实在不能在此耽误时间,于是草草来到印象中自家部落所在的位置,那里如今仍聚居着一群羌族。因旱情而吃不上饭,族长正和族中的勇士们谈论着该去何处谋生。


    靳砀的到来让他们大惊失色,更遑论看到他们每个人身下膘肥体壮的战马和马上背负的粮草。


    他们的衣服看起来款式简单,但都是好料子。


    靳砀为人冷漠,但他手下却有会说话的人,三言两语就让这些人把湖阳郡守当成了救世主,一个个满脸感激地收拾东西,准备跟他们一起走。


    羌族人没什么安土重迁的看法,当初他们在草原上也是随水而居,是以对离开居住的地方并不怎么伤心。


    先前叶池虽说是想让靳砀带回一部分流民,可靳砀却有自己的想法。


    自第一批流民被接收后,湖阳郡守心善的名声传了出去,流民源源不断前往湖阳,而如何安置这些人,耗费了叶池无数心力。


    靳砀不愿给叶池增加压力,从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带回去的不是流民,而是整个部落。


    部落们聚族而居,他们的手中还有着一些存粮,可以支持一段时间,而且部落中有许多青壮年,正好能够为郡里提供劳动力。加入湖阳军后,稍加调|教就是出色的骑兵。


    一举数得。


    没经过训练的羌族人,战斗力和官兵对上,不过只比普通人好上一点。


    若是按照原来的计划,伪装成乱党,和蒋涵率领的卫所军假装打上一场,带着他们倒是没问题。可是接下来他还需要前往州府刺杀陈霖。


    他思忖若是此事被公子知道,为了湖阳军的安危着想,只怕定会遭到公子的反对。然而这的确是个铲除陈霖的好机会,是以准备先斩后奏,先干了再说。


    他心中计划已定。自出上党后就将手中人马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回程途中跟随他待入兖州境内后直接前往州府,一部分则留下安抚流民,带领这批人与蒋涵所率卫所军汇合,共同回到湖阳。


    甫一进入濮阳郡,他就率领手下分出来的二百余人脱离了大部队,快马加鞭往州府赶。


    而早已做好准备的蒋涵早已率军等在边境线附近,他们恰好与靳砀的人马背道而驰。过得半日,好不容易与另一大部队相遇,见其中多数是并州流民,而湖阳军不足百人,蒋涵顿时傻了眼。


    连忙问那百夫长:“你们都统呢?”


    那人道:“都统率人往州府去了。”


    蒋涵被这一句话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靳砀一共才带了多少人出来,这里还有这么多湖阳军,他如今手上还留了多少?竟敢直接往州府跑!


    他自来到叶池身边后,最开始是因效忠先帝而不屑与靳砀相争,同时也是觉得这个异族少年带不出什么好兵,根本不配与他手下的亲卫队相比。


    后来虽随着一次次剿匪战绩,得知湖阳军并不差,但他仍然带着出身禁军营的傲气。


    直到后来先帝驾崩,他迫不得已下向叶池效忠,并为此带领亲卫队解决了假节都尉,向府君献上湖阳郡卫所。


    结果他们乘胜而归,府君赏下了诸多赏赐,他们才刚高兴了没一会儿,蒋涵就得知靳砀率领湖阳军出使陈留,带回了陈留郡守亲手写下的盟书。


    对于不清楚始终的人来说,不过是两郡结盟,并不算什么大事。可身处郡守府的蒋涵,却知晓一些隐秘的内情。


    这并非是平等的同盟,今后陈留要以湖阳为尊!


    陈留郡守同样出身世家,虽说颜家比不得叶家名声大,但若真的论起底蕴来,未必差到哪里去。何况颜家在陈留盘踞多年,怎会这般轻易就把这等势力拱手相让?


    尽管蒋涵并未打听出更多的消息,但他却能推测出来,靳砀定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在为了府君拿下卫所而沾沾自喜之时,对方竟已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陈留。


    这不禁让蒋涵产生了一股挫败感。


    他将之当成了自己与靳砀的第一次交锋,而结局能轻易地看出是他输了。


    然而如今,他再一次听令来迎靳砀与湖阳军回郡,对方却又率二百人前往州府,难不成对方是想如上次那般故技重施?


    当初能拿下陈留,靳砀可是带了一千湖阳军前去,这次手下不过只有上次的五分之一,就敢对州牧下手?


    蒋涵难以置信,觉得对方怕不是疯了。但心中又有一个声音在说,既然他敢这么做就说明他早已想好了计划,哪有人会主动上门求死的呢?


    他心中恍惚,脸上难免就带出了几分漫不经心。湖阳军的临时首领不以为意,反正亲卫队与湖阳军相互看不顺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若对方对他和颜悦色,他才觉得奇怪呢。


    骑兵机动性强,靳砀所领的湖阳军又是其中精锐,骏马奔驰之下,一日便能越过濮阳。


    早在蒋涵率领卫所军前往濮阳之时,叶池就已命候官悄悄将这个消息送到了陈霖的耳边。


    陈霖想到离京前陈淮给他的那封信。若想拿下兖州,首当其冲自然是要把兖州兵权握在手里。


    又听闻这股乱党不过千人,心中叹息一声,吩咐下去,准备率兵前往濮阳。


    在蒋涵率军离开郡城后,叶池另派裴炎和萧隐,两人各带一队,赶往濮阳。他们几乎与陈霖的队伍是前后脚,然而陈霖身边是陈家的私兵,若论起战斗力却无法与湖阳军相比,不长的一段路程竟被落到了后面去。


    叶池他于行军打仗上实在是一窍不通,索性放手交给裴炎和萧隐,只是将任务分派下去,具体情况还要他们二人斟酌。


    他们一人领剩下的湖阳军,一人领亲卫队,手下各掌兵数百人。因不清楚陈霖身边的人数,先不准备正面迎击,而是决定从侧翼包抄,进行偷袭。


    二人分别派出斥候,锁定陈霖队伍的位置,眼看敌人距离他们埋伏的地点越来越近。裴炎打出了手势,手掌正要往下压,却忽然顿在了原地。


    一旁的小兵急道:“首领,人家都快到眼前了,咱们还冲不冲啊?”


    裴炎“啧”了一声,“还冲个屁?”他搂过那小兵的脖子,抬抬头,用下巴指向前方,“你看马上那人熟悉不?”


    那小兵睁大了眼睛,“这、这不是都统吗?”


    裴炎哼笑一声,“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跟蒋涵一道,也不知道怎么跑这边来了。也罢,总归我就是打下手的命。”


    他看着靳砀率领的骑兵,估计对方要先冲锋一次,若是能将陈霖的队形冲散,最好不过。


    自加入湖阳军以来,他尽跟着靳砀去打山贼土匪了,正规的战事倒是一次没遇见过。


    如今一想到要和刺史干仗,非但不胆怯,反而激动地热血沸腾。


    他武艺高超,眼力也比寻常人更好。眼神犀利地看向前方,见靳砀率着身后的骑兵冲上来,陈霖身旁的队伍猝不及防之下,竟真的被他们冲出了一个缺口。


    他顿时喝道:“上!”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湖阳并不产马,卫所中也没几批好马。叶池着人从行商那里换来的马几乎都供给了湖阳军中的骑兵,是以裴炎与萧隐带着的队伍都是步兵。


    但是他们却是守株待兔的埋伏者,而陈霖那边却是被偷袭的一方。


    陈霖所带的队伍从一开始就被冲散了阵型。


    他们先是大惊失色,紧接着定睛一看靳砀所带的人马并不多,他们足有一战之力。那带头的将领马上冷静下来。


    他命令精锐部队将陈霖护持住,自己负责收拢部下,思忖冲来的这批人应该就是情报中所说的乱党了,看那些人都长着一副异族怪异容貌,当先的首领不知是否是容貌太过丑陋,竟然还在脸上带了一个面具。


    他心中暗笑,只要将这批乱党尽数绞杀,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拿到这份军功。


    结果正想着好事,却不料自左右两侧又各冲出了两支队伍。


    他一下子心头一寒,冷汗刷地从后背上冒了出来。原来这伙乱党人数竟这么多,还懂得埋伏偷袭?


    陈霖为了抢先持节都督一步,带来的人马并不多,不过三千而已,因他收到的消息称,这批乱党自上党而来,穿过汲郡,已经剩下不到千人。心想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凭他手下的三千精兵足够了。


    此番一看,这哪里是不足千人?更何况还有骑兵突击,步兵策应,不过打了个照面,他们竟落了下风。


    那领头人见事不好,一咬牙,决定留下来断后,呵令手下精兵护着陈霖离开此地。


    但这些人本就是为了陈霖而来,又怎能让他轻易逃脱?


    靳砀自恃武艺不差,在骑马冲锋时就是冲着陈霖所在的方向。他手中长刀是叶池所赠,是难得一见的宝刀,称得上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身下宝马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当先而来,那马高高扬起前蹄,直将当在最前方的人踩到在地,口吐鲜血,只怕这样的冲力连内脏都会碎掉。


    不等敌人反应,靳砀紧接着便拿起了长刀,他随手将刀鞘往外一打,那力道极为可怕,直将一人打飞撞到了后面的士兵身上,顿时跌倒了好几人。


    马蹄不停,直冲陈霖。陈霖被精兵层层包裹在最中间,若想破开包围圈并不容易。


    靳砀心里一沉,然而却没后退半步,刀势不停,挥手便将一旁想要上前的士兵砍翻在地。


    他所率领的骑兵在马背上都是好手,上百骑兵的冲锋,若无盾牌保护,根本是一场灾难。


    前方的士兵们几乎都被马蹄踏得筋断骨折,短短一瞬间便去了数百战力。


    然而那统兵的将领看起来倒是有两把刷子,不过几息就回过神,将身边的士兵收拢了起来,若不能速战速决,只怕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重新找回阵型。


    他一边打斗着一边思索,他所带领的骑兵,若想跑很容易,但难的是于千人中取陈霖的命。


    若是有个弓箭手就好了。


    靳砀在心中将此事提上日程。不过今日,还是要靠蛮力破开对方的防护。


    他并不怕受伤,正有了决断,却忽然见两方冒出来许多士卒。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陈霖的救兵,心中一凛,估计这次难以将陈霖斩杀。然而扫了一眼,却发现其中有好些人都十分眼熟,尤其是那打头的领队,不正是裴炎么?


    他顿时将心放到了肚子里,更是对陈霖的命势在必得。


    他一人率百人骑兵都敢取这位刺史的项上人头,何况如今有上千援兵相助?


    他越战越勇,死在他手中的兵卒不知凡几,长刀上的血迹从未干过,将那银白的刀刃染成一片红。


    然而他的目标却十分明确,就是处在精兵围绕中的陈霖。


    他的眼神如狼般冰冷凌厉,仿佛咬住敌人就不会松口。


    眼看前方阻挡的精兵越来越少,靳砀正要一鼓作气冲上去,斜侧忽然冲过来一员猛将,将他拦了一下。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靳砀发现那些围着陈霖的精兵竟在后退。


    陈霖想跑!


    他眼神一厉,便要追过去,然而却被那将领缠住。对方的武艺并不怎么高强,但一手鞭子却着实难缠。


    在军中,长刀属于制式武器,除此之外,还有长矛、长戟、马槊等骑兵惯用兵器。硬鞭也有人使用,但这个将领用的却是两丈软鞭。


    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这鞭子挥舞起来,无人可近身与他作战,沾到身上便是皮开肉绽。


    而靳砀若要远离对方,那鞭子却能缠到敌人的身上,将其留在原地。


    杀伤力不知如何,但若论缠人的确是第一。


    靳砀目光一冷,随便卖了个破绽,只见对方果然将那鞭子如蛇般缠在了他的胳膊上。


    那鞭子上布满了倒刺,将他的手臂扎得鲜血淋漓,加上鞭子原本带着的力道,直让他整个胳膊上都布满了鞭痕。


    那将领冷笑一声,手上一用力,想将靳砀的左臂撕下来,却忽然发现竟扯不动。


    对方带着面具让他无从看到对方的表情,然而他却心头一抖,只道不妙,便要松开武器往后撤。


    可靳砀却不会放他就这般离开,他手臂一使力,竟直接将长鞭另一头的人扯下马来。那人因这一甩,手上汗液粘腻竟没能握住鞭子,被靳砀摔到了不远处裴炎等人的位置,被其手起刀落收了人头。


    这鞭子倒刺扎入靳砀手臂皮肉,根本无法拿下,靳砀索性不去管它。


    萧隐为人心细如发,早就看出陈霖见势不妙想逃跑,连忙带人围堵上。


    前面是萧隐所带的亲卫队,后面靳砀正骑马赶来,真可称得上是前有狼后有虎。


    陈霖若是直到现在还未看出来这些人不是乱党,就白长了一对招子。


    这等纪律严明的队伍,这般气势恢宏的骑兵,绝对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才是。


    他苦笑一声,道:“我本想与都督抢功,原来都督也不愿放过我吗?”


    萧隐听得此话,便明白对方将他们当成了兖州军。他也不对这必死之人解释,只下令让手下士兵不放跑一个。


    那些亲卫们即使破釜沉舟,想要保护住陈霖,然而仍是有心无力。


    眼看身边护着他的亲兵一个个减少,陈霖从最开始的胆怯,此时竟升起了一股无畏。


    他的堂兄陈淮对他一直心有芥蒂,他很清楚。因他母亲是齐朝公主,徒惹先帝忌惮,更因他少年时才名远扬胜其一筹。


    然而等到他终于成了一个不得志的陈家子,堂兄却又对他产生了愧疚之情。所以兖州刺史这么重要的位置才会落到他的头上。


    他的堂兄自以为谋略过人,因当初老家主押错了人,所以在这次夺嫡之争中想一雪前耻,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太子阵营,为此甚至不惜与宋峦狼狈为奸,将王氏一族灭门。


    然而他可能想到,自己的堂弟会这般轻易地死于兖州,不能为陈家守住这块土地?


    在血色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那般意气风发。


    他想,在失去了那身风骨的时候,他早就已经死了吧。


    靳砀干脆利落,在清理完陈淮身边的人后,直接上前一刀抹了这个兖州刺史的脖子。


    战斗结束,各个将领点清人数。


    这一战他们以一千五百人对三千人,死三百七十二,伤五百一十九,全歼敌军,可以说得上是大胜。


    然而看着面前的尸体,所有人都觉得不好过。


    裴炎哈了一声,道:“自己人打来打去,真是无趣。”


    萧隐看似儒雅,面对这一幕反而比他更冷漠:“不过是你死我活,有甚好说?”


    叶池与陈霖都想得到兖州,二人早晚会有冲突,这次机会难得,他们侥幸以少胜多。若是拖到以后去,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他们作为叶池的麾下,除非想到背主之人,否则还是要和陈霖对上,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区别。


    何况,眼看并雍战乱,五王谋逆,泰庆帝不仁,乱世可期。他们今后要打的仗多了去,若是遇到每一个敌人都要不忍一番,这仗还怎么打?


    对方会因为他们的不忍放过他们吗?


    不过尽管如此,在打扫战场的时候,靳砀还是让人将这些尸体无论敌友,就地掩埋。


    湖阳军的身上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他们的籍贯、名字和番号。靳砀将这些木牌收起来,作为回郡后发放抚恤的凭证。


    这场战斗胜利了,他们应该高兴,然而看着身边原本亲密的战友身死,却让他们根本笑不出来。


    就在这样沉重的气氛里,他们回郡城了。


    叶池得知蒋涵接人回来后有些意外,在听闻其中没有靳砀等人后更是惊讶。难不成他的命令没有传达下去?


    直到又过了两个时辰,靳砀与裴炎、萧隐带着手下人回城,他这才算松了口气。


    不过一想到靳砀听信王昙,竟想瞒着他真的去刺杀陈霖,他又是一怒。


    他表面不漏声色,将裴炎他们招过去,了解整件事情的经过。听到靳砀只带着一百骑兵就敢去拦陈霖时,他心头一抖,还是没忍住瞪了在一旁跪着的靳砀一眼。


    可是在听到他们说已将陈霖杀死,陈霖身边的亲卫也一个不留时,叶池顿时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明明这些人不是他亲手所杀,然而他看着自己的手,却觉得上面好像沾染上了鲜血似的,腥冷粘腻。


    这次靳砀没来得及去换衣服,就被叶池召去了书房。


    待了解完情况后,叶池让裴炎和萧隐下去,将靳砀留了下来。


    他很生气。


    他从原著中就知道,靳砀从不是会乖乖听命的人,骨子里有着自己的傲气。然而当他真的发现靳砀违逆他的命令,擅自去做危险的事情时,他还是会对此不满。


    尽管他知道靳砀是为了他才想去解决掉陈霖。


    他看着跪在那里的靳砀,脸上一片冰冷。早在他从王昙那里得知两人私下里有联系时,他就在心里开始组织该怎么训靳砀一顿了。


    然而看着靳砀左臂上被鲜血染红的衣服,他忽然发现自己一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中原本的郁气在看到对方受伤后,都烟消云散了。


    原本绷着的脸庞松懈下来,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柔软,“起来吧。”


    他想让靳砀上前,看看对方哪里受了伤。却见靳砀面露难色,僵在原地,迟疑不决,他不由得皱起眉,“怎么了?”


    靳砀垂着头道:“臣自出城后,半月来一路风尘,身上污秽不堪,怕脏了公子的眼。”


    叶池挑眉,“原来你每次出门,回来后不第一时间来见我就是为了这等小事。”


    他倒是并不在意这个,但是靳砀反而好像比他反应更大。即便听了他的话,也没往前,甚至恨不能躲得更远。


    他也只好作罢,让靳砀先退下,然后又派人找了疾医过去给其治伤。


    在听到叶池说要看他身上的伤时,靳砀第一反应是将伤藏起来。即使他没掀开袖子,他也能想到那里如今是多么惨不忍睹,他怎能让那样狰狞的伤口被公子看到呢?


    他跪在地上,哪怕听了叶池的话仍然没有站起来,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拒绝。


    叶池却没有坚持,反而妥协地让他退下。


    那一瞬间,他又有些失落。好像公子并不那么在意他。


    他冷着一张脸回到屋里,左臂伤口的血迹已经凝固,衣服与皮肉粘连在一起,他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将衣服撕了下来。原本有些凝住的伤口又流出了血液。


    果然,左臂上一道鞭痕如蛇般蜿蜒,其上又有倒刺扎出来的无数小伤口,整个左臂好似肿了一圈。


    他正皱眉,寻思翻出上次剩下的药,就听外面有人通报,道公子派了疾医过来。


    那疾医看到靳砀手臂上的上先是一惊,小心翼翼地翻着药箱,拿出上好的金疮药来为他上药。


    待包扎好后,出了门,疾医抹了抹头上的汗。


    原本听说靳都统是个冷面杀神,但是今天一看,对方虽说沉默寡言了点,但为人很温和嘛。


    *


    作者有话要说:


    疾医:靳都统是个温和的人啊!


    靳砀:公子还是关心我的[开心]——


    日万真的好累啊,精·尽·人·亡Orz


    第85章


    尽管靳砀率人全歼了陈霖所带的队伍, 但是兖州刺史在州内遇刺身亡的消息隐瞒不了多久。


    陈霖当时得到消息后,为了抢夺军功带人前去围剿乱党的事情不会瞒着陈府,只要接下来几天陈霖没回去, 陈家自然能知道对方凶多吉少。


    杀了陈霖不算麻烦, 真正麻烦的是之后的事——该如何真正将兖州收于掌中。


    否则死了一个兖州刺史,只要朝廷再派来一位就是,总不能来一个杀一个。


    就如原先和王昙商议的那般,既然陈霖的死隐瞒不过去, 索性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


    在兖州刺史被乱党杀死的噩耗甚嚣尘上之时,另一个消息紧随其后,这伙偷偷潜入兖州的乱党被兖州的持节都督率军剿灭了!


    这可是有乱党反叛的消息以来第一次大捷!


    此事被报到京中, 泰庆帝龙心大悦, 直接将持节都督沈邑晋升为使持节, 并赐下黄金百两, 玉佩数对。


    这些身外之物没人看得上, 让人眼红的反而是前面的职位。


    使持节和持节的虽只有一字之差, 但权力上却有着很大的差别。持节都督对其下假节都尉只有监察之权, 若对方触犯了军规律令, 只能暂时将对方停职,同时向中央呈弹劾折子, 若三月内未收到回复,或是中央不予追究, 对方便会官复原职, 持节都督不得再行惩处。


    而使持节对其下假节都尉是有任命权的, 即是说, 如今兖州所有的军权尽归使持节沈邑手中。


    这份军功, 就是王昙送给沈邑的一份大礼。


    先前叶池就曾提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陈霖若想真正得到兖州,必须要把持节都督手中的兵权收回来。


    在这种情况下,陈霖与沈邑自动成为了敌对方。


    而同样想得到兖州的叶池由于在名义上,没有陈霖那般名正言顺,是以尽管他同样有着野心,但却并不被这两人放在眼里。


    王昙想要说服沈邑,光靠嘴皮子是没用的,必须要拿出能打动对方的诚意。


    这份剿灭乱党的功绩,就是诚意。


    沈邑的消息没有陈霖灵通,他得到有乱党潜入兖州的消息,恰比对方晚了几个时辰。而当时因为不清楚乱党的实力,为此犹豫不决不敢率兵前去,等到他终于下定决心做出决定后,却得知陈霖已经率陈家私兵前去。


    原本在陈霖到达兖州后就知晓其野心勃勃的沈邑,当然能想明白,对方这是想要去抢军功,好把他这个持节都督踹下去,自己独掌兖州。


    只是他距离得到乱党消息已经晚了许久,如今再想迎头赶上只怕也是无用,只好在心里骂上几句,赶忙命人赶过去,或许还能轮上几口汤。


    谁料军队刚开拔,就听闻陈霖所率的三千军队全体沦陷的消息,他当时脸都绿了。


    为了抢占时间不被弹劾,表示自己在剿灭乱党中也出了力,沈邑所带的人并不多,只是匆匆点了一队亲信,不过两三千人而已。


    虽说陈霖所带的私军与他手下的正规军实力上肯定有差距,但能全歼三千人的乱党,他们这队人就算去了,估计也只能险胜,说不定还会被反杀一轮。


    沈邑赶忙让队伍停下,立即又派人去调拨军队,准备至少组上五千人才敢前往濮阳。


    他这边正调着军队,王昙就前来告诉了他最新的消息。那队自并州而来的乱党,被湖阳郡守所派的队伍剿灭了。


    刚一听到本来属于自己的军功被抢,沈邑当然不太高兴,他这边正在点齐人马,那边却被人摘了桃子。


    但是他能够坐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并非是蠢人。


    不虞的脸色只有那么一瞬,紧接着他便将目光放到了王昙的身上,缓缓道:“不知清河公来此所谓何事?总不会只为了告诉沈某这么一个消息罢。”


    王昙前来时递上了自己的名刺,否则一个无名小卒哪有机会见到兖州都督?


    不过如果说当初的清河公王旻能让满朝文武为之却步的存在,如今的王四子差的火候可不是一点半点。


    王家虽有旁支,然而大都身在外地,原本在朝廷上身居高位的主家一夜之间被灭门,仅剩下的王昙名声不显。若非尚书令柴靖在朝上提到此人,泰庆帝为了向王家示好,让这位王四子继承了清河郡公的爵位,同时又封了一个虚职给他,估计许多人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再一见到王昙,沈邑更觉失望。


    他出身名门沈家,家中也曾有过一品大员,虽如今并无亲眷在京中任职,但年少时却去过王家。


    犹记得当时满室玉树芝兰,触目见琳琅珠玉,觉我形愧。然而这位王四子不但无甚才名,就连容貌也是平平。虽然身量极高,如岩岩孤松,但未免与心中所想落差太大。


    他的态度不自觉地更为冷淡。


    王昙却不以为意,只是按照原先的想法道:“三千乱党的军功,不知这份礼物大人觉得如何?”


    沈邑心头一震,目光如电般刺向王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清河公是在说笑?”


    王昙一脸冷漠:“我从不说笑。”


    这话若是被叶池听了,只怕要站出来为王昙作证。王昙虽说毛病很多,但是他从不说假话。


    不过并非不说谎的人就不会骗人。有时只要将一件事半遮半掩,或者是把其中的细节颠倒一番,最后给人的印象就是不同的。


    加上王昙一张看上去就面无表情,分不出喜怒的脸,想要蒙蔽他人不要太容易。


    叶池一开始不也是被这样的他骗过去了吗?误以为对方是个不善言辞、沉默寡言的人,最后才发现对方竟然是不出口则以,一出口惊人的大杀器。


    沈邑联想到先前王昙传来的消息,顿时心中一动,试探着问:“清河公这是为了湖阳郡守来当说客?”


    王昙没否认,而是道:“我家兄长与子衷是挚友,本就亲密无间。”


    他没有说别的话,但沈邑却从中得出结论,王家和叶家结盟了。他不由得在心中嗤笑,这王家和叶家的情况倒是类似,都是主家死得差不多,只剩下了一个人,但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不敢真正说出口的。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叶家倒是没什么,但谁也不敢看轻了王家。别看王家主家一脉如今只剩下王昙这一根独苗,但是其姻亲遍布,且又有旁支在侧,谁也不敢轻易得罪这样有着数百年底蕴的大族。


    沈邑将整件事在心里转了一圈。并州乱党偷偷潜入兖州作乱,陈霖为抢军功率人前往,结果被乱党围杀,湖阳郡守赶忙派人前去支援,最后将乱党剿灭,而如今对方想将这份功劳送给自己。


    叶池匆忙派人前往,沈邑倒是能理解对方的想法。毕竟濮阳与湖阳相邻,而湖阳可比濮阳富庶得多。若是不派兵前去,将乱党在濮阳境内剿灭,一旦让其进入湖阳,岂不是会给湖阳带来灾难?


    叶池作为湖阳郡守,肯定是不愿意看到自己治下被乱军惊扰的。


    而叶池不敢留下这份军功的理由,他也能猜出一二来。


    一者,陈霖是死在这群乱党手中,但这份功劳若是被湖阳郡拿到,哪怕前者的死因与其无关,但陈家还是会把这份仗算在对方身上。拿了军功却与陈家这一名门大族交恶,实在是得不偿失。


    二者,身为一名郡守,没得到朝廷和刺史的允许,私自派兵去往其他郡,若是被人参上一本,结合如今的形势,说不得会被扣上谋乱的罪名。


    因此,若是叶池想将这份功劳据为己有,非但不一定能得到朝廷的嘉奖,反而会有着诸多麻烦,还不如将其当个人情,顺水推舟地送给作为持节都督的他。


    不得不说,虽然叶家人丁凋敝,但这位仅剩的年轻家主,眼光确实不差。


    沈邑想明白其中关窍,脸上不由得带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送上门来的功绩谁不想要?何况对方是为了躲麻烦,才自愿将其拱手让人,他拿得理直气壮,反而是为对方解决了一个难题。


    王昙看着对方志得意满的模样,却失望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这沈邑出身沈家,总不至于多么差劲,不料却是如此鼠目寸光之徒。


    这份功劳叶池最好不拿,但却并非必须要送给沈邑。


    这是一份送上门的人情,是一份想与对方结盟的诚意,同时也是一份证明自身实力的战绩。


    然而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却被沈邑忽略了。


    王昙并没有继续多说什么,但从沈邑接下来说的话和对他的态度中,他明白了,沈邑以为叶池是在用这份功绩对他示好投诚。


    他默默在心中将原本圈起来的沈家划掉。


    能培养出沈邑这样狂妄自大、目光短浅之辈,估计沈家也不是什么适合同盟的对象。


    他趁此机会提议留下,同时在心里想着,第一个计划失败,开始实行第二个计划。


    第86章


    王昙向叶池夸下海口, 要在半月内解决兖州军,而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一半,除了见持节都督沈邑一面, 将这份三千乱党的军功送上, 他竟一事无成。


    当初他是被靳砀带到湖阳郡,来时孑然一身,还是叶管家派去了伺候的侍女和下人。


    他自小在白马寺长大,虽然是王家嫡子, 但真论起来,生活上当然比不得王建等在王府中长大的孩子。白马寺为清净之地,总不能送去几十个貌美如花的侍女, 是以跟随在王昙身边的都是小厮。


    而因为他为人又是那般沉默寡言, 甚至被不少人认为是痴儿, 那些小厮们对他的照顾虽说精细, 但却未必贴心, 能够得他青眼的根本没几人。


    叶池虽说对他颇有微词, 但毕竟还是不忍心让他出事。这次他来见沈邑, 便派了一队亲卫保护他的安全, 同时一行人中还有候官在内,可以为其提供情报。


    王昙给叶池立下军令状一事, 除了他们二人外,并无第三人知晓。


    不过跟随王昙的人, 眼看他在住在都督府不远处的别院中, 自那次和沈邑说过话后, 就再没干过半点正事, 整日只缩在院子里, 与自己对弈。


    这些亲卫们能识得几个字都算得上是有文化, 怎么可能看得懂手谈?只觉得那黑黑白白的棋子不知有什么魅力,竟能让王昙一下就下上一天,连饭都忘了吃。


    被叶池派来跟随王昙的正是汪明。他是个自来熟,尽管王昙看起来十分冷漠,但可能是经常与靳砀打交道,他对此早已习惯,有时竟能和对方说上几句话。


    可能是自小在白马寺长大,王昙并未接受过世家子的正统教育,他的学识几乎都是自己从书本中看来的。加上与他关系最亲近的王建也是个世家子中的异类,与很多寒门学子有往来,是以他并不像大多数世家子那般看不起普通人。


    这次在汪明再次对他表示疑惑时,他终于不再沉默,而是道:“愿者上钩。”


    汪明听得这四个字,仍是一头雾水,在心中吐槽着王昙故弄玄虚。


    然而等到傍晚,他惊讶地发现,还真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对方看起来是故意隐瞒身份,从衣着上看不出什么特点,就是街头成衣铺中普通的玄衣,头上带着帷帽,遮挡住了脸。


    敲门也是挑了太阳落山的时候,那时整条街上的人都收拾东西回家,吵吵嚷嚷,他的到来并不显得突兀。


    彼时王昙正在对弈,听到有人传禀,随手将手中棋子放到棋盘上,“我要等的人这不是来了?”


    他没有站起来,仍坐在棋盘前。事实上,这世上有资格让清河公站起来迎接的本就没几个人,而来人肯定不是其中之一。


    对方倒是并不在意,跟随在下人的身后,绕过门前的影壁,穿过一条石子路,来到院子里,看到了王昙。


    因为不过是暂时的居所,这院子并不算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原主人应也是喜好风雅之人,不大的地方让他移植来了一小片竹子,轻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池塘边的石墩上养出了茸茸的青苔,王昙就在这竹林中的一方小亭中坐着。


    他的面前是紫檀制成的棋盘,上面的黑子白子分别用墨玉和羊脂白玉打磨而成。


    虽周身不带任何金玉饰品,然而却处处彰显着富贵。


    那人原本还犹豫不决的心,在看到这一幕时被狠狠地触动了,不由得坚定了几分。


    他应是不愿被人得知来到此处,见到旁边站着的侍女和侍从,虽然没人能从帷帽下看出他的脸色,但还是能猜到他的几分心思。


    汪明叹息一声,看着王昙依然稳坐不动,知道让想让这位大爷去顺着别人的心意根本不可能,只好自己站出来,让守在一旁的下人们先退下。


    这些出身叶府的下人训练有素,一个个静悄悄离开,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不过几息之后,这片竹林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汪明对对方行了一礼,道:“在下要留下来保护清河公安全,望您见谅。”


    那人也并非不识好歹,闻言略点点头,清楚自己不可能独自见到王昙,对汪明站在一边虽还有些不惯,但却将这份心思压了下来。


    他将帷帽摘下,汪明不由得挑了下眉。


    兖州内的各级官员和重要人物他尽数了然于胸,眼前这人他自然认识,其名为祖镝,同样也是一位出身世家的子弟。


    不过祖家与沈家没办法比,不过是个名声不显的小世家,若是子孙后代仍无出头之人,只怕不久就会被世家除名。


    一开始得知王昙将军功让给沈邑,汪明还有些气不过。作为湖阳军中的上级将领,他当然也知晓其中内幕,然而无论敌人是谁,这场战斗是靳砀、裴炎他们带人打下来的,是他们湖阳军的功劳。


    以一千余人全歼敌方三千人,肯定会有伤亡产生,而在他来看,将这份拱手让人,就如同是把那些在战争中牺牲的弟兄们抹杀了一般。


    但是能够得到靳砀的看重,汪明当然不是那等冲动的人。所以尽管他心中不忿,但他仍然会做好自己的任务。


    既然公子派这位王季明前来,肯定是有其用意。他不相信公子是那等用自己人的血来媚上的阿谀之徒。


    他忽然回想起在王昙将这份功绩交给沈邑后,便再也没与这位持节都督有过交流。又一看到本该是沈邑手下校尉的祖镝,心中隐约猜出了几分王昙的计划。


    祖镝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了王昙的对面,将手中帷帽放到了一边,拿起面前的白子就往棋盘上放。


    王昙并不阻止他,反而就和他这样对弈起来。


    那棋盘上原本便是王昙与自己对弈留下的残局,如今被祖镝拾起来重新开局,两人你来我往竟又花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停了下来。


    王昙看着眼前的棋局,终于抬头看了祖镝一眼,“不愧是祖司马的后辈,这一手棋艺着实高超。”


    祖镝先祖曾位列司马,只可惜其与魏朝皇族有姻亲,在魏朝灭亡后,祖家也因此受到牵连。


    尽管因着这段因缘祖家在齐朝与周朝上一直不受重用,但王昙的一句祖司马还是让祖镝愉悦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也和缓了许多。


    他将手中棋子放到面前的棋笥里,对王昙道:“清河公应知我来意。”


    数日前他曾收到了一封信,其上不过寥寥几句话,却惊得他一宿没睡,隔日顶着困倦的脸回到营里,还被同僚笑话了一番。


    只有他知道,他刚刚看到那些话时,虽然被震惊到恨不得将此信赶紧毁尸灭迹,然而那一整晚他却一直都在翻来覆去地想着信中的内容。


    诚如对方所言,沈邑并非是大度之人,与他相比,更青睐于和自家有姻亲关系的另外一位校尉。其实力不济,偏偏又嫉贤妒能,在沈邑麾下,他几乎永没有出头之日。


    作为沈邑的下属,他十分清楚这份剿灭乱党的功绩是怎么来的。最开始为了独霸这份功劳,沈邑所率的是自己的亲信,后来受到消息,发现乱党实力强大,这才犹豫着准备带上祖镝率领的那支队伍。


    他们的大军尚未离开州府,便收到了乱党已灭的消息。


    沈邑欣喜若狂地接受了这份功绩,并为此而志得意满,他理直气壮地觉得这是湖阳郡守在对他示好,并以为可以以此为契机,向朝廷递折子,说不定他便会成为兖州的下一任刺史。


    然而祖镝却想到了不同的地方。


    他不由得小心地瞥了王昙一眼。按传言所说,陈霖刺史率领三千人马前去围剿乱党,结果却被对方全歼。而湖阳郡守手下的队伍却能将这些乱党剿灭,其实力绝不可小觑。


    而且对方的时间未免卡得太准。正好在乱党杀死陈霖及其手下后,进入湖阳前,命手下军队将其剿灭。


    他心中不由对这位湖阳郡守打上了个问号。


    而等着收到了王昙的信,他更是心中怦怦直跳。


    他直觉兖州刺史的死没那么简单!


    谁能想到,兖州刺史陈霖和持节都督沈邑不过是相争的鹬蚌,而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湖阳郡守才是稳坐钓鱼台的渔翁。


    不过是一位郡守,竟然有着想掌权兖州的野心。


    不得不说,他为对方的大胆而心惊。可是紧接着,他更是为这样的手段而心动。


    他知道,王昙送给他的那封信只是向他递出了橄榄枝而已。


    选择湖阳郡守还是持节都督都看他的意思。他甚至可以将这封信交给沈邑,用来表示自己的忠心。


    然而他最终还是留下了它,并在两天后,登门来到了这个院子。


    当他来到王昙的面前,其实就代表着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王昙却好像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他将棋盘上的棋子拾起来,放到棋笥中,缓缓道:“持节都督为篡权夺位,不惜率兵将兖州刺史及其手下亲随尽数杀害,并借此机会冒功求赏。祖校尉深明大义,总该有所表示。”


    第87章


    且先不提祖镝, 就是知晓内幕的汪明听得此话也是面上不显,心头巨震。


    他此时终于明白,为何这份功劳王昙要拱手送给沈邑。只因这并非是什么好事, 而是杀人的鸩毒。


    是了, 乱党一说本就是子虚乌有,根本经不起推敲。这就像是一个烫手芋头,湖阳若想把这份功绩留下倒不是不行,但需要耗费不少精力来遮掩真相。


    可如今却能借此机会祸水东引, 同时还可坑沈邑一把。


    他心里开始反思,这段时间有没有惹到王昙,这位清河公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他都不禁想为沈邑鞠一把同情泪。


    谁能想到, 王昙大大方方地将这么一份三千乱党的功绩送与他, 背后竟有这样的用心呢?


    就连汪明都如此震惊, 更不用说祖镝。


    只见他瞬间瞳孔一缩, 手不由得紧握成拳, “这……”他轻咳了一声, “清河公是想我如何?”


    王昙却道:“不是我想你如何, 是你愿如何。”他抬眼看向祖镝, 道,“祖司马在朝之时, 文韬武略不输于人。其为廷尉时,秉公办事, 不亲不疏, 判案时每每明之以法, 晓之以理。后以监军身份被派往边关, 又在讨伐匈奴中立下军功。”


    “我观祖兄肖似乃祖, 既然有此大才, 何必在此间蹉跎?人生如白驹过隙,眨眼已是过半,能报效朝廷、大展宏图的时间又有几年?何况沈邑嫉贤妒能,无才无德,竟还做出了这等欺君之罪,祖兄既知晓此事,当然不能任其瞒天过海。”


    汪明在一边听得忍不住想给王昙竖大拇指。这位王四子别看他平时沉默寡言,说不定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但是只要他想,就没有他无法说服的人。


    先是恭维了一番对方的先祖,紧接着又点明了祖镝在沈邑手下不受重用的窘境,最后再给对方扣个帽子,言道沈邑罪有应得,身为有识之士的祖镝应当为了朝廷收拾了这欺君之人。


    整场对话王昙没有提及打杀沈邑的字眼,全凭祖镝自觉。


    而祖镝虽没有给答复,但脸上的挣扎之色明显随着王昙的话而不断消失,换成了一副坚定的面容。


    汪明便知道,这事已经成了大半。


    王昙不再多费口舌,更不浪费时间。祖镝也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心中有了决断,那就去做,他向王昙行了一礼,拿起一旁的帷帽戴在头上,转身离开了这个院落。


    只怕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就在这清幽的竹林小亭中,发生了一场能影响整个兖州的对话。


    王昙闭上眼睛,一时间这个角落只能听见竹叶簌簌的响动,他轻轻叹了口气,忽而道:“还有三天。”


    这位王公子的话他一向听不懂,汪明并不放在那心上,不过因为有了前面的那场谈话,他还是没忍住在心里思忖起来,对方说的三天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真的觉得这位王公子有些神异,寥寥几句先是把沈邑引入陷阱,然后又策反了其手下的实权校尉。


    而自己在一旁隔岸观火,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甚妙。


    反正是他这辈子都想不到的计策。


    不过,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挠挠头,既然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他看得很开,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动脑子的事情让聪明人去做吧。


    谁都没有料到,祖镝此人不动则以,动如雷霆。他深知一旦自己与王昙谋划的事被沈邑知晓,王昙至少有个王家身份在,沈邑不一定敢动这位王家主家仅剩的独苗,但他就躲不过去了。


    以沈邑的狠毒,想要害死他实在是太简单了,毕竟军队里死个把人很正常。


    当时他去王昙的院子虽说做了伪装,但却并非天衣无缝。若是让沈邑得到消息,有了提防,想要对这位持节都督下手更是难上加难。


    幸好,他虽为沈邑的手下校尉,然而手中的兵马大都是他们祖家的嫡系,一向为他马首是瞻。若非如此,沈邑也不会对他如此忌惮和厌恶。


    如今兖州中乱党已灭,刺史身死,整个兖州最大的官就是沈邑,沈邑又有了这么一份大功绩,得了朝廷封赏,成为使持节都督。


    正志得意满,思索只怕要不了多久,自己便可兼任兖州刺史,将整个兖州控制住。


    在这样的骄傲自大心理下,沈邑怎么可能想得到,此时会有人想对他不利?


    祖镝从王昙这里离开后,当晚便传信给自己手下信任的几名将领,隔日几人见了一面。祖镝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这些人自然一个个都以他为首,遂调兵的调兵,点将的点将。


    一切都在私下里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这日沈邑刚从城外的庄子上回城,打马途径中街,却不知早已有无数弓箭手在此埋伏。


    一见他进入此地,顿时箭如雨下。这一番袭击出其不意,哪怕沈邑身边有护持的亲卫,还是被流矢所伤。身边跟随的亲卫也在这场偷袭中死了许多人。


    他登时大怒,一边惊呼让亲随赶快来护卫他,一边想赶紧逃跑。


    他心中暗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在这场袭击他能活下来,他便能找出来究竟是谁敢在州府中对他动手。


    没有人能想到,真的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刺杀沈邑。


    不,这已经不是刺杀,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袭杀。


    沈邑刚喘口气,又一波箭雨再次落下。只是这次有了提防,效果并不好。


    他被围在最中间的位置,身边的亲随密密地将他护持起来。


    祖镝站在不远处的酒楼二层,知道接下来弓箭手起不到什么作用,对手下人吩咐道:“换下一波。”


    弓箭手们纷纷从楼上消失。没了偷袭的人,沈邑非但没觉得松口气,反而心中更是不安。


    只是如今不是什么好时机,他怀疑府中也埋伏了人,反而不敢往往两条街外的都督府去。而是惊慌地想调转马头,“出城!快出城!”


    城外有兖州大营,他军中的心腹亲信都在那里,绝对能保住他的命。


    跟随在他身边的亲随也大都骑着马,只好随他一起转身又往城外跑。


    然而原本埋伏在街道两旁的人早已趁先前兵荒马乱的时候勒起了绊马索。


    沈邑惊慌失措之时哪里能注意得到这个,而那些亲随尽管有发现的,可这么短的距离,想要勒住奔跑起来的马并非易事。


    一时间跑在最前面的人反而最惨,真是人仰马翻。


    沈邑的骑术不算差,可在如今这种胆战心惊的情况下,能发挥出三分就算多了。被那绊马索一绊,他身下的马儿前蹄不稳,重心失衡,长嘶一声,差点翻倒在地。


    骑在那马身上的沈邑更惨,手上一松,顿时“扑通”摔了下来,却还有一条腿缠在马蹬上,正好被那翻倒的马压在了上面。


    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地痛呼,沈邑头上尽是冷汗,疼得恨不得昏死过去。


    那些亲随们也是摔得摔,倒得倒,完好的不剩几个。


    这个时候,那些原本埋伏在街角和街边店铺中的士兵们才冲了出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些人尽数杀了。


    沈邑所带的亲随一个都没跑了,自然也没办法将这件事传扬出去。


    祖镝在行动之前早已将王昙对他说的那些事悉数写进密折中,道沈邑为与刺史争权,设计杀害陈霖,并以对方的亲随人头冒功求赏,连夜便派亲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祖家虽已没落,但毕竟昔日仍有威名,在京中还是有一二熟识。只是对方的官职都并不算大,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而他身为兖州校尉,这封折子也很难递到皇帝的面前去。


    然而他身后毕竟还有一位王昙。既然是同盟,王昙当然不会只在一旁看着,半点力都不出。


    他提议让祖镝把折子送到柴府去。


    柴靖是寒门出身,因当初得到几位大臣的举荐才有了如今的地位。也因此他一向知恩图报,对前来求助的人只要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几乎是有求必应。


    兖州州府与京畿相距并不远,快马数日便到。


    只要这封折子上的内容被人知晓,就算祖镝动手杀了沈邑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祖镝在这边派人杀了沈邑,却十分镇定,还能指使手下人将中街上的血迹擦干净,并把尸体处理掉。


    那天中街上的人尽数是他的手下,连一个百姓都没有。他是为了防止误伤百姓,同时也是为了避免走漏消息。


    他解决了自己的上司,却显得十分镇定,在见过沈邑的尸体后还有心情去见王昙,与他又手谈一句。


    王昙则是在棋局上得知了此事,神色也十分平静,好像早就料到祖镝会这么做。反而是站在一边的汪明惊异于这两人的行动力。


    说策反就策反,说动手就动手。


    送走祖镝后,王昙便给叶池去了信,只在信中写了两个字——事成。


    叶池接到信在两天后,他一算日子,王昙写信的时间正好卡在半月之期上。


    第88章


    先是送了一封信给靳砀, 引其为了叶池前去刺杀陈霖,使叶池不得不主动参与到这件事中。接着凭借此事,将持节都督沈邑拉下水, 在对方志得意满之时, 与其对手祖镝结盟,给了对方当头一击,同时还将先前杀死陈霖一事移花接木般推到了沈邑的身上。


    就连叶池也不得不承认,尽管王昙这番做法失之阴狠, 但的确是好手段。


    祖镝有此一功,说不定会借此机会升为兖州都督。而因背后的真相成了两人间的秘密,祖镝又不敢杀人灭口, 在他对沈邑动手的那刻起, 他就已经上了湖阳这艘船。


    果真是不费一兵一卒收拢了兖州兵权。


    叶池烦恼地揉了揉额角, 他实在是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对待王昙。王昙如今所作的一切的确都是在帮他, 但是对方的手段却少有正途。


    他曾教诲靳砀, 为人当外圆内方, 有做人的底线。行事当堂堂正正, 少走阴邪之路。


    而他对待敌人惯用的手段也是明晃晃的阳谋, 而非是在背地里阴人。


    王昙却与他恰相反。


    这位出身顶级世家的王四子,行事反而不在乎手段, 更在乎结果,对各种阴谋诡计都驾轻就熟。


    然而叶池又不得不承认, 自己的身边正好缺少这样的人。一味寻求光明正大在乱世之中未必能活得下来。想要打败那些或阴险狡诈、或手段毒辣的敌人, 反而是王昙这类人更容易。


    这样的人在当盟友时, 尽管会让人觉得头痛, 但至少交给他的事情绝不担心会完成不了。可若是一旦成了敌人, 那才是最令人恐惧的事。


    他心道, 实在不行,今后就让靳砀离王昙远点儿。他好不容易才将少年养成如今的模样,可不能让王昙给带歪了。


    思绪一转便又飘到了靳砀身上。


    先前他派人去给靳砀治伤,那大夫在给靳砀包扎好后,前来向他禀告靳砀的伤势。


    大夫虽然只是口述,叶池没有看到具体情况,但是光听对方的话,他也知道靳砀的伤势并不像他表现出来得那般轻松。


    整个手臂肿起,看起来像是被鞭子之类的武器抽打过,其上又有许多细小的伤口。


    彼时江蓠正在一旁站着,闻言低声对叶池解释道,据说陈霖身边有一位高手擅使荆棘长鞭。


    他忽然想起,靳砀在外征战这么多年,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受伤,可是以往他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每次,靳砀从外面回来以后,都会先将一身风尘仆仆的战袍换下,沐浴更衣后再来见他。正是因为他看到靳砀时,对方总会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下意识就忘了对方也会受伤。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身上又是土又是血的模样。


    然而奇怪的是,当时的他并不在意对方身上的脏污,反而是一心只担忧着对方受的伤重不重。


    他不愿忤了靳砀的意,因此在对方拒绝靠近时,他并没继续坚持,而是允许对方先退下。担心靳砀不将自己的伤当回事,于是赶忙派了大夫前去,临行前还特地叮嘱,让其先拿酒给靳砀的伤口消毒后再包扎。


    如今的士兵们虽然还不清楚何为感染,但已经有了一定的常识。他们在杀敌前会特意将兵刃在土里滚上一圈,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伤口感染很可能会让人一命呜呼。


    既然靳砀不愿让他看,他便不看,但是各种上好的药还是如流水般送了过去,不但有疗伤的金疮药,还有补气血的各种药材。


    未免厚此薄彼,又送了一批药去伤兵营。


    这年头的士兵是贱|户,为了逃避兵役甚至有人自残身体。士兵们粮饷很少能拿到足数,若是受了重伤无法再上战场,有些人为了不拖累家人甚至会去自杀。


    叶池手下的工坊众多,若是有那等伤兵,就将他们安排到工坊或者农庄上去。虽说不能做到大富大贵,但怎么也是个能糊口的活计。


    毕竟靳砀手下的这些兵论起来都是他的部曲,他理应承担起来这份责任。


    先前因靳砀带人在湖阳内剿匪,并不算危险,伤亡率很低,这些工坊和农庄还能收得下。可如今不过是一场几千人的战争,便有了五百多名伤员。


    幸好叶池一早就想到了这点,早早建了伤兵营,但如今还是人员不足。


    先是去郡中征召大夫和疡医送到了营中,至于护理人员实在找不到,只能让那些没受伤的士兵过来帮忙。


    可是他们大都是粗咧咧的汉子,让他们上战场杀人还成,可若是在病床旁照顾人就不行了。尽管跟大夫们现学了手法,还是时不时会把自己的同伴弄疼了。


    这个时代男女大防虽然不像明清那般严重,但若是让女子随便出入大营,还是会有闲言碎语流传,对女子的名声有碍。


    叶池想了想,着人去问慈幼局,能否派出人手来,暂帮帮忙,或者是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能去伤兵营帮忙照顾伤患。


    慈幼局如今孩子越来越多,不过因为局里的孩子们都很懂事,大孩子带着小孩子,尽管本身人员不多,但若是叶池真想要人帮忙,还是能凑出来几个人手,但不过是杯水车薪。


    秦月娘听了芳草的话,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好,等我将局里的事情安排一下,就带着二娘、三娘她们随你一块去。”


    她是知恩图报的人,有了山上的那般遭遇,早就息了嫁人的心。如今只把慈幼局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子一般看待,不在乎什么名节名声。


    她见芳草说话时皱着眉头,好似也在随郡守一样为此事担忧,心念一转,道:“若说伤兵营中缺照顾伤患的人,我倒是有个想法。”


    她笑道:“妹子可知道烟柳巷?”


    芳草很少出府,即使来了郡城好几年,对整个城也不怎么熟悉。不过一听这个名字,她便猜出了几分。


    她挑眉道:“莫不是青楼楚馆?”


    秦月娘点头道:“正是。要是正经人家的女子是决计不肯去那伤兵营的,毕竟那里都是男子,传出流言蜚语来,无论那女子是未婚还是已婚,今后都不会好过,但那些妓|子就不同了,本来她们也无甚名声可言。”


    芳草摇头道:“这怕是不妥。”正常女儿家一提到妓|女,第一反应当然是鄙薄,这本是人之常情,芳草也不例外。


    她虽在叶府中当侍女,但叶家家风极正,可没有别的家族那样藏污纳垢的事。公子对待她们更是一言一行都遵循礼仪,从没有半分狎戏。


    是以叶家的下人们也都有礼有节,自有一番风骨。


    对那些烟花女子的轻视是其一,其二则是芳草担心这些人非但不能照顾好伤患,说不得还在营中争奇斗艳起来,带坏了军队的风气。


    秦月娘却像是看出了芳草的心思,赶忙解释道:“妹子应也听说过人牙子。虽说朝廷严禁拐卖人口,但有买卖就有人铤而走险,何况这是无本万利的生意。那些遭逢灾年插了草标将自己卖了给家人换粮食的倒没什么。偏偏有些人牙子要挑那自小被疼爱着长大、相貌周正的孩子,将人拐了去卖到远地的妓|馆里,因为长得好价格高,那妓馆出了银子自然也要好好调教,只等着长大后赚回本钱。有些人被拐时已经记得事,然而却逃脱不出去,最后只能一辈子陷在里头。”


    她叹了口气,道:“我这里有几个孩子就是那些女子悄悄放到门口的。她们自觉这辈子毁了,却不想自己的孩子也和她们一样,宁愿把孩子送走也不愿放在身边。青楼女子花期短,总把新人换旧人,就算先前是红牌的,一旦过了二十岁也成了年老色衰的明日黄花。很多人用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钱才能给自己赎身,然而出来以后人也废了,满身病痛,又能活上多少时日?”


    她恳切道:“这附近有条街上大都是这样身世凄楚的青楼女子,她们现在如今不过是做些针线维持生计,有时还会来打打零工。我想,若是能让她们去伤兵营里,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芳草听了秦月娘的话有些犹豫,如今她也算是“校事”中的一员,管理着一些不太机密的情报。天南地北的消息看多了,却仍然为秦月娘的话而动容。


    换位思考一下,若是自己自小被拐子拐卖,沦落到那等田地,只怕也好不了多少。只能说她运气好,成为叶家的家生子,又有了公子这样的好主人,这才有现在的好日子。


    想要拒绝的话顿时说不出口了。


    她思忖半晌,最后一跺脚道:“这我可做不得主,还要去问过公子才好。”


    秦月娘见她没反对,便知这事有商榷的余地,顿时也松了口气,她笑道:“若是府君得知此事,定不会袖手旁观。”


    芳草没好气地冲她道:“你这是看我们公子心善,专门等着呐!”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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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虽然有些不满于对方利用公子的善心, 但芳草最后还是把这事禀告了上去。


    叶池一听,觉得若秦月娘说的话是真的,不但能解了燃眉之急, 也算是功德一件。不过如此一来, 就不能让府里的侍女去管这件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此事时秦月娘提出来的,索性就让她去负责整件事。


    秦月娘也没想到不过是提了个建议, 竟兜头掉下了这么个差事。不过转念一想,也能理解叶池的想法。


    哪怕为自己赎了身,但这些可怜的女子还是妓|女出身, 若是由郡守府的人前去联络, 难保不会被传出来什么流言蜚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池就算不在意他人的看法, 但也不乐意被人泼脏水。瓜田不纳履, 李下不正冠, 既然容易被人误会抓把柄, 不如从一开始就避开。


    秦月娘将慈幼局里的事安排好, 出门想要去找人,刚把门关上, 转身就看到门口处站了一个人。那人看起来有些面熟,好像是湖阳军中的一员, 身后还跟着好几辆马车, 不过车上没什么标识, 蒙着黑布。


    他道:“我家公子送来了几个大夫和一些药草, 道既然要去照顾伤兵, 还是先把自己身体调养好。”


    秦月娘一怔, 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一礼,“劳将军帮我传句话,月娘在此多谢府君了。”


    无论叶池派来大夫的本意是什么,但的确对这些苦命女子有好处。


    那人连忙摆手,道:“我可算不上什么将军,你直接叫我名字就成。”


    对方可以这么说,但秦月娘却不能这么做,最后折中一下,管他叫“大人”。


    两人一同走了一路,秦月娘知道了对方叫做汪明,是当初救了他们的靳都统的手下。


    那条街相距不远,到了目的地后,汪明先让马车停在了街角,然后就地搭了个摊子出来。与一般的摊子不同,更像是帐篷,将里面捂得严严实实。


    这些大夫们虽然看在府君的面子上过来了,但也不愿意把给青楼女子看病的事情宣扬出去。


    好在这条街上往日没什么人过来,还算清静。秦月娘在跟芳草说完后,便去给她们通过气。如今一个个敲门过去,她们本来心里还忐忑着,不知结果如何,就听秦月娘道,府君派大夫来给她们治病了。


    能攒下钱为自己赎身的妓|女至少会在青楼里做过一段时间的红牌,算起来当初在勾栏里的待遇还算不错。但即便如此,因着服用了不少避子汤、催|情|药等物,她们的身体底子早就垮了。


    然而至少她们还活着,如今还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那些最底层的妓|女整日接客却攒不下多少钱,还患了一身脏病,最后不过是给乱葬岗多一个尸首罢了。


    那些大夫既然来都来了,对待这些女子也不随便糊弄,反正无论是诊金还是药钱都由叶府结账,就算是名贵药材,郡守府难不成还拿不出来吗?


    只是她们几乎都是慢性病,需要慢慢调理,非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


    这些女子在拿到药方后,对大夫们千恩万谢。她们清楚,许多大夫不愿意给她们这种身份的人看病。人家能来,她们就该承这份情。


    这些女子中有些是在离开青楼后不愿见人,拿了药后就匆匆走了,但也有性格爽利的,将那药方收进怀里,提着药过来对秦月娘道:“月娘,你先前不是说让我们去伤兵营帮忙照顾人吗?总归我们身上的病只能慢慢治,也不必在家里继续耽误时间,这两天便过去吧。”


    另一人笑道:“可不是?要是再过些天,大家都好了,咱们也用不着去帮忙了。”


    秦月娘看向一边的汪明,“汪大人觉得如何?”


    汪明连忙咳了一声,道:“我只是来护送大夫们,其他事可不归我管。”


    秦月娘便道:“那若是姐妹们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今天就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我们便一起去往伤兵营。”


    汪明在一旁道:“你们若定下来时间,明日我就派车来接你们过去。”


    他听到这些女子的话,也松了口气。他们湖阳军中虽然有竞争,但实则大家关系都不错,他刚回到湖阳,就赶紧去伤兵营帮忙照顾人。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王昙。


    这位清河公走得潇洒,还未得到朝廷的旨意,在听闻沈邑已死的消息后就与祖镝告辞了。


    真是挥挥衣袖十分洒脱,毫不管州府被他搅成了何种模样。


    王昙早在信里将事情简要跟叶池说了一下,不过在他回来以后,叶池还是过去找他,想要了解具体的情况。


    在听闻整件事情的经过后,叶池仍为王昙的大胆而叹服:“你这岂不是主动将把柄送到了别人手上?”


    王昙却道:“所谓的同盟不过因利益被绑起来而已,还有什么比相互握着对方的把柄更令人放心的呢?”


    他就用着这样一副面无表情的脸继续说着大逆不道的话,“就如先帝为何那般信任宋峦,不就是因为宋峦当初三次劝进,助他夺得大位?他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位‘忠臣’会与他的儿子合谋,将他害死吧?”


    叶池皱眉,打断了他的话,“季明,慎言。”


    虽说大家都对先帝的死因有所猜测,但毕竟没能拿到证据,一切都只是妄加推断。


    王昙却勾了下唇角,露出了一个讽笑,“这就像是喝醉了的人总爱说自己没醉一样,越是心虚的人才会越讲究名正言顺。”


    叶池不想和他继续讨论先帝死因,深知这位王四子性格的他直接转换话题道:“沈邑与陈霖已死,祖镝很可能会被提拔为持节都督,你可想过兖州刺史的人选?”


    王昙看向他:“除了府君,还有何人?”


    叶池也是一笑,“二十多岁的刺史?”他摇摇头,“兖州是块肥肉,若无实力,就算拿到手里也不过是烫手山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季明应该知道,陈霖的死不正是由此而来吗?”


    王昙反驳道:“府君何必妄自菲薄?何况如今已是八月,秋收一过,五王必有异动。别忘了济南王在与兖州相邻的青州,只怕到时兖州也要陷入战乱。兖州的确富庶,但京中的世家子只怕更在乎自己的命吧。”


    陈淮先前将陈霖派过来,不就是想让陈霖趁着这段时间将兖州的兵权收拢,届时哪怕青州乱起来,也能护住兖州。


    谁料竟出了这样的事,不但丢了兖州,就连自己堂弟的命也没了。


    两任兖州刺史接连死于非命,只怕朝廷那边未必敢再派人来。


    叶池却摇摇头,每一次天下大乱都是世家们重新洗牌的时候,他们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将其拱手让人。哪怕有一定风险,但一想到背后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他们便能克服一切了。


    *


    柴靖先前向泰庆帝提议将王家的爵位授予仅剩的王四子,算是勉强挽回了一番皇帝的颜面,因此得到了皇帝的青眼。


    可他却并不为此而感到喜悦。


    自从五王谋逆后,每次他回到家中,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次也不例外,只是在听闻有兖州的信件送来时,他仍有些惊讶。


    他在脑海中将有关兖州的重点人物调了出来,与他熟识的并没有几人,唯一可能会有联系的可能是王昙,难不成是为了清河公这一爵位来与他道谢?


    他心思转了许多,实则不过只是一瞬,便将那封信函拿了起来。


    甫一看到随信附上的名刺,他就皱了下眉,祖家,他可不记得与对方有旧。


    不过他是个老好人,并未将信退回去,而是打开看了起来。


    这一看,顿时惊得他瞠目结舌。


    他甚至没在书房待上多久,赶忙拿着那封信往卧房赶。


    宁氏正在翻着这个月的账本。柴靖虽然为尚书令,但柴家却说不上家大业大,为此她免不了要为了家里多费心。


    她正看着某个铺子少了几成收入,心中叹气,然后就听到了迅疾的脚步声。


    府中下人都由宁氏带来的陪嫁重新调|教过,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何况这脚步如此熟悉,一听便知晓来人是谁。


    柴靖虽出身寒门,但因十分推崇世家风范,礼仪却极好,如今这般情况估计是出了什么大事。


    宁氏放下手中的账本,赶忙站起来,准备迎上去。


    还未等来到门口,便看到了柴靖。这位以美姿容,好风仪著称的尚书令将手中的一封信递了过去,“沈邑亡故了。”


    宁氏先是一怔,待想明白沈邑为何人后,又是大惊,“这……”沈邑可是兖州都督,先前兖州已经死了一个刺史,如今怎么连都督也出了这等事?


    她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蹙起眉头,“兖州要乱。”


    一州刺史和都督一同身亡,尽管这祖镝在信中将事情的起因经过写得清清楚楚,但毕竟死的人是三品大员。


    京中的三品遍地走,可能还算不得什么,但是在地方上那就是封疆大吏。无论缺了哪一个,都会造成动荡。


    而且柴靖与宁氏都不是蠢人,看完这封信,他们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晚上更新好不好……感觉调不回去了呢Orz


    第90章


    柴靖道:“估计祖镝早将此事八百里加急向京里递上折子了吧。他将此信送给我, 是想让我帮他在朝上辩解几句?”


    沈邑犯了这样的重罪,但他毕竟是祖镝的上司,祖镝杀了他论起来也有罪。只是因为既有功又有过, 不知朝廷究竟会如何判定。


    宁氏却道:“可不要小瞧了他, 妾身猜说不定他还正盯着兖州都督的位置呢。”


    先有雍并两周乱民造反,后有五王谋逆,兖州刺史和都督又为了争权大打出手,可不是闹得人心惶惶?


    陈霖的死自传回京后, 陈淮便像疯了一般对着雍并两州的乱党开火。同时还追着皇帝的屁股后面,道乱党能从并州偷渡到兖州,焉能知他们会不会隐瞒身份, 偷偷潜入京畿?没能将这些乱党们发现的郡守都该为此负责。


    然而照他的话来, 头一个要被追责的就是汲郡郡守。可是汲郡与京畿相邻, 那汲郡郡守同样出身世家, 也不是好相与的, 泰庆帝本来就因一个王家灭门的事弄得焦头烂额, 安抚世家还来不及, 如今哪里还敢再对世家出手?


    何况人人皆知京畿有六军拱卫, 哪里能这么容易被乱党摸进来?


    泰庆帝为此不得不躲着陈淮。


    这封折子若是送上,至少能熄了一部分陈淮的怒气。


    加上兖州是个烂摊子, 说不定还真能让祖镝得偿所愿。


    短短一年内,兖州刺史就死了两个, 还都是在任上死于非命, 不由得不让人心颤。不过兖州地理位置优越, 又十分富庶, 想要去当刺史的人只怕还是要抢破了头。


    宁氏看着丈夫在一旁深思, 却有另一番想法。


    她与柴靖相伴二十年, 早已摸清了丈夫的性格。别看柴靖看似八面玲珑,实则却是个好说话的软心肠。


    因受了先帝的提拔,尽管先帝不是什么好皇帝,柴靖依然将一腔忠心献上。因着这份知遇之恩,就算泰庆帝即位后做了那么多倒行逆施的事,他心里还是想着匡扶正统。


    但是宁氏可没那么宽广的心胸。他们这些出身世家的子女,数百年间不知换了多少任皇帝,可世家谱系上的姓氏却还存了十之七八,只因他们从来都是把家族放在第一位的。


    就算五王入京,还不是要依靠世家治国?因此对五王谋逆一事,泰庆帝可能是急得火上浇油,然而朝中大臣表面上担忧,实际上却是心如止水。


    说不得还有好些人早就和藩王们暗中有了勾连。


    宁氏原本是是不在乎皇位上坐着的是谁,反正她出身世家,丈夫又是朝中大员,总归闹不到她头上去,然而王家的灭门却让她狠狠地给泰庆帝记上了一笔。如今只要听闻这位皇帝有了烦心事,她恨不得在私下里拍手叫好一番。


    此时听了这兖州的一团乱事,她却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个法子。


    她一扯柴靖的袖口,笑得意味深长。柴靖顿时后背一寒,不知自家夫人又有了什么想法。


    自从上一次发现了宁氏在政治上的眼光,他就对宁氏更死心塌地了。


    宁氏缓缓道:“其实,兖州现在的情况也未必要朝廷派人过去。可别忘了济南王的封地可连着泰山郡呢,若五王大军开拔,定然是要途径兖州的,到时只怕那里也逃不过战火。反正兖州九个郡,总能挑出一位郡守挑大梁,可不比派人过去要强?”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说起来,如今昙儿也在兖州呢。”


    柴靖闻弦歌而知雅意,他与宁氏成婚二十载,怎能听不明白对方话中的含义?他犹豫着摇摇头道:“不妥不妥,子衷如今才二十余岁,难以服众。”


    “哈!”宁氏笑道,“朝廷虽然也讲究论资排辈,但可别忘了,这些附加条件放到家世面前统统不值一提。你把兖州的郡守们挨个提溜出来,有没有一个能比子衷家世更好的?”


    她饱含深意地看了柴靖一眼,“何况你以为泰庆帝与宋峦是一条心吗?无论是岳丈还是世家,不管他用哪一方不都要为人掣肘?等着瞧吧,此事就算你不提,朝上也会有说道。”


    *


    别看宁氏治家数十年,并未上过朝堂,但她的眼光的确犀利。


    这世上本来就有许多人是只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的,何况泰庆帝与宋峦当初是为了利益走到一起,如今为了利益产生隔阂也不令人意外。


    事情的导火索还是那个糟心的皇长子。


    泰庆帝曾在朝上提过一次要立皇长子为太子,然而因为朝臣们当时不发一语,最后此事不了了之。


    宋后的儿子既嫡且长,若论起来没人比他更名正言顺。宋后本来也不是什么家教好的人,听闻了一些风言风语,有时便会对儿子抱怨道:“汝阳王世子那就是个短命鬼,他爹本来就有了反心,难不成我儿不打他,汝阳王就不会谋反吗?”


    她说着就把儿子揽在怀里,却显出了母亲的慈爱来:“我儿放心,这太子之位早晚是你的,任何人都越不过你去。”


    皇长子自出生以来一直都被宋后灌输着这样的想法,自然就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的性格。


    哪怕是因为一棋盘逼反了藩王,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宋后与泰庆帝是少年夫妻,说是有十几年的情份,然而宋后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与那些新入宫的秀女相比,她也已经年老色衰了。


    色衰而爱驰,何况泰庆帝本来对她就不怎么喜欢,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可不要牢牢把住自己这个正妻的位子和嫡长子吗?


    当初为了得到泰庆帝的欢心,她下决心进行选秀,果然惹得泰庆帝龙心大悦,然而等着看到了这些年轻鲜嫩的少女,她却又升起了妒意。


    正得宠的嫔妃她不敢动手,怕惹怒了泰庆帝。但泰庆帝又不是什么长情的人,不过是贪个新鲜,过上一段日子总会有新人投怀送抱,而她如何对待失宠的嫔妃,泰庆帝可是不会在意的。


    宫中有位兰妃极得泰庆帝的宠爱,其出身小世家,祖母是叶家旁系,也不知是否是叶家好出美人,这位兰妃竟与叶池有三分相似。


    即便只有三分,也引得京中不少世家子的追捧。那小世家可能是想搏一搏,便将适龄的女儿送进了宫里,倒还真得了宠。


    这位兰妃倒也有些运道,入宫当晚就得了宠幸,过了两个月又查出有了身孕,位份随之不停地涨,如今当初东宫里伺候过泰庆帝许多年的孺子还要反过来给她行礼。


    宋后虽然不敢动那些宠妃,但却知晓子嗣才是立身的本钱,是以对这些女人的肚子看得很紧。她的母亲便是个心狠手辣的妒妇,她自小耳濡目染,这些手段早已炉火纯青。


    何况本来这年头小孩子就难以养活,有个小病小灾夭折大家都习惯了。泰庆帝如今子嗣有三子五女,除了皇长子外,剩下的两个孩子一个母亲是宫女子,身份根本提不起来,另一个如今才三岁,母亲既不是什么大世家出身,又早就失了宠爱,不可能和快要长成的皇长子争位。


    泰庆帝本来喜新厌旧,这位兰妃却是个意外。就连怀孕期间不能受宠,泰庆帝也会时常去其宫里看望,各类补药珍品更是如流水般地送过去,恨得宋后扯坏了好几条手帕。


    她既恨对方勾了泰庆帝的魂,又担心其生下龙子与自己的儿子争位,脑子一转,起了坏念头。


    兰妃怀孕后万般小心,结果还是着了道。在去御花园赏花的时候,一只黑猫忽然从花丛里窜出来冲撞了她,她惊吓之间,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旁边跟随的宫人赶忙扑过去垫在她的身|下,然而兰妃的肚子还是立时疼了起来。


    泰庆帝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当天在花园值班的所有宫人一个不剩全被打杀了干净。也是兰妃命大,有惊无险地将孩子生下。


    泰庆帝与兰妃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兰妃出了这等事,脸上凭添三分病弱苍白,反而更惹人怜爱。泰庆帝见此便说了些甜言蜜语哄她的话,道小皇子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所有的好东西当然都要留给他。


    这话不知怎地就被传到了皇长子的耳朵里。


    皇长子一听就皱起了眉,在他看来这世间最好的东西莫过于皇位,泰庆帝这么一孏姇说,难不成是想把那小杂种立为太子?


    宋后有许多顾虑,就算动手也不敢让人知道,但皇长子被宠坏了,却从不考虑那么多。


    他本来就在宋后那里听说了不少兰妃的坏话,一拍桌子就要去兰妃的宫殿。


    他早就过了总角,已经是少年人了,按理说不能随便闯宠妃的寝宫,但有哪个宫人能拦下他?兰妃所居青玉殿外的太监们跪下来言道想要去里面通传一下,反被他照着心口踹了一脚。一点力气都没留,登时便将人踢到了墙上,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皇长子闯进殿中,直冲着小皇子所在的地方而去。小皇子是早产儿,本就比普通婴儿弱上一些,躺在摇篮里连哭声都细细弱弱的。


    照顾小皇子的奶娘和宫人们看皇长子来势汹汹,怕他对其不利,一边拦着一边赶忙去给兰妃和泰庆帝报信。可这些下人又怎么敢真的冲撞了皇长子呢?


    就见这位皇长子蛮横地直接把他抱起来,面对这样柔软的小婴儿却是面露狰狞,眼中闪过一抹阴狠,“你这小杂种也敢跟我争皇位?”说着便将其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小皇子的奶娘尖叫一声,赶忙扑过去想接,可哪里能接得住?只听得重物坠地的一声,那小皇子再无声息。


    兰妃原本就因早产而身体虚弱,听到这个消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香消玉殒。


    泰庆帝一天时间内失了宠妃和幼子,差点被气得背过气,扬言要直接拿刀砍了这忤逆的儿子,结果被匆匆赶来的宋后拦了下来。


    泰庆帝直接一巴掌将宋后扇到了地上,揪着她的头发恶狠狠道:“看看,这就是你生的好儿子!”


    他不住地喘着粗气,直让人把宋峦找过来,将这毒妇领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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