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解后此时因挣扎, 原本一丝不苟的衣襟起了皱褶,额上也掉下了一缕发丝,看起来有些狼狈, 然而却没人敢再上前动她。


    她甩开身旁的内侍, 喘着粗气,又重复了一遍:“解言,你可敢发誓你从未做过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这一番话砸在解言的头上,直让他头晕目眩。


    殿中的朝臣们面面相觑, 若解后真如他所言得了疯病,哪里会说出这等条理清晰的话?


    何况,若是解后所言为真, 那解言用解家子冒充皇嗣, 岂不是将他们都骗了?他们之所以站在解家这边, 就是因为占着皇家嫡子这个名头。若是解家人果真偷梁换柱, 他们岂不成了为他人作嫁?


    他们虽不敢当着解言的面说什么, 但心里都嘀咕了起来, 早已信了七八成。因为在他们看来, 解后实在没必要说这等谎话。


    为母则刚, 或许正因为小皇帝已遭遇不测,解后才愤然站出来大义灭亲, 指认其父。


    解言此时心中又气又惧,他既愤怒于自己的女儿非但不与他同心, 反而还当着众位大臣的面将这种决不可为他人知晓的真相说出, 又惊惧于这件事被揭露会给他带来何种灭顶之灾。


    他心知务必要立刻将事情压下, 于是缓缓道:“臣一心为国, 有何不敢发誓?”


    他说着朝龙椅的方向跪了下来, 拱手道:“臣所作所为皆出于对大周的忠心, 俯仰无愧于天地,行止无愧于人心。有违此道,天降雷霆……”


    话音刚落,众人却听得一声惊雷如霹雳般落下,殿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此时愈发昏暗,狂风大作,直令人心悸。


    解后因这等情景也是一惊,但她反应迅速,立时指向解言:“乱臣贼子妄图混淆皇家血脉,才引上天震怒,你还有何话说?”


    这一场雷声,却像是将她的话坐实了。


    就连解言在听到雷声时,也不由得瘫坐在地,在解后出声指责他后,没能第一时间反驳。


    解后却不会给他回神的机会,而是直截了当道:“解言犯下此等欺君罔上大罪,请诸位大臣商量一番究竟该如何惩处?今日先退朝吧。”


    朝臣们一个个都是人精,闻言纷纷称是,趁解言仍慌神之时,赶忙出了宫。


    有那等舍不得家业、鼠目寸光之人即便得知了这等事,也只能叹息一声,继续跟在解言身后。但有更多透过此等真相,一眼看出解家长远不了,这西朝更是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的世家,不得不咬牙壮士断腕,准备远远地离了此地。


    他们之所以跟着解言,是为了能搏个荣华富贵,但要是这假冒皇嗣一事传出去,西朝一下子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伪朝,他们这些人就都成了伪朝附庸,日后清算,只怕连低等世家都混不上了。


    何况,人人都有私心,即便他们论势力无法与解家相抗衡,他们就心甘情愿为了解家登位奉献己身吗?哪怕他们没那个心思篡位,但也不乐意冒着风险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只看当初解言为了与其他两朝争长短,而放异族入关,就可知此人生性凉薄,心狠手辣。谁知道一旦解言反应过来,为了不将这等丑事传出去,会不会直接将他们统统灭了口?


    这帮世族在平日遇到朝事时,总是你推我拒,非要浪费个数十日才能拿出章程来。可是一旦和他们的身家性命有关,他们的反应可敏锐得多。


    在得知了这等大事的当天,就有果断的人收拾家当,决定远走。


    反观解言却没有这么大的魄力。


    当初他放异族入关,原本以为异族把成都王赶跑后,他再率军将异族围剿于关内,心中存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打算。


    结果最后事情并未按照他的计划发展。成都王那数十万大军如同一盘散沙,根本没和异族打起来,这位贪生怕死的王爷直接带着小皇帝和旧朝朝臣仓皇跑回西南。异族的兵力没能被消耗,反而在京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补足了粮草和物资。此时他若是再凑上去,定是一场恶战,且胜负难料。


    他的私心那般重,当然不会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于是只能担下了与异族狼狈为奸的恶名。


    他毕竟出身世家,自小学习礼义廉耻,当初他将解后带出京就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头。


    背负上恶名非他所愿,是以尽管他清楚为了解家大业,假冒皇嗣一事绝对不能传出去,但他却没办法在第一时间下令,将上朝的大臣尽数灭口。


    那可是他所掌三州内各大世家的家主,他若真敢这般做,岂不是逼得他们联合起来造反吗?


    就连他手下得力的将领中,大多数也是出身世家。也即是说,即便他下了令,手下人也未必会真的举刀向自己的亲朋。


    是以他第一时间要去找的反而是当天就被软禁起来的解后。


    解后身边的侍从宫女全都被拉下去审讯,整个宫殿被侍卫包围,殿内唯剩她一人。


    她依然穿着上朝时的朝服,原本凌乱的头饰和衣服早被整理好,端正地坐在正宫主位上。


    殿中空旷,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何况是如此清晰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目光挑衅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并不先开口。


    解言恨她恨得咬牙切齿,一看她的模样就想起了今日朝上对方带给他的羞辱,他目眦欲裂,眼睛被熊熊怒火烧得发红,下一刻便要抬起手来。


    却见解后嘲讽一笑:“乱臣贼子这就想对本宫动手了吗?无妨,不过是又为你欺君罔上的罪名多加一份证据罢了。”


    这般风轻云淡的态度却让解言没来由的心虚,他只好恨恨地放下手,沉声道:“你就乖乖地做你的太后不好么?身为解氏女,非但不为家族考虑,反而肆意妄为,你娘就是这般教育你的?”


    解后冷笑道:“若我儿称帝,本宫自然能高高兴兴地当这个太后,哪怕只是一介傀儡也无所谓。然而你们既然敢用旁人将他换走,那就别怪本宫翻脸无情。本宫虽出身解家,但同样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绝不会允许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瞥了一眼解言,嘲讽道:“或者你现在还能再将我儿还回来?说不得我还能为你说两句好话。”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解言也不认为解后真能如她所言。


    事实上,当解后将整件事情揭露出来以后,她就没想过退路,而解言也没了别的选择。


    这实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步棋,若他敢对解后下手,在旁人看来那就是他心虚畏罪,这才把揭露真相的太后害死。


    无论是这个假皇子也好,还是那个生死不明的“真皇子”也罢,到了这个时候,都不再是众人关注的重点。


    事情的严重性也就在于此,因为解后的一番话,朝廷的权威被削弱得一点不剩。一个不被群臣信任的朝廷,一个就连皇帝都不知真假的朝廷,还能继续维持下去吗?


    解后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朝堂搅成了一锅浆糊,偏偏又因眼前这等微妙的形势,全身而退。


    现在的解言真是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若真是那等“宁教我负天下人,休让天下人负我”的枭雄,此事反而容易解决了。反正他早已背负骂名,不妨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今日殿上听闻此事的所有人灭口。


    可惜他偏偏又带着一丝世家的清高,不愿做这等下作的事。


    他不由得叹息一声,明明他在京中时一切都顺顺当当,然而自他离京后,隔三差五便会出岔子。尤其是这次事件,他们当时为了换子,准备了五个男婴,谁能料想到竟挑中了唯一一个耳聋的孩子呢?难不成解家真没有帝命吗?


    想起朝上那声霹雳惊雷,就连解言也有些心灰意懒。


    他走出宫门,对身边侍从道:“去将夫人请过来吧。”


    他深吸口气,如今的解家还没输,只要有这数十万兵力在手,他便还有一争之力。即便在此事传出后,西朝未必还能留存下来,但他仍能割地自据。


    别说如今大周四分五裂,哪怕今后有人能重新一统天下,也必定会寻求他的支持。


    他本就没那等谋朝篡位的胆子,现在无非是将他的妄念一朝打碎,而解家的未来还要他来筹谋。


    第142章


    虽说西朝在鼎立的三足中实力最差, 拉起的大旗也最站不住脚,但是因地理位置偏远,政局还算稳定。


    何况自异族南下后, 西朝与新旧两朝和中原其他州郡之间有异族相隔, 恨极时大家最多骂上一骂,但没人真敢对它动手。


    谁知,它竟是自己从内部瓦解掉的。


    王昙听得此事,语气轻松:“以解氏子换韩氏皇嗣, 解言的胆子可不小啊。”自从王家灭门后,王昙就以推翻韩家为己任,所以即使听到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非但不愤慨, 反而还颇有兴致。


    叶池瞥了他一眼, 心道王昙这是连样子都不装了, 听这遗憾的语气, 若是不清楚缘由的人只怕会将他当成是解家人呢。


    不过叶池手下的幕僚却不都是如王昙这般长有反骨的人, 尽管他们在此乱世中也觉得兖州该独善其身, 免得惹火上身, 但听到解言胆大包天,混淆皇室血统还是怒不可遏:“这个解言, 早先就贸然带走六军,裹挟解后西行, 使得反王入京;后来又与草原上的异族勾结, 为虎作伥;如今又干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实在是愧对先人。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不配为世家!”


    叶池面上波澜不惊, 心中却不以为然。尽管他是世家出身, 但他也不认为所有的世家都是好人。无论是为了争权夺利害荥阳王丧命致使京城失守的成都王,还是为了自身利益大肆扩张隐田,使出诸般手段逼良为奴的世家,在他眼中与解言无异。


    不过这等话他却不好说出口,于是只沉默地听人道:“若是解言真是一代枭雄,就该将得知此事的人尽数灭口,不过看如今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只怕他必定没敢下狠手。只怕再过段时日,这世上就没有西朝了。”


    叶池抬眼看去,说这话的正是裴炎。他的语气倒是平平,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叶池轻轻点头:“西朝不足为虑,不出半月便会有结果。不过虽然解言因此无法继续扯大旗,但他仍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不可小觑。何况西朝一亡,就剩下南方的新朝和西南的旧朝,为了正统之名,他们定是要争上一争的。”


    成都王老家在益州,当初进军京城途中又将梁州收入囊中,加上原本就在他控制之内的半个宁州和荆州偏西几郡,可以说大周的西南部早已为他所有。


    而新朝则是以扬州的临安为新都,由此向周围扩张,包括与扬州相邻的徐州和豫州,目前都在新朝的管辖范围内。至于交广两州,因为地处偏远,人烟稀少,下属郡县又十分贫困,反而双方都不稀罕去争。


    叶池将目光放在会议室悬挂的地图上,王昙跟随他一同看去,忽然抚掌大笑:“妙极!妙极!”


    反应不够快的人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见叶池转身笑着对王昙道:“这次又要麻烦季明北上了。”


    王昙摆摆手:“若非上次京中出事,此事早已了结。不过看如今这情状,当初我倒也不算做无用功。”


    当初叶七的孙子叶涛早被下放到兖州县城去做县令,好在他人虽不够机灵,但却忠厚朴实,加上有长辈从旁提点,倒也算得上是任不错的父母官,再过几年就能升迁。


    后来叶池又从叶家提拔了几人,如今这会议室中就有一位叶章,论起亲缘关系,他倒是叶氏旁系中和叶池离得最近的人。他的祖父和叶池的父亲是堂兄弟,也即是说,这位跟叶池年纪差不多大的叶氏族人是叶池的子侄辈。


    不过此人虽于庶务上有天赋,但在其他方面脑筋却转得没那么快。


    坐在他身边的正好是蒋涵,他趁人不备扯了扯蒋涵的袖子,又伸手指了指地图。


    蒋涵无奈,小声解释了一句:“新旧朝之间正是荆州。”


    叶章这才一脸恍然。


    荆州地域辽阔,五王中的长沙王和江夏王当初被荥阳王与镇远侯联手打败,擒获后押送京城。结果后来京中大事接连发生,成都王着急保命连京中世家都不愿意多带,更不必说两位反王了。


    虽然如今尚未收到消息,不过大家都有志一同认为两人早已死在异族手中。


    尽管两位反王尚有妻子在封地,可经过大败后却未必能恢复原本的势力。


    何况荆州郡王众多,另有衡阳王、新城王、安成王等,他们可能会选择投靠新朝或旧朝,但也可能会两不相帮。同为韩婴的儿子,看到原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成都王成了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他们难道一点别的心思都没起?


    荆州早晚会乱成一片,而在新旧两朝对峙之时,正是他们兖州扩张的好时机。


    叶章此时才想起来,当初王昙就曾前往冀州寻求同盟,若非成都王入京,他们早就拿下了冀州的半壁江山,何必又等了这么长时间?


    如今眼看异族在中原腹地肆虐,周人更该齐心协力,将异族赶出关外。


    他正因思忖此事而心潮澎湃,却听潘津皱眉道:“莫忘了,西朝一旦动荡起来,不但西北的世家要东移或南下,当地的百姓只怕日子也更难过了。”


    班雎点头:“正是如此。就连我们州府都来了数百流民,可见其他地方只会更加难捱。”


    叶池轻叹一声,道:“尽我所能吧。”


    他命人暂且先将流民们安置在城外的驿站中,待大夫们去诊断过确定无人感染时疫后,再行定夺。济阴郡中也有几处荒地,正好能将他们安排在那些地方。


    虽然荒地的收成不能与熟地相比,但荒地要交的税也更低些。


    叶池并非圣人,在这等困难时刻,他会尽可能救助旁人,但却不代表,为了这份善心他要牺牲本地百姓的利益。


    待将一切都吩咐好,众人皆散去,辛夷端来了今日要喝的药。


    这对他来说早就成了日常。无论身体好还是不好,每日的药是绝对不能断的。


    从最开始的抗拒皱眉,到现在,叶池已经能面不改色地饮下这一碗苦药汤,连蜜饯都不必吃。


    他随手将碗一放,看着面前的地图陷入深思。


    叶章能了悟的事他自然同样能想到。


    旧朝说是幼帝登基,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朝堂上真正说一不二的君主是成都王。别看眼下情景像是新旧两朝对立,然而在私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老皇帝当初为了避免重蹈前朝覆辙,大肆分封宗室,想要借此保证韩家天下,然而却因此埋下了隐患。


    除了荆州的各个郡王外,冀州、并州等地的实权郡王也不少。


    一旦他们都有了觊觎皇位的心思,整个大周才算真正乱起来。


    何况,这些王爷大都有妻室,或是有同母的兄弟姐妹,一旦联合起来,确是一股影响力极大的势力,如此算来,更是一笔烂账。


    眼下他们未必敢站出来,不过待两朝两败俱伤之时,他们可就未必能忍得住了。


    还有那些在乱世中早早保存实力,可号令数万士兵的猛将枭雄们,当看到这一幕,是否还能克制住自己的野心呢?


    第143章


    正如叶池所料, 有了假冒皇嗣一事,西朝自是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下去。


    众多地区本就对解言勾结异族一事口诛笔伐,如今又出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遭受的骂名更是多如牛毛。


    甚至有世人提出, 如解言这等人不配入世族,应将解家从世族谱中除族。这一提议竟然得到不少世家的认同。


    迫于压力,解言不得不解散了西朝,但是在国书中却以春秋笔法将自己的错处轻描淡写带过, 而且趁机承认道,那小皇帝并非由解氏子假冒,只不过是皇女而非是皇子, 他自知罪孽深重, 但皇家血脉却不容污蔑。


    也不知他如何与解后和解, 这封国书竟得到了解后的承认。解后在大义灭亲、揭露这等隐秘真相后早就得了世间大多数人的认同和尊重, 她站出来亲下懿旨, 声色俱厉地斥责了解言, 其上还印有皇后的凤印。


    众人细究起来, 若解言为了扶持有解家血脉的皇子上位, 于是将皇女谎称为皇子的确说得通,而且就连解后也认同了这种说法, 于是此事就此作罢。解家虽元气大伤,但至少这个结果还算差强人意。


    解言当初能坐到六军之首的位置, 就说明他并不蠢。


    他趁此机会, 转头就向旧朝递交了依附书。同时私下里联系成都王, 既然新朝打出来的旗号是有传国玉玺, 又有先帝嫡长子, 那么就让解后收养幼帝, 如此一来,幼帝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子,和元寿帝相比,身份上提了一等,总算不再被压制了。


    之所以选择旧朝,他自然做过考量。新朝元寿帝本是先帝原配所生,既嫡且长,尽管后来其母被废,但因宋峦将一应错处全都推给了废后宋月华,使得这位新帝被洗白了一层。


    何况当初先帝驾崩后,只留下了三位皇子,就算元寿帝韩奕没了作为皇后的母亲,但他仍是长子。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制度。


    反观旧朝这边,原本成都王就背着谋反的名头入京,后来泰庆帝死因不明,至今都流传着是他这个摄政王下的手。虽然为了朝廷安稳,他立刻立了二皇子为帝,但也因此有了更多的传言和揣测。


    加上新朝有传国玉玺加持,而旧朝这边却丢了京城,两相比较之下,旧朝在声势上难免落了下风。


    解言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才选择站在旧朝这边。无论何时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新朝那边的中流砥柱宋峦是元寿帝的外祖父,尽管由于群臣反对,没能册封宋月华当太后,但其毕竟是新帝生母,地位超然。若他向旧朝投诚,解后的身份反而尴尬。


    旧朝这边却不同,二皇子的生母出身低微,不过是位侥幸承宠的宫女,即便生下皇子仍只被封为宝林,不受宠到就连善妒的宋月华都从未将其放在眼里。后来儿子当了皇帝,她却仍只有个太嫔的名分。


    不过因着如今后宫无人,她又是皇帝生母,倒也没人敢怠慢她。


    先帝宫中妃嫔众多,但是当初为了南下,许多世家将自己的女儿接回家。后来出了那些变故,这些世家不愿放女儿回宫为先帝守寡,有志一同地瞒了下来。


    其余那些出身贫贱的小妃嫔在逃亡时就没人去管她们,能跟随大军来到益州的少之又少,绝大多数都被留在了京城,遭受了异族的欺辱,十不存一。


    解后身为先帝的继后,又有先前大义灭亲的名声在,若她愿意收养小皇帝,的确能增加旧朝的底气。


    不过旧朝群臣虽然欢迎解后,但对解言此人却颇有怨言。他们虽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但心里却想着,当年若非解言将六军一半兵力带走,他们何必大开城门迎成都王入京?岂不是早迁都临安逍遥去了?后面也就不会有异族入关,他们不得不舍弃数十上百年的基业,携家带口来到益州谋生这些事了。


    就连勉强算是得了一部分助益的成都王也对这位天生反骨的解家家主不信任,犹豫着是否该接受对方的投诚。毕竟面对这样反复无常的人,谁也不想猝不及防下被背刺。


    成都王手下的幕僚颜涛却道:“虽然解言如今受世人唾骂,但他手下毕竟仍有精兵良将,有他及其部下在凉州、雍州驻守,这才阻止了塞上异族继续南下。梁州恰与雍州接壤,与其交好,对我们大有助益。”


    自傅时被成都王疏远后,他就成了幕僚中的第一人。他为人恃才放旷,除了成都王外,并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因此得到了许多人的嫉恨。


    先前提议成都王对荥阳王下手的人早就被拖出去灭口,其家人也没能幸免于难。其他人虽然想要在成都王面前争先,但也有自知之明,清楚他们的头脑并不能与对方相比,于是就有人又想到了傅时。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两人同样高傲,互相不服气,且先让他们斗法去。


    这时,便有人开口道:“先前傅先生每每必有妙计,对于此事可有什么想法?”


    成都王皱了下眉,但并未反对,而是将目光投了过来。


    府中幕僚的次位按地位排序,傅时自失意后,位置便被放在了远离成都王的角落。


    如今忽然被人提及,一时间大家都将目光投向他,他不慌不忙,先理了理衣袖,才道:“臣确有一言。虽此事是解言提出,但解后却未必心甘情愿。殿下不妨暂且将此事放下,先下旨册封解后所生之女。”


    在傅时看来,提出让解后收养小皇帝这个建议的人必定是解言,其目的是为了让解家正名,以此为契机投向旧朝。但是解后在此事中却得不到任何利益,毕竟她就算不这样做,身为先帝继妻,她依然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成都王之心,路人皆知。有这样一位虎视眈眈的摄政王,成为一名年幼皇帝名义上的母亲,对解后而言非但没有好处,反而会带来大|麻烦。


    从解后敢于大义灭亲、揭露皇嗣真相之事就能看出,这位太后外柔内刚,解言想要凭借外力逼迫她是痴心妄想。只要她不同意,没人能逼她就范。


    如何令她心甘情愿收养小皇帝就成了个难题。


    好在,这位太后并非没有软肋——她的女儿就是她最柔软的地方。


    虽然是先帝的嫡公主,身份尊贵,但却无法继承皇位,正是成都王施恩的好人选。


    何况只要对这位嫡公主表现出足够的善意,自然会得到解后的青睐。


    这分明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成都王听罢,果然眉开眼笑:“就按先生所言。”


    一句“先生”,代表着傅时又重新成为了成都王的心腹。


    第144章


    叶池如今是兖州的无冕之王, 他的吩咐一下,当地官员自然为他马首是瞻。当天便让流民们都住进了驿站,又拿出些粮食, 熬煮成粥分发下去。虽然不够丰盛, 但至少能果腹。


    这些流民们拿着碗,一口一口喝得小心翼翼,不过是普通的白粥,但从他们珍惜的举动中还以为是何等珍馐美食, 连一粒米都不浪费,最后甚至将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一位母亲抱着自己面黄肌瘦的三岁幼子,那碗粥没舍得喝, 而是想送入孩子的口中。可惜那孩子实在体弱, 连嘴都张不开, 她心急之下以口哺之, 却不得章法, 米粥顺着孩子的嘴角流出来, 那孩子却进气多出气少, 眼看就要不行了。


    领头的老者叹气道:“这都是命。”王二娘子先前曾有过两个孩子, 全都夭折了,好不容易才盼来了第三个, 结果孩子尚未出世,丈夫又强被征兵, 此后杳无音信, 如今不知身在何处, 只怕是凶多吉少。


    结果这孩子的命也不好, 自生下来以后, 连年干旱, 家里连点存粮都没有,饿极了便随他娘吃些草根树皮,至于山上的野菜野果早就让人采没了。才三岁大却瘦得皮包骨,轻飘飘跟张纸似的。


    西朝土崩瓦解,各地世家趁机南迁,一时间人心惶惶,加上雍州本就战乱频繁,于是百姓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流亡他乡。


    老者当初看到这孩子的时候本以为他会折在路上,没想到竟能跟随他们一路颠簸到达兖州,可是如今,只怕这孩子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吧。


    乱世人命如草芥,哪怕百姓们只有活下去这个小小的心愿,想要达成依然难如登天。


    老者早就见过无数生离死别,但真正看到一条生命在眼前流逝时,仍是心痛惋惜。


    他叹口气,正要让身边的老妻去帮忙看看,忽然见一位容貌清隽、精神矍铄的老者站了出来,快步走到王二娘子身旁,不由分说将孩子抢下来。


    王二娘子一时怔住,但转瞬就反应了过来,赶忙想要把孩子重新抢回,却见他用手中银针刺了孩子几下,那孩子呛咳几声,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了王二娘子,不由叫了声“娘”。


    王二娘子的眼泪顿时簌簌落下,立时跪下来要给老人磕头。


    那老人却冷着一张脸道:“有这时间,还不赶紧给孩子喂些东西吃?”说着就要把孩子还到王二娘子的手中。


    领头的老者是村长,他本是带着自己的村民们逃亡,只不过路上遇见了几个落单的人,于是相互照应,这位老人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虽然对这人不熟悉,但见其救活了孩子,料想必定不是坏人,于是连忙上前问道:“多谢先生妙手。”


    那老人倒好似不太经常与人打交道似的,不过硬邦邦说上一句“此为医者分内之事”就再不言语。一时间,大家看他面色冷然,也不敢上前,只与身边亲眷小声嘀咕着,凭对方几针将原本要夭折的王三郎从阎王爷那里救回来,就可看出这位大夫医术高超。


    大周这些年乱象频生,先前三朝鼎立,各地政令不通,驿站也就成了摆设,只余驿丞和几位巡兵守着,整日清闲得赶苍蝇,就连房舍里也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对于世家们来说这样的地方自然十分简陋,可是看在流民眼里却是好住处。房子由实木建造,头上顶的不是茅草而是瓦片,还每日供应两顿稀粥,和先前他们颠沛流离的经历相比,如今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大家一边感动得热泪盈眶,一边却又惴惴不安,生怕下一秒就会被赶出去,只在心里不断祈祷这里的官员是位爱民如子的好官。


    这日晚,村长吃完饭后正歇着,没多久膝盖忽然疼了起来。这是陈年留下的病根,以往还能贴上膏药止疼,可如今流亡在外,身无长物,只能强忍着。他身边的老妻第一时间发现了此事,看他疼得面色泛白,额上满是冷汗,思索再三,还是道:“我们去求求那位大夫吧。”


    她说的自然是第一天救了王三郎一命的老人,这位老人自入住驿站后,便独自住一间房里,不与任何人说话,大家都不太敢去打扰他。


    不过如今遇上这样的急症,她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此人。她低声道:“你担心什么?既然他当初能主动出手救治三郎,说明这位大夫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呐。”


    她搀扶着村长,老两口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老人门口,先敲了敲门,没一会儿就见老人从屋里走出来。


    老人手法利落,先用银针止疼,又望闻问切了一番,不到一刻钟就将药开好,老两口千恩万谢地拿着药方离开了。


    回去以后,逢人就讲此事,言道别看这位老大夫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免费帮人看病开药,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只是他们虽有了药方,但却不能进城买药,何况身上本也没有银钱。老太太愁容满面,但为了村长,还是鼓足了勇气,隔日去领粥的时候,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


    那位官差也不似她以往遇见的当官的那么趾高气昂,而是脾气很好地道:“我们州牧特地调了一批药草和几名大夫过来呢,过一会儿就到。”说完又解释,“这看病用药的花费、还有你们这段时间的食宿都先赊着,再过几天上边就会为你们分配田地,以后有了收成慢慢还了账就行。”


    老太太一听到记账还有些慌乱,正要再仔细问,官差摆手道:“具体的我也说不好,过两天应该会有人来仔细说清楚。”


    果然当天就派了人来,都和气得很,不但帮他们诊脉看病,还为他们配好了药,跟随在一旁的官差道,他们暂时先在驿站住上几天,过段日子就能去新分的田地那生活了。


    他们听了这话其实心里还犯着嘀咕,只以为这可能是将他们赶走的借口,不过等到后来有人为他们落户籍,他们这才敢相信,原来他们真的能留在这里了。


    立时有人跪下来,边哭边道“多谢大人收留!”也有人抱着身边的亲眷哭道“我们总算能安生过日子了!”


    里里外外具是哭声一片,就连前来的官差看他们衣衫褴褛、喜极而泣的模样,也不由得湿润了眼眶。


    他们兖州一向太平,可以说得上是家家户户安居乐业,不过这也是自叶池当了州牧后才有的好景象。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不由得又让他们想起数年前的情状,那时哪里会想到如今的衣食无忧?


    这帮流民倒是没有那等心思不正的人,虽然周人安土重迁,但既然已经流亡到兖州,此处的官员给了他们安身之地,他们便安安分分地期待着未来的日子。


    倒是有几人拿着大夫开的药方,提起了先前王三郎和村长的事。


    他们都是实心肠的庄稼人,听大夫笑着道:“哦?若那老者果真有这等能为,说不定会被州牧召入府中呢。”


    在他们看来这些人都是听州牧的,那州牧就是最大的官,要是能被大官看重,对老大夫肯定是件大好事,于是一个个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差点连什么活死人肉白骨都说出来了。


    一旁听着的官差只觉得好笑,自以为是这些人没遇见过妙手回春的大夫,这才对那位老大夫如此推崇。倒是跟随而来的叶家随从闻言心念一动。


    他们府上公子身体病弱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虽已见过无数大夫,但就连宫里出来的御医对此也毫无办法,只能慢慢调养。


    有言道高手在民间,若是这老大夫真是位沧海遗珠,说不得能治好公子呢?


    他回去后就将此事即刻报给了叶管家。管家却有些犹豫,实在是这些年为公子诊治过的名医太多,每一次都满怀信心地将人找来,再失望地把人送走。即便他不通医理也知道这般情绪大起大落对人极为不好。


    他叹口气,心道这次还是先不让公子知道,他私底下去查探一番,待有了几成把握再将人往府里请,也免得公子空欢喜一场。


    不过若是想得知对方的医术如何,还是要把人留在州府才好,否则那老大夫搬到穷乡僻壤的地方去,根本没几个患者上门,哪里能看出他的本事?


    他思忖良久,最后还是决定用叶府名下药堂的名义把人请去坐诊,在自家地界上,时间长了自然能分辨出这位老大夫的能力高低。


    像是这种琐碎的小事叶池是没精力管的,只用叶管家吩咐一声,自有人会办好。


    不料他想得妥帖,谁知第一步就碰了壁。


    那去请老大夫的管事皱着脸过来跟叶管家汇报道:“老先生说什么也不愿意留下来,道自己只是乡野村医,治不了城里的金贵人。”


    叶管家一听就觉出了不对,这老大夫的语气不像是推脱,更像是与世家有怨啊?


    第145章


    城里的金贵人——无论是谁, 在听到这个词时,第一时间想到的都会是世家。


    叶管家虽将叶府上下管理得井井有条,但他实在没和老大夫这样仇视世族的人打过交道。


    他思索再三, 还是私下里将此事告诉了江蓠。


    在辛夷和江蓠这两个人之间, 叶管家当然更喜欢家生子出身、又对公子一心一意的前者。不过若是论起与人相处,揣摩人心,还是八面玲珑的江蓠更胜一筹。


    江蓠沉思片刻道:“不知这位老大夫为人如何?”


    叶管家道:“据说曾不求回报地为流民们诊治过,应是医者仁心的好人。”


    江蓠笑道:“那这就好办了。若这位老先生真如传闻所言, 应是不会见死不救,像他这样有一身高超医术的大夫,埋没乡野岂不是世人的一大损失?这城里除了世家贵族, 难道没有平头百姓吗?而且州府四通八达, 若是有人千里迢迢前来寻医治病也更为便利。老大夫既然有着悬壶济世的心, 自然当清楚身居哪里才能更好地治病救人。”


    随着她的话, 叶管家心头越发清明, 他点点头:“我这就派人再去请。”


    江蓠连忙道:“叶叔, 您这次最好直接让药堂掌柜亲自去请, 这才能显出诚意来。”


    她虽然不认为民间大夫能治好公子, 但秉着“宁肯错抓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的准则, 还是在背后为叶管家出谋划策。


    *


    这一切叶池自然是不清楚的,如今西朝土崩瓦解, 解言向旧朝投诚, 靳砀则是对新朝献上忠心, 双方分别立于东西两边, 呈犄角之势。


    兖州看似仍置身事外, 但却是因司州荥阳郡、汲郡等地阻隔了南下的异族大军, 谁也不知他们能撑多久。


    一旦这两地失守,异族便能长驱直入,进入兖州肆虐。


    因此叶池早早就与两地联络。汲郡还好,舞阳公主的夫家应氏正位于此地,虽不属于世家,但也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加上有应斐然这位颇有能力的后辈,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录入世家谱。


    荥阳郡那边则有些难了,荥阳王只有一位嫡女,自小不爱红装爱武装,最喜舞刀弄枪,是以如今暂时掌管荥阳军的就是这位郡主。


    她因父亲的死而对旧朝有怨,也看不上新朝即位的元寿帝,因此对前来接触的各方势力都不算热络,一心只求自保。


    不过她对周朝的忠心虽比不得荥阳王,但却同样痛恨塞外异族,因此倒是不必担心这位郡主哪天为了替父报仇,做出放异族南下这等事。


    当初异族骑兵在京畿、上洛、弘农等地肆虐后,本该直接南下荆州。不过那时镇远侯早就和永康侯、兴宁侯二位老将的后辈领兵前往荆州的魏兴郡、南乡郡和南阳郡,三者同气连枝,阻挡异族大军。


    异族以骑兵为主,虽机动性强,但续航力却不足以和朝廷大军对抗,数攻不下,只得饮恨回返。


    不过也因着他们打通了这条通道,异族源源不断自塞外进入中原腹地,如今雍州东部、司州西部与并州的雁门、太原、西河早已落入异族之手。


    这就使得并州还剩下的三郡十分紧要,一旦失守,异族大军顷刻便能直入冀州与司州东部。


    冀州刺史为单车刺史,并无军权在手,在这等乱世之中,威慑力自然不够。而且冀州藩王、公主的封地众多,又有诸多世家关系如蛛网般密布,他就算是想收拢各地也是有心无力。而各郡郡守想必也能看出这点,因此这一次的态度相比上一次的模棱两可就实在得多,他们深知王昙与叶池两人交好,于是对待这位新任清河公十分热情。


    加上冀州南部几郡本就属于王家的势力范围,不过短短两月,便有五郡投靠了兖州。


    不过这却并不能令叶池心安,因为他们依附过来得越快越容易,就说明情况变得越糟糕,让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继续试探,而是忙不迭地想找个大腿抱上。


    这些年来叶池一直在私下里征兵,最开始是以叶家部曲的名义,后来拿下湖阳卫所后则是借了卫所的名头,再之后他成了兖州刺史,而朝堂越发礼崩乐坏,他更是趁机大肆招兵买马。


    那些卖糖贩瓷得来的钱,除了换粮草马匹外,几乎都被他投在了军队上。


    是以别看如今兖州默默无闻,但兵力与其他州相比却并不算少,已经达到了近六万,其中还有一万的精兵,若论起战斗力来并不低。


    何况这里粮草充足,又是以逸待劳,叶池手下良将数量虽不多,但质量却都是上乘,这些势力别人未必清楚,但看他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也能猜出他定然有所倚仗。


    只是前来投奔的人越多,带给他的压力就越大。


    他正蹙眉思索冀州之事,却见江蓠快步走进来,明明一向最懂礼仪的她难得如此失态,将手中信函交给了他,道:“这是汲郡表公子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送信的巡兵此时正在驿站休息,路上跑死了两匹马。”


    叶池赶忙将信拆开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严肃。


    待看完后,他将信放下,直接对江蓠道:“把……赫光找过来。”赫光是裴炎的字,叶池一向对看重的部下称字,以示亲近。


    应斐然为人冷漠,信件也毫不拖泥带水,上来就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说了清楚。


    先前异族大军本想南下荆州,结果被镇远侯等人挡了回去,于是他们又决定向东进攻,又遭到了河内郡与荥阳郡的抵挡。


    谁知这不过是虚晃一枪,原来他们早已暗中聚拢大军,准备从西河郡直入上党。


    上党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太行八陉”中的四陉——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1都与其关联,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汲郡与上党相邻,一旦上党失守,他们必定会步上后尘。然而并州与雍州是大周最先起战乱的地方,雍州后来至少在解家的管制中勉强有了喘息的机会,可并州却没那么好运。


    先是当地的异族作乱,将整个州搅得一团糟,尽管当时朝廷派人前来平乱,可非但没把乱军遏制住,反而因粮草不足先把百姓掳掠了一番,这一举动又逼反了更多的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朝堂上接连出事,并州自然没人搭理了,就连并州刺史阵亡一事也都被放在一边。等到后来大周四分五裂,更是没人派遣新任刺史,于是各地郡守只能勉力自保。


    不等他们喘口气,异族大军又攻了过来,先前动乱最频繁的地区与塞外异族里应外合,直如猛虎下山,哪怕上党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但想要支撑下来还是捉襟见肘。


    何况并州乱了这么久,加上这些年来天灾连绵,百姓收成不好,郡中存粮有限,异族大军不必攻打,只要在外围城,上党只怕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下来。


    除了大军压境的上党郡,并州剩下的新兴郡、乐平郡也是危机四伏。


    一旦他们失守,整个北方地区将再无安稳之处,无论是为了天下百姓,还是为了自身安危,这个忙必须要帮,军队也必须要派。


    叶池当机立断,直接派遣裴炎率领两万人马立刻前往上党。


    另外他又给应斐然写信,道上党与汲郡唇齿相依,一旦前者有难,便是唇亡齿寒。劝汲郡也借兵上党,共同阻拦异族大军。


    还有与上党相连的河内郡,该郡郡守程颖曾亲自率军与异族交锋,大挫敌军。


    此乃北方生死存亡之际,理应万众一心,切莫因私心而使中原大地沦丧于异族之手。


    一封封信被送了出去,但身在刺史府的叶池却仍无法静心。


    他负手而立,站在窗前。此时正值盛夏,窗外绿茵浓郁,一片生意盎然之景,然而他心中想的却是前线的战况。


    尽管他费尽口舌,却不能肯定所有人都有和他相同的想法。对于这些世家官员的鼠目寸光,他早就有了明确的认知。


    这是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战役,可是不到最后一刻,没人能预料到战争的结局。


    他面容苍白,就连唇色都只是淡淡一抹粉。这样的天气大家都换上了单衣,可他仍然穿了两三层。


    辛夷端着一盅滋养身体的药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她见叶池站在风口处,苦口婆心道:“盛夏容易热伤风,公子小心身体。”


    她将托盘放下,不等叶池开口,就上前将窗户关好,嘴里说道:“咱们家窗户都是透明玻璃镶的,关上也可赏景。如今荷花开得正好,公子不妨去城郊别院散散心?”


    叶池叹口气,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罢了。”他现在哪里还有心情赏花弄景呢?


    辛夷看着他的模样,心疼的不行,先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点血色,这段日子殚精竭虑,身体又耗损了不少。


    郑御医曾私下里和她们交代过,若无病无灾、心宽豁达,叶池尚可多活些年岁,可要还是如现在这般耗费心力,服用再多补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正想再劝劝,却见江蓠快步走进来,满脸喜色:“公子,上党大捷!”


    第146章


    叶池忽地一下站起来, 还因用力过猛眼前一黑,扶着书案缓了片刻。


    但他却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而是唇角带笑赞道:“好。”


    前线露布报捷, 不过具体情况还要等后续战报。但是只要知晓了这场战争的结果, 叶池原本悬着的心就能放下一多半。


    这还是这段日子传来的第一个好消息,他直接传令下去,待裴炎率大军回返,定要在城中大肆庆祝一番。


    虽说如今中原大片地区陷入战乱, 日子艰难,可总要给百姓些盼头才好。


    果然没过几天他就收到了裴炎送回的战报。


    只能说天无绝人之路。叶池见过大周的世家们有多混账,但是同样要承认在这个时代, 这些垄断高等教育的大家族中更可能出现惊才绝艳之辈。


    如今留在北方的官员们, 除了冀州那些资质平平, 只能努力抱大腿的郡守外, 还有应斐然、程颖、荥阳王之女建安郡主等人, 后者单论能力绝对吊打一干跟随成都王弃城逃跑的朝臣。


    即便叶池不送出那封信, 以他们的眼光也能看出如今中原的形势, 深知上党的存亡与他们休戚相关的道理。


    加上那上党的郡守也是忠君爱国之人, 早就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这位郡守在当地颇有声望,深受百姓爱戴。众人这些年来饱受战火摧残, 早就对挑起争端、趁机南下的塞外异族咬牙切齿,他们心里明白一旦城池失守, 这些凶残的异族绝不会放过他们, 而是会大肆烧杀抢掠, 无恶不作。反正都要死, 宁可战死, 也绝不投降, 至少还有一丝机会能守卫城中的家人亲眷!


    上党这方士气高昂,虽然城中粮食不足,但却硬是咬牙坚持了半个月,到最后无奈之下连战马都杀了吃。


    城墙上的卫所都统原本膀大腰圆,短短几天就瘦了近十斤,这天他站上城楼,忽见远方烟尘滚滚,骇得差点腿软,还是身后的亲卫扶了他一把才让他没一下子坐地上。


    他虚弱地道:“我早上没吃饭,好像饿出了幻觉。”他伸手指向远处,“那边没人吧?”


    身后人残忍地揭露了真相:“大人,那是大军啊!”


    他眼睛一翻,就要晕倒在地。却忽然听人大喊:“那是咱们大周的援军啊!援军到啦!”


    卫所都统一下子腰不酸了腿不痛了,一骨碌爬起来,抬手搭在额上向前远眺,果然见那军队旌旗上隐约是个“周”字,他赶忙指挥身边的亲卫:“赶快去给府君报喜!”


    除了叶池派出的两万人外,与上党相邻的汲郡、河内郡分别派了一万人马,建安郡主虽未派兵,但却送了部分粮草。


    三面夹击之下,朝廷军大败异族大军,解了上党郡危机,与此同时三个地方的掌权者也大大地扬了回名。


    趁此机会,朝廷军反扑,一气呵成地夺回了并州的西河郡,挫了塞外异族的士气,同时也使上党不必再两面受敌。


    北方如今仅剩下的几州中,并州刺史阵亡,余下的还有兖州刺史叶池、青州刺史祖镝、冀州刺史纪瑞、幽州刺史王季、平州刺史宋昌。


    不过祖镝早已私下里与叶池联合,宋昌这位平州刺史有名无实,只是王季手中的傀儡,至于纪瑞身为单车刺史在如今这等情况下,可以说早无实权在手,不过担一虚名尔。


    最微妙的是,余下的这几位地方长官都未曾表露过自己对于新旧两朝的倾向。


    也即是说,虽然西朝土崩瓦解,但是现今大周的情况竟还是类似先前的三足鼎立。只不过北方各州之间并非同舟共济的联合体,而是各行其是,但他们的确并不与两个朝廷站在一边,而是居中保持着自己的超然地位。


    事实上就算北方各州刺史真的割据一方,新旧两朝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多发缴文骂上几句,兵是派不出来的。


    且不说他们相互把对方看成眼中钉肉中刺,生怕自己一旦动兵,对方会趁机过来捡漏,单是北方战略地位之重要,就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北方各州如今正率军阻挡塞外异族南下,若是败了,异族便能直入腹地,到时与其对上的就是他们了。


    所以他们非但不敢多言,怕惹急了这几个刺史,还要在心里祈祷他们的兵力足够充足和强大才好。


    *


    事实上,当北方在为了打败塞外异族而全力以赴的时候,新朝上却仍是一片风谲云诡、你争我夺。


    靳砀钦点了数百亲卫前往新都临安,正如他所料,在都城内他并未遇上危险。宋峦那个老狐狸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盟友,是不可能让他现在就出事的。


    虽然从叶池的口中听说过许多次宋峦的名字,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佞臣。与他想象中不同,宋峦的外貌看起来全无阴险之感,反而温文儒雅,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


    但只要一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历经大周三代君王,搅得整个国家风雨不宁,如今更是四分五裂,中原地区还在遭受异族的凌|辱,他就不得不在心中感叹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只是作为刚刚投靠新朝的将领,为了能与陆泽抗衡,他还需与对方虚与委蛇下去。


    靳砀虽说性格沉默寡言,却并非是那等不会与人交往的人,是以在参加宋峦举办的宴会上,他不但与宋峦一派的各位官员相互认识了一番,而且还给对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他很少说话,不过凡开口必言之有物。


    待宴会结束后,宋峦送走了一干人等,只留下了两名心腹,他思索片刻后方道:“我观靳砀此人胸有丘壑,必不愿久屈居人下。”


    其中一人道:“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私下里向大人献忠。不就是为了能取陆泽而代之?”


    另一人道:“下官倒是认为保持现在的情况是最好的。陆泽先前也是由大人举荐,这才成了大将军,可现在却翻脸不认人。那靳砀短短数年来换了三任主人,天生反骨,待他上位后,岂不又是一个白眼狼?”


    宋峦却摇了摇头:“我手中除金吾卫外并无其他军队势力,难免被动,拉拢靳砀后才可与陆泽抗衡。我们二人的联盟并不私|密,早晚会被人传出去,届时虽然还可能有人接近靳砀,但更多人却会转头继续谋求陆泽的支持,毕竟二者相比,还是身为大将军又手握近十万大军的陆泽更有优势。”


    他叹息一声道:“我们二人的联合是迫不得已的不得不为,这等被动实非我愿。若想重新占据主动,只能让靳砀拿到更多的势力,达到与陆泽同等的位置,那时,他们二人针锋相对,我的地位才会更加稳固。”


    后一人犹豫道:“但下官看靳砀非是那等听话的人选……”


    前一人打断他道:“嗐,管他听不听话。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了,这是要让靳砀和陆泽两人相互牵制,我们只在一旁坐山观虎斗就罢了。这一手制衡之道极妙,就是不知大人想以何种方式来提拔靳砀呢?”


    宋峦呵呵一笑:“眼下不就有个好机会?”


    另外两人对了对眼神,明白了宋峦的意思。最近朝中最要紧的事就是有关荆州的。


    荆州正好被夹在了新旧两朝之间,可他们却并非是铁板一块,荆州刺史早在五王起兵作乱的最开始就被杀了祭旗,后续就暂时命前来捉拿反王的镇远侯顶了这个刺史的职位。


    可惜这位老人家眼下在南阳郡窝着,除了阻拦异族南下外其他事务一概不管。除他之外,永康侯、兴宁侯的子侄辈也都好好待在南乡郡与魏兴郡,这三个地方像其他北方地区一样,并不表明自己的立场。


    虽然荆州的一部分郡守也想同他们一样站中立,但是他们手中没有兵,自然就没那么有底气。


    加上当地其他郡王蠢蠢欲动,新旧两朝为了扩张自身势力都同时盯上了这个地位。虽然眼下荆州仍然一片宁静,但明眼人都清楚,这个地方早晚会乱起来。


    新朝能拿得出手的将领,五根手指头就数得完,其中最负盛名的就是陆泽与靳砀两人。


    这个任务陆泽自然是想得到的,他这段日子苦心钻营也是为了此事,甚至都没倒出时间去给来都城的靳砀找麻烦。


    然而在朝堂上,当他信心满满地听着元寿帝下的旨意,却发现这件事花落靳砀时,他的脸色还是不由得变得铁青。


    那些私下里曾与他有过联系的世家或是露出遗憾之色,或是表情惊愕,竟让他看不出半点假装。


    他恨恨地转过头,将凶狠的眼光放到了站在群臣之首的宋峦身上。


    却见这位丞相毫不在意他的愤恨,而是依然如平时般淡定自如。皇上沉溺后宫,一向不上朝,因此在旨意下达后,无要事就直接退朝。


    宋峦向外走时还特地对他友好点头,然后露出温和笑容走到靳砀身边:“在此预祝苍碣得胜而归。”


    陆泽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第147章


    靳砀在被封为豫州刺史后, 的确做了不少事。至少他收复了豫州近一半地方,包括梁郡、颍川郡、襄城郡和汝南郡这四郡,如今已尽归他所有, 不过他目前的实力自然还无法与陆泽相比。


    但陆泽毕竟曾跳反了自己的上司汝阳王, 不但坑死了旧主,还把旧主一家斩草除根,顺便接手了对方的全部势力。反观靳砀虽然也曾背叛旧主,但至少没和人家反目成仇, 是自己带着人出来白手起家,攒下了如今的家底。


    所以在节操上来说,还是后者更令人安心一点。


    可惜靳砀是异族奴隶出身, 这在世人看来实在是提不起的身份。


    不过宋峦此人倒是不那么迂腐, 他还不是世家出身呢, 但如今不也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何况正是因为靳砀有着令人不可忽视的缺点, 这才让他敢用。若是那等哪哪都挑不出毛病的人, 他提拔起来干嘛?为自己培养对手吗?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要让靳砀凭借这次机会, 达到与陆泽相抗衡的高度, 那么此次出兵便只能胜不能败。宋峦为此在私下里出了不少力, 不但让自己这方的官员为靳砀提供充足的粮草,还据理力争, 顶着压力拨给了他五万人马。


    也是件怪事,若算起来, 靳砀如今的年岁其实不大, 不过二十出头, 但几乎没有人在见过他以后会想起来这一点。


    他好像天生擅于驯服手下的士兵, 虽然外表沉默寡言, 不好亲近, 实际身边却有不少亲信。一方面是他能力确实出众,让人不得不佩服,另一方面是他向来说到做到,从一开始他便与大家同甘共苦,哪怕如今成了三品大员,在军中他的一应吃食物品均和普通士兵同等。


    这样的领导者自然令人信服。


    这一次虽然有宋峦在朝中支持,但靳砀同样清楚这位三朝元老在地方上并无势力。为防自己带兵在外期间,被陆泽剿了家底,他没有把全部兵力都带走,而是留下了两万人马坐镇豫州。


    先前留下看家的萧隐和李义这一次要跟随他一起前往荆州,他思索良久,将提拔上来的钟永丰和蔚元亮留了下来。


    他们是原六军副将,后来成都王入京后被派到靳砀这里来。虽然能力不算突出,但胜在沉稳忠诚,用来守成是足够了。


    他带走三万亲兵,加上新朝派来的五万人马,和运送辎重征召来的民兵等凑一凑,也能有十五万兵力了。不过与号称四十万大军的旧朝相比,还是差了许多。但他面上却全无即将以少对多的忧虑,而是一派沉稳淡定。


    在听闻旧朝派出的兵力后,最开始军中的确有些骚|乱,不过看到他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没几天就恢复了平静。朝廷派来的军队中也有副将、都统等将领,他们从未与靳砀接触过,一开始对这位年轻的将军自然不够信任。


    不过在见过他手下士兵令行禁止、言出法随的样子后,他们就把这些不以为然的心思压了下去。看着自家那些不够整齐的士兵站在人家旁边,都觉得丢脸。


    他们是觉得既然能将手下士兵治理到这等军令如山的地步,这位将军定然有其独到之处,何况若是他对此战没有信心,他怎么可能带自己的亲兵来呢?


    何况他们既然能被派来,就说明他们是宋峦这派的人。就算不够聪明,但他们也清楚这次动兵有多重要,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给站在同一阵营的人拖后腿。


    靳砀所在的位置与荆州南阳郡和义阳郡相邻,如今南阳郡被镇远侯占据,他并无意去挑衅这位老将,索性直接率军进入义阳。


    义阳王在当皇子时就是个小透明,最善审时度势,当初江夏王举起反旗,不等威胁他,他就主动将城池献上。


    结果后来江夏王被朝廷大军打败,押送入京,他又提笔写了一份奏折,哭诉自己遭江夏王胁迫的遭遇。


    这样一个墙头草,想让他鼓起勇气阻拦靳砀那是做梦。前脚靳砀刚进入义阳境内,后脚义阳王就向新朝献上投诚书。


    这可真称得上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靳砀大马金刀地坐在营帐中,萧隐在下首问道:“既然义阳王已经前来依附,我们接下来是否该直接启程,向南往江夏郡而去?”


    靳砀摇摇头,“就待在义阳郡。”他抬头,“将我们在豫州做过的事在这里做上一遍。”


    原本在整理文书的萧隐手中动作一顿。他们最开始从兖州出来一无所有,为了凑粮草,不惜将豫州那些豪门大户犁了一遍。当时靳砀做主将一部分粮食分给了当地百姓,所以虽然被那些大户在背后骂得狗血淋头,但百姓们却都有志一同地认为他们是好官。


    可当时是事急从权,如今他们何必还要做这等遭人诟病的事?靳砀现在的名声已经够差了,这要是再来上一遭,岂不是为自己徒增骂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这不妥吧。”


    “有何不妥?”靳砀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他正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擦拭手中长刀,像是对待什么脆弱易碎的奇珍。


    萧隐知道,那是多年前兖州刺史叶池送给靳砀的一份生辰礼物,采用特殊工艺淬炼锻造而成,刀刃坚硬可破甲,同时刀身坚固不易断。这样一柄好刀,价值不下百金,而且非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不过当初对靳砀来说算是贵重的珍品,如今以他的地位,早就可以买到更好的宝刀了。


    萧隐把视线从刀上移开,道:“义阳王如此识时务,若我们对他无半点优待,反而在义阳当地向豪强征粮,一旦传出风声,只怕荆州其他地方不易收复。若是临安接到消息,想必也会怨大人多此一举。”


    靳砀道:“不过是豪强罢了,又不是对世家动手,你以为朝廷会去在意他们?何况,止安,你说,朝廷是希望我凶名在外,还是希望我受荆州百姓拥护呢?宋峦是希望我是个严于律己、毫无野心和欲|望的人,还是希望我贪婪成性、弱点明显呢?”


    萧隐张了张口,没有再说话。


    用不着靳砀再多言,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说是向当地富户征粮,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层遮羞布。靳砀的确有为大军收集粮草的考量,但更多的却是借此来伪装出横征暴敛、贪得无厌模样。


    像这种有弱点又有能力的人才是当权者最合心意的臣子,他们可以被派出去处理事情,而一旦出了问题,或者是不再想用他们,就能迅速揪出一大堆的小尾巴,将其弃如敝履。


    明明萧隐家学渊源,但论混迹官场,他竟还比不上面前这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人。


    说起来靳砀当初在叶池手下也只是被当成一员武将,尽管后来他带人离开,转投朝廷,但是他一直率兵在外,并未与那些朝臣接触过,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在他人看来该是个头脑简单、为人粗鲁的异族将领,却有着如此敏锐的心思呢?


    靳砀继续道:“你放心带人去做,找当地百姓打听打听,那等为富不仁的直接将家抄了就是,绝不会有人敢拦你们。”


    在萧隐走后,靳砀将一幅地图拿了出来,若是叶池在此处定能发现,这正是当初由他亲手绘制,将周朝全部世家尽数标注出来的十分详尽的地图。


    靳砀看着上方标出来的南方各地的世家,目光中一片凛冽。


    现在的他还不敢去动他们,但早晚有一天……就让他们暂且先享受着如今的歌舞升平吧。


    就如靳砀所言,他所做的一切虽然传回了临安,但却并未惹来多少非议。究其原因,还在于世家对寒门的轻视鄙夷。


    那些富户在本地百姓看是豪强,是他们惹不起的大户人家,但在世家来看却与寻常百姓并无二致。对世家来说,这不过只是茶余饭后的一句闲话,无论是被抄家的富户也好,还是吝啬贪婪到只能去这些富户家打秋风的靳砀也罢,都是他们瞧不起的人,不过徒增笑料罢了。


    就连义阳王听说了此事都没觉得如何,他甚至还特地给靳砀送来了不少金银珠宝,想借此投其所好。


    宋峦在府中抚须而笑,听闻了此事,他无形中多了一丝对靳砀的轻视。心中不由想到,不愧是奴隶出身的下|贱|人,这才刚去荆州就迫不及待敛起财来。


    这般眼皮子浅,看起来倒是个好摆弄的人,至少不会像陆泽那样野心勃勃。


    不过表面上他却以元寿帝的名义,下旨盛赞了一番靳砀,道其不战而屈人之兵,用兵如神。且为了给朝廷节省粮草,不惜在当地集粮,真乃百官之表率。


    私下里宋峦又给靳砀去信,暗示其收缴来的财物皆可留下自用。


    靳砀看着这两封信函,冷冷一笑,随手放到一旁。


    靳砀并未在义阳郡多做停留,不过数日后他又率兵南下江夏郡。


    江夏王自被押解回京后,就没了消息,大家都认为他凶多吉少,只怕早就在异族入京之时遭遇不测。


    当初泰庆帝在位时,将数十名世子留在京中做质子,后来成都王从京中出逃,这些世子并来得及全跟着跑出来。那些孩子多的藩王倒罢了,偏偏这些皇族并非所有人都像先帝那般能生,有几十个长成的儿子女儿。


    他们之中有些人子嗣不丰,只有这么一根独苗,其他孩子大都夭折了。即便还有别的儿子,但世子自小受到的教育便和旁人不同,好好培养的继承人一下子没了,这些藩王怎能不怨?


    所以当初成都王的这一跑,其实将许多地方上的藩王都得罪了。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若非他在宫中使下作手段杀了荥阳王,有这位骁勇善战的皇叔率兵在外,怎可能如此轻易地让异族入京?


    若说当初放异族南下的解言当得一个“毒”字,那成都王就是“蠢”了。


    加上在西朝土崩瓦解以后,解言与成都王沆瀣一气,这些王爷更是看旧朝不惯,竟私下里联合成了一股势力,来与旧朝对抗。


    在旧朝得知新朝派兵向西推进后,成都王也急了,荆州的地方就这么大,新朝占得多剩给他的就少,于是也派兵出击,谁料却被藩王的联合军队挡了下来。


    而就在旧朝战败的消息传出时,新朝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靳砀短短时间内又下一城,拿下了江夏郡!


    第148章


    靳砀率领的新朝军一路势如破竹, 不过短短半年就占据了荆州的义阳、江夏、武昌、长沙四郡。


    江夏郡与长沙郡群龙无首,两位被押送回京的反王十死无生,在封地留下的子嗣也都不堪大用, 没办法代替他们的父亲约束下属, 无可奈何之下为求自保,只能像义阳王那般投靠新朝。


    新朝元寿帝为表示好,下旨令江夏王和长沙王二子继承其父爵位。


    消息一传到兖州,王昙又是一笑。江夏王倒还罢了, 长沙王的二子却是侧妃所生,而下面又有个只比他小了一岁的嫡次子。如今虽然长沙王没了,但王妃可还活着, 偏巧这位王妃姓解, 论起来还是解后的亲姐。


    当初因解言与异族勾结, 使得中原地区大肆辱骂这位国丈, 就连长沙王妃也因羞于认此人为父, 而扬言与其断绝关系。


    都说女儿出嫁后就是外人, 但实际上这血浓于水的关系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断的?这些世家们之间相互联姻, 不也是为了结两家之好?难不成世家女中还真有那等嫁了人以后就把自己家族抛到脑后的蠢人吗?


    如今长沙郡在新朝的管辖范围内, 长沙王妃的这层亲眷关系着实尴尬,元寿帝下的这道旨意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然而正因看出了他的疑心, 长沙王妃又如何敢将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给新朝呢?为今后计,说不得要暗地里为自己寻找后路。


    如今异族在外虎视眈眈, 妄图南下劫掠中原, 而新旧两朝却仍在为了正统之名整日争得你死我活。王昙每每听闻到南边的消息, 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 像这样腐朽荒谬的朝廷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他不得不承认, 叶池先前说过的话是正确的。即便推翻了周朝, 只要有这些古老世家存在,再建立起来的朝堂不过是又一个“周朝”罢了。


    眼看着旧朝在这场交锋中节节败退,靳砀率军一点点蚕食着荆州,为新朝扩大版图,王昙对此人越发不满。


    他想看的是鹬蚌相争的乐子,若是兖州能成为得利的渔翁就更好了,谁想看一面倒的争斗?


    无论是成都王还是元寿帝,无论哪个死了他都要拍手称快。若是两人能同归于尽,他更是恨不得普天同庆。


    他心情不好便想找人手谈,可惜这段日子天气变化,叶池再一次病倒了。如今的刺史府被也管家打造得如铁桶一般,除非是天塌下来这等大事,否则谁也别想进府打搅叶州牧养病。


    不能去找叶子衷下棋聊天,王昙溜溜达达去了兖州州学。


    柴靖当初解印后来到兖州,并未想过重新出仕,叶池也深知如今的自己打动不了这位前尚书令。他作为兖州刺史,本州最高长官,官阶不过三品,而尚书令当初可是中央的实权二品大员。


    所以他索性邀请这位名士担任州学山长,既不与朝廷相关,又可借其名望将兖州州学传扬出去,时不时两人还能探讨一番天下大势。柴靖在朝堂上数十年,一直深受重用,他随意指点叶池几句就能让他受益无穷。


    王昙为人恃才放旷,这在周朝不算是什么缺点,这个时代的人没点特性都不好意思被称为名士。不过也是因为自他来到兖州后,与他关系最好的叶池性情温和,很少与他有口舌之争,其他人他又看不上,所以一直深居简出。


    可自从柴靖来了以后,这位原尚书令的发妻是他的表姑,当初还是柴靖为他讨来了清河公的爵位,无论是从哪方面来看,他都不得不和对方打好关系。


    两人第一次见面,他便在棋盘上被杀得片甲不留。


    自此以后,他就时常来找柴靖下棋。


    每次来到柴府,王昙都会受到宁氏的热情招待。王昙这人虽然不太爱与人打交道,但是他却并非不识好歹。


    他自幼在白马寺长大,其实与王家人并不亲近,但因王建经常去庙里看他,他便一直挂心着这位二哥。由此可以看出,他其实是个重情之人。


    因此对待宁氏这种热心,他并不会拒绝。见这位表姑笑吟吟地看着他,亲手做了点心羹汤送上来,即便他不喜甜食,也不愿浪费这番好意。


    然后他就听宁氏道:“再过几天便是花朝节,听说每逢此日州牧便会举行百花宴,届时当地的年轻人都会前去,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盛会,季明当日不妨来为我指引一二?”


    虽说宁氏找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王昙却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这百花宴说起来雅致,实际上就是给世家年轻男女提供场所见面相看的一个活动。


    算起来,王昙的年纪和叶池差不多大,如今早就过了二十五,然而他别说是娶妻,身边就连侍妾都没有一个,府中侍女也没几个,几乎都是家丁小厮。


    宁氏最开始还以为这位表侄有龙阳之癖,没看他最经常去的地方是刺史府么?


    好南风对世家子来说分外寻常,但若是因此影响了娶妻生子可就成了大事。


    女子对这等事总是更加敏锐,何况是宁氏这样有手腕的当家主母?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可能猜错了。


    叶子衷和王季明这两人更像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他们在一起全无半点暧昧情愫。


    那季明又是为何一直不娶妻呢?


    她一下子想到了王昙自幼在白马寺长大,说不定是因此不习惯亲近女子。何况如今王家只剩他一人,与他亲近些的姑母姨舅又都不在身边,没有长辈帮忙张罗,让他一个小孩子能怎么办?


    这样想来,宁氏顿时心中柔肠百转,看向王昙的目光越发慈爱。


    王昙自小亲缘淡薄,也因此养成了孤僻的性子。当初叶池偶然去过王府一趟,看到那冷清的大宅院,只呆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告辞离开了,此后再没踏进过他家大门。


    他府中下人少,也不乐意他人插手自己的生活,就连身边的一些琐事都宁愿亲力亲为,也不愿被人近身。但是面对宁氏的殷切和好意,他又说不出冷然拒绝的话。


    只是如今的他的确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于是只能随便搪塞几句,待看到柴靖,这才松了口气,连忙道:“表姑,我与山长有要事相商。”


    宁氏也看出了他的躲避,心中叹息一声,面上还是和颜悦色:“那就快去吧。”


    两人回到书房,有了先前的事,王昙也没了下棋的兴致,而是恹恹地将荆州的事说了出来。


    柴靖笑道:“这些藩王倒是比我想的能沉住气。”他原本预料在成都王从京中溃逃之时,这些藩王会趁机出手,谁知道他们竟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一直拖到了现在。如今看似新旧两朝对峙,他们恰好可趁机自立,但真正的好时机早就错过了。


    他唇边含笑,看向王昙,“我记得子衷将冀州的事务交给了你,那你接下来可要多多上心了。”


    王昙挑眉,“山长的意思是,冀州藩王也会趁机蠢蠢欲动?”


    柴靖道:“都是皇亲贵胄,先帝子侄,他们可能不对那个位子动心么?”冀州的藩王不比荆州少,而且冀州与京畿距离相近,州中富裕,被分到这里的皇子皇女才是当初深受先帝偏爱之人。别说他们能不能看得起成都王这种当初在宫中不受人重视的小透明,就是他们本身手下也和荥阳王一样有着精兵良将,若是真起了别的心思,只怕一个小小的冀州根本不够他们分。


    王昙嗤笑道:“论起内斗,他们倒真是一把好手。若是他们能把这份志气放到驱逐异族上,当初京城也不会失守。”冀州诸王联手足有十多万兵马,当初他们若肯出手,异族骑兵又怎会如此轻易地侵|入京城?


    他们在这里谈论着冀州可能出现的情况,却不知,此时有位从没人在意的女人,做出了一件大事。


    第149章


    提起何贵嫔, 只怕很多人都记不起这个女人。尽管当初先帝在世时她曾深受圣宠多年,然而对于这些满脑袋党派正统之争的朝臣来说,那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


    她出身贫|贱, 入宫初时不过是名宫女, 只因容色娇艳一朝承宠便被提拔为美人,又在一个月内连升三级直达贵嫔。若非当时的继后沈氏据理力争,只怕她早就能被立为妃位。


    世人都将其比为史上妖妃,讽其以色侍人, 但一些心思细腻之人却清楚,若她只有一张脸能看,只怕早就被喜新厌旧的先帝弃如敝履, 绝不能获十年圣宠不衰。何况, 她又在这种情况下与当时还是太子的泰庆帝暗通款曲, 在泰庆帝即位后, 她依然将自己与独子保护得很好。


    尽管在泰庆帝暴毙后, 她以太皇太妃的名义和其他妃嫔一起被成都王送入太庙, 度过了一段不算舒服的日子, 但即便在最低谷的时候, 她依然能凭借手腕和偷偷攒下的积蓄收拢了几个得用的人。也因此在其他人尚未回过神时,她早早得知了成都王离京的消息。


    她绝不是那等权欲旺盛、搅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宁的女子, 但她对时局的把握和对危机的洞察却是顶尖的。在收到消息后,她就判定京城要有不好, 于是赶忙收拾行李, 在心腹的保护下, 带着儿子悄悄离开了京城。


    她自知凭她的能力和手下的这几个人的护持, 不可能平安到达河间郡, 所以她在离京后直接前往汲郡, 决定去找舞阳公主求助。


    她为人长袖善舞,当初在宫中虽因受宠而得罪了一干嫔妃,但对待这些皇亲国戚却从来都是曲意交好。何况舞阳公主当年深受先帝信重,兄妹二人感情极好,尽管这位公主一向看不上她,但毕竟她的儿子是先帝亲子,舞阳公主总不会对侄子见死不救。


    事情也正如她所料,就连当初在宫中如日中天的何贵嫔都不被舞阳公主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如今这个一身褴褛、容颜憔悴的太皇太妃。但念在她是河间王的生母,舞阳公主对她还算礼遇。


    那时京中告急,人人自危,就连应斐然都劝母亲立刻南下回封地去,但舞阳公主却硬是坚持留下来。这位公主当机立断,一边派亲卫将两人一路快马送往河间郡,一边遣人与司州剩下的几郡太守和当地世家交涉,最终不但成功将人送到封地,还抵挡住了异族入侵的脚步。


    司州凭此留下一线生机,舞阳公主功不可没。


    这样一位胸有丘壑的女子,当初之所以助河间王母子自然不是因为一时心善。


    她很清楚何贵嫔的底细,这位出身底层的宠妃虽然凭借着善解人意到达高位,但手中却着实无人可用。


    当初何贵嫔吹枕头风让先帝将河间郡封给她的儿子,只怕心中也做着以后儿子就藩可让先帝派人辅佐的打算,谁能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这才没过几年,周朝就成了这般模样?


    即便她将人送到了河间去,但何贵嫔与河间王一对孤儿寡母,怎么与当地扎根数十上百年的世家和官员抗衡?


    这些人顶多表面上做出恭敬的样子,实则只会将他们当成傀儡一样对待。


    若是何贵嫔对此不满意,说不得还要借舞阳公主之手来改变现状。求人帮忙总不能上下嘴皮子一碰,连点代价都不拿出来吧?到了那时,才是舞阳公主讨债的时候。


    河间王就是舞阳公主在冀州埋下的一粒钉子,究竟什么时候用,该怎么用,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谁料事情发展得这样快,甚至令舞阳公主都有些措手不及。


    在打败异族骑兵后,并州和司州半境总算都松了口气,且又到了春季播种之时,两州官员都希望今年不必再担忧天灾人祸,来个丰收年。


    天公还算作美,这年看上去年景不错,结果这心还没放下,冀州又出了事。


    冀州的几位藩王不知为何,忽然举起大旗,以赵王为首,常山王、中山王、勃海王附议,赵王自立为帝,并斥责新旧两朝乱臣贼子作祟,为南方伪朝,不足为信。


    乍一开始大家对此都不以为意,只觉得不过是小打小闹,都在一旁看热闹,然而当赵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军攻下巨鹿郡时,才恍然原来他并非是空口说说而已。


    这一战来得突然,赢得迅速,吓到了相邻的安平郡。安平公主的驸马先前就与王昙有旧,赶忙向兖州求助,冀州其他几郡也是人心惶惶。


    何贵嫔没什么大野心,只期望儿子能平平安安一生荣华,但眼看着这样简单的心愿都无法达成。眼见高阳公主虽不明言,但天平已逐渐向赵王倾斜,博陵郡郡守也不是那等强横的硬骨头,一旦这些人都投靠了赵王,接下来就该是河间郡了。


    何贵嫔不在意谁称帝,但她却在意自己儿子的性命。她们母子身无长物,手下没有得用的人,又无亲兵保护,这些年长的藩王若是一旦起了歹意,他们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一般全无反抗之力。


    为母则强,她不得不孤注一掷,再一次向舞阳公主求援。


    而在冀州局势越来越乱的时候,兖州方面也终于接到消息,明白了赵王这次为何底气这般足,不但得到了其他几位藩王的支持,还敢向其他郡示威。


    原因在于不知何时赵王勾搭上了幽州刺史王季。


    王季此人刚愎自用,他原本是王家旁支中不受重视的婢生子,凭着自己的能力后来出人头地,成为了一州刺史,达到了如今的地位。自小的经历让他对叶池、王昙这种天之骄子带有敌意,他有野心,也十分自信,在主家被灭之后,他认为洛阳王氏中最出色的人只有他。


    原本的他并不将王昙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位主家仅剩的清河公,并不能担负起这样庞大显赫的一支家族。然而王昙却因攀上了兖州刺史叶池而重新翻身,且从中穿针引线,将冀州几郡成为了兖州的附庸。


    他一面不忿于王昙仗着出身主家,从未有过任何建树便能得到其他旁支的支持,一面疑心兖州若是再这般扩张势力,冀州早晚有一天会成叶池的囊中之物,到时他岂不是只能坐以待毙?


    于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从冀州各藩王中进行挑选,最终选定了赵王作为他的合作者,两人狼狈为奸,想要抢先一步占下冀州。


    说到底,这其实是王季对兖州的反击,毕竟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叶池圈地盘到自家门口。


    这是叶池和王昙他们早就料到的事,因此并不如何意外。


    只是这个时间点实在巧合,明明原本南北两边已经都恢复了平静,谁想到竟在短短的时间内,又重起波澜。


    叶池的病尚未全好,明明室内烧着银丝炭,温暖如春,却依然披着狐裘衣,他的唇色泛白,眼下带着未休息好的一抹青,尽管容貌憔悴,依然如弱柳扶风般惹眼。


    都说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换到他的身上便成了康好病弱总相宜。


    他轻咳了几声,才道:“王季这是在向我们示威么?”


    王昙嘲讽道:“他有鲜卑三部在手,这份示威的确不错。”


    异族骑兵的强大在经过这些年的战乱后,足够令周人闻风丧胆。先前周朝强大之时,先帝提防王季,还因忌惮这三支骑兵而不敢擅动。


    如今这个四散飘摇的大周又如何能抵挡?


    叶池将目光转到裴炎身上,这是屋中唯一曾与异族骑兵正面交手过的将领,他问道:“赫光有何想法?”


    裴炎以往总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即便被叶池派出去迎敌,依然仿佛万事无忧,但此时神色却显得比以往严肃,思索良久才道:“若以兖州如今的实力,和鲜卑三部对上,即便能胜也是惨胜。”


    话中的意思竟是在说,胜的可能非常小。


    叶池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听到他的话也只是一声叹息,倒是其他人对此不虞,认为裴炎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裴炎冷笑一声:“论起政事庶务,我的确不如你们,但要是论行兵打仗,你们全部捆到一起也未必能比得上我一根手指。强就是强,弱就是弱,又不是光凭嘴把式就能兵不血刃地打败敌人。”


    他伸手扯过地图,指着幽州道:“此地一直为边疆重地,当地驻守军队数万,王季在此经营十多年,早已将这支军队收服。南部代郡、广宁郡有大片马场,也因此他们骑兵数量众多,燕国与北平郡外是宇文部占据的地方,辽西郡则是段部的地盘,加上游荡在平州昌黎郡的慕容部,此三部如今都受王季驱使,这就是传言中的鲜卑三部。


    “与王季对战,非但要面对这数万驻边的精兵强将,同时还要提防这三支彪悍强大的鲜卑骑兵。即便手下有数十万兵马,对上这样的敌人也未必能胜,何况兖州如今实力如何,想必这屋里的人都清楚吧。


    “若州牧一声令下,让我去率军与王季对战,我绝不说半个‘不’字,但二者实力上的差距却并非靠嘴就能抹去的,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第150章


    如果说先前大家都只是知道鲜卑三部很强, 但对其究竟强到什么程度并没有概念,如今在裴炎的解释下,他们终于明白了王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别的不提, 平州刺史虽然是宋昌, 但他一向为王季马首是瞻,幽、平两州称得上是王季的一言堂,但和叶池结盟的祖镝却不会这般以叶池为尊。


    看上去叶池如今的势力范围很大,分布在兖州、青州和冀州东部, 但除了兖州是他的大本营,另外两个地方他却未必能如臂使指。


    叶池叹息一声,还是因为他手中兵力不足的缘故。十万兵马多吗?和其他州相比, 多, 但这些兵力只能自保, 却不足够让他打败王季这样强大的对手。


    当初上党情势危急, 舞阳公主能从中帮忙周旋, 最终让汲郡出兵抵抗异族, 但面对这样的内战却未必会开口。


    何况如今王季非是自己拥兵自立, 而是与赵王沆瀣一气, 赵王不管怎么说都姓韩,是先帝的儿子, 这些皇族们随便打那都是自家事,若叶池在这种时候忽然跳出来, 岂不是真成了乱臣贼子?


    这就是正统之名的好用之处了。


    众人都是眉头紧锁, 若是就这样退避, 岂不像是对王季认输?那原本依附过来的势力马上会转头去投靠王季, 别指望这些人多么有节操。


    他们虽不想和王季对上, 但却也不愿意被这样打脸。


    一时没什么好想法, 叶池心绪烦乱,又要喘不上气,他赶忙转身,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一会儿才道:“大家都先回去吧,待我考虑考虑。”


    没人想打仗,打仗要投入的不只有人力,还有财力,兖州好不容易在叶池和一干官员的努力下,即便遭逢这些年的干旱依然能维持生计,让百姓们有粮可吃,不至于流离失所,他们不愿让这些辛苦付诸流水。


    可是乱世就是这样,它从不与人讲道理。


    叶池转头便去找了柴靖,在这种为难的时候,他觉得这位原尚书令能给他带来些思路。


    柴靖听了叶池谈起如今形势,神色并不如何危急。


    他看向叶池,缓缓道:“你心乱了。”


    叶池一怔,接着苦笑道:“是啊。”即便来到这个世界十多年,他依然讨厌战争。


    这世上绝大多数战争都不是正义的。周朝如今经历过的几次战乱,有哪些是令人称道的吗?都不过是各方势力在为了争权夺利而相互倾轧,最终受苦的人却是百姓。


    柴靖饮了一口茶,看向叶池,笑着摇摇头,道:“子衷,你还是太年轻。”


    叶池一听这话,便知柴靖定然有解决方法,顿时眼睛一亮,连忙行礼道:“请柴公提点。”


    柴靖有国公爵位在身,如今不再是尚书令,只能称一声柴公以示尊敬。


    他抚须而笑:“你怕打仗,王季就不怕么?”


    叶池眨眨眼,下意识回道:“可是赵王……”


    “嗯?赵王如何与王刺史何干?”柴靖淡然反问。


    叶池顿时灵光一闪,便如醍醐灌顶一般,终于弄懂了柴靖的意思。


    的确,他怕战争带来的那些后果,王季难道就不怕么?他和赵王结盟,实际上不过是在让赵王顶在前面,而自己成为幕后震慑旁人的一柄凶器,但却未必会真的为了赵王付出代价。


    正因为王季有野心,所以在这种时刻会更谨慎小心,他不会做任何能削弱自身实力的事。


    即便王季有鲜卑三部,还有边疆精兵,但却不代表他能挥霍手下的兵力。


    正如裴炎所说,他们若和幽州对上,即便胜也只能是惨胜,更大可能会败,但幽州在这场战争中同样要付出严重的代价。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王季绝不会希望自己成为一只受伤的老虎。


    所以王季目的就很容易猜出来了,他不一定是想要动手,只是想凭借这样一个举动表明出和叶池对抗的强硬态度,想要借此震慑住叶池,让他主动俯首称臣。


    这是什么?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叶池终于恢复到了以往的沉稳淡然,他轻咳几声,笑道:“元寿帝的那道旨意该送给他才对。”


    新旧两朝为了争正统之位,鸡毛蒜皮的事都要通告一番,元寿帝给靳砀的那道圣旨的内容叶池自然也听说过。


    不过是义阳王贪生怕死,不敢和新朝作对,因此不等大军进境就赶忙跪下了,旨意中却成了靳砀的功劳。这番春秋笔法也是朝堂上常用的手段了。


    柴靖闻言也笑:“促狭。”


    既然明白了王季的心思,那么叶池原本压在心上的重担顿时一扫而空。在政治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但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既然王季并不想主动开战,就说明两人之间还有得商量。他们又没有那等杀父夺妻之恨,一切还未成定局。


    原本他还在由于该如何回复安平公主,但和柴靖见过面后,叶池却立刻下定了决心,这件事一定要帮。


    既然安平公主不准备靠向赵王,而是在两者之间选择了他,他就要表现出兖州的强势,免得让盟友灰心失望。


    果然就如柴靖所料,当叶池表现出自己强硬的一面后,赵王并没有与他硬碰硬,而是转道前往河间郡。


    尽管何贵嫔尽力将消息传了出来,但是河间郡的位置着实不佳。它被高阳郡、博陵郡、勃海郡、安平郡环绕,而如今除了安平郡因叶池的插手逃过一劫,其他三郡已经都依附了赵王。


    何况河间王空有藩王的头衔,却不能插手当地事务,一切都由当地太守和世家说了算。他们见机不好,大开城门迎赵王军入城,何贵嫔是万万不敢说不的。无奈之下,只好如同义阳王一般,主动向赵王投诚。


    赵王目前还看不出性情如何,但对于河间王这种主动投靠又无威胁的幼弟倒是没有刁难,反而为了表示优待,赏赐下去不少东西。


    也不知道他哪条筋搭错了线,他忽然对手下问道:“我记得王州牧府上还有位千金尚在阁中?”


    那人不知赵王是什么意思,先是一怔,然后赶忙称是。


    赵王抚掌而笑:“这不正好,河间王尚未娶妻,王氏有女待嫁,正是一桩好姻缘。”


    那人顿时被吓得满身冷汗。他干笑着道:“据说这位王氏女如今快到了双十年华,但河间王才刚到舞象之年,这……”实在是说不上相配。


    不过其实很多人也都非常好奇,为何王季的小女儿一直待字闺中。论家室,这位王氏女虽是庶女,但有这个姓氏便能胜过其他无数世家小姐;论相貌,她曾同主母一同参加宴会,据见过的人说是长得粉面桃腮,十分美貌;论教养,她自小在嫡母身边长大,几乎算得上是半个嫡小姐。


    各方面都不差,为何还不嫁人呢?有些人在私下里阴暗地嘀咕,或许是因为她三个姐姐都嫁给了鲜卑人,王季这才将她留着,想要让她再换来一支鲜卑骑兵呢。


    话虽说得难听,但距事实已经很接近。


    王季对待女儿的婚事向来都是如此功利,如果无法换来利益,那就不嫁。


    他在成都王入京后,其实曾动过将女儿送去当侧妃的心思,但后来思索再三还是作罢。毕竟成都王妃同样出身世家,成都王又不好女色,还有着吝啬贪财的毛病。为了搭上这条线,他不但要赔上个女儿,还要赔上大量财物当嫁妆,枕头风还未必能奏效,风险太大。


    后来新朝崛起,他心道南方不过只有一堆小世家,一旦他的女儿过去,凭借这般显赫的家世,皇后之位岂不是如探囊取物?谁料紧接着新朝就搞出来了那等乱七八糟的选秀。他听了直皱眉,又将此事按了下去。


    一直没能找到好的联姻人选,女儿的婚事也只能一直往后拖。


    这位庶女毕竟自小长在跟前,王季的妻子何氏几乎将她当成亲生女儿般看待,眼看拖到现在的年岁还是连个人家都没相看,急得嘴角冒泡,于是便在王季面前提了一句。


    王季却为此大发雷霆,气冲冲地从正屋里出来回到书房,没过多久便从他安插在赵王身边的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他不禁冷笑,赵王这还没打下冀州全境呢,就开始忌惮起他来了?当真以为他怕区区一个藩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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