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恶来典韦


    荀衍与郭嘉刚从琅琊返回,便被召入堂中。


    听完蔡邕的来意,郭嘉当即道:“主公,不可!长安如今是龙潭虎穴,董卓残暴不仁。昭若若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荀衍却站在原地,心思飞转。


    算算时间,王允的连环计应该快成了。董卓没几天活头。但董卓一死,李傕、郭汜反叛,攻破长安。那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屠城浩劫,汉室最后的底蕴和数十万百姓,将毁于一旦。


    他现在体力值充沛,对系统的依赖大大降低。若能去长安,或许能借着这层“知晓天机”的身份,做些什么。


    “主公。”荀衍拱手,“属下愿随蔡中郎赴长安。”


    “昭若!”郭嘉转头,死死盯着他。


    曹操也面露惊愕,“昭若,你可知长安局势?”


    荀衍迎上曹操担忧的视线,“主公,董卓既然大费周章召我进长安,总不会是为了杀我。我此去,应是性命无虞。”


    曹操并不赞同,“昭若,董卓生性残暴,喜怒无常。你若去了,便是将性命交于他人之手。”


    荀衍心下微暖,继续陈述利害,“主公放心,只要我不与董卓对着干,顺着他的心思溜须拍马,在长安立足并不难。主公如今坐镇兖州,名分上依旧欠缺,若我能趁机为主公讨回一个名正言顺的兖州牧诏书,这趟便算值得。”


    曹操目光微动。兖州牧的正式任命,确实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名分一定,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统领兖州军政,再无后顾之忧。


    还没等曹操开口,郭嘉跨出客座,盯着荀衍,“你要去,就带上我。”


    荀衍摇头,“你留在兖州,长安那边,我一人足以应付。”


    郭嘉根本不吃这一套,“你一人能应付?你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应付?你若敢自己偷偷走,我便去长安找你。到时候,我看谁拦得住我。”


    荀彧听着两人来回拉扯,终是按捺不住,他板着脸训斥,“胡闹!长安如今是龙潭虎穴,你们当是去游山玩水吗?”


    郭嘉偏过头,瞥了荀彧一眼,语调散漫,“这年头,游山玩水也不安全,倒不如去长安走一遭。”


    荀彧气结,指着郭嘉,“这时候了,你还在抬杠!”


    荀衍继续劝阻,“奉孝兄长,董卓只下旨召我一人入长安。你以什么身份去?怕是连长安的城门都不给你进。”


    郭嘉转回视线,直勾勾盯着荀衍,眼底藏着几分促狭,“不是说好了我入赘的吗?我就以你夫君的名义去。”


    曹操眼角抽搐了几下,端起茶盏掩饰尴尬。


    荀彧气得声音拔高,“郭奉孝!这时候了,还在油腔滑调!”


    郭嘉根本不理会荀彧,只盯着荀衍,“荀昭若,你别想甩开我。”


    荀衍见郭嘉油盐不进,转头看向荀彧,语气带上几分焦急,“兄长,你帮我拦住他。”


    荀彧看着郭嘉那决绝的神态,叹了一声:“郭奉孝,你当真要去?”


    郭嘉没有回答荀彧,而是看着荀衍,一字一顿,“生同衾,死同穴。这是你说的。”


    荀衍见荀彧态度松动,彻底急了,“兄长,你让他不要去啊!”


    坐在角落里的戏志才,听着这三人循环往复的对话,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郭嘉转头怒瞪戏志才一眼,用眼神警告他闭嘴。


    随后他重新看向荀衍,“反正我是去定了。你怎么会认为文若说了我会听?”


    荀衍心底泛起微澜。奉孝兄长不是心悦兄长吗?他为了阻止我去长安,连兄长的劝阻都敢无视。


    荀衍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情绪。也对,当年兄长劝他放弃那出格的心思,他也没听过。不过,奉孝兄长这次一定要陪我去长安,甚至不惜顶撞兄长。是不是说明,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超过了兄长?


    荀衍想到这里,心头涌起一股隐秘的愉悦。


    曹操看着两人,知道再劝无用。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既然昭若心意已决,奉孝又执意相随,我便不再阻拦。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万事以保全性命为上。若事不可为,立刻抽身退回兖州。我曹孟德宁可不要那兖州牧的诏书,也要保你们平安。”


    蔡邕也抚须点头,“孟德放心。老夫在长安还有些薄面,定会护他们周全。”


    就算如此,曹操也很不放心,去长安路途遥远,长安城内更是危险重重。


    戏志才为曹操排忧解难,“主公,不如在濮阳办一场大比武。选拔护卫随行,顺便给连番征战的将士们找个乐子。”


    曹操转头看向戏志才。


    戏志才面上带着几分莫测的笑意,“各郡县太守是否心向主公,从他们派来的人就能看出一二。舍不得把悍将交出来的,自然是存了私心,需多加防范;直接派麾下最强武力来的,才是真心归附。”


    曹操大笑出声,当即拍板,将诏令发往各郡县。


    不出戏志才所料,诏令发下后,各方反应不一。部分太守推脱营中无大将,只派了几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来应付差事。而陈留太守张邈,正值被曹操安抚后的蜜月期,直接将麾下最能打的武将送了过来。


    那是一名壮汉,身高九尺,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两把重达八十斤的铁戟。往擂台上一站,宛如一尊铁塔。


    曹操看着那壮汉连挑十几名军中好手,眼睛发亮,“此人是谁?”


    负责登记的校尉立刻上前禀报,“回主公,此乃陈留太守张邈麾下步卒,名为典韦。” 曹操满意点头。这场比武,典韦毫无悬念地夺了魁首。


    典韦体格太壮,寻常战马根本驮不动他,他不善骑战,更不懂排兵布阵带兵打仗,步战却是一等一的悍将,正是护卫的最佳人选。


    曹操拍了拍典韦粗壮的手臂,“好!典韦,命你为贴身护卫。此去长安,寸步不离保护两位军师!”


    典韦重重抱拳,“诺!”


    护卫有了,行囊也需准备。


    荀彧为弟弟的身体操碎了心,他带着郭嘉和荀衍来到华佗的医馆,搜罗了整整一车防风寒、治脾胃的药材,连上好的金疮药也包了三大捆。


    华佗被荀彧缠得头疼,干脆将自己的得意门生吴普叫了出来,“让他跟着去。有他在,寻常病痛都能应付。老夫这医馆还要开门问诊,你快把这些药拉走。”


    郭嘉想到张仲景的五石散,还有助他们在洛阳脱身的毒蘑菇,拿起一个小瓷瓶看了看,转头看向华佗,“华神医,可有见血封喉的毒药?最好是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的那种。”


    华佗胡子一吹,瞪了郭嘉一眼,“老夫行医济世,修的是活人术。你当老夫是制毒的刺客不成?没有。”


    郭嘉碰了个钉子,悻悻放下瓷瓶。


    提到华佗,就不得不想到麻沸散,荀衍也不知道这时的华佗有没有将其制出来,只得旁敲侧击地问:“不知神医可有让人服下便失去知觉的药?若遇危急,也可脱身。”


    华佗看着这两人,气不打一处来。一个要毒药,一个要迷药,这两人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纸包,重重搁在桌上,“麻沸散。不过这药气味极重,苦涩刺鼻。你要想让人毫无防备地喝下去,根本不可能。有这骗人喝药的功夫,你还不如直接一记手刀把人劈晕。”


    荀衍接过纸包,妥帖收好,“多谢神医。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七日的准备时间一晃而过。


    最后一天傍晚,曹操在州牧府设下大宴,为荀衍和郭嘉践行。席间,曹操再三叮嘱典韦,务必护两人周全。典韦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


    荀衍所住的院落里,灯火通明。州牧府的核心智囊们,齐聚于此。


    石桌旁,戏志才提着一壶酒,给众人斟满,“此去长安,山高水远,两位千万保重。”


    荀攸从袖中抽出一卷密封的竹简,递给荀衍,“昭若,我的至交好友钟繇,如今在长安任廷尉正。他为人方正,门生故吏众多。若遇棘手之事,你可持此信去找他,他定会暗中相助。”


    荀衍双手接过竹简,“多谢公达。”


    陈群也走上前,递过一块巴掌大的紫檀木牌,木牌上刻着陈氏的族徽。“长安城西市,有我颍川陈氏名下的米行和布庄。你拿着这块木牌,随时可以去支取钱财。”


    “长文费心了。”荀衍将木牌收好。


    荀彧站在一旁,看着弟弟单薄的身子,满眼忧虑。他转头看向郭嘉,语气郑重,“奉孝,昭若身体不好,这一路上,还有到了长安之后,你务必好好照顾他。”


    郭嘉正欲开口答应。


    荀衍却先一步出声,“兄长这是何意?为什么要奉孝兄长照顾我?我已经及冠,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荀彧皱眉,“出门在外,你们自然要互相照顾。”


    戏志才靠在石桌旁看热闹。荀衍为了把郭嘉留在兖州,可谓是费尽心机。他去找主公、荀彧、荀攸、戏志才劝说,众人都表示无能为力。


    第112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连番碰壁,到了第七天,眼看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荀衍彻底没了脾气。他干脆单方面和郭嘉冷战,郭嘉端茶他倒水,郭嘉进门他跳窗,整整一天没和郭嘉说一句话。


    郭嘉知道他在气什么,也不恼,就这么厚着脸皮跟进跟出,任凭荀衍怎么冷脸,他都笑脸相迎。


    直到今夜。


    荀彧看着偏过头不看郭嘉的弟弟,开口训斥:“昭若,别任性。到了长安,不可这般孩子气。遇事要多和奉孝商量。”


    荀衍转过头,音调拔高:“谁任性?难道不是奉孝兄长任性吗?长安是什么地方?他非要跟着去凑热闹!”


    荀彧板起脸:“照顾你是他的责任。”


    “责任?”荀衍盯着荀彧,连日来的委屈和憋闷全涌了上来。他上前一步,直视荀彧的眼睛:“兄长!你又不准备接受奉孝兄长,何必要让他去冒险!”


    荀衍心里憋闷得很。作为既得益者,他没法指责兄长利用郭嘉的倾慕来保护自己。但他不想当个工具人,更不想去猜郭嘉非要去长安,到底有几分是为了他荀昭若,又有几分是为了让荀彧安心。


    暗恋就是这般折磨人。前一刻觉得那人对自己百般纵容,胜利在望;后一刻又患得患失,自怨自艾。觉得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爱屋及乌。


    荀彧听完这话,神色变得异常郑重,“他能陪你闯荡龙潭虎穴,足见其心意。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他。”


    荀彧心里早就盘算过了。郭奉孝虽然放荡不羁,但对昭若是实打实的掏心掏肺。一个男弟媳而已,虽然惊世骇俗,但为了昭若的幸福,他认了。


    这话落在郭嘉耳朵里,无异于仙音。


    郭嘉转头看向荀彧,眼底极亮,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难掩激动,手指暗暗收紧,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刚想上前表态,却听见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你接受他?!”荀衍往后退了半步,指着荀彧,连声音都劈了,“兄长!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考虑过嫂嫂?!”


    荀彧疯了吗?他居然要接受郭嘉?那嫂嫂怎么办?自己又算什么?


    他震惊,荀彧和郭嘉比他更震惊。


    郭嘉脸上的喜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


    昭若这是在拒绝。


    郭嘉闭了闭眼。他早该想到的。昭若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的心意?他一直装傻充愣,数次强调知己、兄弟,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委婉地划清界限。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喜欢。


    郭嘉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喉咙里泛起苦涩。


    荀彧则比郭嘉冷静得多。他仔细品了品荀衍的话,眉头皱起。昭若这是在担心什么?考虑嫂嫂?


    荀彧心下思忖:昭若是觉得,男子与男子结契,日后夫人与郭嘉做妯娌,同在一个屋檐下不好相处?这也是人之常情,但男妯娌自有男妯娌的相处之道,大不了以后分院另过,总不至于闹得家宅不宁。


    “你嫂嫂的事暂且不论。”荀彧看着荀衍,问得直白,“你是不喜欢奉孝吗?”


    荀衍急了,一脚踹开脚边的石子,站起身来:“嫂嫂怎么能不论?!那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荀彧被他吼得发愣。这和唐氏有什么关系?


    荀衍呼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着荀彧,又看向面如死灰的郭嘉,咬了咬牙,干脆豁出去了。


    “算了,不说嫂嫂,就说我吧。”荀衍迎上荀彧的视线,字字铿锵,“我当然喜欢奉孝兄长。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不是兄弟之情,不是知己之交。”


    他转过头,直直撞进郭嘉黯淡的眼眸里,一字一顿:“我对奉孝兄长,是情之所钟,之死靡它!”


    院子里鸦雀无声。


    荀彧呆立当场,向来运转极快的大脑此刻彻底停摆。他看看自己的亲弟弟,又看看郭嘉,终于意识到,他们刚才谈论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郭嘉原本灰败的眼眸里,一点点重新聚起光亮。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荀衍,“昭若,你刚才说什么?”


    荀衍眼眶发红,抓着衣襟的手不肯松开:“我早知道你一直心悦兄长!但我就是不甘心!”


    “谁心悦你兄长!”郭嘉打断了荀衍的话,赶忙表明心迹:“我一直心悦的,是你荀昭若!”


    荀衍呆住了,眼眶里的红晕还没褪去。


    郭嘉满脸荒谬,转头看了一眼荀彧,又看回荀衍,“我哪里看出来心悦荀文若的样子?就他那般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的性子,做个同僚尚可。自从我与你交好,荀文若看我处处不顺眼,我俩没翻脸,全靠你在中间撑着。你居然怀疑我心悦他?”


    旁边,荀彧极其嫌弃地往后退开两步,“彼此彼此。”


    荀衍爆发了一通,却换来这么个结果,大脑彻底宕机。他看着郭嘉,又看看荀彧,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额角,“等一等,让我捋一下。”


    荀衍呼出一口浊气,开始复盘:“首先,奉孝兄长不喜欢我兄长?”


    “绝无可能。”郭嘉答得斩钉截铁。


    “在奉孝兄长去泰山郡剿灭何仪部之前,我在窗外亲耳听到你对兄长说,二十多年第一次动心。”荀衍盯着郭嘉。


    郭嘉毫不迟疑地点头:“对啊,没错。那是对你动心。”


    荀衍转头看向荀彧:“兄长当时质问,你难道连我的想法也不顾忌?”


    荀彧面皮绷紧,语气生硬:“对。单方面动心叫单相思,你还小,我怕你分不清心悦一人与知己之交的区别。我让奉孝顾忌你的想法,莫要强迫于你。”


    荀衍再转回视线,看着郭嘉:“奉孝兄长当时回绝,说兄长拦不住你?”


    郭嘉上前一步,拉近两人距离:“我只顾忌你的想法。就算荀文若是你兄长,但若要强行阻拦我靠近你,那我必然不会妥协。”


    逻辑闭环了。


    严丝合缝。


    荀衍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脸颊烧得滚烫。自己纠结了这么久,酸涩了这么久,甚至不惜装病、用计、耍手段去争抢,步步为营,吃醋吃到飞起,日夜防备着自家兄长。


    结果全是一场乌龙。


    他简直要呵呵了。


    郭嘉却不管这些。他将那些繁杂的误会全抛诸脑后,满心满眼只剩下荀衍刚才那句情之所钟。


    “昭若。我们两情相悦!”他抓着荀衍的手,指腹用力摩挲着那纤细的骨节,根本不愿放开。


    石桌旁,陈群嘴巴微张,整个人看傻了。


    他转过头,看看左边提着酒壶的戏志才,又看看右边端坐的荀攸,结结巴巴开口,“他们俩,是这等关系?分桃断袖?”


    戏志才提着酒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点头。


    荀攸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如常,跟着点头。


    陈群见这两人的反应,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面色铁青的荀彧。荀彧虽然脸色难看,但显然也是知情人。


    “你们都知道?”陈群提高了音量。


    “很明显啊。”戏志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早几年就看出来了。”


    荀攸附和道:“确实明显。”


    陈群低下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怎么没看出来?”陈群喃喃自语,“是我的观察力不行吗?”


    他向来自诩法眼如炬,明察秋毫。


    “我连这等就在眼皮子底下、昭然若揭的事情都看不出来。我是不是不配掌管兖州的官员监察和律法?我若连这等私情都察觉不到,日后百官若有贪墨舞弊,我又如何能查明?”


    就在陈群觉得自己的仕途即将走到尽头时,戏志才在一旁凉凉地开口安慰。


    “长文,莫要妄自菲薄。你没看出来很正常。这两人成天拿知己做幌子,先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戏志才说到这里,话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促狭:“不过,我觉得伯牙子期,一定不会每夜同床共枕,还搂搂抱抱。我奇怪的是,他们两人既然一直以知己相称,又是怎么突然发现自己感情的?”


    奉孝是什么时候开窍的?


    是出征泰山前,自己为了防着他纠缠昭若,在马车里直言点破他有分桃断袖之情。若非他那一句话,郭奉孝或许还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再后来,昭若偷听了自己与郭嘉的对话。


    所以,昭若也是在那一天,因为自己和郭嘉的争执,才彻底明白了他对郭嘉的独占欲,认清了那份感情。


    同一天,竟然是在同一天!


    归根到底,点破郭嘉的是自己,把郭嘉逼得表态的也是自己。若不是自己多管闲事去警告,这两人说不定现在还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


    荀彧想到这里,整个人都不好了。


    荀衍看着荀彧铁青的脸色,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他竟然误会兄长想要享受齐人之福!


    兄长为人端方雅正,重情重义,与嫂嫂唐氏结发以来,夫妻恩爱,举案齐眉,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等荒谬绝伦的念头?这简直是对兄长人品的极大侮辱。


    第113章 郭奉孝止步


    荀衍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歉疚,他快步走到荀彧跟前,双手交叠,宽大的衣袖垂落,对着荀彧深深作了一揖。


    “兄长,是我糊涂。”荀衍低垂着头,语气诚恳,“方才我急火攻心,口不择言,竟生出那等大逆不道的猜测,错怪了兄长,还请兄长责罚。”


    荀彧冷哼一声,拂袖侧过身去,连看都不想看他,想起这桩乌龙,荀彧就觉得心口堵得慌,自己为了保护这个弟弟,费尽心思敲打郭奉孝,结果这没良心的小子,竟然防着自己,还怀疑自己有那种心思。


    这事搁在谁身上能痛快?


    荀衍见荀彧不理人,直起身子,往前凑了半步,他伸出手指,捏住荀彧宽大的衣袖边缘,轻轻晃了晃。


    “兄长,别生气了。”荀衍放软了嗓音,带上几分少见的讨好意味,“我保证,日后遇到事情定然先问清楚,绝不再随意怀疑兄长的人品,兄长大人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吧。”


    荀彧听着弟弟这般软语相求,转过头,视线落在荀衍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到底是一手带大的弟弟,哪怕心里再气,火气也散了大半。


    “你也就是仗着明日要启程去长安,料定我今日没功夫收拾你。”荀彧板着脸,语气严厉,“若非如此,我高低要罚你把《礼记》全篇抄写十遍,让你好好学学规矩体统!”


    坐在石桌旁的陈群听见这话,没忍住小声嘀咕起来。


    “抄书算什么惩罚?”陈群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咱们颍川学子,为了温故知新,哪个月不得把先贤典籍默写上几遍?抄书静心,这分明是修身养性的好事,怎么到了文若兄这里,倒成了责罚?”


    荀彧凉凉地扫了陈群一眼,根本不想搭理他。


    陈群哪里知道他这个当兄长的苦楚?罚跪?院子里铺的都是坚硬的青石板,夜里寒气又重,昭若那脆弱的膝盖若是跪上一个时辰,明日就得连路都走不了。


    打?自己一戒尺下去,若是打出个好歹来,最后心疼的还不是自己?


    算来算去,除了罚抄书这种不痛不痒的法子,他还能拿这个弟弟怎么样?


    夜色渐深,秋风卷起院中的落叶,带来阵阵凉意,荀衍方才情绪大起大落,连番争执耗去了他大半的气力,此刻误会彻底解开,与郭嘉两情相悦的喜悦填满心房,精神上虽然依旧亢奋,但身体的疲惫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一抹困倦的水光。


    荀彧见状,立刻拿出此间主人的派头,开始送客。


    “夜深了,昭若明日还要早起赶路,需要尽早歇息。”


    待众人起身,荀彧走到郭嘉身旁,伸手攥住郭嘉的手腕,用力往外拖拽,“奉孝,跟我走。”


    郭嘉脚下生根,死活不肯挪动半步,他反手抱住旁边的廊柱,扬起下巴抗议。


    “文若,你这是做什么?”郭嘉满脸不情愿,“我与昭若刚刚表明心迹,正是情浓之时,我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你为何要赶我走?”


    荀彧气极反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就是因为你们刚刚表明了心迹,我才必须带你离开,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你这人又是个没规矩的,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赶紧走!”


    郭嘉死死抱住廊柱,指节用力,“我有一肚子体己话要和昭若说,你非要让我硬生生憋着,未免太残忍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荀彧丝毫不退让,“今夜你休想留在昭若房里。”


    郭嘉见硬抗不过,索性松开廊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开始讲道理。


    “荀文若,你这人就是死脑筋。”郭嘉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你仔细想想,你管得了初一,管得了十五吗?明日一早,我便与昭若同乘一辆马车前往长安,这一路上千里之遥,整整一个月的路程,我们在车厢里独处的时间多得是,白日里挨在一起看书,夜里宿在驿站也是同处一室,你非要死盯着今夜这一时半刻,有什么意义?”


    荀彧愣在原地,去长安路途遥远,昭若又对这浪子情根深种,两人日夜相伴,真要发生点什么,自己远在兖州,根本鞭长莫及。


    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生出强烈的懊悔之情,当初就不该答应让郭奉孝随行!


    荀彧转头,目光热切地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荀攸。


    “公达!你能不能替我处理一个月公务?我想陪昭若去长安。”


    郭嘉大惊失色,立刻绕到荀彧背后,疯狂朝荀攸摆手,用口型示意他千万别答应。


    荀攸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对郭嘉的动作视而不见,语气平稳地开口。


    “叔父说笑了。”荀攸条理清晰地拒绝,“攸手头还有军情要务,千头万绪,实在脱不开身。”


    荀彧又将目光转向陈群:“长文?”


    陈群正沉浸在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满脑子都是如何提升自己的观察力,见荀彧看过来,陈群连连摆手,“我正准备闭关几日,钻研一下如何提升观察力,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戏志才不担心荀彧会赶鸭子上架,让自己去替他,笑吟吟地走上前,拍了拍荀彧的肩膀,“文若,你就认命吧,儿大不由娘,更何况是弟弟,随他们去吧。”


    荀衍自知理亏,站在原地不敢出声。相比当初从洛阳回来时,荀谌单手就把郭嘉丢出门外的粗暴,眼下的局面还算体面。


    郭嘉脚下踉跄,还不忘回头,冲荀衍眨了下右眼,“昭若,早些歇息,咱们梦里相见。”


    荀彧猛地一拽,将人彻底拉出院门。


    荀衍目送两人离开,唇角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他转身走回卧房,洗漱完毕,褪去外衣,躺在榻上。


    毫无睡意。等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滚进了郭嘉原本睡的那床被子里。被褥间还残留着清淡的安神香气,那是郭嘉惯用的味道。


    荀衍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原以为这是一场漫长且无望的单相思。他甚至做好了用手段将人留在身边的准备,步步为营,处处算计。谁知峰回路转,那人竟也心悦自己。


    他在榻上打了两个滚,把被子卷在身上。高兴,太高兴了,高兴得毫无睡意,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


    另一边,戏志才的院落。


    戏志才并未歇息。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热茶。


    “留着后门。”戏志才对身旁的家仆吩咐,“一会儿郭奉孝来了,让他直接进来。”


    家仆应声退下。


    半炷香后,院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后门被推开,郭嘉大步流星走进来。


    “志才兄还没睡?”郭嘉心情极好。


    戏志才端着茶盏,下巴朝院墙边点了点。“那边。”


    郭嘉顺着视线望去。一架木梯稳稳当当靠在墙头,正对着荀衍院子的方向。


    “多谢。”郭嘉拱手,毫不客气地走向梯子。


    他撩起衣摆,手脚麻利地攀上木梯,探出半个身子,准备越过墙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的灯已经熄了,但院中央的石桌上,却点着一盏孤灯。灯罩挡着风,烛火跳跃。


    郭嘉心头一软。昭若果然在等他,连灯都留好了。


    他正准备翻身跃下,目光一凝。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清了石桌上的全貌。那盏灯旁边,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墨迹淋漓,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


    郭嘉眯起眼睛辨认。


    “郭奉孝止步。”


    字迹遒劲有力,力透木板,正是荀文若的手书。


    郭嘉趴在墙头上,盯着那块木板看了足足十息。若是平时,他高低得跳下去,但今夜,他刚把人家的宝贝弟弟拐到手,这会儿去触荀彧的霉头,实属不智。


    郭嘉叹了声,顺着梯子又爬了回来。


    戏志才见郭嘉去而复返,放下茶盏。“怎么不过去了?荀文若在对面守着?”


    郭嘉走回石桌旁,“来日方长,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去长安路途遥远,颠簸劳累。今夜就不打扰他歇息了。”


    戏志才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既然不去了,那就各自回房安歇。明日还要给你们送行。”


    他刚迈出一步,便被郭嘉一把拽住。


    “着什么急?”郭嘉手上用力,硬生生把戏志才按回座位上,“陪我聊一聊。”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挣脱郭嘉的手。


    “你的心上人要睡觉,你的友人就不需要睡觉了?郭奉孝,你做个人吧。”


    郭嘉不理会他的抱怨,身子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盯着戏志才。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郭嘉收敛了笑意,语气幽幽,“你方才在院子里说,你早几年就看出来了?”


    戏志才坦然点头:“是啊。”


    “那你为何不提醒我一句?”郭嘉咬牙,“任由我和昭若白白耽误这些年!若非今夜阴差阳错,他还以为我心悦荀文若!”


    戏志才气笑了。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郭奉孝,你讲点道理。我都明里暗里暗示过你多少次了?你自己没反应过来,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第114章 伴手礼


    “我为了你们俩的事,可是出了不少力。”


    “出力?”郭嘉反问。


    “当初为了从泰山郡把你换回来,我可是不顾严寒日夜赶路。”戏志才裹紧了身上的大氅,“那场雪下得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回来后病了好几日,连药都喝了半个月。”


    “行行行。”郭嘉举起双手投降,“就事论事,虽然很感激志才兄,但这也不耽误我和你掰扯这些。”


    戏志才翻了个白眼。


    他看明白了。郭奉孝根本不是要找他算账。这厮就是今夜互通心意,太过亢奋,根本睡不着觉,非要拉个人说话,发泄那无处安放的喜悦。


    郭嘉笑了起来,眉眼舒展,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去长安,万事小心。”戏志才收起玩笑的心思,语气郑重,“董卓残暴,你和昭若切记不可逞强。”


    郭嘉连连答应,两人聊到天光微亮。


    第二日清晨,城外长亭。


    曹军文武齐聚,为荀衍和郭嘉送行。


    曹操站在马车旁,目光在郭嘉和荀衍脸上来回扫视。两人眼底皆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神色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难道是忧心长安局势?曹操自以为真相了,“昭若,奉孝,这长安也不是非去不可,比起兖州牧的诏书,操更担心你们二人的安危。”


    站在一旁的蔡邕听见这话,大惊失色,“孟德!这走都走了,还要临时变卦吗?太师的诏令岂是儿戏!”


    荀衍对曹操拱手行礼,“主公放心,衍既已决定去长安,便不会改变主意。”


    曹操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多劝,只细细嘱咐典韦务必寸步不离。


    荀彧从人群中走出,来到荀衍面前。他面色平静,完全没有了昨晚气愤的模样。他嘱咐道:“出门在外,万事小心,遇事多思量,切莫逞强。”


    说完,荀彧转头看向郭嘉。他没有多言,只是定定地看了郭嘉三息,眼中的警告意味十足。郭嘉坦然迎上荀彧的视线,郑重点头。


    典韦提着双戟,翻身跃上一匹高头大马,护卫在马车旁。


    荀衍和郭嘉先后登上马车。车轮滚动,队伍缓缓驶出濮阳城。


    车厢内宽敞平稳。郭嘉看着荀衍,伸手碰了碰他眼下的乌青,“昨晚没睡好?先躺下来睡一会儿吧。”


    荀衍没有推辞。他弯下腰,将马车中间的矮木案几收起,推到角落。接着,他拉开车壁上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床厚实的羊毛毯,平铺在车厢底部的木板上。


    做完这些,荀衍脱去鞋履,盘腿坐在毯子上。他拍了拍身侧空余的位置,仰起头看向郭嘉,“奉孝兄长,一起躺下来睡吧。”


    郭嘉愣住了。他看着荀衍那坦荡又带着几分期盼的目光,有些诧异,他原以为表明心意后,昭若会羞涩退避,没料到这人竟如此直接。


    郭嘉轻笑出声,挨着荀衍躺下。


    车厢外,典韦呼喝队伍前行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在一片嘈杂声中,两人并肩躺在羊毛毯上。车厢轻微摇晃,属于另一人的温热体温透过衣衫传递过来。荀衍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郭嘉侧过头,看着荀衍安静的睡颜,也合上了双眼。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驻。


    荀衍睁开眼,鼻尖萦绕着粟米粥的香气。亲兵队长已在路旁生火做饭。


    两人起身整理衣衫。荀衍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荒野,轻声开口,“我还是觉得昨夜误会了兄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们回兖州时,给兄长带一份伴手礼吧?”


    郭嘉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臂,“带什么伴手礼?天子?”


    荀衍转头,看着郭嘉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这世上,敢把当朝天子说成伴手礼的,怕也只有郭奉孝了。


    “那可不行。”荀衍摇头,“天子虽好,却是烫手山芋,主公如今刚刚接手兖州,羽翼未丰,根基未稳,若贸然迎奉天子,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引得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


    郭嘉赞同地点头,“确实,而且我们这次去长安,带的人手本就不多,若要带百官回兖州,一路上无法保证安全,粮草补给也是个大麻烦,必然拖慢行程,若只带天子一人,把百官丢在长安,无人能证明天子身份,那便是白忙活一场。”


    一连赶了二十多天的路,队伍终于抵达长安。


    城墙高耸,透着历经战火的沧桑。在蔡邕的安排下,两人顺理成章地住进了蔡府。


    蔡府位于城东,虽不如洛阳时的府邸奢华,却也算清幽。


    第二日一早,相国府的传令官便到了蔡府,董卓下令召见荀衍。


    郭嘉向传令官拱手行礼:“在下乃兖州牧帐下从事,奉主公之命,特来长安上交贡赋,请大人通融,让在下一同觐见太师。”


    传令官板着脸,毫不留情地拒绝,“太师口谕,只召见荀昭若一人,闲杂人等,一律在外候着。”


    郭嘉眉头皱起,荀衍转头,拍了拍郭嘉的手背。“奉孝兄长,放心。我去去就回。”


    郭嘉看着荀衍澄澈的眼睛,强压下心头的担忧,缓缓松开手。


    荀衍整理衣冠,跟随蔡邕踏入皇宫。


    侧上方的宽大坐榻上,斜倚着一个身躯极其庞大的男人。满脸横肉,须发如戟,正是把持朝政的董卓。


    董卓身侧的上首位置,端坐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少年穿着宽大的天子冕服,衣冠不整,脸色苍白,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听见脚步声,刘协抬起头。当他看到一袭青衫、气质清绝的荀衍走入大殿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控制不住地闪过一抹希冀的光芒。


    他在期盼什么?期盼自己能算出董卓的死期?


    荀衍收回目光,对上董卓审视的视线。


    “你就是荀衍?”董卓开口,声音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荀衍长揖及地。“草民荀衍,拜见陛下,拜见太师。”


    董卓冷哼一声,“金尚说,你荀昭若能断人生死,知晓天机。孙坚死于乱箭,也是你算出来的。此言当真?”


    大殿内鸦雀无声。


    荀衍直起身 ,“太师明鉴。天机不可轻泄。草民所学,不过是顺应星象,推演之术而已。孙坚恃勇轻敌,命犯贪狼,死于非命乃是定数。”


    董卓坐直身子,肥厚的手掌拍在案几上。“本太师今日倒要看看,你这星象推演之术,到底有多神!”


    董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拍了两下。


    偏殿的珠帘被人掀开。


    环佩叮当。


    一名女子步入殿内。她身披轻纱,腰肢极软,走动间裙摆迤逦。女子一手扶着后腰,一手轻轻护在平坦的小腹上,身姿婀娜,步态娇慵。


    “貂蝉拜见太师。”女子盈盈下拜,嗓音婉转。


    董卓指着貂蝉,看向荀衍,“荀昭若,你既然能断人生死,知晓天机。那你就算算,她腹中所怀,是男是女?”


    貂蝉直起身,嗔怪地看了董卓一眼,“太师。这殿内这么多男人在,您唤奴家出来作甚?万一奴家一个不小心,伤了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


    荀衍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貂蝉的小腹上。


    貂蝉?


    王允府上的那个貂蝉?


    荀衍心念电转。不管是正史还是演义,都没提过貂蝉给董卓怀过孩子。退一步讲,就算历史因为他的到来产生了偏差,貂蝉刚才那句话也破绽百出。


    一个真正怀孕、在意胎儿的母亲,绝不会把“伤了肚子里的孩子”这种晦气话挂在嘴边,还说得如此随意轻巧。她这般作态,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董卓生性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外人。这分明是故意设下的陷阱。若答男或女,便落入了圈套。


    为了万无一失,荀衍在脑海中唤醒系统。


    “查询目标人物貂蝉是否怀孕。”


    这等无关天下大势的细枝末节,耗费的体力值极少。


    系统面板闪烁。


    【目标人物:貂蝉。生理状态:未孕。】


    确认了猜测,荀衍心底有了底气,“太师,这位夫人并未怀孕。”


    董卓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两下,“你说什么?”


    “草民说,这位夫人并未怀孕。”荀衍重复了一遍,没有丝毫怯意,“夫人气血充盈,步履轻盈,全无滑脉之象。且星象显示,太师近期亦然并无添丁之喜。”


    董卓猛然站起身,大步走到荀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瘦弱的青年。


    “好!好一个荀昭若!金元休没有骗我,你果然有点真本事!”


    貂蝉顺势靠在董卓怀里,娇笑着掩唇,“太师真坏,非要奴家装出这副模样来试探荀先生。”


    董卓挥退貂蝉,重新坐回宽大的坐榻上。


    “好!那你给老夫算算,老夫的命数如何?”


    在董卓身后的吕布向前逼近一步。铁甲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蔡邕站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频频给荀衍使眼色。


    荀衍面不改色。他知道,这个问题答错半个字,今日便走不出这大殿。


    “太师气运鼎盛。紫气东来。太师之命,贵不可言。”


    董卓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第115章 受封受赏


    荀衍再次长揖,“谢太师恩典。”


    朝见结束。荀衍跟着蔡邕退出大殿。


    刚跨出门槛,一名小黄门匆匆跑来,拦住去路。“荀太史,陛下有请。”


    荀衍看着拦路的小黄门,拦下身旁欲言又止的蔡邕。


    “臣蒙太师厚恩,刚授了太史令一职,理当先去官署点卯交接,待公务理清有了空闲,再去求见陛下。”


    小黄门听完这话,面上浮现几分错愕,却并无被折辱的愤慨。


    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全无受辱之态。


    荀衍将这番神态收入眼底,心底有了计较。董卓刚封官,天子便急着召见,这在权臣眼中是大忌。


    董卓这是在试探他究竟是图谋高官厚禄,还是心向汉室。他选了前者,董卓才会安心。


    蔡邕压低嗓音,语气严厉,“昭若,你怎么能如此对待陛下的使者,就算有公务在身,也不该如此直白地回绝,平白失了臣子的本分。”


    荀衍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赞同的老者,反问,“伯喈先生这话倒是有趣,董卓入京把持朝政,封你做左中郎将,你受了,他命你远赴兖州召我进京,你也去了,满朝文武皆知你受了董卓的恩惠,怎么,你难道不是站在董卓这边的吗?”


    蔡邕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生性优柔寡断,骨子里讲究士为知己者死。董卓对他礼遇有加,这份知遇之恩让他无法硬起心肠决裂。


    可受汉室正统教育多年,他又看不惯董卓欺凌天子的做派。他甚至天真地期盼着,等天子成年,董卓便会主动还政于朝。


    荀衍看着蔡邕这副模样,在王允等一干朝臣眼中,他早就是董卓的党羽,他两头都想顾全,最后只会两头不讨好,所以才会有蔡邕在董卓死后哭泣,被王允下令处死的后续。


    蔡邕被戳中痛处,又是个文人脾气,说不出什么难听的重话,只能重重甩了一下宽大的衣袖,转身走向停在宫门外的马车。


    荀衍迈步跟上。两人本就同路,还要共乘一辆马车回府。


    车厢内空间狭窄,蔡邕坐在左侧,偏过头去看着车窗外,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蔡邕原本以为,自己这般生气,荀衍总该服个软,说几句场面话缓和气氛。可他等了半路,旁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蔡邕用余光瞥过去。


    荀衍正闭目养神,呼吸平稳,神色自若,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蔡邕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这年轻人怎么一点都不觉得难堪?


    荀衍若是知道蔡邕的想法,只会奉送一句:只要你不尴尬,我就不尴尬。


    荀衍乐得清静,顺便盘算着接下来的长安局势。


    貂蝉出场时,吕布就站在董卓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按理说,王允若要施展连环计,貂蝉与吕布此刻必定已经暗通款曲。情郎看着心爱的女子在老贼怀里逢场作戏,怎么也该有些情绪波动。


    可是没有。吕布站得笔直,视线一直落在虚空处,连余光都没分给貂蝉半点。


    貂蝉也是一样,盈盈下拜、娇嗔作态,全是对着董卓,根本没有与吕布有任何视线交汇。


    这太反常了。若是貂蝉演技炉火纯青,能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也就罢了。可吕布绝对演不出这种心如止水的状态。


    难道两人之间真的是清白的?王允的连环计还没开始实施?或者这中间出了什么变故?


    看来,得找个机会去会一会那位王司徒,探探虚实。


    回到蔡府。两人刚下马车,相国府的传令官便带着一队甲士到了。


    “荀太史。”传令官换上了一副恭敬的面孔,“太师体恤太史令初到长安,特赐城西宅院一所,奴仆二十名,锦缎五十匹,黄金百两。请太史令即刻前往接收。”


    这显然是对荀衍当众拒绝天子召见的褒奖。


    荀衍接过木匣,道了声谢。军士走后,荀衍拿着地契回到客房,将木匣推到郭嘉面前。


    郭嘉眼尾上挑,看着桌上的木匣。


    荀衍把木匣往前推了推,“上交家用。”


    郭嘉哑然失笑,伸手将木匣揽到自己面前,这声家用,听得他十分受用。


    “蔡府人多眼杂。”郭嘉单手撑着下巴,“我们住在这里,行事多有不便。”


    荀衍点头赞同。董卓赏赐的宅子必定有西凉军的眼线,但比起蔡府,自己地盘上应对起来总归要从容许多。


    两人收拾妥当,唤来典韦搬运行李,随后前往书房向蔡邕辞行。


    蔡邕正坐在案几后生闷气,听闻两人要搬走,立刻站起身出言挽留,“孟德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老夫护你们周全,长安城内鱼龙混杂,你们搬出去住,若出了岔子,老夫如何向孟德交代。”


    郭嘉跨前一步,语不惊人死不休,“伯喈先生有所不知,我与昭若刚刚互通心意,正是情浓之时,住在你这府上,多有不便。”


    蔡邕愣在原地,眼睛睁得老大,半天没回过神来。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哪里听过这等虎狼之词!


    郭嘉毫不在意蔡邕的反应,继续添油加醋,“我们信任先生是主公的至交,这才以实情相告。不过还请先生务必保守秘密,千万别让太师知晓。”


    蔡邕喘了两口气,“太师知晓又如何?”


    郭嘉摊开双手,理直气壮地道:“如今董卓赏识昭若,他若是不知道昭若的喜好,派几个美貌侍女去伺候,昭若自然不感兴趣,打发了便是,可他若是知道了昭若喜好男风,转头赏赐几个清秀的男宠过去,那我可怎么办?”


    蔡邕听着这番言论,只觉得头晕目眩,几十年的涵养险些毁于一旦。他连连摆手,恨不得立刻将这两个伤风败俗的家伙扫地出门,“走走走,赶紧走,老夫绝不往外多说半个字。”


    郭嘉拉着荀衍的手,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留下蔡邕独自在书房中凌乱。


    出了蔡府大门,坐上前往新宅的马车。


    荀衍看着坐在对面的郭嘉,“想搬走有许多借口,为何非要用这个理由去刺激伯喈先生?”


    “没有更好的理由啊。”郭嘉靠在车壁上,姿态慵懒,“这就是我心中所想。”


    荀衍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模样,唇角弯起,“你说得对。真情实感的想法,比编造的借口好上许多。”


    荀衍接着问:“你今日对伯喈先生,似乎格外不客气。”


    郭嘉冷哼一声:“董卓下旨召你,他蔡邕既然接了这差事,亲自跑去兖州,难道就没有以两家世交之谊胁迫主公放人的意思?我知道来长安是你自己同意的,但这不代表我对蔡邕没有意见。”


    郭嘉顿了顿,语气泛酸:“而且,他那女儿蔡文姬如今守寡在家。我今日在后院,亲耳听到他家侍女议论,说蔡邕有意让他女儿与你相看。”


    荀衍失笑:“侍女私下议论,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郭嘉逼近一步,“蔡府规矩森严,若无主家授意,几个侍女敢乱嚼主人的舌根?这分明是蔡邕故意着人试探于你!”


    荀衍看着郭嘉这副醋意大发的模样,心里十分受用。他本觉得,就算蔡邕原本有结亲之意,在听到自己那番言论后,也必然打消了念头。但郭嘉这般在意,让他忍不住想要安抚。


    荀衍倾身向前,凑到郭嘉面前。


    距离极近。


    他微微偏头,在郭嘉的侧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我只心悦你。”荀衍看着郭嘉的眼睛,字字清晰,“其他人,我都看不上眼。”


    郭嘉整个人僵住,耳根迅速漫上红晕。他反手抓住荀衍的手腕,力道极大,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可是你说的。”


    董卓赏赐的宅子位于城西,普普通通,并不起眼。


    典韦指挥着新拨来的奴仆搬运行李。


    这些奴仆皆是相国府出来的,不用想也知道全是眼线。两人心照不宣,面上只做出一副贪图享乐的模样,任由那些奴仆在院中四处走动。


    安顿下来的第三日,相国府的传令官再次登门。


    这一次,是找郭嘉的。


    传令官态度极其傲慢,用鼻孔看着郭嘉:“郭从事,太师有令,召你即刻前往相国府问话。”


    曹操是刺杀董卓的通缉犯,又是讨董联盟的倡导者。郭嘉顶着曹操使者的名头来长安,待遇自然与荀衍天差地别。


    荀衍站起身,正欲开口。


    郭嘉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


    “昭若留在府中歇息。”郭嘉理了理衣摆,神态自若,“我去去就回。”


    典韦提着双戟要跟上,却被传令官拦下。


    “太师只召见郭嘉一人。带兵器者,杀无赦。”


    郭嘉冲典韦摆了摆手,独自一人跟着传令官走出府门。


    相国府大门敞开。


    从府门到正堂,足有百步之遥。这百步青石板路上,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西凉悍卒。


    每名甲士皆手持长枪。枪尖交错,在半空中搭成一条由利刃组成的通道。阳光照在枪尖上,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传令官停在门外,冷笑一声:“郭从事,请吧。”


    这是要给曹操的使者一个下马威。寻常文弱书生,莫说走过去,单是看到这阵势,便会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第116章 各自献策


    郭嘉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交错的枪林。


    他没有犹豫,抬脚跨入门槛。


    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散漫。锋利的枪尖悬在他的头顶,距离他的发髻不过寸许。


    郭嘉背负双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一名西凉校尉故意将手中的长枪往下压了压。


    枪尖几乎贴着郭嘉的鼻尖。


    郭嘉停下脚步。


    百步走完,衣角未乱。


    他跨入正堂。


    董卓高踞主位,身旁站着谋士李儒。


    董卓道:“曹阿瞒当年谋刺老夫,后来又发矫诏聚众造反。你身为他的谋士,竟敢大摇大摆走到老夫面前?真当老夫的刀不利?”


    郭嘉站定,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礼。“太师明鉴。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在下此番前来,并非为了私怨,而是替主公觐见天子,上交贡赋。”


    “贡赋?”董卓冷哼一声。


    郭嘉继续道:“正是,主公昔日势单力薄,确实无力上贡。如今主公平定兖州黄巾,手握一州之地。身为汉臣,自当将州郡赋税上交朝廷。”


    董卓眼底贪婪之色大盛。


    自入洛阳以来,他习惯了直接纵兵劫掠,金银财宝、珍奇异兽堆积如山。但他从未想过,还能用朝廷的名义,让天下各州牧主动把钱粮送到长安。


    郭嘉察觉董卓意动,“主公既领兖州,自当奉公守法。其余十二州也应当如此。”


    董卓大笑出声。如郭嘉所言,可以名正言顺地搜刮其余十二州的财富,还能借此试探各方诸侯的态度。


    李儒盯着郭嘉,目光阴鸷。“郭从事说得轻巧。如今诸侯拥兵自重,谁会乖乖把钱粮送到长安?太师若下旨催收,他们抗旨不遵,朝廷颜面何存?”


    郭嘉侧过身,面向李儒。“文优先生此言差矣。各州牧皆是汉臣,受朝廷俸禄,上交贡赋乃是理所应当。他们若抗旨,便是不忠于天子。太师大可明发诏书,昭告天下。”


    “天下州牧中,刘姓宗室不在少数。益州牧刘焉、荆州牧刘表、幽州牧刘虞。太师可以下旨,命这些刘姓宗室去讨伐那些抗旨不遵的诸侯。”


    “郭奉孝。”李儒声音打断郭嘉的话,“你身为曹孟德的谋士,为何要为太师出谋划策?你献此计,怕不是想借天子之名,挑起天下大乱,让太师成为众矢之的!”


    郭嘉迎上李儒的视线,神色坦然。“古有苏秦挂六国相印,为六国出谋划策,各取所需。在下今日为太师献计,不过是提出各州牧本就该尽的本分。文优先生这般怀疑,未免气量狭小。”


    郭嘉转头看向董卓,双手交叠,再次行礼。“当年周公摄政,平定三监之乱,天下人皆疑其有篡位之心。周公不辩,唯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如今太师辅佐幼主,掌控朝局,处境与周公何其相似。”


    “太师不被天下人理解,背负骂名。但在下以为,太师之功,在于稳固朝纲。”


    董卓愣住。他确实没有篡位称帝的心思,他图的只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天下士人都骂他国贼,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今日竟有人将他比作周公?


    这番偷换概念的吹捧,正中董卓下怀。


    “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董卓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曹阿瞒有你这等谋士,倒也算他的造化。你献此计,想要什么赏赐?”


    郭嘉交叠的双手未动,脊背挺直:“在下别无他求。只盼这上交的贡赋,太师能拨出几分,用于修缮陛下宫殿,添置些许御寒衣物。如此,便全了主公与在下的汉臣本分。”


    董卓听罢,不屑地冷哼。他入主洛阳以来,见惯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死忠汉室的酸腐文人。郭嘉这副做派,在他眼里实在寻常得很。


    “准了。”董卓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赶人,“退下吧。”


    郭嘉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正堂。


    待郭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儒上前一步,面色阴沉:“太师,曹孟德的这两位军师,绝不简单。”


    董卓端起酒樽,灌了一口浊酒:“文优何出此言?”


    李儒分析道:“太师请想。荀昭若出身颍川顶级世家,受的是正统教化,理应心向汉室。但他入宫后,对太师言听计从,甚至当众拒绝天子的召见。而这郭奉孝出身寒门,本该趋炎附势以求荣华,却偏偏在太师面前摆出一副汉室忠臣的做派,为天子讨要修缮宫殿的钱粮。这两人行事,完全与他们的出身立场背道而驰。事出反常,必有妖。”


    董卓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不以为意:“文优多虑了。文人相轻,各自为政。蔡邕受汉室厚恩,还不是乖乖给老夫修史?寒门子弟想搏个清流名声,世家子弟想保全宗族性命,各有所图罢了。”


    李儒看着董卓将酒樽放下,上前一步。“太师。曹孟德与太师有仇怨,郭奉孝身为其心腹,岂会真心为太师出谋划策?太师当即刻下令,将其斩杀,以绝后患。”


    董卓摆了摆手。“文优。老夫的确想要曹孟德的性命,可一个跑腿的使臣而已,杀他容易,一刀的事。但兖州第一个主动上交贡赋。老夫若杀了使臣,日后天下十三州,谁还敢把钱粮往长安送?留着他,千金市骨。等各路诸侯的钱粮运到长安,再杀不迟。”


    李儒深知董卓贪财的本性,知道再劝无用,只能躬身应是。但他身为顶级谋士的直觉让他心中不安。郭嘉和荀衍,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纯粹。


    太史令官署。


    荀衍心不在焉地翻看公文。郭嘉去了相国府,虽然知道他的能力,全身而退不难,但仍免不了担忧。


    董卓一日不死,变数就多一分。


    他放下竹简,走出屋子。


    庭院宽阔,尚书令王允正巧从长廊另一头走来。


    荀衍迎上前去,拱手行礼:“下官太史令荀衍,见过尚书令。”


    王允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知他拦住自己所为何意,“荀太史免礼。初任太史令,可还习惯?”


    荀衍直起身,开门见山:“不知尚书令大人的美人计,进行到哪一步了?”


    王允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荀衍。


    美人计之事,只有他与貂蝉知晓,连心腹都不曾透露半句。这荀昭若怎么会知道?难道他真如金尚所言,有神鬼莫测之能?


    王允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荀昭若,你休要胡言乱语!”


    荀衍轻笑一声:“大人不必惊慌。衍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未告知旁人。”


    王允哪里会信这是随口一说。他一把抓住荀衍的衣袖,就要往旁边的偏殿拖:“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老夫来。”


    荀衍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大人且慢。”荀衍拂开王允的手,“这庭院宽阔,一览无余。谁若靠近,百步之外便能察觉。青天白日,谁也想不到我们会在此谈论诛杀国贼的谋划。反而进了偏殿,隔墙有耳,更易生变。”


    王允愣住,觉得有理,松开了手。


    他重新打量荀衍,原本的轻视荡然无存。不得不感叹一句:“后生可畏。”


    荀衍笑了一声,“尚书令过誉。衍不过是兖州一介无名小卒。如今各路诸侯麾下能人辈出,谋士如云。比衍手段高明者,不知凡几。”


    王允双目睁大。他常年身处长安,日夜在董卓的威压下周旋,满心以为这朝堂便是天下局势的中心。


    难道在他们这群老臣与西凉军勾心斗角之际,关东的诸侯已经发展到了这般地步?


    荀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允为人刚愎,若非王允除掉董卓后盲目自大,小瞧西凉军的李傕、郭汜,何至于酿成后来长安屠城的人间惨剧?先打压其傲气,日后才好施加影响。


    荀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去,“这是临行前,主公让衍转交大人的手书。”


    王允接过帛书,展开扫了两眼。当年他借七星宝刀给曹操刺杀董卓,两人虽无深交,却有共同的政敌。有这层关系在,王允的戒备放下了大半。


    “你既知美人计,老夫也不瞒你。”王允叹气,“此计遇阻。”


    荀衍抬手示意,“愿闻其详。”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落座。


    王允压低声音,将这阵子的谋划和盘托出。他先将府中的义女貂蝉许给吕布,转头又将人献给董卓。本意是让这对义父子因为争夺美人反目成仇。


    “可是吕奉先那厮,反应实在出乎老夫意料。”王允眉头皱起,满脸不解,“貂蝉容貌倾城,老夫将她许给吕布时,他只当是收了个寻常妾室,不甚在意。后来老夫将貂蝉献给董卓,吕布虽有怒气,却远不到拔刀相向的地步。”


    王允越说越气闷,“后来,老夫让貂蝉寻机主动亲近吕布,暗送秋波。谁知吕布非但不领情,反而一次比一次冷淡。”


    荀衍听完,心中思量,貂蝉的美貌毋庸置疑。那日在大殿上,只短暂交谈,荀衍也能断定,那是他两世为人见过的绝色。


    第117章 美人计


    这样的美人,吕布居然不为所动?


    荀衍略一思忖,开口道,“貂蝉虽美,但天下男子审美各异。吕布常年征战沙场,或许偏爱英武之气,对娇弱怯懦之姿并不热衷。”


    王允愣住,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荀衍继续道,“再者,貂蝉后续的举动,实在落了下乘。太主动了。”


    王允不解,“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哪个男子能拒绝?”


    “寻常男子自然无法拒绝,但吕布是天下第一猛将,骨子里满是狼性与征服欲。”荀衍语气平缓,一针见血,“对付这种人,主动勾引只会让他觉得索然无味。最高明的手段,是若即若离,以猎物的姿态,去引诱猎人主动出击。求而不得,方能让人心痒难耐。”


    王允回想起貂蝉那几番刻意的逢迎,恍然大悟,“是老夫操之过急了!”


    “无妨,还能补救。”荀衍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既然貂蝉已经迷住了董卓,那便反其道而行之,从董卓身上找突破口。”


    王允凑近了些,“如何下手?”


    “让貂蝉在吕布面前,装出一副情根深种却不得不克制的模样。寻个机会,向吕布告密,就说董卓夜里说梦话,扬言要杀吕布。让她反复叮嘱吕布千万小心。”


    王允皱眉思索,“吕布会信?”


    “吕布多疑,听了这话,心里必然埋下刺。”荀衍接着抛出后手,“尚书令再备一件一碰就破的轻薄春衫给貂蝉穿上。让她约吕布在水池边相见。见面时,貂蝉假装脚滑,跌向水中。吕布身为武将,本能反应必然是伸手去拉。这一拉,外衣便会撕破。”


    王允眼睛亮了起来。


    “此时,必须让董卓刚好撞见这一幕。董卓看到的,是吕布拉扯他爱妾的衣服。貂蝉只需事后向董卓哭诉,说吕布趁太师不在,欲行非礼。太师若晚来一步,她便只能投水保全清白。”


    董卓本就残暴,亲眼目睹爱妾被辱,必然会在与吕布见面时显露杀机。只要董卓对吕布起了杀心,以吕布那天下第一武将的直觉,绝对能察觉到危险。


    荀衍看着王允,继续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尚书令需在朝堂上动些手脚,搅黄几次董卓交给吕布的差事。”


    王允点头应允。他掌管朝堂文书流转,只需在粮草调拨、军械补给的批复上,稍微拖延个三两日。吕布拿不到物资,自然办不成差事。以董卓的脾气,差事办砸了,必然会发难。这便是裂痕的开始。


    荀衍慢慢剖析:“差事办砸,董卓必然发难。这就是父子生隙的开端。董卓武将出身,极善投手戟。尚书令可让貂蝉在枕边多费些口舌,做出崇拜他武力的姿态,多提投手戟之事。”


    王允不解其意。


    荀衍解释:“董卓发怒时总习惯抓起手边的物件砸人。寻常不过是茶盏酒樽。若貂蝉能让董卓习惯将手戟放在案头,盛怒之下,他抓起的便是兵器。在武将眼里,拿器皿砸人是泄愤,拿兵器砸人便是动了杀心。吕布本就易怒,被义父用兵器砸中,岂会不生出怨怼?那时,尚书令再去劝说吕布诛杀国贼,水到渠成。”


    王允听完荀衍的连环计,思索片刻,提出疑问。


    “荀太史,这计策听着精妙。可万一董卓并未如此行事该如何?”


    荀衍道:“一次不成,多试几次便是。”


    计策绝佳。而王允看向荀衍的目光多了一层防备。


    荀衍察觉到王允的防备,主动交底:“事成之后,尚书令只需为主公求一道兖州牧的圣旨,放我们离开长安。”


    王允心头大定。有所求,便容易掌控。


    他想起金尚回京后的密报,开口试探:“若除掉国贼,一道旨意不在话下。只是金元休提及,传国玉玺在洛阳大火后不知去向。荀太史可有推算之法?”


    荀衍毫无波澜:“再刻一个便是。”


    王允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荀衍迎上王允的视线,“和氏璧本就是死物。所谓受命于天,不过是世人赋予的意义。只要皇上说这是传国玉玺,谁还能说不是?玉玺不过是块死物,皇权才是根本。”


    王允的警惕之心再起,传国玉玺乃是国之重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岂能随意伪造?荀衍这番言论,在他听来简直大逆不道。这人对大汉皇权,根本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远处回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极有默契地收起话头。荀衍退开两步,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下官礼。王允也端起尚书令的架子,微微颔首。


    两名宫人端着托盘走过,只看到两位大人在闲谈。


    荀衍告辞离去。


    回到城西宅院。


    郭嘉刚好从相国府回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没有少一根头发,荀衍才松了一口气。


    “我今日见到了王允。”


    郭嘉坐直身子,“他找你作甚?”


    荀衍将美人计的漏洞和自己的补救之法说了一遍。


    郭嘉听得连连点头,末了凑近荀衍,目光灼灼。


    “昭若这般精通人心,连那等欲擒故纵的手段都信手拈来。”郭嘉语气里带着促狭,“难怪我被你吃得死死的。”


    荀衍才不愿承认,“奉孝兄长莫要胡言乱语。”


    郭嘉轻笑出声,“我可没胡说。你就是最高明的猎手。”


    荀衍覆上郭嘉的手背:“那猎物可愿心甘情愿落网?”


    郭嘉反客为主,十指交扣。


    “早已在网中,插翅难逃。”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相国府后宅。


    烛火摇曳,貂蝉看完王允派人送来的密信,将帛书凑近火苗,火舌吞噬字迹,化作一摊灰烬。


    连日来她屡次向吕布示好,皆被冷眼相待,本已心生挫败,如今看了密信,才重拾信心。


    次日清晨,演武场。


    董卓赤膊上阵,挥舞一柄大刀。他身形肥硕,动作却极其灵活。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土。


    貂蝉捧着巾帕上前,给董卓擦汗。


    待往回走时,不小心撞到了一旁架子。


    董卓搂住她的腰肢,“美人小心。”


    “太师,这是何物?”貂蝉指着短戟,语气好奇。


    董卓答道:“此乃手戟,百步之内,取人首级易如反掌。”


    为了在美人面前显摆,董卓抓起两把手戟,转身掷出。


    “夺!夺!”


    两把手戟稳稳钉在远处的木靶红心上。


    貂蝉拍手称赞:“太师神威!这手戟既是太师心头好,奴家愿代为保养,以尽绵薄之力。”


    董卓听得十分受用,当即应允。


    貂蝉并未将手戟带回后宅,而是命家仆将其擦拭干净后,端端正正摆在会客厅的案头上。


    这举动光明正大,董卓看在眼里,更为放心。


    几日下来,手戟放在手边,董卓用得极其顺手。


    前日有两名小吏进言不当,董卓怒极,顺手抓起案头的手戟掷出,当场将两人击毙。


    习惯一旦养成,便成了本能。


    时机成熟,王允派人送来一套特制的春衫。布料极薄,接缝处只用细线虚虚缝合,稍一用力便会扯破。


    貂蝉换上春衫,头戴一顶帷帽,白纱垂下,遮住面容。


    家仆传讯,吕布正朝前院走来。


    貂蝉快步走出院落,绕到鱼池边的必经之路上。


    吕布停下脚步,看着拦住去路的貂蝉,眉头微蹙。这女子戴着帷帽,白纱遮面,身形却无比熟悉。


    “将军。”貂蝉的声音带着急切,“太师想要对你不利!”


    吕布面无表情:“我与义父相处并无不妥,他为何要杀我?”


    “奴家不知。”貂蝉情真意切,焦虑不似作假,“只是太师几次睡梦中都在呓语,说要除掉将军。奴家虽已侍奉太师,可……可父亲大人原本是准备将奴家许给将军的。在奴家心中,将军才是……奴家实在担心太师会对将军不利。”


    她很聪明,没有去分析任何朝堂上的原因。一个身居后宅的女子,本就不该知晓那些。她能做的,只是转述自己“听到”的,并表达自己的担忧。


    “知道了。”吕布语气依旧冷淡,却没了刚才的抗拒,“夫人快些回去,免得惹人闲话。”


    “啾——”


    一声清脆的鸟鸣从不远处的树冠上传来。


    这是王允安排的暗号。董卓来了。


    貂蝉脚下一崴,身子失去平衡,直直朝着旁边的鱼池栽倒下去。


    “啊!”她惊呼出声。


    吕布根本来不及多想,武将的本能让他探出右手,一把抓住貂蝉的手臂,用力往回一拽。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极其刺耳。


    那件特制的春衫根本承受不住吕布的力道,从肩膀处直接裂开,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貂蝉顺势跌进吕布怀里,帷帽掉落。


    鱼池对岸,董卓肥硕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


    他身旁跟着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侍妾。这侍妾原本最受宠,自从貂蝉进府,她便备受冷落。今日听小丫鬟嚼舌根,说看到貂蝉在鱼池边徘徊,似在等什么人,她立刻跑去前院,借口后花园牡丹开了,硬是把董卓拉了过来。


    “太师您看,那花开得可娇艳了。”侍妾指着鱼池对岸。


    第118章 步步紧逼


    董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脚步猛地顿住。


    隔着十丈宽的池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最倚重的义子,正搂着自己最宠爱的女人。而那女人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半边。


    “吕奉先!”董卓咆哮出声,声音震得池水泛起波纹。


    “义父,此事是……”吕布大惊,连忙松开手。


    “将军快走!”貂蝉急急打断他,拢住破裂的衣衫,“我来解释!


    “我若走了,你如何说得清?”


    “小杖受,大杖走,方为孝道。”貂蝉急声催促,“太师正在气头上,你留在这里只会火上浇油!你先避一避,我来向太师解释。我比你更怕太师误会!”


    吕布本就优柔寡断,遇事极易受人摆布。听貂蝉这么一说,觉得大有道理。


    他一咬牙,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他前脚刚走,董卓后脚便已绕过鱼池,带着满身怒气冲到近前。


    “噗通”一声。


    貂蝉双膝跪地,哭得梨花带雨。


    “方才……方才吕将军路过此处,见四下无人,便……便对奴家言语轻薄。奴家不从,他就……他就动手撕扯奴家的衣服。太师若是晚来一步,奴家……奴家便只能跳进这池子里,以保清白了!”


    董卓低头看着衣衫不整、伏地痛哭的貂蝉,又看了一眼吕布离去的方向,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怒不可揭。


    跟在董卓身后的柳姬见状,眼珠一转,寻到了一个踩低捧高的绝佳机会。


    她扶住董卓的手臂,娇声开口:“太师,依妾看,此事未必是吕将军一个人的错。许是她自己看吕将军英武不凡,动了心思,想要红杏出墙呢?”


    董卓的视线果然移了过来,落在那张巧笑嫣然的脸上,目光里带着审视。


    貂蝉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董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悲愤。


    “太师明鉴!天下间,还有何人能比太师更加英武?奴家能得太师垂青,侍奉在太师身侧,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奴家心中眼中,唯有太师一人,又岂会看得上旁人?”


    柳姬脸色骤变。她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吕将军英武”犯了大忌。


    果然,董卓转头,目光森冷地扫了她一眼。


    柳姬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妾、妾身也是觉得太师最为英武!无人能及!”


    貂蝉从地上站起,拢了拢破损的衣襟,对着柳姬福了一福,脸上带着一种凄美的笑意。


    “姐姐有这份心便好。日后,便要劳烦姐姐,尽心尽力,服侍好太师了。”


    说完,她转身,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鱼池纵身一跃。


    “啊!她跳下去了!”柳姬尖叫出声,下意识地便要喊人救命。


    几名守在远处的西凉护卫听见动静,立刻冲上前。


    “站住!”董卓一声厉喝,“谁都不许动!”


    护卫们硬生生止住脚步,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军令。


    董卓站在池边,双手负在身后,就这么看着貂蝉在水中沉浮。


    她扑腾了两下,呛了好几口水。


    貂蝉其实水性极好,从小便能在水下闭气许久。但她深知董卓的性子,若表现出半点求生欲,前功尽弃。


    她紧闭双眼,任由身体在水中沉浮,离岸边越来越远。


    最后一次,她的头沉入水面,许久没有再浮上来,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董卓直到这时,他才对着身后一名早已待命的侍女偏了偏头。


    侍女立刻跳入水中,费力地将已经失去意识的貂蝉拖回岸边。


    貂蝉被平放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侍女用力按压她的胸口,几口池水从她口中涌出,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她才终于喘匀了气,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董卓解下自己的外衫,大步上前,一把将浑身湿透的貂蝉裹进怀里,拦腰抱起。


    这一关,貂蝉过了。


    次日,王允登门拜访吕布。


    客堂内,王允屏退左右,压低嗓音:“将军走后,貂蝉那丫头为了证明清白,直接跳了鱼池。若非侍女施救及时,人就没了。太师这才信了是意外。”


    想起那日貂蝉急切催他走的神情,吕布心中大震。她竟这般重情重义,他心头生出几分愧疚。


    “她……现下如何?”吕布问。


    “染了风寒,正卧床休养。”王允叹气,“她托人传话,让将军万事小心。”


    相国府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董卓靠在坐榻上,貂蝉步履轻盈地走上前。她脸色尚有几分苍白,更显楚楚可怜。


    他顺手将貂蝉揽入怀中。


    貂蝉顺从地靠着,轻声开口:“太师,今日奴家让侍女去前院送些吃食,半路却被吕将军拦下了。”


    董卓动作一顿:“他拦侍女作甚?”


    “将军问,夫人怎么不再去花园赏花了?”貂蝉低下头,声音委屈,“奴家害怕,以后都不敢出这后宅了。”


    董卓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自己曾特许吕布随意进出相国府的权力。原本是父慈子孝的恩宠,如今看来,却给了他肆意妄为的资本。


    “传令下去!”董卓冲着门外的护卫大喝,“以后吕布入府,必须通报。没有老夫的允许,不准他踏入后宅半步!”


    护卫领命而去。


    次日,吕布来到相国府门前。两名西凉甲士交叉长枪,挡住去路。


    “将军留步,容小人通报。”


    吕布顿住脚步,看着紧闭的府门。他曾在此畅通无阻,如今却被拒之门外。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他知道,义父不再信任他了。


    而且,这几日,董卓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稍有不顺便非打即骂。他心底的怨气越积越深。


    又过了两日,吕布再次办砸了一件差事。这次是军械补给出了纰漏。


    董卓怒极。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抓案头的东西。这一次,他抓到的是那把短戟。


    怒火攻心之下,董卓根本没多想,举起手戟,用力掷出。


    “夺!”


    手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吕布的耳畔飞过,死死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尾端的红缨剧烈摇晃。


    吕布偏着头,呼吸停滞。就差寸许,那把手戟就会贯穿他的头颅。


    武将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一击,董卓是真的动了杀心。


    董卓看着钉在柱子上的手戟,也愣了一下。他很快反应过来,随口打法:“下去吧!”


    吕布站起身,行礼告退。走出相国府大门时,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长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吕布牵着赤兔马,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脑子里乱作一团。董卓要杀他,他该怎么办?先下手为强?


    正心烦意乱间,一道青色身影映入眼帘。


    荀衍刚从太史令官署出来,正准备回城西的宅院。


    吕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荀衍脸上。那清绝的眉眼,淡然的神态。他越看越觉得熟悉。


    “荀太史。”吕布大步跨上前,拦住去路。


    荀衍停下,作揖行礼:“吕将军。”


    吕布上下打量着荀衍,问得突兀:“先生家中,可有姐妹?”


    荀衍眼皮跳了一下。他看着吕布那张认真的脸,立刻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当年在洛阳城门,他为了护送曹操出城,男扮女装。仅仅见过两次,没想到这厮记性这么好,居然还能认出来。


    荀衍面色不改,“荀氏乃颍川大族,分支繁多,姐妹自然不少。将军何出此言?”


    吕布凑近一步,盯着荀衍的眼睛:“布昔日见过一名女子,容貌与先生极其神似。”


    荀衍腹诽:废话,那就是我。


    他面上依旧从容:“天下之大,容貌相似者不知凡几。”


    吕布还想再问。荀衍却不给他纠缠的机会,突然开口:“将军印堂发黑,恐有性命之忧。”


    吕布愣住。话题转得太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荀衍继续道:“将军今日刚刚逃过一劫,但接下来的劫难,却未必躲得过去。”


    吕布心头大震。掷戟之事发生不过半个时辰,除了相国府内的人,外人绝不可能知晓。这荀昭若,当真能未卜先知?


    “先生何以看出来的?”吕布语气变了,带上几分敬畏。


    荀衍掐指一算,慢条斯理地开口:“将军命犯桃花,惹来无妄之灾。这几日,将军是否觉得处处碰壁,甚至有性命之虞?”


    吕布信了八九分,他压低声音,“太史可有破解之法?”


    荀衍摇头,“天机已显,破局在人。将军好自为之。”


    吕布不解其意,他刚回到自己的府邸,管家便迎了上来。


    “将军,尚书令大人等候多时了。”


    吕布快步走向客堂。王允正坐在案几旁,愁眉不展。


    “王大人。”吕布拱手。


    王允站起身,叹了口气:“将军,出事了。”


    吕布心头一紧:“何事?”


    “太师今日大发雷霆,不知为何,竟迁怒于貂蝉。”王允捶胸顿足,“那可怜的丫头,被关在柴房里,滴水未进。太师扬言,要将她活活饿死。”


    “什么?!”吕布双目圆睁。


    “将军,老夫实在无能为力。”王允老泪纵横,“那丫头对将军情深意切,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将军,你早做打算吧。太师连最宠爱的女人都能下狠手,何况是将军你?”


    第119章 诛杀董卓


    不反抗,就只能等死。


    吕布在客堂内来回踱步,“尚书令大人认为,事已至此,布当如何?”


    王允掩去眼底的轻视,这吕奉先空有天下第一的武力,遇事却瞻前顾后,拿不定主意。那荀昭若说得极准,此人优柔寡断,全无枭雄之姿。


    “将军,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将军若再迟疑,明日那手戟便不是钉在柱子上,而是穿透将军的头颅。将军一身武艺,难道要窝囊地死于猜忌?”


    吕布面露犹豫。


    王允步步紧逼,“老夫为了义女,也为了汉室,恳请将军诛杀国贼,只有除掉董卓,所有困局方能迎刃而解。到时,封侯拜将,名垂青史,岂不胜过在这贼子手下担惊受怕?”


    吕布又转了两圈,停下脚步,终于点头同意。


    两人落座,商议计策。杀董卓并非易事。相国府守卫森严,进府需卸甲交兵,断不可行。董卓出行前呼后拥,西凉悍卒寸步不离。


    王允展开一卷布帛,指着上面绘制的皇宫地形。“唯有上朝时,宫门规矩可加利用。朝臣入宫皆需解剑,独董卓享有剑履上殿的特权。护卫只能停在宫门外。那便是最好的动手时机。将军可伏兵于北掖门内,待他入宫,一击必杀。”


    吕布点头赞同。


    三日后,清晨。长安城晨雾未散。


    吕布早早等在董卓上朝的必经之路上。


    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董卓那辆宽大的马车在重甲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车盖华丽,彰显着僭越的皇权。两旁兵戈林立,杀气腾腾。


    吕布将马缰交给随从,大步迎上前去。他走到马车旁,抱拳行礼,“义父。”


    董卓掀开车帘,看了吕布一眼。以往吕布也常在宫门外等候同行,董卓并未多想,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驶过宫门。西凉护卫依规矩停在门外。吕布跟在马车旁,按照往常的规矩,他此时应当解下腰间的长剑,交给一旁的宫人。


    宫人捧着托盘上前,躬身等候。


    吕布没有解剑。


    他手掌握住剑柄,长剑出鞘,双腿发力,跃上马车前辕。长剑直刺车厢。


    董卓虽身躯肥硕,武将底子仍在。听见异响,他立刻察觉不对。车帘被剑锋撕裂,剑尖直逼面门。董卓侧身翻滚,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左手按住腰间剑鞘,右手猛握剑柄,欲拔剑格挡。只要挡下三招,门外护卫听见动静便会冲入。


    董卓用力拔剑。剑柄纹丝不动。他再用力,剑身与剑鞘死死粘连,根本无法分离。


    这一耽搁,便要了他的命。


    吕布的长剑毫无阻碍地贯穿了董卓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车厢壁上。肥硕的身躯轰塌倒下,压断了车辕。


    吕布上前一步,挥剑斩下董卓头颅。


    宫门外的西凉护卫听见响动,立刻拔刀冲入。


    吕布单手提着董卓的头颅,高高举起。鲜血顺着断颈滴落,染红了青石板。


    “董卓逆贼,欺君罔上,祸乱朝纲。今奉天子密诏,诛杀国贼!降者免死!”吕布声如洪钟,震慑全场。


    西凉护卫看着主将首级,群龙无首,纷纷放下兵器。王允带着一众朝臣快步走出,展开准备好的圣旨当众宣读。


    董卓的剑为何拔不出来。这事还要从相国府后宅说起。


    貂蝉借保养手戟的名义,常去前院库房。负责保养兵器的家仆名唤阿贵。阿贵有个交好的同乡,几日前夜里当值,不慎碰倒烛台发出声响,吵醒了睡梦中的董卓。


    董卓怒极,随手拔出手戟,将那同乡当场刺死。阿贵恨极董卓,却苦于身份低微,无计可施。


    貂蝉察觉了阿贵的恨意。她送去伤药和财物,低声安抚。“太师暴虐,视人命如草芥。你那兄弟死得冤枉。”


    阿贵红着眼眶,双拳紧握。


    貂蝉压低声音,“恶人自有天收。只需有人顺应天意,推波助澜。”


    阿贵跪地磕头,“求夫人指点。”


    董卓的佩剑,平日便由阿贵负责擦拭。昨日夜里,阿贵用熬煮到极浓的鱼鳔胶,灌入剑鞘深处。董卓早起佩剑时,胶水已干透,将剑身与剑鞘彻底封死。


    细微末节,断了天下第一权臣的生路。


    城西宅院。荀衍坐在廊下,翻看一卷竹简。


    郭嘉从院门外走入,步履轻快。他走到荀衍身旁,坐上木栏。“宫里传来消息,董卓死了。吕布在未央宫门前动的手。”


    荀衍合上竹简,“王允谋划多时,总算成事。”


    郭嘉倾身靠近,手指勾起荀衍的一缕发丝把玩。“多亏我们昭若推波助澜。”


    荀衍任由他动作,“王允刚愎自用,董卓虽死,长安局势未必能稳。西凉军还有李傕郭汜,他们手握重兵。王允若不能妥善安抚,必生大乱。”


    董卓伏诛,天子论功行赏,王允一跃成为当朝司徒,录尚书事,大权独揽。司徒府。门庭若市,车马盈门。


    荀衍与郭嘉避开正门喧嚣,由偏门引入内堂。


    内堂陈设焕然一新,原本古朴的漆案换成了雕花紫檀,连煮茶的器具都透着奢华。


    王允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荀太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言语间全无昔日求教时的急切。


    荀衍拱手:“董卓虽死,城中尚有李傕、郭汜等西凉将领,手握重兵。不知司徒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诛杀董卓的功绩,王允已全盘揽下,对荀衍的谋划只字未提。


    他自认为吕布被貂蝉迷得神魂颠倒,对他也言听计从。这天下,已入他王允掌中。荀衍知晓美人计的始末,留着是个祸患。


    献计诛杀董卓便罢了,如今大局已定,竟还敢对朝廷兵马的处置指手画脚。


    “荀太史以为,当如何处置?”王允语气温和,面上看不出半分端倪。荀衍并未察觉王允态度的细微转变。


    “西凉军拥兵数万,李傕、郭汜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如今董卓伏诛,西凉军心不稳。司徒大人有两条路可走。”荀衍条理清晰,“其一,请天子下诏,大赦西凉众将,安抚军心,再徐徐分化其兵权。其二,以雷霆手段,设宴将西凉将领集中起来,一网打尽。”


    王允抚须的手一顿,“太史倾向哪一策?”


    “自然是第一策。”荀衍直言不讳,“吕将军麾下的并州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余人。若设宴诱杀,一旦走漏风声,或有漏网之鱼逃出城外,与张济、樊稠等人的大军呼应,必生大乱。长安城墙虽高,也挡不住数万西凉铁骑的殊死一搏。大赦,方为上策。”


    王允点头称是,面上浮起笑意,“太史所言极是,老成谋国之言。老夫明日便入宫请旨,大赦西凉军。”


    荀衍拱手行礼,告辞退下。


    次日,司徒府便送出不少请柬。称王司徒奉天子之命,设宴款待西凉众将,以示恩宠。


    西凉军大营。


    李傕、郭汜看着案几上烫金的请帖,脸色阴晴不定。


    两人正一筹莫展,大帐的帘子被人掀开。


    一名身穿粗布长袍、相貌平平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李傕抬头,见是此人,立刻站起身:“文和先生!你来得正好,快给我们拿个主意!”


    来人正是贾诩。李儒死后,贾诩便成了西凉军中资历最老的谋士。但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极少建言,只求自保。


    贾诩走到案几旁,看了一眼那张请帖,“王允若真有心赦免西凉军,只需请天子下一道恩旨,派人到营中当众宣读即可。何必大费周章设宴?”


    李傕猛地转头,“文和先生的意思是,这是鸿门宴?”


    “是与不是,将军大可派人去城中查探并州军的动向。”


    听了贾诩的建议,李傕立刻唤来亲兵队长:“去城里查!看看并州军在干什么!”


    夜幕降临。


    亲兵队长满头大汗地跑回中军帐。


    “报!两位将军,城里打听清楚了!高顺的陷阵营今日未时便调入了司徒府,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张辽率人接管了北门防务。曹性带着一队弓弩手,占了司徒府周围的几处高楼!”


    并州军与西凉军同在长安数年,虽有摩擦,但私下里并非全无交情。稍微花些金银打探,兵马调动根本瞒不住。高顺的陷阵营战力极强,专克重甲;张辽武艺超群,曹性箭法精准。这般排兵布阵,分明是为了防止宴席上有人突围逃脱。


    李傕咬牙切齿:“走!通知全军,立刻拔营!”


    夜半时分,李傕郭汜率领数万西凉残兵,斩杀了几名阻拦的守将,连夜逃离长安,直奔凉州方向而去。


    次日清晨,接到消息的王允刚走到庭院,便见管家领着两人迎面走来。


    王允脸色沉了下来:“荀太史,郭从事,一大早在此等候老夫,有何贵干?”


    荀衍走上台阶,直视王允:“司徒大人,西凉军逃了。”


    王允不以为意:“老夫已经知晓。老夫本欲听从你的建议,准备下发大赦诏书。他们竟做贼心虚,弃官而逃。”


    荀衍听出他的言不由衷,但现在已无与他辩解的必要,“司徒大人。李傕郭汜出逃,绝非幸事。西凉军骁勇,一旦他们在外收拢残部,伙同张济、樊稠、李蒙等人,必然反攻长安。”


    第120章 豺狼虎豹


    王允面露不悦,“荀太史此言何意?一群丧家之犬,逃离京畿,京城少了一大隐患,乃是大喜之事。太史莫要危言耸听。”


    荀衍看着王允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底唤醒系统查探,果然,王允当面答应大赦,背后设鸿门宴,调动兵马又不够隐蔽,消息走漏,硬生生把西凉军逼上了绝路。


    事已至此,追究无益。荀衍抛出对策,“关中兵马除了并州军,便只剩凉州马腾距离长安最近。马腾手中握有精锐,足以与西凉军抗衡。司徒大人可请天子下旨,加封马腾官职,命其率军剿匪。”


    王允迟疑,“马腾亦是凉州出身。万一他与李傕郭汜沆瀣一气,合兵攻打长安,岂非引狼入室?”


    郭嘉接下话头,“司徒大人多虑了。马腾乃伏波将军马援之后,世代受汉室恩典,其人贤良忠厚,素有忠义之名。董卓乱政时,马腾便多有不满。现今董卓伏诛,只要司徒大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诱之以重利。高官厚禄当前,马腾绝不会与叛军同流合污。再者,马腾有一结义兄弟名唤韩遂,同在凉州拥兵。可令马腾出面游说韩遂。凉州兵马骁勇,若能得他们相助,与城内并州军里应外合,夹击李傕等人。西凉军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破之不难。”


    王允沉吟不语,权衡利弊。


    荀衍适时补充,“司徒大人还需请天子下达明诏,只诛杀李傕、郭汜等首恶,对其余将士既往不咎。此举可瓦解敌军斗志。前方有长安坚城阻挡,后方有马腾韩遂夹击。李傕郭汜得不到粮草补给,无以为继,必然退兵。他们退回西凉,为了争夺地盘,必会与马腾、韩遂起冲突,长安便可高枕无忧。”


    这番连消打打的计策,既解了长安之围,又削弱了西凉诸将的实力。


    王允站起身,负手在堂内走了两圈,担心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他心念一转,“或可许以重金,请南匈奴入关平叛。”


    引南匈奴入关?


    荀衍大惊,出言劝阻,“司徒大人三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南匈奴生性贪婪残暴,一旦放他们入关,长安百姓必遭涂炭,大汉江山将万劫不复!”


    王允不以为然,“荀太史言重了。匈奴人不过是图财。老夫许以重金,等他们平了叛乱,拿了钱财,自然会退回漠北。历朝历代,借外族兵马平叛之事屡见不鲜,有何不可?”


    郭嘉面沉如水,“司徒大人熟读史书,当知请神容易送神难。匈奴铁骑一旦踏入关中,见识了中原的繁华,岂会轻易退去?当年何进召诸侯进京,洛阳化为焦土。大人今日之举,与当年何进有何分别?”


    王允脸色骤变。何进是他最看不起的屠户,郭嘉竟拿他与何进相比。


    王允面容一板,“放肆!老夫所谋,皆是为了汉室江山。你们两个黄口小儿,懂得什么?此事老夫心意已决,明日便上奏天子。退下吧!”


    荀衍拦住还要发作的郭嘉,躬身行了一礼,拉着郭嘉退出客堂。


    走出司徒府大门,长安城的阳光依旧刺眼,荀衍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宏伟的府邸,跟着郭嘉上了马车。


    “李傕郭汜是虎豹,南匈奴又何尝不是豺狼。寻常人都知晓,豺狼生性贪婪,行事比虎豹更残忍。”


    郭嘉道:“在王允眼里,豺狼只要劫掠,虎豹却要称王。他不惧豺狼,只担心虎豹夺了他的权柄。”


    “不能任由他这般胡闹。”荀衍语气沉重。匈奴铁骑一旦入关,关中百姓必遭屠戮。


    他在脑海中唤醒系统。


    “查询王允派往南匈奴使者的身份与路线。”


    面板闪烁。


    【目标人物:太仆丞赵岐。路线:出长安北门,经左冯翊,前往河东郡。】


    查探这种具体的人物行踪,耗费了荀衍不少体力值。他脸色白了白,强压下喉间的痒意。


    回到城西宅院。


    荀衍召来典韦,“典将军。王允派了使者去联络南匈奴,刚出北门。你带上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去北门外的官道上截杀。手脚干净些,别留活口。”


    典韦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提着双戟转身离去。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郭嘉托着下巴思考:“截杀使者只是权宜之计。王允见使者未归,或许还会再派。”


    荀衍卷起地图:“自然要做两手准备。我去一趟吕布府上,探探他的口风。”


    郭嘉脸色一变,“去见吕布?为何非要见他?”


    “吕布出身并州,常年与匈奴交战,深知匈奴人的残暴。若他坚决反对引匈奴入关,王允便不得不顾忌并州军的立场。”荀衍说的这些郭嘉并不是想不到,他全身心都抗拒着他的昭若去见吕奉先。


    郭嘉眉头皱起,眼中满是不赞同:“万一他想起洛阳城之事该如何?”


    荀衍不以为意,“无妨。觐见陛下时便已见过,前几日我在街上又偶遇他,与他攀谈过几句。他并未认出我。”


    客堂内安静下来。


    郭嘉眯起眼睛,危险的气息散发开来,“你在街上遇见吕布?还有过交谈?”


    荀衍点头。


    “你为何不告诉我?”郭嘉逼近一步。


    荀衍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不过是偶然遇见,我总不能事无巨细地向你汇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吧。”


    “熟人无所谓。”郭嘉咬牙,“但吕布对你有企图,你不能不告诉我!”


    荀衍觉得荒谬,“我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倾国倾城,哪能让天下第一武将对我有企图?”


    话音刚落,郭嘉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赞他是天下第一武将?还当着我的面,夸赞别的男人?”


    荀衍哑然。这陈年老醋吃得毫无道理。


    “好了好了。”荀衍放软语调,伸手扯了扯郭嘉的衣袖,“他头脑简单,才会四肢发达,哪像我们奉孝兄长,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郭嘉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算你吹捧我也不行。”


    荀衍叹气。他仰起头,凑近郭嘉。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荀衍微微偏头,在郭嘉的唇上亲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这样呢?”荀衍看着郭嘉,“能不能消气?”


    郭嘉喉结滚动。他原以为这人只会用言语哄骗,未料到竟直接上手。


    “不够。”郭嘉声音沙哑。


    他反客为主,大掌扣住荀衍的后脑勺,重重压了下去。


    双唇相贴。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郭嘉撬开荀衍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系统面板上的体力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上涨,数字不断跳动。荀衍闭上眼,双手顺势环住郭嘉的腰,任由对方索取。


    良久,郭嘉才松开手。


    两人呼吸皆有几分凌乱。


    郭嘉指腹擦过荀衍泛红的唇角,声音暗哑:“最起码,这样才可以。”


    半个时辰后。


    荀衍站在铜镜前,看着身旁正在贴假胡子的郭嘉。郭嘉换了一身粗布长衫,原本风流俊朗的面容被两撇八字胡破坏殆尽。


    “你这般乔装,是要做什么?”荀衍整理好衣襟,出声询问。


    郭嘉理了理衣摆,将一把折扇别在腰间:“陪你去见吕布。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羊入虎口。”


    荀衍叹气:“那我方才岂不是白贿赂你了?”


    郭嘉动作一顿,转头看着他,语气幽怨:“你为了去见别的男人,特意贿赂我。你这么说,我可是要有情绪了。”


    荀衍言辞匮乏,索性闭嘴。他实在接不住郭嘉这般没皮没脸的话,转身朝院外走去。


    郭嘉跟在后头,看着荀衍挺直的脊背。


    自从出了司徒府,荀衍的肩膀就一直绷着。家国天下,苍生性命,诸多顾忌,让他喘不过气。郭嘉故意插科打诨、无理取闹,不过是想引开荀衍的思绪,让他能有片刻的喘息。


    此刻见荀衍脚步轻快了些许,肩头的紧绷感消散不少,郭嘉眼底浮现笑意。他快步上前,与荀衍并肩同行。


    两人来到吕府门前。


    吕布如今被封为温侯,奋武将军,府邸比之前阔气了不少。


    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管家便迎了出来,将两人请入客堂。


    吕布大步走进客堂,“荀太史今日造访,所为何事?”自从上次荀衍提醒他有血光之灾,并一一应验后,吕布对荀衍便多了几分敬重。


    荀衍拱手行礼,“特来向温侯道喜。诛杀国贼,温侯居功至伟,名垂青史。”


    吕布听得受用,面上却故作谦虚,“皆是司徒大人运筹帷幄。”


    “温侯可知,李傕郭汜已率西凉残部逃离长安?”荀衍切入正题。


    吕布点头,“听说了。太史上门是为了此事?”


    荀衍点头,“西凉军骁勇善战,若让他们在外收拢兵马,日后必成大患。司徒大人为此忧心忡忡,欲引南匈奴入关平叛。”


    “什么?!”吕布猛地站起身。


    他早年在并州,常年与匈奴交战,对那些外族的残暴再清楚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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