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连番变故
夜半,徐庶巡营归来,挑亮油灯。案几上多了一张字条。
展开,只有寥寥数语,“以关、徐二人,换吴侯归。”
帐帘掀开,关羽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徐庶指尖捻着的那张字条。关羽拿起,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云长且放宽心。周公瑾知兵知局,分得清唇亡齿寒的道理,断不会答应曹营的条件。”
关羽却有不同意见,“若我是周瑜,大哥被困,我愿拿天下人去换。”
徐庶沉思片刻,“云长所言极是。既然如此,我们便主动入曹营。”
关羽奇道:“元直何意?”
徐庶道:“主公虽占益州半壁,但根基未稳。刘璋暗弱却拥兵十万,张鲁盘踞汉中虎视眈眈。如今我们在外,唯一合适的强援便是江东孙氏。孙策若死,江东必乱。曹操挥师南下,江东一破,主公便要面临曹军与刘璋的两面夹击。”
关羽抚弄长须,沉默倾听。
“曹孟德对云长青眼有加,天下皆知。也曾数次致信,许我高官厚禄。你我入曹营,性命无忧。云长武艺绝伦,日后自可寻机护我归蜀。但今日,我们若主动去换孙策,江东便欠下主公一个天大的人情。”
“今日有人送来字条,说明江东内部已有人欲动干戈。与其被动受缚,不如反客为主。”
关羽看向徐庶:“纸条所言,确凿?”
徐庶指着帐外雨幕。“昨日定好今日合力在沮漳河筑堰。但今日已过,江东水军一艘未至。这字条所言,八九不离十。”
两人披甲,踏出营帐。周瑜帐内,灯火通明。
通报后,徐庶与关羽大步迈入。
周瑜没有抬头,“徐先生,筑堰之事需缓行。江水流速有变,强行筑坝恐生反噬。”
借口找得很拙劣。徐庶心中有了计较。
“大都督不必费心找借口。庶与云长将军,愿入曹营,换回吴侯。”
周瑜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徐庶直视周瑜:“我主刘玄德,半生飘零。此次你我两家结盟,终究是口头之约,遇事即生猜忌。我愿以我二人性命,换吴侯平安。但孙刘两家,需结秦晋之好。”
周瑜眯起眼睛。“联姻?”
“闻吴侯有一胞妹,弓马娴熟,女中豪杰。”徐庶想必是已经计划好了,“我主尚未正位中馈。若得孙氏女为妻,孙刘两家便为一家。自此攻守同盟,再无嫌隙。”
周瑜沉默。孙尚香是吴夫人心头肉,也是孙策最疼爱的妹妹。
“都督。”徐庶步步紧逼。
“若我不答应呢?”周瑜问。
徐庶稍感错愕,他原以为周瑜至少会权衡一二:“为何不答应?”
“第一,尚香是我的妹妹,不是一件用来交换的货物。”
“第二,若伯符知晓他归来的代价是出卖盟友、牺牲妹妹的婚事,必然不会愿意。”
徐庶迎着周瑜的视线,眉头微皱。“都督此言差矣。我主刘玄德,素有仁义之名,乃当世英雄。天下不知多少世家女郎心向往之。若能结成秦晋之好,对吴侯之妹而言,未必不是一桩佳话。”
周瑜摇头,“只要是联姻,便算不得佳话。”
徐庶皱眉。世家女郎联姻,本是常态。周公瑾未免太过执拗。
周瑜看着徐庶不解的神情,思绪飘回了长安。
那一年,匈奴兵临城下,长安城内人心惶惶。王允等一众朝臣,为求退兵,竟欲将蔡大家送去和亲。满朝文武,皆认为用一个女人换取长安太平,是理所应当之事。
那时,是荀昭若为蔡大家出谋划策,多方周旋,和亲一事才不了了之。
周瑜全程见证了那场博弈。那一刻起,有些东西便在他心里扎了根。
刘玄德比匈奴单于自然好上千百倍,可联姻的本质,并不会因为夫婿是英雄豪杰就有所改变。
那依旧是一场交易。
徐庶看着油盐不进的周瑜,在心里暗自摇头。
这位江东大都督,既不想背弃盟友,又想救回主公,如今连最好走的一条捷径也给堵死了。妇人之仁,固执己见。
“都督重情重义,庶佩服。”徐庶不再纠缠。他已决定派人去吴郡,亲自向吴夫人求亲。
“不过,在下有样东西,想请大都督过目。”
他将字条放在案上,推到周瑜面前。
“看来,江东内部,并非所有人都盼着吴侯回来。这字条,今夜出现在我帐中。送信之人手段隐秘。若非我与云长早有决断,此刻孙刘两家,已然兵戎相见。”
暗通曹营,挑拨离间,这事触及了周瑜的底线。
“多谢。”周瑜收起字条。
“既然结盟,自当互通有无。”徐庶拱手,“告辞。”
周瑜脑海中迅速掠过几张面孔。
谁最怕孙策回来?谁最想破坏孙刘联盟?谁有能力获得仲谋下令封锁的消息并暗中传递给徐庶?
答案昭然若揭。
“陈武。”周瑜唤道。
陈武入帐,抱拳待命。
周瑜走到书案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这几日他命人暗中收集的粮草账目,以及谢煚手下管事克扣军粮、掺入陈米沙子的供状。
他将这本册子,连同刚刚那张字条,装入一只木匣。
“派人把这只木匣送去吴郡,亲手交给仲谋。”周瑜下令。
陈武接过木匣,领命而去。
谢煚是孙权的岳父,他周瑜若直接动手,会落人口实,加深江东世家与军队的裂痕。
若伯符真回不来,仲谋必须担起江东之主的责任。可是他太年轻,遇事隐忍有余,决断不足,必须要让他快些成长起来。
吴郡,陈武将木匣呈在案上,抱拳行礼后,转身退下。
孙权拨开铜锁,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叠厚厚的账册,以及几份按着红指印的供状。最上面,压着周瑜的一封短笺。
笺上无抱怨之语,只有寥寥两行字:“江东基业,皆系于仲谋一身。内忧不平,何以御外?”
孙权拿起账册,快速翻阅。
这是谢煚在长沙调拨粮草的明细。益州军的口粮里,掺了整整一半的陈米和泥沙。供状上,管事交代得清清楚楚,皆是谢煚授意。
孙权越看,脸色越沉,将账册塞入袖中,霍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穿过回廊,迎面撞见谢夫人。她月份已大,由两名侍女小心搀扶着,正在花园里端详一株初绽的茶花。自打怀孕,她在府中的吃穿用度皆是顶尖,性子也越发娇纵。
孙权本想绕道而行。
“夫君。”谢夫人出声唤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何故行色匆匆?连看妾身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孙权脚步一顿,看着自己妻子那张与谢煚有几分相似的脸,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让开。”
谢夫人扬起下巴,“妾身怀有身孕,夫君这几日连个问候都没有。今日见了面,还要赶妾身走?”
“你自己看。”他抽出账册,直接砸在谢夫人怀里。
谢夫人被砸得一愣,翻开后扫了几眼,满不在乎地合上账册,“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克扣了些益州军的粮草,又不是克扣我江东将士的。夫君何必为此动怒?”
“不是大事?”孙权眼中含着杀意,“你父亲还暗中挑拨,欲毁孙刘联盟。他是不是就没想过,要让兄长活着回来?”
谢夫人愣住,显然没听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父亲怎么会……夫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孙权懒得再与她多言,转身便走。
“夫君你把话说清楚!”谢夫人急了,上前两步,一把死死拽住孙权的衣袖,“我父亲对孙家忠心耿耿,你凭什么这般污蔑他?”
“放手!”
“我不放!你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出门!”
孙权怒火中烧,用力一挥手臂。
“啊!”
谢夫人身子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两名侍女惊呼出声。谢夫人捂着肚子,脸色瞬间惨白。殷红的血迹顺着裙摆快速渗出,染红了地面。
孙权僵在原地。
内宅另一端。
吴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徐庶派人送来的信函。
信中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先陈述孙刘联盟的脆弱,再言明联姻的好处。刘备愿娶孙尚香为正妻,自此两家休戚与共,共抗曹操。
吴夫人气得将信拍在案上。
刘玄德年岁比伯符还大,竟敢觊觎尚香!
但气愤过后,她又不得不冷静下来。伯符生死未卜,江东内部世家蠢蠢欲动,曹军压境。若真能借此换回伯符,稳固联盟……
“夫人!不好了!”一名侍女跌跌撞撞跑进屋,“二公子推了少夫人,少夫人见红了!”
吴夫人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快!叫医女!”她顾不上那封求亲信,快步走出房门。
侯府内顿时乱作一团。
孙尚香正在后院练剑,听到前院喧闹,提着剑便往前跑。
刚内院的门,便撞上急匆匆的吴夫人。
“母亲,出了何事?”孙尚香问。
吴夫人一把拦住她,脸色铁青,“没你的事。回你自己院里待着,不许乱跑!”
“可是……”
“回去!”吴夫人语气严厉。未出阁的女郎,不适合见到这种场面。
母亲越是这么说,孙尚香的好奇心就越重。二哥的院子此刻正在忙乱,她去了也是添乱,不如去母亲院中问问。
她熟门熟路地直接进了吴夫人的内堂,准备等侍女回来。以往她也时常如此,下人们都已习惯,并未阻拦。
屋内空无一人,案几上,那封摊开的信函格外显眼。
孙尚香走上前,目光落在信纸上。
“……闻吴侯有一胞妹,弓马娴熟,女中豪杰。我主刘玄德……”
孙尚香定在原地,捏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
刘备。这个名字她听过。年岁比她长了足足两轮,身边早有妾室,膝下还有子嗣。要她嫁给这样一个老男人?
她一把将信纸揉成团,扬起手就要砸向墙角。
可是,她想起前几日,母亲鬓角多出的白发;想起二哥在议事厅外来回踱步的焦灼;想起周瑜眼底的疲惫。还有她最敬重的长兄,此刻生死未卜,被困在曹营。
江东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江东了。
孙尚香慢慢放下手,将那团纸重新展开,一点点抚平。纸面上的字迹被水渍晕染模糊。她靠在榻边,眼泪断了线往下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她蜷缩在榻上,沉沉睡去。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而压抑的脚步声,烛火被侍女点亮。吴夫人踏入内堂,看到了榻上的女儿,眼角还挂着泪痕。
吴夫人坐到榻边,拿帕子去擦孙尚香的脸。
孙尚香睁开眼,“母亲?”
她坐起身,习惯性地往吴夫人怀里蹭,“你怎么才回来?”话音未落,她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母亲,你受伤了?”
吴夫人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是我的。”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是你嫂嫂的。”
孙尚香想起了白日里的兵荒马乱,松了一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期盼:“嫂嫂这么快就生了?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
吴夫人转过头去,“你嫂嫂没了。”
“孩子……也没生下来。”
孙尚香瞪大了眼睛,怎么会?
早上,她还和嫂嫂一起用早饭,嫂嫂还笑着说,等孩子出生,要让她这个小姑姑教他习武。
晚上,人就没了。死亡原来离她这么近。
她猛地扑进吴夫人怀里,死死抱住母亲的腰,眼泪夺眶而出:“母亲,我害怕。”
吴夫人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眼眶温热:“放心,母亲总会护着你的。”
怀中的女儿却在哽咽了几声后,忽然安静下来。
“我同意。”孙尚香开口,“我同意嫁给刘玄德。”
吴夫人一怔。
“我不想哪天,母亲再跑来跟我说,兄长也不在了。”孙尚香抹掉下巴上的泪水,直视吴夫人,“只要能换兄长回来,我嫁。”
吴夫人眼泪决堤。她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你长大了。”
另一端,孙权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产房的门敞开着,浓重的血腥味怎么也散不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痂。但是,公是公,私是私。谢煚那边他亲自处置。
孙权连夜赶往长沙,将证据放在谢煚面前的案几上,“岳父大人,可有话说?”
谢煚拿起证据翻了翻,面不改色。“二公子这是何意?”
“你克扣益州军粮草,掺入泥沙。还暗中泄露消息给徐庶,欲毁孙刘联盟。”
谢煚道:“我只在益州军的粮草中动了手脚。江东粮草有限,供养外人本就吃力,我为江东省度,何错之有?至于这字条,我毫不知情。”
孙权逼近一步。“魏氏家主已经交代,他在议事后传了消息给你。”
谢煚一脸坦然,“若我在吴郡,本就会参与议事,知晓此事理所应当,所以魏家主传讯于我。但是,我知晓,不代表是我告知了徐庶。二公子,凡事要讲证据。”
孙权盯着谢煚的眼睛,“昨日你派人给益州军送了粮草。我只要把送粮之人叫来一问便知。”
谢煚迎上孙权的视线,毫不退让,“二公子大可去问。问清楚了,再来问责。”
孙权见他如此强硬,挥手招来护卫,“把送粮的士兵和谢氏家仆全部带下去,严加审问!”
亲卫押着人退下。孙权看也不看谢煚,转身跨出房门。
屋内只剩谢煚一人。他从袖中摸出一封密信,信是半个时辰前吴郡送来的。
信上只有两行字。夫人血崩,母子俱亡。
谢氏全族押注孙权,换来的是丧女之痛。这江东,不要也罢。
“来人,唤王修来。”
片刻后,王修入内。
谢煚看着他,“传信给曹营。我带谢氏部曲,投降曹丞相。”
王修一愣,随即掩饰住表情,“谢公何出此言?我怎能联系上曹营?”
“你以为我不知你是曹营细作?”谢煚冷笑,“留下你,本是留条后路。孙仲谋杀我女儿,断我谢氏前程。江东既不容我,我便毁了它。”
王修收起伪装,拱手施礼:“谢公明智。我这就去安排。”
当夜,谢煚带着谢氏部曲,连夜出城,直奔江夏。
荀衍亲自为风尘仆仆的谢煚倒了一杯热茶。
郭嘉听完谢煚的陈述,以及他对江东内部兵力部署和世家动向的剖析,点头:“谢公弃暗投明,可喜可贺。可是吴侯总是油盐不进,不如,你去把江东的变故,说给吴侯听听?”
谢煚猛地抬头,面色煞白。“奉孝先生要我的命?吴侯若知我叛逃,定会当场杀我。”
郭嘉笑了,“我保你性命。他现在,伤不了你。”营帐内,孙策盘腿坐在榻上。他的手腕与脚踝皆锁着铁链,另一端钉在地下。
谢煚看到铁链,提着的心放下大半。
孙策认出了他,眼神一沉,“连你也投了曹操。江东出了什么事?”
谢煚看着昔日威风凛凛的江东小霸王,心中涌起报复的快意,“主公息怒,听我慢慢道来。”
谢煚拉过一张胡凳坐下。“为了救你,江东已经乱了。周公瑾在前线苦苦支撑,数次吐血昏迷。”
“曹营要用关羽徐庶换你。二公子犹豫不决。徐庶得知消息,逼迫江东联姻。你的宝贝妹妹尚香,要嫁给比她大二十几岁的刘玄德了。”
孙策猛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别急,还没完。”谢煚冷笑,“二公子查出我在粮草上动手脚,一怒之下,推倒了我那怀胎十月的女儿。一尸两命。”
“主公。”谢煚站起身,“为了江东,你妹妹赔了一生,我女儿赔了性命。值得吗?”
谢煚转身走出营帐。
孙策跌坐在地,铁链砸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帘再次掀开,这次进来的是郭嘉。
孙策道:“杀了我吧。”
郭嘉摇头:“吴侯说笑了。我只是个谋士,哪有权力杀你。”
“你弄出这些诡计,究竟是为了什么?”孙策怒吼。
郭嘉居高临下看着跌坐在地的孙策,“吴侯,你现在还能问出这句话,证明你实在天真。”
“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曹丞相奉天子以令不臣,扫平北方;刘玄德百折不挠,扯着汉室宗亲的旗号收买人心。他们为了大业,可以舍弃妻子,可以背负骂名。而你呢?”
“你太过重情重义。”郭嘉蹲在他身边,“你顾念爱人,顾念家人,顾念旧部。在这争霸天下的博弈中,主公、刘玄德,甚至袁绍、吕布,都清楚自己要什么。只有你不知道。”
孙策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我本没有争霸天下的心思。当年跨江击刘表,我只想为父亲报仇。后来,跟着我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要建功立业,要封妻荫子。我被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
帐外,荀衍静静站着,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这孙策,妥妥一个顶级武将,冲锋陷阵,万夫不当。可偏偏被命运推上了君主的位置。他不耐烦处理繁杂的政务,更喜欢战场上直来直去的搏杀。
把他放到一个完全不适合他的赛道上,当然比不过主公和刘备。
相比之下,孙权反而更合适。只是,现在的孙权还太年轻,威望不足以服众,手段还不够老辣,也割舍不下亲情,当孙策为了不拖累家人的消息传到他们耳中,就看他如何抉择了。
孙权确实忙的焦头烂额。前线战事胶着,后宅丧妻丧子,谢煚带领部曲叛逃曹营。江东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亲兵步入堂内。“二公子,曹营使者求见。”
孙权咬牙。“让他进来。”
使者昂首阔步走入大堂。
“二公子,我家祭酒让我带句话。吴侯得知江东变故,为了不愿连累家人,已有死志。昨夜绝食,今晨撞柱,幸被拦下。”
孙权猛地站起,“你们把我兄长怎么了!”
“是吴侯自己不想活了。”使者道,“二公子,江东与丞相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如今谢氏倒戈,江东世家蠢蠢欲动。长此以往,必败无疑。”
使者看着孙权苍白的脸,“为了多拖延些时日,搭上吴侯的性命和妹妹的终身幸福,值得吗?况且,吴侯一死,周大都督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到时还不是要一败涂地?”
孙权咬着牙,问道:“你们到底想怎样?”
“我家祭酒说了,有一个办法,能解决所有困难。”使者微微躬身。
第252章 收复江东
孙权盯着他,“什么办法?”
“举州归降。”使者仿佛在循循善诱,“投降丞相,吴侯平安归来,令妹无需远嫁,江东免遭战火,周都督亦可无恙。”
使者倾下身子,“就不知二公子觉得,是家人重要,还是权力重要?”
“此事,我需与众人商议。”孙权艰难地回答。
曹营使者语带嘲弄:“二公子要议,自然可以。不过,丞相的耐心有限。先前给过江东机会,交出关云长与徐元直换回吴侯,你们迟迟不决。如今还拖沓,莫非还在指望刘玄德?”
孙权动作一滞。
使者轻笑一声:“许都早有使臣入了益州,去见刘璋与张鲁。丞相许诺,只要他们发兵收复失地,朝廷可以调拨粮草。算算日子,刘玄德此刻怕是后院起火,自顾不暇了。”
使者继续施压:“丞相有令,江东若降,一切好说。若是不降,大军即刻渡江。就不知江东能撑住丞相几轮猛攻?”
待使者走后,孙权召来众人议事,说明原委,张昭率先越众而出,“二公子,事已至此,不可再战。吴侯被困,谢氏叛逃,内忧外患。为保江东百姓免遭战火,请二公子早降!”
“请二公子早降!”步骘、顾雍等世家家主齐齐出列。
孙权看向左侧武将。程普、黄盖等人面色铁青,却无人出声反驳。
孙权转头,看向帘后的吴夫人。
吴夫人安静端坐,隔着薄纱,看不清面容。没有出声,没有阻拦,便是默许。
孙权拿起笔,在早已备好的降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南郡,沮漳河畔。连绵的阴雨让水位暴涨,关羽走了过来。“元直先生,何时放水?”
“今夜子时。”
关羽抚须,“江东水军这两日毫无动静,周公瑾在盘算什么?”
徐庶摇头。江东内部生变,他隐有察觉,但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周瑜大营。
陈武快马冲入营门,翻身下马,直奔中军大帐。
周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陈武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木匣。“大都督。二公子已降曹。令大都督即刻停止攻城,向城内徐晃投降。”
周瑜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盖着孙权印信的手书。
展开之后,寥寥数行字映入眼帘。
周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都督?”陈武轻声唤。
周瑜拿起头盔,大步走出营帐。“备马,去南郡。”
南郡城头,旌旗猎猎。
徐晃按照习惯巡视城防,忽见城下一骑飞驰而来。
周瑜勒住缰绳,停在护城河外,仰头看向城楼。
城楼上,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到垛口前。
荀衍居高临下,俯视周瑜,“周都督,别来无恙。”
周瑜看着荀衍,“昭若先生。你何时到的南郡?”
“刚到不久。”荀衍双手撑在城墙上,“听说徐元直在沮漳河筑堰,我便来看看。不过,都督此刻来此,想必是收到了吴郡的消息。”
周瑜沉默。
荀衍看着他似乎还有犹豫之色,“吴侯被称为小霸王,倒与西楚霸王缘分不浅。项羽兵败,不肯过江东。虞姬自刎,随君共赴黄泉。如今吴侯亦有死志,自觉有负公瑾,有负江东父老。”
“公瑾,不去劝劝他吗?”
周瑜呼吸一滞。陈武亲自送信,江东投降绝无造假可能。孙策性情刚烈,得知江东因他而生出这许多变故,寻死是必然之举。
周瑜解下腰间佩剑,扔在马前。“我愿降,但我有一个条件。”
荀衍看着他,“说。”
“但请容我,先将盟友送归。孙刘结盟一场,我不能背信弃义。”
荀衍看着周瑜,轻轻颔首:“可。”
这便是周公瑾,即便落入绝境,依然守着底线。
周瑜微怔。
荀衍继续道:“沮漳河上游,我已经布下三千弓弩手。徐庶若敢开闸,射杀勿论。既然都督开了口,我便撤去伏兵,放他们回益州。”
周瑜调转马头,朝大营奔去。
沮漳河畔,徐庶正命人做最后的检查。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周瑜的亲兵翻身下马,将一封书信递给徐庶。
徐庶拆开信,脸色大变。
“元直先生,怎么了?”关羽问。
“江东降了。”徐庶将信递给关羽,“周瑜让我们即刻撤军,他安排了船只,送我们回白帝城。”
关羽大怒:“竖子不足与谋!他们降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打不了了。”徐庶指着远处的山林,“曹军早有防备。只要我们一动,伏兵尽出。而且,主公那边怕是也出事了。”
关羽握紧偃月刀,咬牙切齿。
半个时辰后,益州军拔营,趁夜色向西撤退。
南郡城门大开。
周瑜率领江东诸将,解除武装,步入城中。
徐晃上前受降,交接印信。
荀衍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江东平定,南方再无大患。
徐晃治军严明,受降过程井然有序。江东士兵排成长列,依次交出兵器,随后被曹军按编制打散,带往城外的大营安置。
交接完毕,徐晃抱拳:“都督辛苦。丞相有令,江东将士皆为汉臣,一应待遇,绝不亏待。”
周瑜木然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转身,正对上缓步走来的荀衍,“交接事宜既已妥当,公瑾是打算在南郡歇息一晚,明日再去江夏,还是现在启程?”
“伯符究竟如何?”周瑜直接发问。
荀衍轻笑一声。他不正面回答,只道:“既然公瑾迫不及待,那便现在走吧。”
荀衍招手,一辆马车从街道拐角驶来,停在两人面前。
荀衍收伞,先行登车。周瑜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车厢内宽敞,角落里燃着炭火。荀衍畏寒,早有亲兵备好手炉。他将手炉抱在怀里,指了指对面的干布。
“擦擦。”荀衍道。
周瑜没有拿干布。他直挺挺地坐着,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泥泞,向江夏方向驶去。
“荆州这几日的雨,下得连绵不绝。”荀衍给周瑜倒了杯热茶,“路面泥泞,耽误了些行程。”
周瑜盯着面前的茶盏,没有去碰:“他伤得重不重?”
荀衍道:“有人看着,只磕了点皮外伤。”
见周瑜半晌未吭声,荀衍重新找了个话题:“南郡这城防,徐公明修缮得不错。若是真让徐元直水淹,倒是可惜了。”
“曹营的军医去看过了吗?”
这是现在才转过弯来?
荀衍答:“公瑾放心,上过药了。”
又过了会,没听到回应,荀衍受不了安静的气氛,再次搭话:“听说吴侯之妹,原本要许给刘玄德?这桩婚事你们还准备履行吗?”
“光看着可不行,万一他再次寻短见可怎么办?”周瑜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荀衍揉了揉眉心。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名震天下的大都督,怕是满脑子都是孙伯符。这天根本聊不下去。
荀衍放弃了试探和闲聊的打算,“公瑾,你该歇息片刻。你现在的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若到了江夏,吴侯见你这副模样,怕是又要寻死觅活。”
听到“寻死觅活”四个字,周瑜眼皮跳动两下。他终于闭上嘴,靠在车厢壁上。
但他没有闭眼,视线一直盯着车窗外,似是在计算着路程。马车在江夏大营前停稳。
车帘被亲兵从外掀开,荀衍先行下车,撑开一把油纸伞。他回头,看向依旧端坐在车厢内的周瑜。
“公瑾,到了。”
周瑜视线落在车门处,却没有起身下车的意思。
荀衍问:“怎么了?太生气了,不想见孙家人?”
周瑜摇头:“怎么可能。我无颜见他们。”
荀衍坐了回去。他看着周瑜,满眼不解,“我没听错吧?你无颜见他们?”
“你在江东,要处理政务,要统帅水陆大军,还要兼任军师出谋划策。你一个人,干了我的活,干了奉孝兄长的活,干了文若兄长、志才兄、公达的活,连带丁夫人安抚内宅的活你也干了。孙氏每个月给你发几份俸禄?”
周瑜抬起头,嘴唇微张。
荀衍继续输出:“他们只给你一份俸禄,却要把整个江东的重担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他们好意思?你还无颜见他们?他们早该无颜见你了。”
周瑜脑中一片混乱。这番话与他信奉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并不一致,却又好像……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眼底的自责并未消减:“伯符因我而入曹营。我没能将他救出来,是我的无能。”
“你当然救不出来。”荀衍的语气理所当然,“你若只做一件事,专心与我二人博弈,胜负尚在五五之数。可你分心旁顾,心力交瘁,谋算上自然比不过我和奉孝兄长。”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况且,你自始至终都知道那具尸体是假的,也看穿了庐江的破绽。是谢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是江东内部出了问题。至于吴侯……他会中计,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荀衍看着周瑜:“没有你在身边,他何时能独自扛住我和奉孝兄长?”
这句话,终于让周瑜紧绷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
是啊,伯符的性子,勇则勇矣,谋略上就要差上许多。若无自己在旁提点,他面对那两个人的算计,如何能招架得住。
“我们当初,或许就不该去许都。”
良久,他吐出这句话。
“若非参加你与奉孝先生的婚礼,你们又怎会知晓伯符赠我珍珠的私事。”
原来症结在这里。荀衍心下了然。
他轻笑一声,“依照我们在长安时共患难的交情,公瑾若是不来,岂非生分?”
周瑜冷笑,“长安旧谊?昭若先生还记得长安?当年在长安,我们联手抗击匈奴,算得上生死之交。如今,你们却用这旧谊来算计我们。”
“情分是情分,立场是立场。”荀衍对执拗的周瑜很有耐心,“长安时,我们目标一致,自然可以并肩作战。如今主公要平定天下,江东要割据一方,本就立场对立。公瑾智计卓绝,难道连这点都看不透?”
周瑜无言以对。成王败寇,说再多也只是败者的不甘心。
“说起来,江东能走到今日,确实不易。只是不知……”荀衍提高音量,“外面的二公子,你责怪公瑾吗?”
周瑜猛地转头。
孙权朝着车厢内的周瑜,深深一揖,“昭若先生问我是否怪罪公瑾兄。我不敢,也不能。就如昭若先生所言,公瑾兄已为江东做到极致。实在是我们孙家,对不住你。”
他指了指自己肿胀的脸颊,“我已经挨过兄长的揍了。是我无能,在公瑾兄在外征战时,擅自做主投降曹丞相,让公瑾兄陷入两难之境。这顿打,我该挨。”
周瑜看着眼前这个被迫长大的少年,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你也是尽力了。”
孙权眼眶一红,低下头。就在这沉重的气愤中,郭嘉踩着木屐,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他将伞柄向荀衍的方向倾斜了大半,“他们愿意在雨里吹冷风,昭若就别跟着掺和了,先进帐。至于吴侯,让他眼巴巴等着便是,不急于一时。”
荀衍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周瑜闻言,瞬间克服了那点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直接跳下马车。
孙权会意,立刻在前方引路,“公瑾兄,兄长在这边。”
郭嘉揽着荀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很快来到孙策所在的营帐外。
周瑜停步,看向孙权,“仲谋,不一起进去?”
孙权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淤青,连连摇头,“不了。我进去,怕是还要再挨一顿打。”
周瑜看着他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点了点头,独自掀帘入帐。
孙策早已听到外面的动静,正焦躁地在门口来回踱步。铁链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让他只能在帐门口数尺之地徘徊。
“公瑾!”
孙策大步冲出来,被脚踝上的铁链拽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周瑜的瞳孔骤然一缩,看向跟进来的荀衍和郭嘉,“这就是两位承诺的‘好好照顾’?”
郭嘉打量了一下孙策,又看了看那些铁链,坦然道:“我觉得并无不妥。”
周瑜怒极反笑,“那你自己为何不拿铁链捆着?”
“哦?”郭嘉眉梢一挑,看向荀衍,“那不是昭若不愿意?”
话音未落,他竟从宽大的袖袍中摸索片刻,取出了一副精巧的银色锁链,“咔哒”一声,将铁链的一头扣在自己左腕上。
周瑜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盯着郭嘉手腕上的细铁链,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荀衍,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曹营的谋士,私底下玩得这么野?
“对不起。”周瑜讷讷出声,语气干巴巴的,“错怪你们了。”
荀衍闭上眼睛,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这种东西?”荀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
郭嘉凑近荀衍,带着一丝坏笑,“孙伯符有的我也要有。”
荀衍攥紧了手指,强忍着把郭嘉一脚踹出营帐的冲动,转身就往外走。
“昭若,等等我!”郭嘉追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周瑜和孙策面面相觑。
孙策挠了挠头,“公瑾,他们……有病吧?”
孙策坐回塌上,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因为郭嘉刚才那一出,这铁链现在看起来,少了许多折辱的意味。
周瑜走到孙策面前,看着他消瘦了一圈的脸庞,艰难地开口:“我没有守好家。”
孙策心头大恸,他一把将周瑜用力揽入怀中,“是我的错。荀昭若他们之前说我笨,我还不服气。现在看来的确是太笨了,拖累了公瑾。”
周瑜任由他抱着,“曹营谋臣如云,水陆大军压境。技不如人,实力跟不上。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怪不得你。”
“是我的错,也是仲谋的错。”孙策接话,“我已经教训过他了。若不是他优柔寡断,被世家掣肘,我们也不至于……”
“他也是没办法。”周瑜打断了他,“江东世家,愿意死战到底的本就不多。谢氏是第一个叛逃的,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大势已去,硬撑只会让江东生灵涂炭。”
事到如今,降书已递交,再分析战局得失毫无意义。
周瑜看着孙策,问,“为何会想要自杀?”
孙策沉默片刻,苦笑一声:“当时……冲动了。”
“谢煚来找过我。”他缓缓道来,“他把所有事都怪在我头上。江东的动荡,尚香可能要远嫁给刘备,还有……仲谋妻儿的死。”
“我当时脑子一热,觉得都是我害了你们。我若死了,或许这一切就能了结。”
孙策的眼神黯淡下去。
“可我转念一想,不对。”
“我死了,世家只会闹得更凶。为了稳住刘备,尚香那桩婚事或许更难推脱。仲谋的妻儿,本就是谢氏贪婪所致,与我何干?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瑜。
“公瑾为了救我,费尽心力。我要是真死了,你的努力岂不全都功亏一篑?我怕……我怕我不在了,你就没了撑下去的念想。”
周瑜听着这番话,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故意板起脸:“你倒是把自个儿看得挺重。”
“还不许我想想?”孙策咧嘴一笑。
这几日的阴霾,在这几句交谈中散去大半。诸侯的身份,江东的基业,在生死面前,在眼前人面前,都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周瑜推开在他颈间拱来拱去的脑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孙策反问,“江东已降,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甘心吗?”周瑜问。
“有什么不甘心的。”孙策耸肩,“我本来就不想争霸天下。当年过江,只为给父亲报仇。后来兄弟们跟着我,要建功立业,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现在担子卸了,仲谋也长大了,我乐得清闲。”
孙策双手按住周瑜的肩膀,目光灼热。
“公瑾。”
周瑜看着他。
“之前你总说我是一方诸侯,行事要顾忌身份,不能落人口实。咱们俩拜天地,只能躲在屋子里,请几个亲近之人喝杯水酒。”
周瑜嘴唇微动,没有出声。
“现在我也不再是一方诸侯了。郭奉孝和荀昭若能昭告天下办婚礼,咱们也能。我想和你,再办一次婚礼。堂堂正正的婚礼。”
另一边,郭嘉追着荀衍跑出营帐。没走几步,便看到荀衍在主帐旁停下脚步。
荀衍转过身,视线落在郭嘉绕在手腕上的链子上。“还不收起来?真不怕巡营的将士看见,平白惹人非议?”
郭嘉麻利地解下细链,揣进宽大的袖兜里,“听昭若的,这就收。”
荀衍这才抬眼看他,问:“这下,公瑾兄不会再介意我们用铁链锁着吴侯了吧?”
“怕是会解锁一些了不得的姿势。”郭嘉勾唇一笑,端的是风流倜傥。
荀衍瞥他一眼。这人果然正经不过三秒。
“如果他们还介意珍珠一事,你是不是就准备送上你珍藏的话本了。”荀衍问。
郭嘉理直气壮,“食色性也。江东还是太保守。等他们到了许都,不需我做什么,自然能学会很多。”
这话题没法再聊下去。
江东的归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远在许都的曹操也未曾料到战局会结束得如此之快。
当夜,曹操轻骑简从,带着一众亲卫,连夜出发。
五日后,车驾抵达江夏。
安抚孙氏宗亲,接收江东军政大权,分化瓦解江东世家,将孙坚旧部打散安插……一桩桩一件件,千头万绪,整个江夏大营忙得人仰马翻。
政务处理妥当,曹操在设下宴席,款待孙氏众人。
宴席上,曹操见到了孙家女眷。孙尚香一袭红衣,腰悬软鞭,立在吴夫人身侧。她举止大方,言辞得体,明媚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曹操的目光在孙尚香身上停留许久,孙策差点拍案而起,被吴夫人拦下了。
宴散后,曹操将长子曹昂叫到书房,“子脩,你看孙家那丫头如何。”
曹昂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逗就脸红的纯情少年。几年历练,他已初具世子威仪,处事越发沉稳,“英姿飒爽。”
曹操大笑出声。“为父有意让你娶她为正妻,你意下如何。”
曹昂一怔,他对孙尚香确有好感,但对方刚经历变故,此刻求娶,恐有乘人之危的嫌疑。
“父亲,此事容儿子再想想。”曹昂拱手退下。
第253章 加封魏公
次日清晨,曹昂带着礼物,敲开了荀衍的营帐。
“先生。”
荀衍正在看公文,闻声抬头,“大公子有事?”
曹昂有些局促,踌躇半晌才道:“父亲的意思……我明白。我对孙家女郎也有意,只是不知如何开口,还请昭若先生教我。”
荀衍放下手中笔,心中了然。
曹操这是也动了联姻的心思。孙策与周瑜之事已成定局,不好再插手。孙权新丧妻,不宜再娶。唯有这个尚未婚配的孙尚香,是最好的选择。
荀衍提点道,“听闻孙家女郎不好诗文,不好女红,唯独痴迷武艺。你若想得她青眼,便要投其所好。”
曹昂眼睛一亮。“我看她武器是鞭子。要不就命工匠给她制一根上好的长鞭。”
荀衍看着曹昂高兴的面容,继续道:“你将鞭子送去时,她若不收,或表示对你无意,你切不可纠缠。大公子身份不同,稍有强迫,便成了以势压人。”
曹昂正色作揖:“先生教诲,昂谨记。若孙家女郎无意,昂绝不强求,世家那边的动静,我也会派人盯着。”
曹昂前脚刚走,后脚一道身影就从帐内的屏风后转了出来。郭嘉手上把玩着一卷竹简,正是方才曹昂带来的见面礼。
“大公子哪里还需要人教?知道你喜欢这些前朝孤本,便拿来投其所好。”
荀衍接过孤本,“他自然要向我请教。因为我有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昭若说的不对。”郭嘉低头,亲了他一下,“我的夫君,才是全天下最好的。”
两人呼吸交错。荀衍的指尖划过郭嘉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红痕,是几日前郭嘉拿银链锁自己留下的印记。
他不禁想到曹昂要送的长鞭,日后这鞭子,说不准就要招呼到他自己身上去。
不过,曹昂似乎也甘之如饴。
也好。荀衍心想。未来大魏若能有一位尚武的皇后,或许能打破女子的世俗枷锁,提高女性地位。
没想到截胡了刘备,竟还有这等意外之喜。
两日后,曹昂带着亲手挑选材料、监督工匠打造的长鞭,拜访了孙氏营帐。
孙尚香看着锦盒里的长鞭,沉默良久。
她以为自己逃过了刘备,终究还是要沦为政治联姻的筹码。但曹昂的举动,出乎她的意料。
“听闻女郎善用鞭法,此物赠你。”
孙尚香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经历过生死变故,孙尚香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在后院练剑的娇纵女郎。她清楚自己肩负着孙氏一族的未来。
孙尚香拿起长鞭,手腕发力,长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好鞭。”她声音清亮,眉宇间英气勃发。
相比于远嫁益州,嫁给曹氏继承人,对孙家而言,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多谢大公子。”
曹昂松了一口气,耳根隐隐泛红。
随着孙尚香的点头,孙曹两家的婚约正式定下。江东孙氏在投降后,地位并未一落千丈,反而摇身一变,于曹操成了亲家。
江东的乱局,以一种出人意料的平稳方式落幕。
大军凯旋,许都的百姓倾城而出,争相目睹平定江东的英雄之师。
刚从益州回来的刘晔风尘仆仆,立于议事堂内侃侃而谈。
“主公此前下令调拨的十万石粮草与大批军械,已尽数送达刘璋与张鲁处。有了这些辎重,张鲁自北面汉中挥师南下,直逼葭萌关;刘璋自西面出兵,截断了益州腹地。加上张郃、高览二位将军屯兵白帝城,封锁了东面的水陆通道。”
“刘玄德如今三面受敌,拿下指日可待。”
荀衍看着刘晔,心中暗自评价,这人不仅能改良图纸造出发石车,管好百工营,自从开发了外交技能后,曹操是愈发器重于他。汉末这批顶尖名士,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全能。
曹操赞道:“好!关羽张飞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徐庶法正再能谋善断,也插翅难飞。”
议事结束,众臣散去。荀衍返回府邸,不多时,门房通报,董昭求见。
董昭迈步入内,见郭嘉也在,先是见礼,随后在客座落座。
寒暄几句后,董昭切入正题。
“丞相扫平北方,收服江东,如今又将刘备困于益州。天下大定为期不远。丞相文治武功,前后百年,无人能出其右。昭以为,当今朝廷的规制,已不足以彰显丞相之功。”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荀衍的神色。
“公仁的意思是?”荀衍明知故问。
董昭见状,只得继续往下说:“昭欲联络朝中百官,上表天子。请封丞相为魏公,加九锡,建魏国。以冀州十郡为封国,定都邺城。不知昭若先生意下如何?”
自从荀彧远赴并州,荀氏一族在朝中的代表便落在了荀攸与荀衍肩上。荀攸向来明哲保身,董昭摸不准荀氏的态度,自然先来探荀衍的口风。荀衍看向董昭:“主公功盖寰宇,进封魏公乃众望所归。我并无异议。”
董昭松了一口气,继续试探:“魏国初建,百废待兴,尚书令一职十分紧要。昭若先生才智卓绝,这魏国尚书令之位……”
荀衍摇了摇头:“公仁好意,衍心领了。只是我这身体,你也清楚。平日里处理些军机谋算,已是勉力支撑。尚书令事务繁杂,我实在不能胜任,还请董公另举贤能。”
董昭一愣,显然没料到有人会拒绝尚书令的位置,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郭嘉。
“奉孝先生智计卓绝,不知……”
“我?”郭嘉指了指自己,笑出声来,“公仁莫不是在开玩笑。我这人生性散漫,行事无忌。若是坐了尚书令那个位置,弹劾奏疏能把主公的书案压塌。我还是做个闲散军师自在,受不得那些规矩约束。”
董昭碰了两个软钉子,却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两人不反对封公,只是不想管繁杂政务。他起身行礼:“两位先生的心意,昭明白了。昭这便去联络朝中同僚,准备上书。”
目的既已达到,董昭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书房门关上。
郭嘉从软榻上起身,走到荀衍身旁坐下,“昭若这是准备功成身退了?”
“嗯。”荀衍靠在他怀里,看着天边的流云,“天下大势已定。待主公拿下益州,平定凉州,这乱世便算是结束了。到了那时,朝堂之上自有能人治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不如辞官隐居,落得个清闲。”
他偏过头,眼底带着笑意。
“或许,可以和奉孝兄长一起,去看看这天下的名山大川。”
“求之不得。”
数日后,朝堂之上,气氛肃穆,百官垂首。
董昭手持笏板,自列中走出,“启奏陛下。丞相兴义兵以扫残暴,拥王师以安天下。北定袁绍,南收江东,西困刘备,四海之内,仰其威德。然至今官不过丞相,爵不过武平侯。古之明君,赏功必厚。臣以为,当今朝廷规制,已不足以彰显丞相盖世之功。臣请奏,封丞相为魏公,加九锡,建魏国,以彰殊勋!”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荀衍有意无意地瞥向那些素来以汉室忠臣自居的老臣。然而,那些人或眼观鼻,或鼻观心,竟无一人出列反对。
衣带诏事发后,保皇党元气大伤。如今曹操挟平定天下之威,大势已成,再无人敢撄其锋芒。
御座上的汉献帝,面色苍白,手心全是冷汗。他看向阶下的曹操。
曹操坐在上位,看着下方群臣。“此事不妥。臣本汉臣,匡扶汉室乃是本分,岂敢僭越?”
“丞相功盖寰宇,若不进爵,何以赏将士?何以安天下?”董昭再次下拜。
群臣再请,三辞三让,走完流程。
半个时辰后,曹操受魏公之封,定都邺城。上朝归来,荀衍坐在书案前。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案上铺着一张空白宣纸。他提着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宣纸顶端,只有“兄长,阔别经时,常怀遥念。”几个字。
朝堂上的事,今日便会传开。荀彧远在并州,早晚会得到消息。
荀衍很清楚荀彧的心结。那位兄长虽然答应去并州经略边防,不再纠结汉室存亡。可汉室毕竟是他半生信仰。
这种酸楚,这就好比旧日定下的娃娃亲,女方另嫁他人,新郎却不是自己。纵然早就退了婚,纵然早就各自安好,听到喜讯的那一刻,心里总归会泛起酸楚。
得提前写封信告知,顺便开导一番。可这信,又该如何写?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无法落下。
“在想文若兄?”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郭嘉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目光落在“兄长”二个字上,了然于心。
“你若不知道怎么说,不如交给我。”郭嘉主动揽下差事。
荀衍转头看着他,面带迟疑。
这人和兄长,这两人每次碰面,三句话内必起争执,他总有办法把端方如玉的兄长气得破功。
“奉孝兄长。”荀衍按住郭嘉的手腕,“主公封魏公,兄长心中定然不好受。你写信可以,但言辞方面要注意些,尽量温和,莫要再刺激他。”
郭嘉拿起案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昭若,你这就错了。”
“错在何处?”
“我若言辞温和,文若收到信,怕是要以为我被换了芯子了。”郭嘉蘸了蘸墨,“他那种人,心思重。你顺着他,安慰他,他反而会把委屈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最后抑郁成疾。”
荀衍没有反驳。荀彧确实是这种性格。
郭嘉继续道:“对付他,就得反着来。我平时怎么气他,现在就加倍气他。他一看信,火冒三丈,哪里还有心思去悼念汉室?”
“他若是气不过呢?”
“气不过好啊。气不过,就找匈奴出气。并州外头那么多异族,够他杀个痛快。”
荀衍觉得自家奉孝兄长一如既往的说话很有道理。
“行,你写。”荀衍让出位置。
郭嘉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荀衍方才用过的笔,饱蘸浓墨,几乎没有思索,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荀衍站在一旁看去,只见信上言辞锋利,又带着几分戏谑。
“文若兄:许都事毕,主公已受魏公之封。加九锡,建魏国,定都邺城。百官拜贺,盛况空前。”
“算算时日,此信送达并州,魏公府邸只怕都已封顶。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你若要反对,大可上疏。不过想来奏疏送到许都,也于事无补。”
“大势不可逆。你与其在并州对月伤怀,为那旧朝流眼泪,不如躺平接受。若实在气不过,并州以北,匈奴鲜卑数量繁多。找几个罪孽深重者,杀到王庭,也许能够一解心中烦闷。弟奉孝拜上。”
“你这般激他,若是气出病来如何是好?”荀衍嘴上责怪,手却很诚实地将宣纸折起,装入信封。
“昭若放心,文若的承受能力,比你想象的强得多。”郭嘉将信件递给门外的亲兵,吩咐即刻送往并州。
并州,刺史府。
冷风卷着黄沙,拍打着窗户。边关苦寒,远不及许都繁华。
荀彧案头堆满了公文。张辽走入书房,带进一股寒气,“刺史,许都急件。”
荀彧放下笔,接过信封。看到上面郭嘉的字迹,他眉头微动,展开书信。
张辽站在一旁,看着荀彧的脸色。从最初的面色平静。接着呼吸加重了些,显然是动了气。最后,拿着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眼角余光瞥见荀彧抬手,张辽迅速将荀彧手边的软垫塞到他掌下,顺势将装满墨的砚台一把抄走。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带出残影。
“砰!”
一声闷响。
荀彧一掌拍下,只击中了柔软的垫子。
抬眼看去,目光正对上抱着砚台一脸无辜的张辽。
荀彧收回手,指着那个软垫,“文远,这是何意?”
张辽从怀里摸出一张两指宽的字条,“昭若先生随信附了一张纸条,交代末将务必看着点先生,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也别砸东西伤了自己。””
荀彧看着纸条上荀衍熟悉的字迹,“他若真有关心我,就不会让郭奉孝代笔!”
荀彧将郭嘉那封信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眼不见心不烦。
张辽接到了邸报,主公进爵魏公,建国定都邺城,这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不知道郭祭酒在信里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能把向来端方的文若先生气成这样。
他不敢接话,只能赔着笑脸,“先生若心里不痛快,末将去点兵。”
“点兵作甚?”
“去挑几个匈奴部落,给先生出出气。前几日派去草原打探的斥候回来了。往北三百里,有个呼延部的分支。找附近的汉人百姓核实过,前年秋收,他们越界抢过两个村子,杀了一百多人。”
自打荀彧和张辽到了并州,刺史府第一道政令便是让边境百姓自诉冤屈。凡是有名有姓、查实过曾入关劫掠的外族部落,张辽便领着并州狼骑,照着名单一家一家地打过去。
从去年冬月算起,由近及远。边境线外的异族营帐,已经被并州军翻来覆去犁了一遍。
如今,这本旧账已经翻到了前年。
荀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果然是荀昭若交代过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夫君。”荀彧之妻唐氏走了进来。
“这是昭若和奉孝从江南派人送来的东西。”唐氏示意身后的侍女将木匣打开。
匣中是光洁如玉的青瓷,细密柔软的绸布,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香料。
“昭若在信里说,这些东西在并州稀罕,可以拿去跟外族换些好马和皮毛。”
唐氏又打开另一个小匣,里面是几瓶蜡封的鱼油和几袋柑橘制成的果干。
“他还说,并州苦寒,饮食粗粝,这鱼油每日服用一勺,对身体好。夫君你公务繁忙,更要保重。”
一封信,两种光景。
荀彧看着那些精致的器物,再想想郭奉孝那封让人火冒三丈的信,心头五味杂陈。
“他给你写信,甚至给文远传字条,安排得面面俱到。轮到我,就让郭奉孝来气我。”
唐氏听出丈夫话里的酸意。她看了一眼张辽怀里抱着的砚台,又看了一眼书案上的软垫,心中明了。
“奉孝如今也是弟弟嘛,一家人,谁写不是一样。”唐氏温言劝道。
“这个弟弟,我不是很想要。”荀彧哼了一声。
唐氏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张辽,“文远将军方才说,要去打哪个部落?”
“呼延部。”张辽答道。
唐氏点头,走到荀彧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将他从座位上推起来。
“夫人?”荀彧不解。
“去吧。”唐氏推着他往门外走,“既然心里有气,就跟着文远将军去草原上转转,免得憋在心里闷出好歹来。”
“我乃并州刺史,岂能随意离城……”
“ 一天不在,出不了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出城。”唐氏招手,让侍女拿来荀彧的披风,不由分说地给他系上。
张辽见状,立刻抱拳,“末将这就去点齐两千精骑。先生放心,车马都铺了厚垫,绝不颠簸。后方送来的新式连弩也都装备齐整,保管让那些胡人付出代价。”
荀彧被妻子推到门槛边,看着台阶下等候的张辽,又回头看了看案头堆积的公文。
他提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拿堪舆图来。”
看着荀彧与张辽率领的两千精骑驶出城门,唐氏露出了久违的安心笑容。
作为枕边人,她比谁都清楚,自家夫君在许都时,看似位极人臣,深得主公信任,实则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
现在到了这黄沙漫天的并州,生活远不如许都精致,夫君却像是换了个人。
每日处理的虽是边境杂务,却格外充实。刺史府外,百姓们自发堆放的馈赠从未断过。有自家地里新收的菜,有从山里猎来的野物,甚至还有匈奴人的耳朵。
荀彧派人去问,百姓们便挺着胸膛回答,是匈奴人想来劫掠,被他们组织起来反杀了。如今的边民,骨子里带着一股悍勇之气。
荀彧在此地开办互市,鼓励民间商队参与。唐氏便是第一个响应的。她利用江南送来的那些精美货物,换取了大量的良马与皮毛,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即便不依靠夫君的刺史身份,她唐氏在并州商道上,亦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种靠自己双手打拼出来的实在感,让唐氏对现在的生活满意至极。
魏公府的议事堂内,曹操心情颇佳。
“并州送来的军报,诸位都看过了吧。文若与文远配合默契,短短数月,竟将匈奴打得北撤三百里,不敢南顾。边境安稳,民心大振。”
郭嘉道:“想来是文若兄听闻主公进爵魏公,心中欢喜,特意用这种方式,为主公献上贺礼。”
此言一出,堂内众将纷纷附和,气氛热烈。
曹操哈哈大笑。他怎会不知荀彧的心结。但这一次,荀彧没有送来任何劝谏的奏疏,甚至连私信都没有。对他而言,这便是巨大的进步。
笑声稍歇,曹操的目光转向了荀衍,“魏国初建,百官待序。昭若,尚书令一职,你当真不愿接?”
曹昂站在曹操右后方,心头猛地一惊。
父亲示意董昭试探还不够,今日竟亲自开口询问。
荀衍从席上起身,对着曹操深深一揖。
“主公,非是衍矫情推脱。尚书令总揽庶务,责任重大,衍实不敢因一己之私,耽误魏国大政。”
他顿了顿,抬起头,坦然地迎上曹操审视的目光。
“况且,衍对官位权柄,确实无甚兴趣。”
“衍甚至早已想好,待主公扫平天下,还大汉十三州一个朗朗乾坤,衍便与奉孝兄长一同辞官,去游历这万里山河,看遍盛世风光。”
曹昂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父亲曾对他说过,荀衍与郭嘉之才,足以在他百年之后,架空自己。为此,甚至提到了“殉葬”二字。
曹昂当时只觉不寒而栗,他敬重两位先生,不忍他们落得凄凉下场。如果今日,荀衍流露出半点对权力的渴望,接下尚书令,那么“殉葬”之言,或许会变成现实。
幸好,他们是真的没有揽权的心思。
曹操站起身,亲手将荀衍扶起,“既如此,孤便不强求了。待天下大定,孤亲手为你二人备下车马,赠万金,让你们游遍这大好河山!”
“谢主公!”荀衍与郭嘉齐齐下拜。
第254章 劳动节
曹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孤虽不强求昭若,但这尚书令之位,不可久悬。公达,你随孤多年,劳苦功高。现召你回邺城,任我魏国尚书令。至于你留下的空缺,由华歆接任。”
明面上,荀攸从朝廷尚书令,变成了魏国尚书令,似乎是平调,甚至有些降级的意味。但在场谁不明白,汉廷已是空壳,这魏国的尚书令,才是未来天下的权力中枢。
这也是对荀氏一族的倚重。
荀攸出列,躬身下拜,“臣,领命。”
五月初一,邺城南郊的祭坛已经修缮完毕,这本是袁绍昔日为扶立刘和称帝所建,当时袁绍还打算日后也可在此称帝祭告天地,如今稍加修缮,正好做了曹操受封的礼台。
魏国文武百官、汉廷使节,按品级列于坛下。
御史大夫郗虑手持天子符节,一步步登上高坛。他面容肃穆,展开明黄色的册书,高声宣读。
“汉丞相、武平侯曹操,明略最优,匡济艰难……”
曹操身着汉丞相朝服,头戴进贤冠,伏于坛下,北面拜受诏策。
荀衍立于文臣前列,仰望高坛。东汉的余晖正在彻底消散,一个新的时代,正式拉开帷幕。
大典礼成。曹操起身,转身俯视群臣。
“臣等拜见魏公!”
典礼之后,便是盛大的宴席。
酒过三巡,曹操兴致正高,看向身侧的荀衍:“今日魏国初建,当与民同乐。昭若,你向来有奇思妙想,这恩赏之事,你以为如何?”
荀衍道:“主公,金银布匹之赏,虽能惠及一时,却难普施天下。衍有一议。”
“讲。”
“今日乃五月初一,魏国建国之喜。衍请主公下令,凡主公治下,包括官员、百姓、佃农、百工,乃至卖身主家的奴仆,以后每年五月初一,皆放假五日。休沐期间,若主家仍需用工,须发三倍月钱;若是佃农,则免去当月租金。”
话音刚落,席间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便皱起了眉头。
给官员放假乃是常理,给奴仆和佃农放假?还要发三倍工钱?
陈群持反对意见:“魏公,此例一开,恐生乱象。奴仆乃主家私产,契约在身,岂有朝廷强令放假的道理?”
荀衍仿佛未见那些人的脸色,继续道:“长文兄此言差矣。魏公新建立国,恩泽若只停留在士大夫,底层百姓如何感知主公仁德?恩赏天下,自当一视同仁。”
曹操看着荀衍,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提议背后,绝不只是“与民同乐”这么简单。
“若有阳奉阴违者,又当如何?”曹操追问。
“百姓若有告发,查证属实。强令奴仆劳作者,官府当即收回其卖身契,还其自由身。强令佃农耕作者,免其全年租税。”
世家官员听罢“百姓告发”四个字,心中不以为意。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荀衍揣摩上意,博一个仁善的好名声。底层黔首,世世代代依附主家生存,户籍、生计皆在世家手中。借他们十个胆子,谁敢去官衙击鼓?这道政令,高高挂起,看着仁德,实则毫无威慑。
陈群拱手退回原位:“昭若先生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百官齐声附和。
曹操抬手拍板:“准了。着尚书台拟旨,颁行魏国境内。”
荀衍今日所为,并非指望这五日之内,天下便能大同。
农历五月初一,权当是给这个时代提前几千年过个劳动节。现阶段直接废除奴籍不现实,但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给百姓开一个小小的口子。等日后高产作物全面普及,生产力跟上了,劳动人民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卖身为奴的现象自然会减少,纯粹的雇佣关系将成为主流。
也许就有人可以以主家不遵守法度为由,向官府告发,只要官府真的收回了一张卖身契,免了一家佃农的租税。
其他人便会知道,世家并非不可战胜。
休沐政令下达的第一天,城中景象大异往常。
城外有田地的自耕农,依旧下地翻土。世家大族的佃户们境遇各异,有些胆小的家主怕被告发,或多或少面了几天租金;胆大的家主对政令置若罔闻,照旧催促佃户上工。
世家府邸内的仆役,多多少少领了些赏钱。
而商户们最先尝到了甜头。
清晨开铺时,掌柜们捏着钱袋,给伙计发下三倍日薪,个个心疼得很。日上三竿,街上人流如织。休沐的百姓、领了赏钱的家仆全涌上街头。
不到午后,各家商铺的米面、布匹、零嘴售罄。
掌柜们拨弄算盘,算出的进项远超平日十倍。街头巷尾,商贾与百姓交口称赞,魏公仁德之名传遍邺城。
曹操翻阅着校事府呈递的歌功颂德之词,抚须大笑,“昭若一策,不仅让孤收获了民心,连府库的税收也能有所增长,实在是意外之喜。以后每年的现在都放假五日。”
劳动节假期就此定下。
曹操心情舒畅,目光扫过堪舆图,落在了西南一隅。“这益州战况如何了?”
荀攸出列,“臣正要禀报。白帝城方向,张郃、高览二位将军,已与刘备军僵持三月有余。战线未推进一步。”
曹操皱眉。“十万石粮草,大批军械,早已送达刘璋、张鲁手中。三面合围之势,为何还打成这般模样?”
荀攸答道:“臣派人去前线查问。张、高二将言称,刘备军中有关羽、张飞猛将,又有徐庶出谋划策,白帝城久攻不下。二位将军此前不敢上报,是怕损了魏国初建的锐气。”
降将的心思,曹操心知肚明。怕被指责无能,只能硬扛。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荀衍道:“主公,臣以为,问题或许不出在张、高二位将军身上。”
曹操看向他,“哦?昭若有何高见?”
荀衍心中飞速调出天机系统的信息,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的分析之色。“刘备兵不过数万,若刘璋、张鲁真如军报所言,全力进逼,他需三面分兵抵御。如此一来,白帝城守军必然空虚,张、高二位将军破城应如探囊取物。”
“可如今战况焦灼,只能说明刘璋与张鲁,根本没有尽力。他们名为助战,实则消极怠工,甚至可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所指的“更坏的可能”,让堂内众人心头一凛。
“甚至可能被刘玄德说服,打起了假仗。”郭嘉接话,他虽无系统,但凭对局势的敏锐嗅觉,已与荀衍得出相同结论。
曹操怒道:“他们竟敢骗孤的军需。”
“臣不敢断言。”荀衍道,“军情大事,需得亲眼所见。衍请命,和奉孝兄长一起前往白帝城一行,查明实情。”
曹操点头:“准。若张郃、高览有贻误战机之罪,准你们便宜行事。”
十日后。白帝城外,曹军大营。
荀衍与郭嘉并肩而立,站在营地前方的高台之上。
高台用圆木搭建,高数丈,可俯瞰江面与对面敌营。观察了两个时辰,郭嘉就发现了不对劲,“昭若,看出什么门道没?”
荀衍视线扫过城墙上移动的火把。“巡逻队很密。从戌时到现在,两个时辰不到,换了三拨人。”
张郃派人盯了一个晚上,汇报说,“一晚上不间断巡逻。人很精神,步伐稳健,没有疲态。”
荀衍分析道:“若城中兵力空虚,守将绝不敢排这么密的班次,只会让士兵多加休息,保存体力。刘玄德手底下的兵,比明面上多出不止一倍。”
郭嘉冷笑道:“刘璋和张鲁,压根就没动真格。”
“拿了主公的钱粮,转头就和刘备唱双簧。”荀衍对张郃和高览道,“明日探探他们的底。”
次日,天色微明。
张郃接到军令,率本部兵马对白帝城发起试探性进攻。战至午时,鸣金收兵。
未及申时,高览领着另一支生力军,再度擂鼓攻城。
日落时分,二将步入中军大帐,脸色很是不好看。
“郭祭酒,城头守军换了一批。”张郃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午时前与下午时后的守军,无论旗号还是装备,皆不相同。粗略估算,今日守城的兵力,已与我军投入的兵力相当。”
高览更是愤懑不平,“这说明刘备的主力,根本就在白帝城!我等竟被他蒙骗至此,还以为他当真分兵三路!”
被敌军耍得团团转,还被主公派人来督战,这对张郃和高览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郭嘉评价道:“益州这出大戏,唱得可真精彩。”
消息快马加鞭送回邺城。
曹操将战报摔在案头,怒极反笑:“好!好得很!刘季玉,张公祺!竟敢阳奉阴违!”
堂下文武噤若寒蝉。
曹操沉声道:“传令!调拨兵马,孤要亲自去益州。”
“主公息怒。”荀攸带来了另一个更坏的消息,“益州路远,地势险要,大军劳师远征,粮草转运是个难题。况且,眼下还有更棘手之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这是夏侯妙才从长安送来的急件。”
曹操接过拆开,扫了两眼,脸色愈发阴沉。
荀攸到:“妙才信中说,凉州兵马调动频繁。马腾与韩遂近来招兵买马,借口防备羌人,实则囤积粮草,大有东进之意。若主公此时大举用兵益州,凉州军恐会趁虚而入,直逼长安。”
益州是心腹之患,凉州却是肘腋之忧。
“公达,你有何良策?”
荀攸思考片刻,道:“主公,马腾、韩遂狼子野心,不得不防。然其是否真有反意,尚需试探。臣以为,可下一道诏令,召马腾入京为官。”
他顿了顿,补充道:“名义嘛,就说表彰他当年在长安护驾有功。”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气氛有些微妙起来。
谋士们都在偷瞄坐在一边半阖着眼打瞌睡的贾诩。
长安护驾之功?
贾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都是哪百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现在拿出来论功行赏?
当年董卓死后,王允掌权。李傕、郭汜本想遣散军队逃命,是谁劝他们杀回长安的?是他贾文和。
荀公达这老狐狸,提这茬,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文和先生。”荀攸笑意不达眼底,“我提及长安旧事,并非针对你。”
贾诩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尚书令言重,诩惶恐。”
荀攸继续道:“当年文和先生献计,令李傕、郭汜杀回长安,虽间接致使长安生灵涂炭,朝纲崩坏,但毕竟各为其主。先生当时在李郭军中,为其谋划,也是在其位谋其政。主公宽宏,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前尘往事。”
好一个阴阳怪气。好一个不计较。
贾诩低着头,荀氏一族,从荀彧到荀攸,再到那个邪门得紧的荀衍,一个个都看他不顺眼。
原因无他。当年他那一计,长安百姓因此流离失所,十室九空,也间接让荀衍和郭嘉在战乱中吃了些苦头。这笔账,荀家人一直记在心里。
只要有机会,总得把他拉出来敲打一番。
“尚书令所言极是。”贾诩姿态放得极低,“诩当年不过是为了保命,才出此下策。如今能追随主公,乃是诩三生有幸。当年李傕、郭汜在长安作乱,诩虽身在营中,人微言轻,却也与马将军有过合作。”
落子无悔,他贾文和也不在意旁人如何评说,虽说当时是被荀昭若威胁,但也实打实地为救出百姓出过力。
荀攸听罢,顺水推舟道:“原来如此。既然文和先生与马将军有共保百姓的旧交,那这出使凉州、召马将军入京就职的重任,非先生莫属了。”
贾诩眼睛微微睁大。
他本意是为自己辩解,没想到对方顺杆往上爬,直接把出使的差事安到了他头上。
贾诩果断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晔:“出使之事,向来是子扬负责。诩不善言辞,恐误了主公大事。”
刘晔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冷不防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他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
“文和先生此言差矣。什么时候出使就默认是我去了?再者说,此一时彼一时,我与马将军素昧平生,连面都没见过。哪有先生这过命的交情好办事?”
贾诩用眼神质问荀攸:你不是向来不待见我?
荀攸回以眼神:一码归一码,不待见你不影响我欣赏你的能力。
曹操坐在上位,将这几个谋士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他抚须道:“公达言之有理。此事,便拜托文和了。”
主公发话,贾诩避无可避,只得领命:“诺。”
半月后,贾诩带着使团,车马劳顿,终于抵达马腾驻地。
亲兵引着贾诩一路入内。马腾身形魁梧,面容粗犷,较几年前,苍老了不少。
贾诩拱手行礼:“马将军,别来无恙。”
马腾上下打量贾诩,“文和先生来凉州,有何指教?”贾诩仿佛未曾察觉话语中的疏离与警惕,“诩此番前来,可是给将军道喜的。”
“喜从何来?”
“说来话长。前些日子,诩与主公在邺城视察农桑偶遇了几位从长安逃难至此的百姓。他们竟还认得我,说起当年若非我与将军设法周旋,他们一家老小便要丧命于乱军之手。”
马腾一愣。当年长安大乱,他确实做过些保护百姓之事,但那都是顺手为之,根本没指望有人记到今日。
贾诩继续道:“主公听闻此事,大为感慨。主公说,当年将军起兵勤王,护驾有功;又保全百姓,仁义无双。朝廷有功必赏,绝不能寒了功臣的心。若任由将军这般英雄埋没边陲,日后谁还肯为天下正义出头?”
马腾神色稍缓,但戒心未除:“魏公当真如此说?”
“千真万确。”贾诩从袖中取出诏书,“主公已上表天子,为将军请功。天子听闻,也终于想起了将军当年的救驾之功。特下明诏,封将军为卫尉,召入京城赴任。”
马腾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卫尉乃九卿之一,位高权重,可一旦去了许都,凉州这片基业就得拱手让人。
“文和先生。”马腾没有伸手接诏,“我马氏世代镇守西凉,防备羌胡。若我贸然入京,这十几万西凉子弟群龙无首,边疆必生大乱。天子厚恩,腾心领了,还请先生代为转圜。”
贾诩面色不变,“将军顾虑,主公早有预料。主公知将军心系旧部。故而,已上表天子,拜令郎马超为偏将军。”
“令郎将接管将军麾下所有旧部,留驻关中,继续镇守西陲,建功立业。将军此去许都,享九卿之尊,家族富贵绵长,岂不两全其美。”
将兵权交给孟起?这听起来似乎不是最坏的结果。
贾诩看着马腾眼中闪过的思量,继续道:“主公为表诚意,已下令。自凉州至邺城,沿途郡县,皆要为将军筑造行宫,备足钱粮。凡两千石大员,必须出城三十里恭迎。此等荣耀,朝野上下,唯将军一人。”
“主公诚意至此。将军若是一再推辞,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会生出些不该有的揣测。主公刚受魏公之封,正是立威之时,将军莫要让主公难做。”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推辞,就太不识抬举了。
马腾权衡利弊。他本就无意谋反,曹操给的条件也足够丰厚。再僵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魏公厚恩,腾敢不从命。”马腾接过诏书,“劳烦文和先生回禀魏公,腾整顿行装,即日起行。”
贾诩满意地笑道:“将军英明。”
待马腾的队伍向许都而去,曹操终于腾出手来,准备亲自解决益州的问题。
“传令各部,整顿军马、筹备粮草。孤要亲自去会会刘玄德。”
话音未落,门外的亲兵快步入内,呈上一封加急信件。
曹操转身接过信件,拆开封泥。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纸,脸上的神情从严肃转为错愕,最后又变成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两人……”曹操摇着头,将信纸递给荀攸,“公达,你看看。”荀攸接过信,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也愣住了。
刘璋和张鲁的士兵,用的是曹操提供的辎重军械,衣甲制式与曹军本身的颇为相似。
荀衍便令曹军部分士兵,换上刘璋旗号,绕道葭萌关,猛攻刘备军队。
刘备军不明所以,只当益州军背信弃义,双方你来我往慢慢打出了真火。
曹操的嘴角抽了抽。冒充友军去打敌人?亏他们想得出来。
解决完刘璋,还有张鲁这边。
荀衍调查得知,与刘备定下假战之约的,是张鲁的弟弟张卫。张鲁本人长居汉中,并不知晓前线细节。
荀衍派了使者,带着厚礼去了汉中。
张鲁对曹操本来就颇具好感,对曹军使者自然也礼遇有加,“昭若先生派你来,所为何事?”
使者不卑不亢,朗声道:“我家昭若先生言,五斗米教立教之本,在于诚信。不听欺妄,要求忠孝、守本分。张太守身为师君,教化一方,令人钦佩。”
张鲁抚须点头,对这番吹捧颇为受用。
使者话锋一转:“然,令弟张卫将军,在前线私通刘备,定下假战之约。拿了魏公的军械粮草,却不肯出力。此等欺妄之举,完全违背了五斗米教的道义。”
张鲁脸色大变,“休要胡言!我弟张卫,岂会做此等违背道义之事!”
使者毫不畏惧:“师君,教众或许有胆量欺骗魏公,但绝无胆量欺骗师君。师君若心存疑虑,不如找前线的人回来问问。”
张鲁也觉得有理,“来人,去把张卫的心腹杨昂叫来!”
不过半个时辰,杨昂被带入堂内。他刚从前线返回汉中,还没弄清状况,便见张鲁怒容满面地道,“我问你。前线战况究竟如何?张卫是否私通刘备,定下假战之约?”
杨昂额头渗出冷汗,支支吾吾,“师君,将军他……”
张鲁还有什么不明白地,他怒喝道:“说实话!”
杨昂扛不住张鲁的威,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全盘托出。从张卫如何与刘备的使者接触,如何定下假战之约,如何拿着魏公送来的军械粮草演戏,一件件,一桩桩,说得清清楚楚。
张鲁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他自诩教化汉中,最重信义,如今自家亲弟弟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让他如何向曹操交代。
使者见状立即道:“师君不必过分自责。昭若先生来时交代过,五斗米教罪罚制度宽和。小过不必下狱,修路百步,罪即可消。魏公与昭若先生,皆十分尊重五斗米教的教义。”
第255章 鸡犬不留
张鲁抬头,看向使者。
使者继续道:“张卫将军此番过错,自然算不得小过。昭若先生提议,请张卫将军去修路。一天算一次,每日计算百步,修上三个多月,凑齐一万步。如此,不但全了五斗米教的教义,也算给了魏公一个交代。”
张鲁沉思。欺瞒盟友,私吞军需,按军法当斩。荀衍只要求张卫去修路一万步,这惩罚极其宽厚。
“昭若先生仁德,魏公宽宏。鲁感激不尽。我这就下令,命张卫交出兵权,随使者去受罚。”
两日后。
张卫被剥夺军权,押解至秦岭深处。
秦岭山势险峻,古道难行,谷底水流湍急。
张卫看着眼前陡峭的山崖和成堆的碎石,脸色铁青。
使者递过一把铁镐:“张将军,请吧。一日百步。”
张卫咬牙切齿:“荀昭若欺人太甚!”
使者面无表情:“这是师君的军令。将军若不修,便是违逆天师。且这秦岭栈道,乃是从关中入汉中的必经之路。将军在此修路,也算为汉中造福。将军每修一步,便有专人记录,少一步,便多罚十日。”
张卫握紧铁镐,无言以对。他知道兄长的脾气,若敢逃跑,便是叛教,天下之大再无他容身之处。他只能拿起铁镐,任命地开始修路。
就在张卫在秦岭深处挥汗如雨的时候,张鲁也遣使面见郭嘉和荀衍表示愿意归降。
来人一袭青衫,文士打扮,“汉中太守麾下功曹,阎圃,见过二位先生。”
阎圃落座后,将信函置于案上,“这是我家主公的降书。”
郭嘉诧异道:“张太守手握汉中险要,秦岭天险,这就降了?”
阎圃神色坦然:“不瞒二位。圃曾劝主公,若事有不谐,可退守巴中。巴中地势崎岖,易守难攻,再遣使结好刘璋或刘备,足以自保。”
“但昭若先生懂我教教义,对张卫小惩大诫,只罚张卫修路。主公感念魏公与先生仁德,且仰慕魏公已久。既逢明主,何必再做无谓之争。汉中全境,愿归附魏公。”
荀衍拿起案上降书,验看封泥无误,递给身后的亲卫。
“八百里加急,送呈魏公。”荀衍看着阎圃,“阎功曹一路劳顿,先去歇息。汉中之事,魏公自有决断。”
曹操收到降书后,亲率精锐,星夜兼程,直入汉中地界。
张鲁率文武官吏出城十里相迎。见曹操车辇停下,张鲁快步上前,跪地伏拜。
曹操上前几步,双手托起张鲁双臂:“公祺请起。汉中能免遭兵燹,全赖公祺高义。”
张鲁顺势起身,语气恭敬:“鲁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今日得见魏公,汉中百姓有福了。”
曹操大悦,携张鲁之手同车入城。当日,曹操表奏天子,封张鲁为镇南将军,阆中侯,食邑万户。汉中易主的消息,迅速传入益州,正在白帝城的刘备和远在成都的刘璋,同时收到了风声。
“曹操亲至,汉中已失。益州北面门户洞开。”徐庶指着地图,“主公,曹军主力随时可能南下。我们不能再与刘璋纠缠,必须收缩兵力,备战曹军。”
刘备当机立断:“传令云长、翼德,停止攻营,全军后撤三十里结寨。”
另一边,刘璋坐立不安。“曹孟德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从事王累出列:“主公,为今之计,只有遣使请降,方能保全宗庙。”
刘璋连连点头:“对,请降。立刻写降书,派人送去汉中!”
曹操并未面见使者,荀衍代为接待,他打开降书看了看,“回去告诉刘益州,魏公的军需,不是那么好拿的。”
王累一揖到底:“先生,我家主公确有悔意。”
“魏公威严,岂容他这般戏弄。”郭嘉冷声道,“若受此降,日后天下诸侯皆效仿他首鼠两端,见势不妙便摇尾乞怜,朝廷法度何在?这降书,带回去!”
王累面如死灰,战战兢兢地捧起降书,退出大帐。
刘璋在府邸焦急踱步,见到王累,问:“如何了?”
王累举着原封未动的降书欲哭无泪:“主公,曹营拒绝受降!”
刘璋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不受降?魏公这是要赶尽杀绝?”
他颤抖着手拿过那卷降书,一张纸从中飘落。
刘璋愣住,弯腰捡起,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投降只递降书何用?拿投名状来。”
刘璋盯着那几个字,呼吸急促。
在益州,什么能做投名状?只有刘备的脑袋。
“传令各部!集结兵马,随我全力攻打刘备!谁能斩杀刘备将领,赏千金!”
刘璋倾巢而出,猛攻刘备。
然而,战况却与刘璋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麾下的士兵,养尊处优惯了,之前演戏时看着还像模像样。如今真刀真枪地对上关羽、张飞率领的百战精兵,简直是以卵击石。
不过半日,益州军便被打得溃不成军,尸横遍野,节节败退。
战报快马传回曹营。
荀衍道:“我之前还纳闷,刘季玉兵力占优,为何要和刘玄德定下假战之约。现在明白了。他打假仗,保护的根本不是刘备,是他自己的兵马。”
郭嘉轻笑出声,“这投名状既然交砸了,益州,便只能由我们亲自下刀了。”
虽然这么说,但曹军并未立刻南下。
增兵需要时间,后勤也要跟上,而更重要的,是给益州内部的恐慌留出发酵的时间。
荀衍准备给他素未谋面的师兄写信。
刚写下“师兄”二字,一双臂膀便从身后环了过来,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今日的奉孝兄长,好生粘人。”荀衍笔尖微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郭嘉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环得更紧了些。
荀衍无奈,只得继续落笔。
“……久闻师兄大名,衍在荆州时,每每听先生提起,便已心向往之……”
笔锋刚落,腰间的手臂力道加重。郭嘉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腰。
荀衍手腕一顿,换了一行,接着写。
“……每念及日后或有机会与师兄沙场对弈,竟至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腰间的手臂勒得荀衍呼吸一滞。
一紧一紧又一紧,这人是在念紧箍咒吗?
荀衍放下笔,无奈地转过身,问:“究竟怎么了?”
郭嘉眼眸微抬,“我感觉,昭若好似对那徐元直,格外关注。”
“有吗?”
郭嘉接着抱怨,“是因为这么多比你年长的都很喜欢昭若,昭若难得碰到不假辞色的,所以格外在意吗。这都写了第五封了,几乎一日一封。”
荀衍无语。
他又不是抖M,偏要在意对自己不假辞色的人。
“我对师兄虽然有所好奇,但也没到很关注的地步。”
郭嘉不依不饶,“你好奇什么。曹营中各方谋士世家子弟,寒门名士,应有尽有,怎么没见你对他们好奇。”
荀衍答道,“我好奇师兄在拜入师门前是个游侠。”
按汉时的说法是游侠,好听点是行侠仗义,难听点就是四处游荡的街溜子,只不过大都很讲义气。
郭嘉闻言,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对游侠好奇?昭若莫不是高阁中的闺秀,对高墙外的天地生了向往?”他俯身,语气里满是危险的意味,“那可要当心,闺中少女,最易被那等浪荡游侠吸引了去。”
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奉孝兄长这话说的,当他会好奇街头小黄毛的生活不成。
荀衍索性搁下笔,双手顺势环住郭嘉的脖颈,“奉孝兄长这话,是在说自己么?”
“论及风流不羁,这世上,谁能比得过郭奉孝?游侠纵死侠骨香,确实引人遐想。不过,我这人,平生就喜欢奉孝兄长这一款的。”
“那你为何要去信如此频繁?”郭嘉不依不饶。
荀衍狡黠一笑:“既然游侠如此讲义气,想必师兄也不例外,我既是他师弟,又主动放低姿态,连去五封书信,情真意切。”
郭嘉看着他,等待下文。
“刘玄德如今被三面合围。刘璋虽然败了一阵,但益州兵力仍在,且退守险要。张郃与高览在白帝城外虎视眈眈。”荀衍竖起三根手指,“徐元直作为刘备军中唯一的谋主,此刻必定焦头烂额。”
荀衍按下一根手指:“我从他回信的时间,能判断出敌军驿道是否畅通,军令传递是否受阻。”
他按下第二根手指:“我从他信件的长度和字迹的工整程度,能判断出他案牍劳形的深浅。字迹潦草、言语简短,说明他连提笔的空闲都挤不出。”
他按下最后一根手指:“综合这些,我就能推断出,他对张郃、高览以及刘璋的进攻,是不是游刃有余。”
郭嘉听完荀衍的解释,轻笑出声:“果然如此。”
荀衍有些诧异:“奉孝兄长既然早有猜测,为何还要频频显露酸意?”
郭嘉理直气壮地道:“昭若说情话哄人时,言语实在动听。我欲罢不能,自然要找些由头,让昭若多说几句。”
荀衍挑眉,故作怒态:“好啊,奉孝兄长竟是故意的!”
郭嘉眼底笑意更深,他很自然地瞥了一眼荀衍身后的床榻,语气轻佻,意有所指:“怎么,昭若要罚我?”
按以往惯例,这种“惩罚”最后总会演变成床笫间的胡闹。郭嘉对此乐见其成,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荀衍看穿了他的心思,跟着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怀好意。
“好啊,”荀衍道,“那奉孝兄长去榻上趴着吧。”
郭嘉脸上的笑容一僵。
趴着?
他脑中瞬间闪过某些不太妙的画面,整个人都警惕起来。
荀衍慢悠悠地补充:“还记得那次我要偷偷跟你去幽州,奉孝兄长是如何罚我的?”
郭嘉想起来了。那次他以家法为名,结结实实地打了荀衍的屁股。
“现在,”荀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轮到奉孝兄长了。”
那一夜,郭嘉睡得格外警醒,始终不敢将后背完全留给荀衍。
荀衍心中暗笑:呵呵,这下总该消停几日了。
郭嘉确实消停了。他对荀衍不再胡搅蛮缠,转头将这股无处发泄的精力,全数倾泻到了刘备头上。
次日清晨,中军大帐。
郭嘉立于堪舆图前,点将下令。
“传书荆州、江东,调取两地税金、粮草,由水陆两路并进,供给前线。”
“张郃,领兵三千,先剪除白帝城周边旁县,拔掉巫县、秭归一带的小型堡寨。切断白帝城与后方江州之间的联系。”
“高览,率水军扼守江面。截断所有运粮船只。”
众将领命。
郭嘉手指点在瞿塘峡的位置。“瞿塘峡正面有铁索、浮桥,两岸设弩台。正面强攻,伤亡必重。甘宁,你率主力水师在峡口列阵。白日擂鼓,夜间举火,虚张声势。务必将刘备守军的视线,全数吸引至瞿塘峡。”
甘宁抱拳退下。
“再另选精锐轻卒,不着重甲,翻越南岸深山,绕至白帝城之后,袭扰其屯粮之所。这件差事,交给刘季玉的兵马去做。他们是益州本地人,熟悉山路,告诉刘季玉,这都做不好,就不要归降了。”
郭嘉继续布置:“各部在白帝城外围有利地形修筑营垒,设立哨堡。切记,不可贴城,避开敌军滚木擂石的射程。收割城外田禾,将百姓迁入我方堡垒。坚壁清野,断绝城外一切补给。”
荀衍坐在一旁听着,断粮、孤立、袭扰、封锁。不给敌人留一丝喘息之机。
郭嘉最后在地图上重重一敲,落点在后方的江州。
“白帝城只是前门,江州才是刘备的粮仓与总补给。最后,留下部分兵力围困白帝城,主力绕道,直取江州!”
他看向刘晔。“子扬,你带足金银财帛。去见巴地豪族。许诺他们,只要倒戈,保留田产官职。如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刘晔拱手:“祭酒放心,此事交予我。”
军令下达,曹军全速运转。
瞿塘峡口,甘宁率领的战船鼓声日夜不息,回荡在江面上。曹军水师分兵轮番巡哨,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施压,令城内守军夜不能寐。
深山林间。
为了投降而努力的益州军,轻装上阵,士兵们在林间穿梭。入夜后,他们摸到刘备军后方的屯粮点,放火烧粮,随后遁入深山。刘备军追之不及,防不胜防。
白帝城内,气氛压抑。
城外十里,原本将要成熟的粮食已被曹军收割一空。百姓不见踪影,只剩光秃秃的土地,将坚壁清野执行的非常彻底。
徐庶坐在案前,双眼布满血丝。连续几夜的战鼓声,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案头的公文杂乱无章,最上面的一份,是荀衍送来的第六封信。
前五封,徐庶还会提笔回上几句,试图在字里行间试探曹军的虚实。但这一封,他连拿笔的力气都没了。
而荀衍的信也不再是师兄弟间的问候,而是一封劝降书。
大意是,十州之地已尽归魏公,大军压境,四面楚歌,玄德公再做抵抗,不过徒增城中百姓伤亡,毫无益处。
“元直。”
刘备掀帘入内,面容憔悴,鬓角添了许多白发。
“元直先生还有闲情看曹营的信件。”张松紧跟着刘备入帐,一眼就看到信上的署名,“郭奉孝放出话来,若不投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此等暴虐之徒,枉称名士。”
徐庶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子乔,两军交战,攻心为上。曹军军纪严明,断不会做这等事。”
张松恨声道:“我张氏一族世代居于成都,他们未经我允许,绝不会降。想必已经尽遭杀戮,我必将抵抗到底,让曹孟德知晓,屠城者,必遭天厌!”
徐庶摇头:“我虽未深交郭祭酒,但我那师弟昭若,绝非滥杀无辜之人。况且魏公亲至,军法森严,怎会越过主公下达屠城之令?”
张松言辞尖锐,“元直先生这般替曹军开脱,莫不是早有归降之意?也是,你那好师弟在曹营身居高位,你若过去,定能谋个好前程。我等可没有这等门路!”
刘备阵营本就是个拼凑的草台班子。外来者与益州本土派系矛盾由来已久,平日里靠着刘备的威望强行捏合。
如今兵临城下,生死存亡之际,内部矛盾反而被放大,互相猜忌,彼此指责。
徐庶没有辩驳。局势崩坏至此,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阵阵喧哗之声,众人停下争执,来到城头。
一队曹军推着几辆大车停在护城河外。一名嗓门极大的曹军士卒举着铁皮卷成的喇叭高喊,“城中的袍泽弟兄们听着!你们的亲人故旧,如今皆在魏公治下,安居乐业,再不受战乱之苦!你们为何还要螳臂当车,为一人之私,枉送性命!”
大车旁站着几十个益州百姓服饰的人。张松目光一凝,定在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身上,“伯达?”
城下的年轻男子仰起头,挥了挥手,“父亲,是我。”
张松双手扒着城砖,急声问,“你们投降魏公了?”
张表摇头:“没有。父亲走前交代过,无你手令,张氏不可降。曹军将领便让我来城下问问您的意思。”
好歹毒的计策。
若张松舍不得儿子,当众服软,城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立刻就会土崩瓦解。主将带头顾惜家眷,谁还会为刘备卖命拼死?若他硬抗到底说不降,曹军屠刀一挥,他张松便要亲眼看着独子身首异处。
进退皆是死局。
城头上的益州本土官员和将领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劝,也没人敢说话。刘备站在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沉水。徐庶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张松身躯晃了晃,眼底满是决绝。
“伯达!原谅为父。你先走一步,父亲等等便来陪你!”
话音落下,城头不少守军红了眼眶。大义灭亲,何等壮烈。
城下,张表哦了一声,语气平平:“那我就先回去了。”
张表转身欲走。
张松以为儿子被吓傻了,强压下心头的酸楚,扒着女墙大吼:“郭奉孝可在?我张松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儿伯达尚未出仕,并未参与军政,这些不该他来承担!”
张表停下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急得跳脚的父亲,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父亲,没关系。没了便没了吧,反正也不算什么。”
张松听得心如刀绞。儿子这是万念俱灰了。
“伯达!”张松眼眶通红,终于忍不住道,“父亲对不起你!你……你要不就降了吧!”
张表皱起眉头,似乎对父亲的反应十分不解,“父亲,您在说什么?就百来只鸡,十几条狗而已。没了就没了,犯不着为这个投降吧?”
张松彻底懵了,眼泪还挂在眼角,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什么鸡?什么狗?”
张表大声解释:“郭祭酒之前不是放话,说若不投降,城破之日鸡犬不留吗?他们进城后,真把咱们家那几百只鸡全抓了,说是要杀去劳军。还有十几条看院子的狗,也被他们牵走,说要带回去训成军犬。”
张表叹了口气,“爹,真的一只都没留啊!连刚孵出来的小鸡仔都被端走了!”
白帝城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噗……”
不知是哪个站岗的小卒先没憋住,漏出了一声闷笑。
“原来是这么个鸡犬不留啊!”
“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要屠城……”
“听说曹军伙食好,抓了鸡去炖汤……我也有点饿了。”
张松还维持着扒女墙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滑坐在地。
“这……这算什么事?”他喃喃自语。
他连大义灭亲的豪言壮语都放出来了,结果曹军只是看上了他家的鸡和狗。
城墙上的气氛变得极其古怪。原本紧绷的神经、视死如归的决心,就此松懈下来。
次日清晨,曹军的大车又推到了护城河外。
“二柱子!你娘让我喊你回家收麦子!”
“老李头!你儿子在魏公军中当了百夫长,说只要你过来,立刻给你养老!”
“铁牛!你媳妇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你再不回来,孩子就认别人做爹了!”
城墙上,被点到名的士兵探头探脑,没被点到的也竖着耳朵听。
城下的喊话声此起彼伏,带着浓浓的乡音。
城头上的守军一开始还提防着是不是曹军的诡计,但听着听着,就发现那些喊话的人,说的全是对得上号的家长里短。
第256章 平定巴蜀
“那是隔壁村的赵四,他脸上的疤我都认得,肯定不是假扮的。”
“我听见我舅父的声音了,我想我娘了。”
“真不杀俘虏?”一个新兵蛋子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老兵。
老兵裹了裹破旧的披风,翻了个白眼:“杀个屁。人家抓鸡抓狗都比杀你有用。你这干瘦样,炖汤都没油水。”
新兵挠挠头:“那咱们还守个啥劲?”
老兵没说话,目光直勾勾盯着城外曹营升起的炊烟。
入夜。
城墙西南角,一根粗麻绳悄无声息地顺了下去。
二柱子左右看了看,双手攥着绳子,双脚蹬着城砖,出溜一下滑进了夜色里。
旁边站岗的王五打了个哈欠,装作没看见。
半个时辰后,王五看了看空荡荡的城外,没听到惨叫,也没见火光。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到城垛边,摸起那根绳子,也滑了下去。
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像决堤的水。
起初是一个两个,后来是一伍一什。
百夫长巡夜时,发现西南角空了一大片。他揪住一个还没来得及跑的士兵:“人呢?”
士兵哆哆嗦嗦:“跑……跑了。”
他看着士兵惊恐的脸,又看了看城外曹营连绵的灯火。
“绳子结实吗?”百夫长问。
士兵愣住:“啊?”
“我问你绳子结实吗!老子这身甲重!”百夫长一把推开士兵,大步走向麻绳。
当逃兵的数量多到无法掩盖时,战报才一层层递到刘备的案头。
刘备的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大哥!不能让他们这么跑了!再跑下去,这城还怎么守!”张飞急道。
“怎么守?”刘备苦笑,“拿什么守?军心已散,勉强将他们留在城里,明日曹军攻城,他们也会临阵倒戈。”
徐庶低声道:“主公,大势已去。”
关羽抚着长须,丹凤眼微眯,“大哥,若战,我与三弟愿护大哥杀出一条血路。”
刘备摇摇头。
“杀出去?往哪里走?益州已是曹操囊中之物,荆州、江东皆已归降。天下之大,已无我刘备立足之地。”
他转过身,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和谋士。
“我刘备半生漂泊,自诩仁义。如今兵临绝境,难道要让这城中剩下的将士,为了我一人的执念,死战到底?”
张飞眼眶红了,“大哥!咱们兄弟结义时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刘备拍了拍张飞的肩膀,“翼德,云长。你们一身武艺,元直满腹才华,不该折在这里。曹孟德虽是汉贼,但爱才如命。你们若降,他必会重用。”
“大哥!”
“大哥!”
刘备摆摆手,阻住了他们的话。
他看向徐庶,“元直,劳烦你,写降书吧。”
徐庶眼帘微垂,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诺。”
次日清晨。
白帝城门缓缓向两边推开。
刘备褪去甲胄,身着素白麻衣,手捧印绶,步行出城。关羽、张飞、徐庶、法正等人,紧随其后。
曹操大步走出辕门,双手接过印绶,随手递给身后的典韦。接着,他一把攥住刘备的手腕,用力往上托。
“玄德,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大礼!”曹操拉着刘备就往营内走,“走,入帐共饮!”
刘备被拽得踉跄半步,只能顺从地跟上。
中军大帐内,早已设好席位。曹营文武分列两旁。荀攸、郭嘉、荀衍、贾诩、程昱等坐于左侧;夏侯惇、曹仁、张郃、高览等人立于右侧。
曹操拉着刘备,径直走到主位,指着左手边第一张案几:“玄德坐这。”
刘备撩起衣摆,端正跪坐。关羽等人坐在他身后。
“我自陈留起兵,征讨四方。”曹操露出笑容,“破黄巾、讨董卓、灭袁术、平袁绍、定乌桓、收江东。这天下诸侯,我受降过无数。但今日接到玄德的降书,我是最开心的。”
说完,曹操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帐内回荡。
刘备面沉如水。他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荀衍暗自摇头,示意典韦和新招的许诸戒备。主公再这么笑下去,刘备那两个结义兄弟怕是要当场暴起,拼个鱼死网破。
荀攸站起身,“主公向来敬重玄德公,今日得偿所愿,难免情难自禁。”
曹操停下笑声,咳嗽两声,坐直身体。
“公达说得对。我有些得意忘形了,我控制一下。”
刘备微微低头:“败军之将,不敢言勇。魏公高兴,理所应当。”
“玄德。”曹操叫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曹操没忍住,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次笑得时间短了些。曹操用力拍了两下桌案,强行压下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天下英雄,我只认玄德一人。此番能拿下益州,非玄德之弱,实乃我军势太强。”
这话总算让刘备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想起徐庶私下不止一次抱怨,说曹操运气极好,先是得荀氏青睐,而后天下英才便如过江之鲫,涌入其彀中。
“备能有今日,非备一人之功。”刘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与谋士,“二弟三弟随我出生入死;元直、孝直,为我殚精竭虑;子仲毁家纾难,倾尽家财,等等等等。我刘备能有今天,皆是他们的功劳。”
关羽眼底泛红,张飞别过头,吸了吸鼻子,徐庶和法正齐齐躬身,糜竺更是以袖掩面。“说得好!”曹操抚掌大赞,“我亦是如此。”
“说到兄弟,我有元让、妙才、子孝、子廉。自家兄弟,冲锋陷阵,从不含糊。”
曹操手指移动,指向张郃等人:“外姓将领,我有文远、汉升、公明、子龙、文谦、隽义、曼成、兴霸……太多了,数不过来。”
曹操转过头,指向左侧的文臣。
“谋士嘛。”曹操笑意更浓,“我有文若、公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荀攸低头。
“奉孝、昭若,奇谋百出,算无遗策。”
荀衍面色平静,郭嘉举起酒樽,遥遥敬了曹操一杯。
“仲德、文和,深谋远虑,国士无双。还有子扬、公仁、伯宁、孝先……”
曹操放下手,长舒一口气:“玄德啊,我这帐下,文臣武将,济济一堂。我夜里睡觉,做梦都能笑醒。”
刘备面无表情。他看着曹操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心里有着深深的无力感。
曹孟德起点比他高,底子比他厚。到了最后,这差距已经成了天堑。
郭嘉低声对荀衍说:“主公愈发喜欢显摆了。”
荀衍轻笑:“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主公忍了这么多年,总要让他痛快一回。”
郭嘉调侃:“昭若这么一说,我倒是很能理解主公的得意劲了。”
荀衍侧过头看他。
“主公得了这天下英才,自然要让玄德公好好看看。换作是我,也一样。”
荀衍不解:“奉孝兄长要显摆什么?”
“显摆你啊。”郭嘉今日多饮了几杯,语气中带着几分醉意,“自从与昭若成婚,我每日醒来,都恨不得拿朱砂在额头上写下‘荀昭若夫君’五个大字,走到哪都让人看个真切。”
“你可别。”荀衍压低声音警告。
他觉得如果不严词制止,以郭嘉的性子,这事他真干得出来,至少在荀家人和戏志才面前可以。
郭嘉轻笑一声,不再逗他,“玄德公归降,如何安置他,怕是有些棘手。此人百折不挠,留在许都做个富家翁,他怕是不甘愿,关云长和张翼德又都是万人敌,留在身边,终究是隐患。”
两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仁先生急件!”刘备识趣的告辞,曹操留下核心谋臣,“韩遂、马超联合羌胡,起兵十万反叛,正向长安进发。”
此言一出,帐内安静了一瞬。
荀攸眉头微蹙:“马腾入朝才多久?马超这就反了?”
就连贾诩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夏侯惇更是脱口而出:“马腾与其弟弟皆在许都,他马超是疯了不成?竟不顾父兄死活!”
荀衍心想:马超这是要孝死他爹啊。
贾诩难得主动开口:“马寿成入京,本为保全宗族。马孟起执掌西凉兵权,不思尽孝,反倒联合外人。其中必有蹊跷。”
荀攸点头跟进:“韩遂与马腾早年交恶。双方部曲争夺地盘,互相侵掠。马腾曾出兵攻打韩遂,韩遂兵败。后来韩遂反攻,杀了马腾的妻子与子女。那是马超的生母与弟妹。有此血海深仇,马超怎会与韩遂结盟?”
荀衍启动天机系统,检索马超与韩遂结盟的始末。
马超主动与韩遂结盟,亲口承诺:“今超弃父,以将军为父;将军亦当弃子,以超为子。”
荀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语气中满是厌恶:“权柄惑人,足令骨肉相弃,一念之间,人可为鬼。”
程昱道:“主公,昭若所言极是。韩遂还有一个儿子,如今也在邺城为质。”
荀衍接话,语气嘲弄:“一人不顾父母兄弟,一人不顾亲生骨肉。这两人凑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父子。”
郭嘉握住荀衍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知道,自家昭若快被气疯了。
郭嘉转向曹操,将话题拉回正轨。
“主公。马超与韩遂起兵,亦是算准了时机,他们以为,主公大军进攻益州,短时间内难以抽身。只要主公主力被拖在此处,关中空虚。他们十万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取长安。一旦长安失守,潼关以西便全归西凉所有。届时,他们进可图谋中原,退可割据凉州。”
“只是他们没想到,益州战事,会结束得这么快。”
荀攸接口道:“不错。如今刘备已降,我军主力随时可以北上。他们所谓的奇袭,已经变成了孤军深入。”
郭嘉敛去平日里的慵懒,语气中杀意十足:“主公,十州已平,江南俯首。西凉,是这天下最后一块未定之地。这是统一天下的最后一战。我们,可速战速决。”
“好!”曹操猛地站起身。
将领们也纷纷请命,战意高昂。
“留曹仁镇守益州,收编降卒,其余各部,即刻拔营,驰援长安!”
“诺!”众将齐声应下。
大军行至半途,董昭的第二封加急公文由快马送达。曹操升帐议事,帐内两侧,谋士依次落座。左侧是荀攸、郭嘉、荀衍、贾诩、程昱;右侧末尾,多出了两张新面孔,徐庶与法正。
曹操特意派人去后军将这两人唤来。此举意在安抚降臣,展示信任。而且,徐庶和法正与西凉的马超、韩遂素无瓜葛,绝无暗通款曲的可能。
荀攸率先开口:“马超反叛的消息传至许都,马腾闻讯,当即试图携其子马休、马铁潜逃出城。为华歆察觉。马腾父子拒捕,被当场射杀。”
荀衍听后,默默思量。
马超既然起兵,等于直接放弃了留在许都的父亲。把马腾押到阵前要挟,毫无用处,唯一的可能便是被曹操砍了祭旗。荀衍本想建议留马腾父子三人一命。
前几年曹操治下休养生息,也造了两艘海船,往返于徐州与倭国之间。倭国的银矿也正在开采中,马腾父子一身武艺,送去倭国挖矿,也算是壮劳力。
昨日才和郭嘉提过,郭嘉自然知道他为何面露惋惜之色,他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主公,人死不能复生。既然死了,不如就物尽其用。将马腾父子的首级,派人给马超送去。”
曹操道:“奉孝此举,是想激怒马超?”
郭嘉道:“激怒只是第一步。人在暴怒之下,理智全无,最易生疑。”
话音未落,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竟是素来沉默寡言的贾诩。
“祭酒欲行离间之计?”
贾诩难得主动开口,郭嘉便示意道:“文和先生既已看破,不如由先生详述?”
贾诩知道郭嘉洞察了自己的心思,却不见慌乱,反而顺水推舟站起身,“主公,昔日诩建言马寿成入京后由其子马孟起接管旧部,此举本欲安抚西凉。未曾想马孟起反叛,诩,难辞其咎。”
曹操摆手:“文和言重。马超狼子野心,非你之过。且说你的计策。”
贾诩道“马超弃父,韩遂弃子,此二人盟约,看似牢固,实则不堪一击。利在则合,利去则分。主公只需在派遣使者将马腾父子三人的首级送往马超之际,另遣一密使,携主公亲笔信,往韩遂营中,信中言辞恳切,忆旧日交情。但关键处,用浓墨涂抹删改。”
曹操听的仔细,示意他继续。“这名密使前往韩遂大营的行踪,要‘不经意’间,被马超的斥候察觉。待马超去寻韩遂质问,韩遂只能交出此信。马超见信中多处涂改,必认作韩遂私下修改、隐匿机密。两人嫌隙自生。”
曹操面露赞许之色。
荀衍道:“文和先生此计甚妙,衍有一处补充。信中涂抹之处,可特意写上韩遂之子的名字。涂抹时,留下一半笔画,欲盖弥彰。”
郭嘉单手托腮,笑着接话:“马孟起虽然未必在乎什么父子亲情。但他父亲被杀,韩文约的儿子却安然无恙,马孟起看到书信,定会认为韩文约拿联军机密,换他儿子平安。”
不患寡而患不均。失去亲人的,凭什么只有我马孟起?只要马超这般想,两人间隙已成。
到了此时,离间之计已基本完善,郭嘉却继续道:“既然昭若补充了一处,嘉也添上一笔,校事府不是养了一批奇人异士?
其中不乏擅长口技者。可挑两人混入使节队伍,夜间潜伏于韩遂营帐附近,暗中模仿韩遂与使者的对话。”
荀攸点头,接上郭嘉的思路:“对话内容无需清晰,模棱两可即可。夜风一吹,越听不清楚,马孟起越会自行推度猜想。”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真相。
短短片刻,一条离间计在四人你一言我一语间,被打磨的环环相扣,不见破绽。
坐在队末的徐庶和法正对视一眼,常听人议论曹操帐下谋臣如雨,他们原本以为众谋士之间必定党同伐异,互相倾轧,议事之时,争功夺利的场面应该屡见不鲜。
结果,却只见到几人互相查漏补缺,默契非常。
徐庶以前在刘备麾下,议事时多是他一人苦思冥想,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到近几年才好些,却伴随着派系间的角力,更让人心力憔悴。
他这位师弟,常年身处的就是这样一种氛围吗?他忽然有些羡慕。一个谋士,能遇到这样一群同僚,在一个可以毫无顾忌施展才华的氛围里共事,何其有幸。有这样的氛围,也是因为他们的主公足够强势。
徐庶心中,最后一点为刘备惋惜的情绪,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乱世百年,诸侯并起。主公的仁德,确实能让百姓感恩戴德,却无法震慑那些根深蒂固、唯利是图的世家大族。要终结这乱世,建立新的秩序,或许真的需要曹孟德这样手腕强硬的枭雄。
军议结束,荀攸收拢了案上的计策纲要,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而另一边,郭嘉正偏着头跟荀衍不知说些什么,两人并肩朝着营区深处走去。郭嘉手里甚至还提着一壶刚从曹操那里顺来的柑橘,连脚步都透着闲散。徐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曾几何时,在刘备军中,出谋划策是他,安抚将领是他,甚至连筹集粮草的文书都要他亲自过目。他以为谋士本该如此劳碌。
他侧头看向同行的法正,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贾文和年事已高,只出谋划策倒也罢了。郭祭酒与荀昭若,凭什么也能将这等繁杂琐事全数甩给别人?”
法正嗤笑一声,瞥了徐庶一眼:“你若想清闲,现在也可以。”
徐庶一愣:“孝直此言何意?”
“你现在也可以只动口,不动手的。”法正扯了扯嘴角,“因为我们和魏公之间的信任,还没到那个份上。具体执行自然不用我等插手,信任不够,也有信任不够的好处。”
徐庶哑然。他从没想过,不被信任还能被法正说出这种清丽脱俗的理由。
“走吧。”法正迈开步子,“去喝两杯。以后这种只动嘴皮子的日子,还长着呢。”
大帐内,众人散去,曹操留下了长子曹昂。“子脩,玄德去邺城的事,交由你来安排。这一路上,你亲自作陪,务必执子侄之礼。”
曹昂面露疑惑:“父亲,儿子不解。若论押送,军中将领皆可。若论礼遇,让大鸿胪去办便是。为何让儿子去?”
曹操笑了,“我让你接待他,是让你跟着他学。”
“儿子愚钝。”
曹操的目光变得深远,“我教了你很多权谋兵法,教你如何制衡世家。但施仁政、聚民心,这方面,我不如刘玄德。”
曹昂心头微震。他深知父亲骄傲,能让父亲承认不如别人,这刘备确有其过人之处。
“刘备此人,百折不挠,极善隐忍,更懂得如何让底层百姓和士卒为他效死。”曹操拍了拍曹昂的肩膀,“你这一路,多看,多听,多学。看看他是如何说话,如何行事。”
曹昂恍然大悟:“儿子明白。定不负父亲苦心。”
次日,曹操召集刘备及其部将。“玄德,你我相交多年,现在有一事请你相助。”
刘备静待下文。
“如今西凉马超、韩遂反叛,兵锋直指长安。我意,请云长和翼德,随大军西征,往长安助战。”
关羽抚着长髯的手微微一顿,丹凤眼眯起,没有说话。张飞环眼圆睁,当即就要起身发作。这是要把他们兄弟和大哥分开!
刘备侧过头,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张飞硬生生把半个身子又缩了回来,只是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曹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那马孟起,有当年吕奉先之勇,西凉铁骑更是骁勇善战。”
“我军中能与他阵前斗将的,子龙远在幽州防备鲜卑,文远镇守并州走不开。汉升年纪大了,我实在不放心。伯符倒是个好人选,但他正忙着筹备婚事,实在不宜动刀兵。”
曹操看向关羽和张飞,语气恳切:“思来想去,唯有劳烦云长和翼德出马。这算是,孤向玄德借人。”
刘备站起身来,对着曹操深深一揖:“魏公信赖,备与二弟三弟,敢不效死。”
第257章 离间
刘备转过身,看向关羽和张飞,殷殷嘱咐:“此去长安,万事小心。凡事,多听元直的。”
他又对徐庶道:“元直,我这两个兄弟,脾性刚直,劳你多费心照看。”
徐庶躬身:“主公放心。”
这一声“主公”,叫得自然,却也像是最后的告别。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玄德深明大义!子脩已经在营外备好车马,这一路,由他亲自护送玄德。到了邺城,府邸、仆役皆已备齐,玄德只管安心住下。”
刘备低声称谢,转身大步走出营帐。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但落在关羽和张飞眼里,那背影却透着说不出的萧瑟与孤寂。
长安城墙高耸,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其上一个斗大的“曹”字,似乎宣告着这座千年古都有了新主人。夏侯渊亲自将曹操迎入城中。
次日,西凉军来攻。
马超、韩遂、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号称“关中十将”,率领着十万西凉铁骑,黑压压一片列于城下。
当先十人一字排开,金盔银甲,气势汹汹,颇有威慑。曹操一挥手,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
关羽、张飞、夏侯渊、夏侯惇、张郃、高览、乐进、李典驱马列阵。
曹操向前方看了一眼,指了指典韦和许褚,“你们两个,也去凑个数。”
两人提着兵器上前。曹军十员大将,与关中十将遥遥相对。
西凉十将原本气焰嚣张。此时看到对面这套阵容,纷纷勒紧缰绳。战马不安地踏步。人的名,树的影。这十人,随便挑出一个都是威震一方的猛将。如今全聚在长安城下。无形的压力逼得西凉前军阵脚微乱。
夏侯渊举起大刀,直指韩遂。“你们十个人,我们十个人。一对一斗将,不死不休,如何?” 西凉阵中鸦雀无声。
韩遂脸色阴沉,“曹孟德,你将麾下大将全数调至长安。益州不要了?”
曹操张开嘴,说了句话。声音很轻。风一吹,什么都听不见。
韩遂大声问:“你说什么?听不清!”
夏侯渊道:“我家主公喉咙不适。你靠近些听!”
韩遂心中生疑。他转头看向马超。“孟起,曹阿瞒诡计多端。我上前试探,你替我掠阵。见势不妙,立刻救我。”
马超提着虎头湛金枪,点头应允。“叔父放心去便是。”
韩遂深吸气,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前走了三十步,停在两军正中。这个距离,足够他听清曹操的话,也足够他调转马头逃跑。
“曹孟德,现在可以说了。”韩遂盯着车辕上的曹操。
曹操清了清嗓子,“文约,你我相识于微末,算来也有二十余年了。当年在洛阳,你我共饮,何等快意。”
韩遂没有接话,两军阵前,大军对峙,谈什么旧交?
曹操似乎并未察觉韩遂的警惕,继续道:“我本以为,平定北方之后,天下再无对手,甚是寂寞。未曾想,文约与孟起给了我一个惊喜。”
韩遂愈发不耐,刚想调转马头回到阵中,就听曹操道:“益州已定,刘玄德已降。我帐下这些将军,都说天下太平,再无用武之地。听闻西凉兵强马壮,便都吵着要来长安,见识见识关中英雄的风采。”
韩遂愣在当场。益州拿下了?刘备手下也有数万精兵,还有险关可守。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刘玄德如此无用!”
这句话顺着风,飘到了前方关羽和张飞的耳朵里。
关羽眯起丹凤眼。手按在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上。
张飞怒发冲冠,暴喝出声:“老匹夫!你敢辱我大哥!”
乌骓马一声嘶鸣,疾冲而出,丈八蛇矛带着劲风,直刺韩遂面门。
韩遂大惊失色。他急忙举起长枪格挡。
兵刃相交。巨大的力量震得韩遂虎口开裂。他身体后仰,险些坠马。
“孟起救我!”韩遂大喊。
马超冷哼一声,提枪迎上。
枪矛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两人各自退了半步。
张飞正欲再战,曹操在后方抬起手。
“翼德,退下。”
张飞咬牙,瞪了韩遂一眼,勒马退回阵中。
马超护着韩遂退回西凉军阵。
城墙上,荀衍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好一个父慈子孝。”
西凉军前军阵脚已乱。韩遂惊魂未定,马超面沉如水,看着对面的曹军阵容,知道今日占不到便宜。
“叔父,今日天色已晚,敌军势大,先收兵回营吧。”马超提议。
韩遂正有此意,连连点头。西凉军鸣金,十万大军缓缓后撤。后撤途中,马超看向一旁的韩遂,“叔父,你刚才在阵前,与曹孟德说了那么久,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韩遂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没说什么。就说益州已经拿下。”
马超眉头微皱:“说了这么久,就这一句有用的信息?”
韩遂皱眉,“真的就这一句。他前面都在扯洛阳的旧事。”
马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
入夜。
西凉大营,帐外亲兵通报:“少将军,曹营派了使者来。”
“带进来。”
曹营使者走入帐内。他身后跟着三名士卒,各抱着一个木匣。
马超看了一眼木匣,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打开。”
使者退后一步,士卒上前,掀开木匣的盖子。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马超猛地站起身。
木匣里,整整齐齐摆着三颗首级。
“曹阿瞒!”马超拔出腰间佩剑,指着使者,“他竟敢杀我父亲!”
使者心中冷笑。你自己都起兵反叛了,难不成还指望魏公把你父亲供起来好吃好喝招待?造反还想要亲人平安,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魏公说,马将军既然不念父子之情,他便替将军做了决断。”使者平静地复述曹操的原话。
“滚!”马超怒吼,“回去告诉曹贼,我马超与他誓不两立!必取他项上人头,祭奠我父在天之灵!”
使者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马超跪在木匣前,双手颤抖,去抚合马腾的眼睛。
“父亲,孩儿定会为你报仇。”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少将军!你让我盯着韩将军那边,有情况!”
马超霍然起身,走出营帐。“说。”
亲兵飞快道:“曹营使者来见你的时候,我看到另一拨人,也进了韩遂将军的大营!”“去干什么?送首级?”
韩遂的儿子在邺城为质。曹操既然杀了马腾,没道理留着韩遂的儿子。
“看着不像。那人没带东西,而且是悄悄去的。”白天阵前,曹操与韩遂闲扯半天,现在又派人空手去见,实在令人生疑,“去看看。”
马超带了几个心腹,借着夜色,悄悄向韩遂的营地摸去。
刚到营区边缘,便听见前方隐蔽处隐约传来交谈声。马超伏在一处沙丘后,凝神细听。
“……魏公说了,令郎……安好……”
这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凉州口音,与韩遂一般无二。
“……放心……粮草之事……”
马超正要再往前凑几步,听得更真切些。
一截枯枝断裂声传来,阴影中的两人瞬间噤声。
其中一人反应极快,贴着帐篷边缘,猫腰钻进两车辎重之间的缝隙,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另一人显然不熟地形,慌不择路地绕了两圈,一头扎进旁边的空帐篷里。
借着营地巡逻兵远去的火光,马超看清了那人的背影。宽袍大袖,中原士人的打扮。曹营使者?
马超没有去追那个士人。他径直走向韩遂的中军大帐。
“少将军……”帐外守卫试图阻拦。
马超一言不发,一把推开两人,掀开帐帘闯了进去。
帐内,韩遂手里拿着一封信,见马超闯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将信往案几下一塞,抬头怒喝:“放肆!谁让你不经通报就进来的?”
马超停在案几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不通报,韩叔父是不是就能把这东西藏严实了?”
韩遂皱眉:“胡言乱语!我能藏什么?”
马超手臂一伸,快如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韩遂案下抽出了那封信。
“孟起!放下!”韩遂急了,伸手去夺。
马超抬手一挡,将韩遂推开两步。
韩遂脸色涨红,“我正是怕你看了起疑,才想先收起来!”
“怕我起疑心?”马超冷笑,“叔父若是坦荡,何必遮掩!”
信是曹操的笔迹,他认得。
信上言辞恳切,追忆着往日交情,但多处关键地方,却用浓墨涂抹得漆黑。
他凑近炭盆,借着火光仔细辨认那些被涂抹的字迹。
“……粮……”
“……络……”
马超的目光停在中间一处涂改上。那个字被抹去了一大半,但仍能依稀辨认出是个“行”字。
韩行。
马超联想到刚才在辎重帐篷后听到的对话。
“韩文约。”他连叔父都不叫了,“你别以为将关键字抹掉我就看不出来!你想要出卖盟友,也要看我答不答应。”
韩遂急声辩解:“孟起,信送来就是这样,这是离间之计!”
“信送来就是这样?”马超嗤笑一声,“好。就算这信是曹孟德自己涂抹的。那我问你,我父亲、兄弟三人,人头此刻就在我帐中摆着。你儿子韩行,为何在邺城活得好好的?”
“孟起!”韩遂急道,“曹孟德留我儿子,是为了离间你我!”
“是不是用我军情报,换了你儿子的性命?”马超逼近一步,杀意毫不掩饰。
韩遂往后退了数步:“孟起!我再不顾念亲情,也不会写信让曹孟德把我儿子杀了,只为安你的心!且不说我愿不愿意,曹孟德又岂会听我的?”
马超不为所动。情急之下,韩遂脑中灵光一闪。
“孟起若是不信,我便将那曹营使者唤来,你我当面对质!”
马超冷哼:“对质?怕不是早已串通好了说辞,演一出戏给我看。”
“你可遣人去唤,自己藏于暗处。听听我二人如何对话,便知真假!”
马超沉默片刻,走到主帐左侧的屏风后站定。
使者很快被带到韩遂的中军大帐。
他一进来,先是四下打量一番,确认帐内只有韩遂一人,随即换上一副熟稔的笑脸。
“文约公,刚刚在辎重营后头,你还说主帐人多眼杂,怕马孟起突然闯进来,带我到隐蔽处说话。怎么这会儿又派人唤我来主帐?”
韩遂脸色大变,“你在胡说什么!我何时去过辎重营见你!”
使者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随即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哦,瞧我这记性。文约公与我约定,话说出口,入你我之耳,离开之后,概不负责。”使者一脸“是我错了”的表情,“文约公放心,我懂规矩,方才的话,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他越是这么说,韩遂越是百口莫辩。
他气得浑身发抖,剑尖直指使者咽喉:“你再敢胡言乱语,我拔了你的舌头!”
使者左右看了看,突然仰天大笑起来,“没想到韩将军与马将军的同盟如此牢不可破。看来魏公的离间之计,毫无用处了。韩将军,你要杀便杀,悉听尊便!”
说完,他竟闭上双眼,引颈待戮。
韩遂长舒一口气。他不敢真杀曹操的来使,“来人,将他关押起来,严加看管!”
亲兵将使者押走。
韩遂转过身,对着屏风后说道:“孟起,都听到了?确是离间之计。此人满口胡言,就是为了挑拨你我叔侄关系。”
马超从屏风后走出,评价道:“演技拙劣。”
韩遂皱眉:“你什么意思?”
“他刚进帐时那副熟稔的模样,分明就是刚与你见过面。后来见你拔剑,知道自己失言,才赶紧顺坡下驴,把事情推到离间计上。你们这般行事,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没有!”
马超理都不理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方向正是使者被关押的营帐。
韩遂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带人跟上。
马超掀开帐帘,使者刚被押进去,正坐在榻上。见马超闯入,使者眼中闪过慌乱,下意识往角落缩了缩。
马超直接无视他,“搜!”
几名心腹翻箱倒柜。很快,一名亲兵从使者的行囊夹层里,摸出一卷被藏的严实的羊皮。
使者扑过去要抢:“不能看!”被马超一脚踹开。
火光下,羊皮纸上的墨迹清晰可见。
正是他马超大营的布防图!
营门、箭塔、巡逻路线、暗哨位置,甚至连他中军大帐旁的亲卫轮换时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而在地图的最右侧,有一块区域被重点圈出,旁边写着两个字——粮秣。
那是他的粮草堆放地。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粮草标记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三日后午时,自西侧山谷补给,辎重车三十。”
那是他与后方约定的,下一次粮草送达的时间和路径!
韩遂气喘吁吁地赶到帐门前。
马超转过身,将羊皮纸狠狠砸在韩遂脸上。
“这也是离间之计?”
韩遂手忙脚乱地接住羊皮纸,低头一看,彻底傻眼。
这……这怎么可能?
“孟起,你听我解释,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东西!”
“解释。”马超冷笑,“我一整天都在听你解释。”
他将那张羊皮纸凑到韩遂眼前,“这上面的东西,除了你,还有谁能知晓得如此清楚?难不成是我自己画好了,塞进那使者包袱里,再拿出来,来陷害你?”
马超本是盛怒之下的反问。
可这话落入韩遂耳中,却好似打开了另一道门。
有没有……这种可能?
马超年轻气盛,勇冠三军,却一直屈居于自己之下。他会不会是想借此机会,除去自己,独掌西凉大权?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住了。
韩遂看着马超的目光渐渐变成了审视,“谁知道呢?”
“你竟然在怀疑我?好,好得很。”马超气急反笑,“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即刻召集各部,当面说个清楚!”
一刻钟后。
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八位将军分坐两侧,目光在姗姗来迟的韩遂与主位上面无表情的马超之间来回游移。
马超将那张羊皮纸和涂改过的书信拿给众人观看。
“韩遂私通曹操,出卖盟友。人证物证俱在。我马孟起,绝不与此等背信弃义之徒为伍。今日,我便与他分道扬镳!”
“诸位莫听他一面之词!”韩遂干脆破罐子破摔,按照自己的猜测胡乱攀扯,“他这是贼喊捉贼!这布防图根本就是他自己伪造的。他想借机吞并我的部曲,夺取盟军指挥权。今日他能用这下作手段对付我,明日就能对付你们。等他大权在握,随时会将你们卸磨杀驴!”
诸将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梁兴、张横、成宜三人对视一眼。他们根基在凉州,平日里与韩遂走得很近,当然更偏向韩遂一些。
“孟起啊,这事确实蹊跷。”梁兴率先开口,“曹操诡计多端,这信和图,说不定都是曹军故意放出来的。文约兄与我们相交多年,怎会做这种事?你莫要中了离间计。文约也别说气话,大敌当前,怎能内讧?”
“不错。”张横附和,“孟起,大局为重。”与马超私交甚笃的杨秋持不同意见,“长安城尚未攻下,曹贼大军在外,孟起怎会在此刻对盟友下手?”
“那我又为何会出卖盟友?”韩遂毫不示弱地反驳。
“当然是为了保全你的儿子。”马超脱口而出,显然是对此意见颇深。
韩遂质问:“我若早有投曹之意,何必大费周章与你联合起兵?”马超毫不退让,“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你以为曹军主力在益州,关中空虚,你想趁机割据自立。如今曹孟德大军压境,你见势不妙,发现出卖盟友既能保全你在邺城的儿子,又能换取曹孟德的许诺,名正言顺留下手中的兵权和地盘。你当然不惜背信弃义。”
韩遂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半点反驳的词。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马超说的很有道理。
韩遂无法取信于人,只能起誓:“我韩文约对天发誓,若我私通曹操出卖盟友,叫我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马超冷眼看着他,“毒誓若有用,这天下早就太平了。而且,你别忘了上一个被万箭穿心的孙文台。”
双方各执一词。
侯选轻咳一声,站起身来,“二位将军,今日夜深,大家都在气头上,议不出个结果。明日还要攻打长安,不如各自回营歇息,打完再议。”
其余几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次日清晨。
十万西凉大军再次兵临城下,只是那军阵却显得有些松散,各部之间泾渭分明,仿佛互不统属。
曹操派出乐进与李典,率领一万轻步兵和一万轻骑兵上前接战。
马超一马当先,率领本部精锐骑兵与曹军短兵相接,西凉铁骑悍不畏死,冲击力极强,乐进顿时压力大增。
然而,马超冲杀在前,他身后的杨秋、成宜等部,却只是象征性地跟了上来,与曹军的侧翼部队不紧不慢地缠斗,出工不出力。
另一侧,李典指挥若定,步兵结阵,弓弩齐发,挡住了韩遂部的进攻。韩遂几次试图侧翼突破,都无法奏效。
韩遂眼看占不到便宜,竟指挥部队缓缓后撤,一边打,一边将追击的曹军引向了旁边杨秋的阵地。
杨秋暗骂一声,调转马头,大喝:“后军变前军,往左侧迂回!”
城墙上,荀衍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在做什么?过家家吗?
“村头恶犬打架,各自为战,毫无章法。”郭嘉随口评价,让荀衍感叹自家奉孝兄长一如既往的精准。
眼看西凉军阵型愈发松散,马超却本在阵前左冲右突,杀得乐进的步卒连连后退,曹操立即摇人帮忙:“云长,翼德,去会会马孟起。”
关羽和张飞领命下城。张飞大喝一声:“马超受死!”丈八蛇矛便直刺马超心口。
马超正杀得兴起,忽闻此声,心中一凛,举枪格挡,张飞的力气极大,震得马超虎口发麻。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到了,马超只能借力后仰,长枪回撤,险险挡住刀锋。
马超武艺绝伦,单打独斗不惧任何人。但关羽张飞两人本来便与他不分仲伯,又配合默契,马超左支右绌,防守尚且吃力,彻底失去对中军的指挥。
第258章 整顿校事府
韩遂的本部兵马不敌李典,准备稍稍后撤一些诱敌深入。杨秋、侯选等人见韩遂退却,也跟着往后缩。西凉十万大军,原本就互不统属。现在主将带头退缩,阵型立刻散开。
“时机已到。”荀衍轻声道。果然,曹操低声吩咐几句,曹纯便带着虎豹骑,分两路从侧翼杀出。
五千虎豹骑全副武装,人马皆披重甲,以摧枯拉朽之势凿穿了对方的防线。
乱军中,夏侯渊一刀斩落成宜首级,张郃长枪贯穿李堪胸膛,西凉军全面溃败。士兵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马超余光瞥见大军溃散,知道大势已去。他虚晃一枪,逼退张飞,带着几百亲兵往西狂奔。
而韩遂动作更快,早带着本部残兵往西北方向奔逃。
城墙上,曹操看着溃逃的西凉军,下令:“传令各部,继续追击!”
“主公,陇西地形复杂,多山林戈壁。马超韩遂熟悉道路,我军贸然追击易迷失方向,甚至中伏。”荀衍开口。
曹操问:“昭若有何良策?”
“主公可还记得,当初从益州带回来的那些狗?”荀衍道,“我已命人筛选并加以训练,带上几只,也许能够循着气味追上去。”
关羽道:“此计可行。猎犬嗅觉灵敏,用来追踪逃敌,最合适不过。”
曹操大笑,“好。云长,翼德。你们二人各带两千精骑,带上猎犬,追击马超韩遂。死活不论。”
关羽张飞抱拳,“诺。”
一炷香后。
张飞怀里抱着一条大黄狗,奔赴陇西。
战后清点完毕,曹操着人唤来贾诩和刘晔。
“文和,子扬。西凉军虽败,凉州世家仍有根基。他们若暗中资助马超,战事绵延无期。你们二人走一趟。拜访各大世家,晓以利害。敢支持马超韩遂者,同党论处,协助我军拦截者,战后可论功行赏。”
贾诩和刘晔领命退下。
陇西的山道,崎岖难行。马超伏在马背上,大口喘息,胯下的战马也已浑身是汗。
自长安城下溃败,这种追逐已经持续了三天。
每当他以为摆脱了追兵,寻一处隐蔽林地稍作歇息,曹军就像附骨之疽甩也甩不掉。
“少将军,曹军又追上来了!”
马超回头,只见远处隐约可见一面“张”字大旗。
他麾下的残兵,人人带伤,马匹更是疲惫不堪。而追击的曹军,显然是未曾参战的生力军,马匹矫健,士气高昂。
再跑下去,人马俱疲。
“少将军,我们往哪跑?”
“去羌胡部落。”
马家祖上与羌人通婚,马超的外祖母便是羌人。马超自幼在凉州长大,熟悉羌胡习俗,羌人视他为自己人,称其为“神威天将军”。
大半日后,前方视线豁然开朗。大片的草场出现,隐约可见成群的牛羊和白色的毡帐。
马超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只要进了部落,依托羌胡兵马,可将张飞等人全数击杀。
突然,四路人马从斜方杀出,截断了马超的去路。旗帜在风中招展,上面分别写着“姜”、“阎”、“任”、“赵”。
天水四大家族。
就在马超即将被合围之际,一阵苍凉的号角声从远方的山峦间响起。
大批羌胡骑兵呼啸而出,数量足有上万之众。为首的羌胡首领策马奔至阵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人,立刻抬起手。“天将军!
马超用羌语高声回应,指了指身后的张飞和天水世家的私兵。
首领拔出弯刀,指向曹军。上万羌胡骑兵张弓搭箭,列出攻击阵型。天水四大家族的私兵见状,纷纷后退,不敢轻举妄动。
张飞勒住乌骓,看着对面黑压压的羌胡人,双方在草场边缘拉开阵势,隔着一条浅河,陷入僵持。
消息传回长安,已是三日后。
“马孟起躲进了羌胡部落,天水四家虽然出兵拦截,但不敢与羌胡死磕。翼德兵力不足,与敌军在边界对峙。云长那边,韩遂也收拢了旧部,退回金城郡。”
荀攸道:“羌胡势大,若强行进剿,需调拨大军,耗费钱粮无数。且凉州苦寒,补给线太长。”
程昱接话:“若不进剿,马超借羌胡之力休养生息,不出三年,必成大患。”
曹操按着额头,只觉得头疼。益州刚定,中原需要休养生息。再打一场旷日持久的西北消耗战,国库支撑不住。“主公,此事易解。”荀衍精神极好,天下已定,心结已解,面色红润,容光焕发。
“关云长与张翼德,如今就在凉州边界。马超勇武,寻常将领难以匹敌。关张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主公何不顺水推舟,将这平定西凉、驱逐羌胡的重任,交给他们?”
曹操沉思:“他二人是刘备义弟。留他们在凉州手握兵权,妥当?”
“可再派文和先生与子扬先生为随军参赞,辅佐军务。”荀衍继续道,“关云长与张翼德此番带去的,皆是我军精锐。军务调遣、粮草辎重,全由文和先生与子扬负责。以这两位的手段,军权断不会旁落。关张二位将军,只需在前线冲锋陷阵即可。”
曹操眉头一松。
荀衍又道:“再者,玄德公如今在邺城。关张二人重情重义,有玄德公在,他们断不会生出异心。将他二人放在一处,互相照应,也能让玄德公安心。如此,天下人便知,主公宽宏,绝不薄待降将。
最后,荀衍看向荀攸和程昱,“至于钱粮,更不必从许都调拨。文和先生和子扬可就地向凉州世家借用。待拿下马超和羌胡,主公可将缴获分润部分,封赏有功世家。若战事深入羌胡腹地,更可以战养战,何愁补给?”
曹操听完,“好!就依昭若之计!”
计策定下,议事厅内的气氛松快下来。
武将列中,夏侯惇瞪着独眼,重重叹了口气。
旁边的夏侯渊撞了撞他的肩膀,“元让,叹什么气?”
夏侯惇闷声道:“只管打仗,不用操心粮草,不用理会军务。这等好事,怎么就轮不到我?”
曹纯在后头嘀咕:“你若能打得过马孟起,主公也让你去。”
曹操笑骂道:“天下虽定,但边患未平。日后有你打的时候!下去操练兵马,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众将这才轰然应诺,鱼贯而出。荀衍与郭嘉并肩走出府衙。
“你就不怕贾文和嫌麻烦,在背后骂你?”郭嘉轻笑。
“他骂他的,我听不见。”
郭嘉笑出声,肩膀不住抖动。
荀衍看着他,眼底也泛着亮光。天下大局已定,距离他们辞官归隐的日子近在咫尺,两人心情极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
“我留文和先生在凉州,不单是为了省事。”荀衍边走边说,“他‘毒士’的名头太过响亮。凉州世家对他知根知底。由他出面联络,威慑力远胜他人,事半功倍。”
郭嘉偏过头,看着荀衍,语气理所当然:“昭若说得对。再说,文和先生不是总念叨要弥补之前的过失?你这是给他机会。他合该谢你。”
荀衍失笑,就知道奉孝兄长总是站在他这边的。
收到任命的贾诩,心中并没有如郭嘉调侃的那般不情愿。
他手中捏着那份来自长安的正式任命文书,非但没有半分被发配边疆的恼怒,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文和先生,看来我们得在这苦寒之地,待上几年了。”刘晔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贾诩侧头看他:“子扬可是觉得委屈?”
“不委屈,当然不委屈。”刘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我还要感谢昭若先生。若非他这一手安排,我此刻恐怕已是如坐针毡。”
他顿了顿,“我这汉室宗亲的身份,实在太过尴尬。留在邺城,不单是董昭那般的主公心腹会来探我的口风,许都那位天子,恐怕也会想方设法召见我。主公是否有更进一步的想法,非我所能揣测。若董昭再如劝进魏公一般,让我表态……我可就难办了。”
劝进,对不起刘氏先祖。
不表态,当然也不行。
贾诩嘴角扯了扯,“你也可以反对。”
刘晔斜了他一眼,“文和先生也别来探我口风,我反对?嫌命长吗?”
贾诩轻笑出声,“子扬看得很透彻。邺城和许都,接下来必是一场血雨腥风。不蹚这趟浑水,才是明智之举。况且,凉州是我的故乡。宗族都在此处。回来经略地方,总好过在朝堂上如履薄冰。”
刘晔点头,“所以,昭若先生这一手‘发配’,实则是保全了你我。”
贾诩敛去笑容,正色道:“荀昭若此人,我至今看不透。被他用计策坑过的人,数不胜数。但到头来,却没几个真心说他不好。就比如你我。”
“当年长安,他拿捏着我,让我尽力保全百姓。宛城之时,他更是料敌先机,我布下的每一步,都被他抢先堵死,我自认算无遗策,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还有衣带诏之事,我自以为寻到机会,暗中推波助澜,想给他添些麻烦。事后,却也只是被荀公达和郭奉孝寻着由头,在言语中敲打了几句。他本人,好似并未寻机报复。”
“如今把我发配凉州平定羌胡。看着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可细细想来,性命无虞,事成之后还有大功。甚至替你我避开了朝堂的明枪暗箭。”
贾诩转过头,看着刘晔,眼中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一丝迷惘。
“子扬,你说,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他的手段,称得上狠辣,可他的目的,却又似乎……总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慈悲。”
刘晔对贾诩那探究的目光浑不在意,反而笑了笑,“文和先生,我对昭若,可没有你这般复杂的观感。”
“据昭若先生后来所说,我出使荆州回来,他就注意到我了。你也知道,我这人,不爱与人交际,在朝中本不起眼。”
“后来官渡之战,昭若先生不知从何处知晓我擅长百工之术,建议我改良投石车,成功后便向主公举荐。从那以后,凡有军械营造、出使联络之事,主公和奉孝先生第一个便会想到我。”刘晔摊了摊手,“虽然是忙了些,但整日有事可做,这样充实的日子,也很不错。”
“更别提,我还因这些差事,顺手救下了刘和等汉室宗亲。就连如今身处这苦寒凉州,也是因为昭若先生体察我宗亲身份尴尬,特意安排我避开邺城与许都的漩涡。我对他,只有感激。”
贾诩看着刘晔的目光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子扬啊子扬,你这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刘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贾诩接着数落:“当然,这天下被他迷惑的,也不差你一个。远在并州抵御匈奴的荀公达,是他亲兄长,我们不论。幽州的田丰、沮授,当初在袁绍麾下何等风光,如今还不是在为主公镇守边塞,日日与鲜卑人厮杀?”
“江东的孙伯符、周公瑾,被他二人耍得团团转,如今不也觉得昭若先生宽宏大度,是天下少有的好人?”
“还有你我就要共事的关云长、张翼德,乃至那位在邺城‘安享清福’的刘玄德,对荀昭若也没有恶感。”
贾诩冷哼一声,“满朝文武,天下诸侯,只有我看穿了他的真面目。”
刘晔来了兴致,身体前倾:“哦?文和先生倒是说说,昭若先生到底有什么真面目?”
贾诩语气笃定:“他费尽心机,步步为营,就是想赶紧把这内乱平了,然后把全天下最厉害的谋士、最能打的武将,全都打包发配到边境去打异族!他下一步,必然是准备对孙伯符和周公瑾下手,找个由头,把这些人全派去蜀中征讨蛮夷。”
半晌后,刘晔笑出声。“文和先生,这算什么真面目?昭若先生此举,分明是心怀百姓,恩泽苍生。”
“到那时,中原腹地,再无强藩悍将。许都朝堂,也没有能与他们抗衡者。他荀昭若和郭奉孝,便可高枕无忧,随心所欲地将这大汉,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刘晔听完贾诩的长篇大论,只回了一个字。
“哦。”
贾诩皱眉:“你当真毫不在意?”
“不在意。”刘晔摊手,“文和先生,我连我刘家的江山都不在乎了,还在乎这个?主公想做什么,那是主公该操心的事。昭若先生想做什么,我更不操心。”
他迎着贾诩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我只觉得,昭若先生心中的那个太平盛世,一定比你我想的,看得更远。那或许,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贾诩无言以对。
曹操平定关中,班师回朝。
大军刚入城,荀衍便听到一则消息,汉帝刘协同意禅让皇位。这当然不是刘协本意。董昭趁曹操在外征战,彻底扫清了许都最后的保皇党。
起因源于国丈伏完,伏完酒后失言,痛斥曹操名为汉臣实为汉贼,窃取江山,狼子野心。此话被校事府暗探听去,连夜报给董昭。董昭联合华歆,当机立断,率兵围困伏府。他们在伏家书房搜出伏完与伏皇后密谋寻找能人异士刺杀曹操的书信。两人带下属直闯皇宫,将藏于壁垣之中的伏皇后拖出。
刘协眼见妻子被抓,枯坐殿中,对伏皇后的求救只回了一句:“朕亦不知命在何时。”
伏皇后与伏完被押入死牢,不久便在牢中畏罪自尽。
荀衍听闻此事,沉默半晌,“伏完死不足惜。但校事府不能再这么用下去。”
“这怕是不好办。”郭嘉神色郑重起来。
“校事府原本在志才兄手中,专司刺探诸侯军情。如今落在董昭手里,成了监视百官的私器。”荀衍站起身,“长此以往,人人自危。”
郭嘉整理衣冠,往外走去,“走吧,去见主公。”
曹操还未休息,听闻荀衍和郭嘉求见,立刻让人请进来。
荀衍开门见山,“主公,臣今日来,是为了校事府。”
曹操脸上的笑意敛去,“你觉得公仁做得过了?”
“伏完谋逆,死有余辜。但校事府因醉酒之言便围捕国丈,实非明政。”
曹操目光沉了下来。
“昔日官渡之战,主公缴获满营私通袁绍的书信。却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言‘当是时,吾尚不能自保,况众人乎’。何等大度豁达。天下归心,正因主公有容人之量。先帝时,朝政崩坏,百姓尚可谈论宦官专权、奸佞当道。如今主公执政,政治清明,难道百官反而要谨小慎微,连私下言语都要被定罪?”
曹操站起身,“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孤若不立威,那些心怀汉室的人,岂会安分?”
“立威当以法,而非以特权。”荀衍神色沉重,“校事既是探子,又是捕吏,更是审讯者,他们不受廷尉司法约束,这便是弊端。”“伏完确有谋逆之心,这有何错?”
郭嘉上前一步,与荀衍并肩而立,“主公,伏完谋逆是事实。但校事府此番行事,是先将人下狱,后去府中搜出证据。这顺序颠倒了。”
“主公想,若哪天校事府看臣不顺眼。”郭嘉笑盈盈地指了指自己,“他们只需凭着一句市井传闻,或是私下里的几句恩怨,便能直接上门拿人,屈打成招,再罗织几条罪名。到那时,主公信还是不信?”
曹操斥道:“胡言乱语!孤岂会疑你?”“董昭不敢动奉孝兄长,那朝中其他百官呢?”荀衍接话,“校事府行事,无需实证,仅凭揣测便可拿人。这已非主公的耳目,而是挟私报复的利器。和谁有仇,便捏造密报罗织罪名。长此以往,百官防校事如防川,朝堂之上,谁还敢对主公说一句真话?”
曹操沉思片刻,“依你之见,当如何?”
“分其权,定其界,受其监。”
“其一,分立其权。校事府只保留探查之权,凡有查实,移交廷尉。抓捕与审讯,皆归司法,不得越权。”
“其二,定其界。校事府只得探查叛逆、贪腐等大案,不得监听百官私下言语。禁无验之告,凡诬告者,反坐其罪!”
“其三,受其监。复遣御史台,定期核查校事府卷宗,久任者迁。使监察之司为国之公器,而非一人之爪牙。”
曹操心中思量,董昭近日权力确实过大,朝野上下怨声载道。若不加以限制,不仅百官离心,这把刀迟早也会伤到他自己。
“既要分权,廷尉一职至关重要。需得铁面无私、不畏权贵之人。你们可有人选?”
郭嘉开口:“满宠满伯宁,执法严明,不避权贵。昔日子廉犯法,满宠亦依法论处。由他执掌廷尉,接管审讯抓捕之权,最合适不过。”
廷尉一职,掌天下刑狱,位同九卿。满宠此人,刚正不阿,确实是最佳人选。
“便依奉孝所言。”曹操最终颔首。
话音刚落,郭嘉却忽然站起身,走向书房门口,唤了一声典韦。
典韦推门而入,郭嘉凑近他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典韦转头看向曹操请示。
曹操不知郭嘉要做什么,仍然摆了摆手,“奉孝让你做什么,你去办便是。”
典韦领命退出书房。
半炷香后,典韦去而复返,“主公,祭酒让我查探府外有无校事府的人。我和仲康带人巡视了一圈,在后巷与街角处,共发现四名行迹可疑之人。”
郭嘉像是完全没看到曹操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反而轻笑一声,“主公,嘉与昭若深夜入府,动静不小。这几日,主公的案头上,想必会多出一份弹劾我二人的密报。”
“若真如此,说明校事府的探子,确实是该好好管管了。”荀衍沉声道。
“若过几日,连满伯宁也遭了弹劾,那公仁的手,可就真伸到主公这书房里来了。”郭嘉补上一刀。
曹操没说话,手指捏紧了案几边缘。
荀衍适时起身:“夜深露重,我等不打扰主公歇息了。”
曹操微微颔首,“退下吧。”
走出府衙,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
“董昭没那个胆子,把探子安插进主公的府邸。”荀衍陈述事实。
魏公府守卫森严,校事府的暗桩最多只能在几条街外盯梢,记录进出官员的车马。这本是常规的防卫手段,典韦看到的那几个,应该是跟着他和郭嘉来的。
郭嘉往荀衍身边凑了凑,姿态慵懒:“安没安插,重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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