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临都不理她了，抱臂昂首冷一张脸，走路都离她三尺远。
这家伙一天有25个小时的闷气要生。
米洛：“你们能活多少个人类纪年？”
“四百多。”
“那你才过了四分之一，相当于人类的二三十，不能算老。”米洛羡慕道，“我要是能活四百岁，我和谁都不生气，前提是不用工作四百年。”
霜临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变得很沉默。
两人绕过机甲和武器架，来到看台。
一眼望不到边的灰色场地上，伫立着一列列钢铁巨兽，每个都肖似b23星球上的生物。
炽白的顶灯照得整座场地冰冷肃穆。
霜临的训练时间快到了，工程师和教官组都已就位。
米洛微笑上前，和他们握手，娴熟地自我介绍，然后简短询问了每个人的业务范畴。不出十分钟，所有人都左一口“博士”，右一口“监察”和她打招呼。
霜临不禁挑眉。
平时米洛和他在一起，不是吓得抱头鼠窜，就是满嘴歪理。现在突然一本正经起来，真令他浑身别扭。
霜临静静看着，她站在人群中，融入了人类的社会，就像一滴水融入海洋，天生就该属于那里。
背后钉着一道目光，再迟钝也感受出不对劲。
米洛摸摸后脑勺，转过去，霜临已经走向机甲。
两个小时后，他从训练场下来，按日程他现在该去见同族。
米洛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眨眨眼：“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不可以。”
不知米洛怎么想的，真没跟过来。霜临想到等下会发生的事，也没心思理她，径直走向a区培育室。
他来到a013的门前，那扇门是统一的深灰色，门禁的小窗口透出依稀可见的光。
他紧紧攥住手又放开，深吸气，才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年幼的人，容貌精致，泡在培养箱里，诡异地和露兹相似。
只是背后没有翅膀，没有尾巴，也没有耳羽，
霜临心脏好似被攥紧了，呼吸艰涩，走到培养箱前。
两个小露兹看见他过来，急迫地挣扎着，发出撕裂肺腑的呼喊，眼里淌下血，一丝丝飘在培养液里。
听见绝望的求救，霜临的头颅不断低下去，紧紧咬住牙。
一种巨大的愧疚和自责笼罩了他，他是族中最擅于战斗的露兹，他有人类强大的武器，却没有办法将这两个孩子带出来，连安慰都做不到。
她们大约只有人类四五岁的年纪，是一对极为少见的双生子，生着一模一样的金色的翅膀，炸毛的发羽，活泼可爱，走到哪里都要手拉手，学飞时笨笨的，经常抱成一团滚进雪地里，惹得所有露兹都去揉她们的脑袋。
就连那些人类，也爱不释手抚摸她们金色的羽翼，痴痴赞叹着真美。
然后拿刀割了下来。
霜临看着她们，两个小露兹一边哭一边拍着培养箱，残肢不断抽搐痉挛，她们并不明白这是哪里，只知道一醒来就失去了爸爸妈妈，而能救她们的似乎只有霜临。
幼年的身躯承载不了过量的痛苦，她们的声音很快就弱下去，只是一遍遍抽泣重复着：“好疼……好疼……”
可人类的镇定剂不适合露兹。
霜临的发羽像乱草垂下来，走进a014的门。
褐色的露兹一见他，就趴在玻璃窗上：“你度过动情期了？感谢上天，感谢森林，感谢大地和海洋，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霜临嗯了一声，他的四肢沉重，有如被铁砣拖拽着。
褐色露兹：“到底怎么回事？”
霜临撑着额头，似乎那里痛得要炸开。
“有人研制出了抑制动情期的药物。”
褐色露兹的目光变得怀疑又担忧，露兹三百岁才能学会说谎时控制耳羽，霜临太年轻了。
“可是，之前有个人类来找我们要羽毛，她身上都是你求偶的气味！”
霜临抬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信息素紊乱导致的，当时我有些幻觉，的确产生了一些荒唐的念头，但动情期结束就消失了。我和她已经说清楚，她也不在乎。”
他抬起尾巴，没有长出尾花的迹象。
褐色露兹这才放心，但依然觉得不对劲，没有露兹会无缘无故动情期。
“你有心仪的伴侣了？”
“没有。”霜临面色阴沉，斩钉截铁道，“除非算清我们的血债，将人类逐出去，否则我不会考虑伴侣的事。”
褐色露兹抖动着耳羽，双眼迸发出希望的微光。
所有露兹都知道霜临，他的天赋太出众，刚过幼年期就在飞行赛上一战成名。
有这么一个耀眼的天才同辈，许多露兹都畏惧他，再加上霜临天生的傲气，年少时并不怎么受欢迎。
直到他一成年就击败前任守望者，曾害怕他的人反而接受了他的锋芒。
天才就该如此，让人仰望，也能承担起旁人做不到的事。
除了他，又有谁能将他们带回去。
“什么时候？”褐色露兹摇着尾巴，“我的伴侣和孩子还在等我。”
霜临不想让他们失望，也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只能垂下眼，说尽快。
他回到训练场，米洛正坐在桌边刷平板，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却愣了下：“你……不开心吗？”
霜临一言不发越过她。
米洛：“刚才连松来了，被我吓走了，是因为这个吗？”
不知为何，霜临还是不回答，身上萦绕着沉重的气息。
米洛好奇，忍不住问：“连松天天来见你吗？每天几点来？”
“没注意过。”
霜临往为他准备好的那副机甲走，米洛立刻跟上去，郑重其事堵在他面前。
“唐德上将非常重视你，她还敢泄露机密来撬墙角，她这人做事没有底线。”
霜临仿佛听见什么荒唐至极的事，忍不住笑出来，金眼划过讽刺的光：“你们做的事就有底线？侵略我们的星球，奴役我们的种族，欺骗我们的感情，这就是人类的重视？”
米洛遗憾叹气：“所以你要倒戈连松？”
霜临不想和她再说话，加快步伐，瞬间把米洛甩在身后。
但下一刻又被她追上来，轻轻喘着气：“所以……你喜欢连松吗？”
霜临下意识蹙眉，竖着耳羽侧目看她。
可对上米洛探究的视线，才明白是他被她的言语带歪了，她的意思是“比起唐德，你更喜欢连松吗”。
人类的恶劣和虚伪，就决定了她不可能像露兹一样对伴侣忠诚，更不会对伴侣产生占有欲。
他语气冰冷，一字一顿说：“我讨厌所有人类。”
然而米洛没有露出难过，还笑了笑：“我知道，但矮个子里拔高的，我这边和连松的ebe，你得选一个。但是我暂时没有星舰发动机模型。”
她一个劲缠着他说话，让霜临本来烦闷的心情更加乱糟糟，忍不住嘲讽她：“你找得来？”
米洛囊中羞涩。她只是个t4！
“……找不来。”
霜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唇角轻蔑扬起，一副“好没用”的嫌弃脸，声音陡然拔高：“连星舰模型都没有，那你还不赶快拿出一点本事笼络我？”
米洛诧异：“就算我有，也不会给你看。”
霜临闭了闭眼，深吸气，他就不该和她斗嘴。
米洛却趁他闭眼，无耻地捏住他的翅尖。
霜临一记眼刀扫过来：“你干什么！”
米洛看着他：“我是你的监管员，在你正式倒戈之前，我来安排你的训练。”
她把霜临塞进自己那辆车上，这人腿和蚊子一样长，翅膀憋屈地向后半张着，才勉强不戳破车顶。
米洛跳上主驾，无视他杀人的目光，笑眯眯哼着歌启动。
一个小时的路程，霜临问了三次“到底去哪？”
米洛：“你下午的日程是飞行训练，我带你去呀。”
霜临之前的训飞全是在模拟风洞里完成的，军方最新科技，有调整大气压，调配空气比例，全息景象，全气候覆盖，什么环境都能模拟。
他皱眉道：“你到底懂不懂？b23星球的大气环境和地球完全不同，在外面飞，训练无效。”
米洛转过头：“那你飞过吗？”
“上次我炸完太空基地，是走来你家阳台的？”
“这不一样。”米洛停好车。
她双手叉腰，指了指天上那朵云，说：“飞吧。”
“六点回来就行。”
霜临下了车，奇怪地看看米洛，又环视周遭。
秋季的天空，蓝得高澈。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又吹去看不见的远方。
郁郁葱葱的森林是一大片绿波涛，中间点缀着些许金黄和火红，像一幅美丽的油画。
他像一个从没见过大自然的鸟，迟疑地审视天地间这个全新的世界，然后眯了眯眼：“你就不怕我飞走，再也不回来？”
米洛翻着后备箱，注意力似乎不在他身上：“嗯……你不会的。”
霜临面露不悦。
似是要证明她是错的，他扬起羽翼，瞬息之间就冲上天空，穿入云间。
阳光洒下来，风中有股久违的味道，让他回忆起年幼时在林间穿梭的情境。
那时候他无忧无虑，命运中的痛苦和荣耀尚未流露出一丝迹象，他只是不停地飞，不停地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眼前又浮现那一对被人类割去翅膀尾巴和耳羽的双生子。
她们的一生才刚刚开始，却再也无法飞上天空了。
心中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现在不是该他享受飞行的时候。
霜临向下看去，米洛竟拿出一块野餐布，铺到草坪上，然后取出一筐子食物，坐下来边吃边赏景。
米洛是这个带薪摸鱼的打算。
她吃完了，拿出靠枕，往野餐垫上一躺。
秋阳不燥，暖融融晒在身上，一切都舒服得正好。
蔚蓝如洗的碧空中，那一个盘旋的黑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米洛迷迷糊糊想着，他就该这么飞，要不长着翅膀是用来烤着吃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
身边一阵微风，带起青草的气息，有人靠近了她。
米洛睁开眼，直接和霜临放大的脸对上，他就停在她面前大约两拳的距离，金色的眸底清晰地倒映着她。
她一眨不眨看着，片刻，抬手推他：“离我远点。”
霜临脸色一僵，从前只有他对她说这种话，她没对他说过，还企图用各种方式靠近他。
一股不知道哪来的憋闷让他的眼眸迅速阴沉下去，他非但没有远离，反倒还逼近了一点，米洛甚至能闻到他脸颊上露水的清新香气。
“为什么？”霜临冷声道，“怕我掐死你？”
米洛察觉到他骤然冷下来的视线，下意识要往后缩，腰间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她按住。
霜临似乎更生气了：“你躲什么？”
离得太近，米洛从他晦暗的眼中察觉出一丝危险，但他身上的气息越来越近，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她不知怎么的晕头转向：“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霜临低沉的声音几乎在耳畔了，“少找借口，你就是有狡诈的诡计！”
他高大的身躯中积蓄着力气，推也推不动。米洛都快急死了，但实话实说肯定会把他惹炸了。
“再不说清楚，我会掐死你。”
眼瞧着霜临微微眯起眼，米洛可不敢赌命，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以为你要偷偷亲我！”
周遭静了一瞬。
霜临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偷偷。”
米洛瞪大眼：“那你突然离我那么近？”
“你脸上有青色的虫，我捡掉了。”
原来如此。
米洛恍然大悟，摸摸自己的脸，确定没虫子，冲他笑了一下：“是我误会了，谢谢你。”
霜临松开手，冷着脸抱臂，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片刻，似乎是想起些什么，他蹙起眉，不耐烦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俯下身，飞速贴了一下她的唇角。
在米洛天翻地覆震惊的目光，他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问：“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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