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鬼给他们指了两条路。
一条水路——从井里钻回去。
一条陆路——要出结界,迎着风雪走。
乌明春:“陆路,选陆路!”
那井一看就很窄,万一迎面遇到只鬼,谁往后退?
这一来一回得耽误多少功夫?
野鬼引着他们往前走,离开结界,乌明春已经做好迎接凛冽风雪的准备,却无事发生,隐隐还有几分暖意。
丝丝缕缕灵气从她与相启舟握着的手渡过来。
与游走经脉温暖腹部不同,这只是单纯的遮了风雪,温暖躯体。
原本还不适他突然握她,正想要挣开,这下又觉得他是个体贴的好人。
乌明春怔愣看他。
相启舟微微一笑。
已然开始盘算“蔺秀真”该怎么在她心中死掉了。
他可没想过要一直用“蔺秀真”的身份。
说起来,上次用“相启舟”这个身份与她玩闹还是在一年前。
荷华还未出现。
他追着乌明春玩,乌明春躲得狼狈,像只兔子四处乱窜,等她觉得安全了,放松警惕时,他便出现在她身后,静静等她转身。
“你听过叫魂吗?”
乌明春闲不住问。
相启舟以为在同他讲话,正要回答,却见乌明春兴致勃勃看着野鬼。
其他的野鬼都沿着井钻回去了,只留着一个回话的引路。
野鬼沉默带路。
乌明春也不觉冷漠,自顾自说着:“我听闻走夜路时从受惊的地方叫魂,一直叫到家中,魂魄就能归位呢。”
“你叫什么名字?”
“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吗?”
“若是家中人叫魂,鬼能不能回家?”
“也不知晓死了叫魂有没有用。”
相启舟淡淡插话:“瞧着像是炼化过的野鬼,不记得前尘往事。”
乌明春恍然:“原是如此。”
野鬼停下脚步,像是许久未曾讲话,声音粗粝嘶哑:“何渡。”
相启舟眼含冷意乜他。
乌明春重复:“何渡。”她夸赞,“很好的名字。”
相启舟:“姑娘记起什么典故了?”
乌明春:“就是觉得挺好听的。”
她没有文人骚客听到人名字就能信手拈来典故的能力。
“公子想起什么典故了?”
相启舟:“没有,不觉得好听。”
乌明春手忙脚乱想要捂他嘴,又想到他纯情的人设,连忙缩回手,一时间像在他脸上做了套乱七八糟的驱魔仪式。
相启舟似笑非笑。
算了算了。
龙傲天有男主光环。
兴许人家就是喜欢龙傲天毒舌呢。
乌明春索性不管他,看向野鬼。
野鬼又陷入了沉默。
此地离他们住的屋舍有些远,除了手中的灯笼,一望无际的黑,往后看隐约能瞧见结界浅紫色莹光。
她疑惑看向野鬼。
“不走了吗?”
野鬼眼睛一眨不眨。
乌明春隐约觉得野鬼有点孤寂。
“何渡。”
野鬼铜铃般的眼睛无神的睁着。
乌明春:“何渡,回家了。”
野鬼飘着向前。
乌明春就在他身后喊“何渡,回家了”。
相启舟眉心一跳。
她是这野鬼的女儿吗?是他的母亲吗?是他的妻子吗?
握着他的手叫只粗鄙丑陋的野鬼回家。
如此轻浮!
“何渡——”
相启舟心烦意燥。
乌明春见他越走越慢,似乎心事重重,便握紧他的手:“公子,别跟丢了。”
相启舟步伐加快:“好。”
野鬼要回头瞧他们。
乌明春:“别回头,叫魂不能回头。”
野鬼便往前看。
相启舟趁机在她手中写字,“跑?”
乌明春对繁体字不敏感,忍不住笑,“好痒啊公子。”
相启舟:“………”
相启舟鬼使神差又勾勾她的手心,她手比他的手小很多,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不同于掌心肌肤的柔软,像是要仔细探索有什么不同,他手指无意识圈着那处打转。
乌明春沉浸在叫魂仪式。
她借此转移注意力。
他是纯情人设吧?他在干什么啊,是在写字吗?
乌明春分辨不出来。
还好没走多久,他们便踏入了另一处结界,短促的挤压感转瞬即逝,一眨眼,豁然开朗,风雪消融。
即便是深夜花丛中立着无数白色灯笼,映出漫山遍野的白色花朵。
乌明春只认得常见的品种,栀子花,茉莉花,白绣球,白月季……
满目的白恍若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
也像是祭典。
正中间有座四四方方的悬空祭坛,四角皆有野鬼守卫,野鬼通体黑色,面色铁青,双目无神,被钉在祭台一般丝毫不动。
祭坛四周环绕着河流,水中种着白色的重瓣荷花。
何渡停下。
乌明春还记得仪式。
“何渡,你到家了吗?”
何渡没回话,眼睛愈发无神。
悬空的祭坛响起遥远而空灵的声音。
“客人远道而来,先去客房休整一番,天亮后我会好生招待你们。”
“何渡,带客人去客房。”
乌明春:“多谢多谢,我叫乌明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片刻。
“吾无名。”
乌明春:“无名,这名字好有感觉。”
一瞬间叫她想起好多玄幻小说的人,人山人海的。
“……”
相启舟轻声说:“姑娘,这位隐士应当是说,自己没有名字。”
乌明春尴尬望天。
-
进入客房,何渡便离开了。
乌明春想松开他。
相启舟握得更紧,“此地凶险,你我切勿松开。”
乌明春委婉拒绝:“……其实我觉得分开,也许会有奇遇。”
相启舟:“姑娘似乎很有经验。”
乌明春:“书读的多了自然就懂。”
相启舟:“可曾听过赵括?”
乌明春:“……”
毒舌款的龙傲天挺不常见。
“公子为何总挠我掌心?”
相启舟面色淡然,“我在你手中写字,问你要不要趁机逃走。”
乌明春倍感愧疚,“我没认出来。”
她的愧疚转瞬即逝。
“这恰恰说明简体字的必要性,方便,快捷,易懂。”
相启舟权当没听到她的鬼话。
乌明春又安慰他,“我们破不开他的阵法,那群野鬼沿着井进来围攻,跑又能跑到哪里,不如深入虎穴,万一老爷爷是好人呢?”
相启舟不喜她随意轻信他人:“照你这般说,那四海八荒臭名昭著的魔头相启舟也算是好魔呢?”
乌明春闭紧嘴巴,眼神四处乱飘。
相启舟笑容逐渐消失,略显气恼:“你怎么不说话?”
乌明春期期艾艾:“公子都说他是臭名昭著的魔头了。”
相启舟:“野鬼原本也要对我们对手,你还好心帮他叫魂。”
“相启舟不一样。”乌明春脸都要皱起来,显然很抵触他,“他脑子有病,还屠灭问心宗。”
“蔺秀真”大概不喜欢背后议论,因为他又生气了。
她叹了口气。
相启舟:“又怎么了?”
乌明春又怜惜道,“公子现下爱生气,倒也是好的。”
这得吃多少苦才能达到书中“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心怀天下”的圣人结局啊。
她的怜惜必不是给他的。
是给她眼中的蔺秀真。
相启舟微微阖眼,“也许相启舟有苦衷呢?”
乌明春没想到男主对反派友好度还挺高,她也不想平白无故讲人家坏话,但她真不喜欢相启舟,刨除掉他性情扭曲,杀人如麻,那狗东西还把她当狗玩!
几个呼吸之后,憋出了句:“我不想聊他。”
相启舟噎住,他懒得争辩,左右已经有了偏见。
等她见到“蔺秀真”的“真面目”,就明白正道比邪魔更心狠手辣。
·
天亮后,漫山遍野的花丛更是壮观。
野鬼将他们引至一处静谧茶室,几只野鬼焚香煮茶。
乌明春扯扯他们交握的手:“公子喜欢喝茶。”
相启舟兴致恹恹。
乌明春:“可是哪里不舒服?”
相启舟:“无事。”
东道主进来了,他身形纤长,皮肤惨白,一双血瞳残酷无情,淡淡扫视他们一圈,俊美的脸庞堆起笑容,反倒显出几分死人阴冷的光泽。
“乌姑娘,幸会幸会。”
乌明春也礼貌寒暄:“你好你好,没名字的公子。”
“……”他笑容像是计算好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我姓何。”
“何公子。”乌明春介绍“蔺秀真”,“你可知道他是谁?”
何公子礼貌瞧两眼,微微一笑,“我偏安一隅,许久不曾入世,并不认得他。”
乌明春谨慎:“那你有没有仇人?”
何公子笑,“我偏安一隅,极少与人交往,又哪里结仇呢?”
乌明春:“爱人呢?”
何公子:“我偏安一隅……”
乌明春:“也没朋友吗?”
她语气和眼神都透出来点同情。
何公子提高声音:“我偏安一隅!”
乌明春:“我倒是四处游历,也没什么朋友和爱人。”
何公子声音平缓:“乌姑娘与身旁这位公子双手交握,也算不得朋友?”
乌明春:“淡水之交罢了。”
相启舟闭眼。
对她的文化水平很绝望。
何公子笑了声,倒是比先前活泼许多,“水极淡,淡水就更淡……没交情的两人竟然可双手相握,人间竟发展成了这般。”
相启舟睁开眼看何公子。
乌明春只是在搪塞话题,没想到还能这般解读,“何公子博学多才,思维敏捷。”
相启舟又扭头看她。
他们两人毫无所觉,一盏茶的功夫便相谈甚欢。
相启舟心想,他们这得是浓水之交,瞧瞧多投入。
乌明春还给何公子看了手相,“你不必告诉我你几月几日出生,但我知道,你天真无畏,热情慷慨,内心感性,为了家鬼愿意献出一切,但其实你内心深处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恐怖自我,你渴望挣脱某种束缚……”
何公子连连点头,惊奇道,“乌姑娘可比我生前遇到的算命先生厉害多了。”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又笑着转移话题,“时候不早了,我该去休息了。”
“你们若是想逛逛便四处逛逛,只是有一处去不得,便是藏书阁。”
“放心吧。”乌明春话锋一转,“对了,我们能离开吗?”
何公子笑容为难:“恐怕不行。”
乌明春:“为何?”
何公子端起茶盅,又放下:“因为……嗯……不行。”
乌明春:“好吧。”
何公子伸手碰了下她脸。
乌明春:“?”
何公子:“你我相谈甚欢,已经是浓水之交,这是我们之间的礼节。”
他说完便走了,衣袍长长的垂落在地,身后跟着两只小腿高的野鬼托着他的衣袍。
乌明春盯着他背影。
“浓水之交,他真有意思。”
相启舟不咸不淡,“兴许在琢磨怎么杀你呢。”
乌明春不可思议,“你怎地又生气了?”
一定是她给何公子算命没给他算,她连忙补偿。
“公子是几月出生的?”
相启舟冷笑:“与我这淡水之交算什么命?”
乌明春哎呀了声,“人没有淡水会死,可见公子于我有多重要。”
相启舟:“十月。”
乌明春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相启舟:“怎么?”
乌明春:“公子,你是蝎子。”
相启舟高估了她的卜卦能力:“我不是。”
乌明春摇头,“你不懂。”
相启舟牵着她的手起身,对引路的野鬼温和道,“去藏书阁。”
又淡淡说,“我懂,我知道我原身是什么。”
乌明春没想到他竟真不是人类之躯,难免有些好奇,“是什么?蛇,龙,触手?狐狸,猫,狗,还是熊猫?”
相启舟展颜一笑,故意吓她:“是魔。”
乌明春大为失望,“这有什么稀奇的。”
相启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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