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陛下为何谋反? > 15、第 15 章
    柳伯渊打量外面天色,眉宇间拧成一团。


    “怎的这个时辰回来?”


    “这……”通报的仆从欲言又止。


    使者起身:“在下今日所言,还请柳尚书多加考量。既然柳尚书要处理家事,在下不便多加叨扰,告辞。”


    柳修竹:“伯渊,去送使者。”


    柳伯渊虽不情愿,而遵从父命早已刻入他骨血,他万不敢违逆半分。


    “让子言来见老夫。”


    使者走后,柳修竹吩咐府中仆从道。


    “祖父!”柳子言踏入正厅疾走几步,慌然间才觉失礼,在祖父宽厚儒雅的目光下后退两步,行礼道,“孙儿见过祖父、父亲。”


    “子言,你这是……何以弄得如此狼狈?”柳伯渊皱眉道。


    作为柳子言生父,柳伯渊最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他子素来矜贵,最是爱洁。往日清雅如玉的人儿,此刻竟全然丢失平日的整洁清贵,纹着素竹的白绢袍角沾满泥渍,鬓边发丝湿濡,贴在苍白面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是谁会给他子如此大的罪受?


    柳伯渊心底一沉,“是陛下?”


    柳子言屈辱地点头,他目光中除了屈辱还带有几乎化作实质的恨意。


    “这……”事关祁璋,柳伯渊不敢妄自擅断,他下意识看向柳修竹。


    柳修竹依旧品茶。


    淡声道:“父子君臣,乃天下之定理,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凡君上所赐,皆为君恩。子言,你是大宗嫡长,当屈一身以安宗族,莫逞匹夫之怒。”


    他这嫡长孙什么都好,就是心气儿被他子养得太高。这原本是好事,可若不懂得变通与蛰伏,迟早会化作鸩毒,反噬于他。


    “祖父?”柳子言愕然抬首。


    为什么?明明祖父最是疼爱他,为何在他受尽委屈时,祖父却不做安慰,甚至还要让他多加忍让。


    一定是因为祖父不知他究竟受到多大屈辱,柳子言想将自己在宫中受到的耻辱告诉祖父与父亲,可话到嘴边,他心中的那点儿自尊心却不允许他说出自己曾像只狗一样,被人逼着吃掉在地上的食物。


    柳修竹向长子柳伯渊看去一眼。


    柳伯渊当即对柳子言严厉道:“子言,休要胡闹!不论陛下如何待你,你现在速速回宫,与陛下请罪,别让为父对你动用家法。”


    连家法都被搬出来了。柳子言长这么大,还未见过自己父亲如此严苛的一面。


    回宫?那个地方他现在一步都不想踏足,更不想见到那里的人,不论是谁!


    他绝不能回去。


    情急之下,柳子言突然想到什么。


    他出声叫来候在外面的老仆,“你可见过男子会在衣内仍穿里衣?”


    老仆转念一想:“袙腹?”


    袙腹就是一种类似肚兜的内衣,男女都能穿,不过一般都是女子穿,男子可能会在严冬穿,用作保暖。


    “如今正值盛夏,男子穿袙腹作甚?况且,”柳子言语气中带有似有若无的暗示,“而且那男子衣内里衣由层层绢布包裹,甚为严谨。”


    “子言是说……”柳伯渊瞬间明白柳子言的意思,他谨慎挥手让老仆出去,然后轻声将柳子言的猜测宣之于口,“陛下,当真是女子?”


    柳子言硬着头皮咬牙道:“有六成可能。”


    其实他并未看清当时祁璋被撕破的袖口内是什么情况,只是她里面穿得的确奇怪,如今祖父逼他回宫,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与其让他憋屈讨好可恶的祁璋,不如拉她下水。


    女子,女子好啊。


    “父亲,这可是个不错的把柄。”柳伯渊低笑,看向自己敬畏尊重的父亲。


    原本祁璋是女子之事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柳氏诸人也没把它当回事。但今日柳子言的发现,显然带来转机。


    柳修竹望向远处,良久,他才收回视线。


    是啊,柳子言终归只是祁璋喜爱之人,这种喜爱在权力面前总归不堪一击。柳子言的圣眷与户部尚书的告病休假不能使祁璋真正下旨让卫承越回京,但倘若换个把柄,换个致命的把柄,祁璋岂非任他们拿捏?


    如此说来,柳子言此番也算立一大功。


    不过此事还需彻底打探清楚。


    六成的可能性,尚不够赌上他柳氏满门前程。


    “子言,你……”柳修竹顿了顿,改口道,“罢了。让折羽回府,老夫有要事交给他。”


    事情正往柳子言所期盼的那般发展,他眼中屈辱尽散,再次恢复如原来那副清雅得体。外人见他只道风清朗月,看不见他面皮底下深藏着小人得志。


    ……


    “辰时已至,请陛下进早膳。”


    一大早上,张主膳打着替柳维送饭的旗号再次来到祁璋寝宫。


    刚开始祁璋还很热情,拾荒者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故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张主膳聊些闲话——她就是嘴里有一箩筐废话的那种人,田梁菀已经被她折磨地不肯搭理她,她便只能换个人祸害。


    但当张主膳跟个人机似的,第十六次从她耳边提起早膳出自柳维之手时。


    祁璋:“……”


    她摸着下巴,“说到柳维,他人呢?怎么这两天没见到他人?你见到过他吗?”


    之前他可都是卯足力气在她面前刷存在感,想来张主膳屡次提到他也是他的主意。


    张主膳早就在她一箩筐话中卸下心防,她问得又快又急,没给他留反应的时间。于是他想都没想便道:“老奴这几日也没见到殿下。”


    闻言,祁璋似笑非笑地斜睨张主膳一眼,张主膳不明所以。


    饭后,她拎着田梁菀出宫。


    田梁菀黑着脸,在这暴君淫威下换上常服,不情不愿地跟在暴君身后。


    “方府喜宴不是晌午才举行么?”


    走在东市大街最繁华的闹市,憋屈了一路,田梁菀瞪着前面亦换上常服的祁璋背影,心里嘀咕,祁璋这疯子出宫也不带禁军护卫,迟早遭人暗算。


    死外面最好。


    “你懂什么?”祁璋回过头,赏她一记脑瓜崩,对她想弑君的目光视而不见,“提前出宫就能多在外面玩会儿,从宫里那鬼地方待着多不自在?好不容易带你出宫玩你还嫌弃,不如你现在回去?我绝不拦着。”


    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田梁菀不得不承认,祁璋的歪理有时真能歪打正着。


    看到田梁菀已经默认的神色,祁璋眉梢上扬,自鸣得意。


    今日摆脱宫中众多耳目逛燕京街巷,透口气的同时,还能提前给她的逃跑路线做规划,简直一举多得。


    东市大街摊贩众多,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绸缎、器皿、摆件商品琳琅满目,商贩们高声吆喝着,招揽来往过客。


    好不热闹。


    从满是绸缎的地摊正往前慢悠悠逛着,祁璋闻见一缕甜香,那缕甜香透过人潮钻入鼻腔,着实令人垂涎欲滴。


    是麦芽糖的香气。


    好香。


    “娘——等等我呀。”


    稚童一路小跑,迈着短小不灵光的腿,蹒跚追赶前方年轻妇人。


    那妇人停住脚步,垂眸轻笑,特意在前方等着她。经年的劳累令妇人容貌不再美丽姣好,双手都是操劳的痕迹。


    娘俩身上的衣衫浆洗到发白,一看就是穷苦出身,而稚童精神面貌却很饱满,不至于像富贵人家孩子那般长得粉白圆润,但也不是真正穷困潦倒人家的孩子那般面黄肌瘦。


    外界的风雨摧残着她们,可当稚子投入母亲怀抱时,比生活困苦先来到的,是母亲的温柔坚韧。


    “娘,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要,就给我买一个糖人嘛,好不好?把糖人带回家,爹,娘,还有姊姊,咱们一起吃呀。”


    妇人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撒娇的小女儿,心中一片柔软。


    纵然生活困苦,有家人陪伴,便可风雨同舟,风雨共济。


    她数数层层包裹在粗布条中的铜板,捏捏稚童不算圆润的脸颊。


    温声细语地应允她道:“好,娘买,带回家咱们一起吃。”


    “娘最好啦——”


    稚童挑了一个最大最漂亮的小鸟糖人,小鸟被刻画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振翅高飞。糖人做好后,稚童小心护着晶莹剔透的小小薄片,跟着妇人往家的方向走,中途咽下数口口水,愣是一口未动。


    她跟娘说好的,要带回家一起吃,她虽人小,但爹娘教过她,做人不能食言!


    就是在这时,母女俩出现在祁璋面前。


    然后田梁菀就发现那暴君居然没出息地直勾勾盯着稚童,确切来说是直勾勾盯着其怀中的糖人。


    稚童被祁璋盯得藏到母亲身后去。


    “这位郎君,有何贵干?”见祁璋不满足于盯看,还抬步径直向她们走来,妇人警惕地挡在稚童面前。


    比妇人还要高一个脑袋的祁璋蹲下来,指着稚童怀中的糖人问:“这是什么?”


    真是个怪人。


    稚童从妇人身后探出头,澄澈圆眼中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她奶声奶气地告诉她:“小鸟糖人,是卖糖人的伯伯做的。”


    然后,田梁菀听到祁璋说出更加丢人的话。


    “能给我尝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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