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民国
第一天发售蛋糕, 门口支着的小棚子前刚开始的时候人不是很多，大家也还能维持着秩序。
但等到后来，看到蛋糕数量一点点极速减少之后, 原本还排在队伍里的人, 特别是相对比较靠后的几位就开始着急了。
最后周珉不得不临时从后厨里出来，按照每人限购两份的规定，数了剩下的蛋糕和相应人数，把巴斯克蛋糕和盒子蛋糕的队伍给分开, 让方岚手中举着个大大的宣传单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实时示意, “蛋糕到队伍的这里就卖完了。”
“之后再来的客人就不用再排队了，等明晚七点，还会有新蛋糕供应的。”
虽然提醒的比较早, 但在队伍最末尾已经有人排了一小段时间, 见自己几人没排到, 当下面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太好看了起来。
周珉赶紧安抚，“蛋糕虽然没有了, 但店里还有新菜品的披萨供应, 味道也很独特。”见他们不太感兴趣，又从屋里翻出之前做抽奖券用的特殊标记硬纸, 写了数字以后, 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
“几位既然今天已经提前排队了，那么明天就按照这个排队的顺序，晚上七点的时候可以过来直接购买。”
之后又说了几句好话，眼见客人的脸色好转, 才总算是把这一茬给翻过去了。
周珉在心里呼了一口气，好在今天第一天就发现了问题。等明日再开售，一定要提前查点清楚, 给排队的队伍预告好最末端的位置到哪才行。
不过虽然中间有了点小插曲，但看见新品种的蛋糕能这么受欢迎，周珉的心顿时也更加踏实了些。
比萨可能是因为定价一份五角的缘故，销售量虽然不比蛋糕的份额，但也比她一开始预想的要好多了。
这一天晚上进店用餐的客人也比前几天多多了。
等到晚上九点，把那张标注着‘暂停营业’的标牌挂出去了，徐守珍一边用抹布仔细擦着柜台，一边没忍住小声哼起了歌。
方岚面上的笑容从晚上开始营业到现在为止，就没有停过。
正当两个人顾自忙碌的时候，周珉却端着两盒已经装好了的巴斯克蛋糕盒子出来了，给她们一人塞了一个。
“这不是店里每日限量供应的吗？！”徐守珍的手摆的都快看不清动作了，“不不不，这个我们不能收。”
方岚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也默默把那两个盒子又往回挪了挪。
“收着吧，就和之前的披萨一样，既然在店里上班，那总要知道自家卖的这些菜品是个什么味道才行吧？”
“这样之后万一有客人问起味道或者推荐菜，你们也能好好介绍一下嘛。”
周店长总是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逻辑。
但这话又好像说的没错，于是方岚犹豫了一下，没再拒绝，但却也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掏出了两角钱放在柜台上。
“那这两个蛋糕就算作是我和妈妈买的吧。”其实买一份，两个人一起尝个味道也就够了。
但今天在店里看到这个蛋糕卖的这么好，她也想带一份回去给家里的爸爸尝尝。
周珉自然是不肯收的。
“周姐姐要是不收钱，那这两个蛋糕我们自然也是不能收的。”
徐守珍看着两人正在僵持，倒是又想到了别的，“周店长，上次给我们吃的那个披萨味道不错，我也想带点回去给我先生尝尝。”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掏出了两角半还有些不大好意思，“不知道能不能只买个半份？”
毕竟一份披萨就要她这几个小时兼职的薪水了。
周珉左边看看方岚，右边看看徐守珍，到底是没能拗过这两个人，“行了行了，算我怕了你们了。”
收了四角半，但等转头从厨房里面出来后，递给徐守珍的却是一整圆的披萨，里面一半是她说好吃的嫩鸡肉，一半是方岚说好吃的意式培根。
“周店长，你这——”
对此，她也有自己的解释，“这是咱们内部的员工折扣，只要是买自家店里的食物都可以打六五折。”
这一整份的披萨本来就不大，真要半份装回去，只怕不到了半道，盒子里面的披萨就已经凉透了。
倒不如像是现在一样装一半，正好两种口味都能吃的到……
诶？
口味全部都能吃到？
周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抓紧在记事贴上写了下来，“明天的菜单我再改改，除了只有一个味道的披萨以外，咱们店里还可以再推出口味双拼或者三拼混合的披萨。”
这样也能知道，到底是哪个味道最受欢迎了。
处理的事情一多，脑子总觉得有点不够用，好在店里现在不只有自己一个人。
一想到这里，她没忍住又抱了抱自己的两个员工，“果然还是该要好好谢谢你们。”
不明所以的母女两人被抱在怀里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的害羞推了推，“店长……”果然是曾经留洋回来的吧。
虽然店里没有外人，但这样表达感谢的方式也太过外放了些。
等结束今天的清理任务，转头在门口坐上黄包车的时候，两个人的面颊还是泛着微红。
等她们回到家的时候，方爸已经从中医堂里下班到家了。
这段时间因为徐守珍和方岚都要外出上班兼职的缘故，他都是在外面吃完晚饭再回家的。
比起先前一个屋子里面只会点一盏煤油灯的节省，如今的方家，偶尔也会开开屋子里的电灯用了。
中医堂这个月的薪水又只发了一半下来，如果再像之前那样靠着他一个人的工资维持全家生计，到底还是拮据了些。
这会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回来了？”
“嗯！”两人一回来就忙不迭的开始洗手洗脸，入夜后的天气虽然比白天要凉爽些，但到底还是夏天。
不像在西餐厅里工作的时候有冷气可以吹，稍微动一动，都觉得能闷出一身细汗来。
等收拾妥当了，两人把自己刚刚一路带回来的盒子给放在了餐厅中的大圆桌上。
只一看这个架势，方爸就知道了，“周店长又给你们带了东西回来？”
“对，这两样可都是店里新上的菜品，特别是这个蛋糕，可是限量供应的呢！”
方爸叹口气，开口，“虽说人周店长确实大方，但我们总不好这样经常带东西的。”
“知道。”方岚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我们今天是给了钱的。”
“对，”徐守珍在旁附和道，“店长也说了，我们有员工优惠，可以便宜点买东西的。”
方爸没细琢磨这什么员工优惠，只听今天是给了钱的，就放松了下来。
跟着坐到了桌子旁边，看着桌上的东西，“今天又是什么好吃的？”
虽说时不时能这样加一顿夜餐还挺开心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的缘故，方爸这几天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脸像是圆了许多。
“要不留着明天早上，当早饭吃？”
“天气这么热，要真放到明天早上，那不就坏了？”方岚没好声气的反驳，“要真是坏了，可不就白瞎了这花的许多钱？”
就连今天店里售卖的时候，周姐姐都让她特意叮嘱客人们，这些蛋糕最好不要隔夜呢。
“那要不装在那打水用的水桶里，用咱们院子里的那口水井里的水给凉着？就像是之前吃的西瓜那样？”
这一回，是徐守珍反驳，“那水井里的水不够凉，也不行的。”
好嘛，这不行，那不行的，也只能当夜餐吃了。
嘴里的话虽然这样说，但轮坐在桌边的椅子和拿起手上的筷子时，方爸的速度却也不慢。
他先尝的是那份披萨。
早两日徐守珍和方岚两个人在店里尝过味道后，回家就同他绘声绘色的讲过一遍。
但到底不是亲口尝过，他对这东西的味道也很是好奇。
方岚指了指两半披萨的区别，“这一边是意式培根的，这一边是咸蛋黄嫩鸡肉的。”
她也很好奇，爸爸会喜欢哪个味道。
到家的披萨不复刚出锅时的热，吃在口中的味道也稍逊了三分，但即便如此，这复杂奇妙的味道还是让方爸微微睁大了眼睛。
两个味道都很特别。
但真要说起来，他还是比较喜欢咸蛋黄口味的。
“好吧，”没有被赞同口味的方岚只是微微失落，很快就又把那两份蛋糕推了过来，“那再一起尝尝这个巴斯克蛋糕吧！”
“什，什么，拔四颗蛋糕？”方爸别扭的鹦鹉学舌了一句，这个奇怪的名字，难道——“是牙医想出来的蛋糕？”
“什么呀！”方岚和妈妈都笑了起来。
一共两份蛋糕，方爸爸不是个喜欢吃甜食的人，之前去过几次大菜馆，对那些蛋糕和甜点都是敬谢不敏的态度。
今天还是方岚和徐守珍两人好说歹说，他才勉强分的了四分之一的小块，就着那精致的蛋糕盒子试了一下。
结果只一口，这拿在手中的蛋糕叉子就放不下来了。
蛋糕层次丰富，内里的奶香浓郁，又是和先前那种蛋糕体不太一样的细腻丝滑。
这味道，不甜，但又说不出的好吃，有焦香而不焦苦。
“难怪要每天限量，”尝过这个味道以后，就算每天都要排队才能买到，他也觉得不是不能接受的了。
这个叫什么拔四颗的蛋糕，一份的分量不算大，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吃完了先前分到的那一小块。
明明刚开始还觉得这一份太多，不想吃的……
在徐守珍和方岚母女两人的视线中，他面上毫无波澜的放下了蛋糕叉子，末了，没忍住抬手握拳在嘴巴前面轻轻咳嗽了几声。
不知道是为了转移话题，还是真的到这个时候才突然想了起来，“对了，小岚，今天门口的信箱里有一封你的信件。”
他在自己书桌上翻找了一会，很快从一堆报纸底下找出了那封信，递了过去，“上头还写着一定要你亲启。”所以他拿到后就没有动。
原本还笑吟吟的方岚面上流露出惊讶，“信件？给我的？”
难不成是之前在学校里的同学？
还不等她再想想，方爸爸的下一句话却像是平地一声雷，惊的她脑瓜子都跟着‘嗡嗡’起来。
“我看着这封面上的地址，好像是个什么报社。”
报社？！
方岚当下迫不及待的接过信，三下两下就径直拆开，等看到内里有些微黄的信纸后就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前后不过十几秒的功夫。
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泛红，两大团眼泪就这么挂在眼眶底下，要掉不掉的模样。
结结实实把徐守珍给吓了一跳。
她冲过来，一边抱住自己的女儿，一边去瞧那让她突然哭泣起来的信件，“怎么了？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端端的吗？”
可惜她认的字不多，上头除了自家女儿的名字，剩下的也只能再磕磕巴巴的挑出四五个认识的字了。
心里发慌，正等要再问的时候，终于从这个惊天好消息中回神过来的方岚，当下就像是乳燕投林般的一头扎进了自家妈妈的怀里。
“妈妈！之前的那家报社，那家报社录用我了！报社它录用我了！”
等再从怀里抬头起来，额前的碎发都因为刚刚来回的蹭动而变得凌乱不堪，但她此刻也无心关注这些，满心满眼的都是自己手上拿着的这封信。
“等后天！下个月初，我就能正式去报社里面报道上班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民国
“所以从后日开始, 方岚你就不能再来店里帮忙了吗？”
知道店里这段时间到底有多忙的方岚赶紧摆了摆手，“不不，我也可以来的。”
信件上通知报社里的上班时间是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 她虽然赶不及晚上五点钟店铺经营的时间, 但赶七点售卖蛋糕的时间还是来得及的。
“可这样一来，连轴转着上班，不是很辛苦吗？”周珉叹了口气，把人的手又给按了下去。
“我还是再想想办法吧。”
话虽然这么说, 但等晚上送走了方家母女后, 周珉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逐渐远去的黄包车背影，没忍住重重叹了一口气。
还没等一口气叹完，她转头就看到了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见过的人。
少见这样简朴到有点过分朴素的打扮, 要不是看到了正脸, 周珉也不大能确定, 因此开口问话的时候还带着点不确定，“……如花？”
自从上次撞见陈三少的身边换了女伴以后, 她已经有很久都没有在附近或者报纸上看见过对方的身影了。
周珉原本还想问对方, 为什么之前要把和自己私下里说的话告诉陈三少，但看着她如今素面朝天的打扮, 话到嘴边又变成了, “你吃晚饭了吗？”
如花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碰见认识的人，她面色尴尬的抬手捋了捋方才被风吹乱的头发。又下意识的挺直了后背，似乎是想让自己的模样看着要更体面些。
“吃过了。”回答的声音低低的，但也证实了周珉确实没有认错人。
眼见对方并没有想要继续交谈的意思, 周珉准备道个别就重新回店里去的。
结果手刚搭到门把手上，就听见身后的人忽然开口低低唤了一声，“那个, 周老板——”
怎么了？
周珉微微侧过头去，顺着她有些局促的示意，才发现如花穿在脚上的那双旧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右边那一只的鞋底竟然已经脱落了四分之三。
开胶大张着的鞋子嘴巴里，能看见一只穿着白色棉线袜的脚，脚趾紧紧蜷缩在鞋底上，还在无力的做着最后的挣扎。
“鞋子是什么时候掉的？”这个时间，天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修鞋的师傅。
难怪刚刚看着她站在那的姿势有点奇怪呢。
周珉先是恍然大悟，然后就赶紧把门口放着的那个小凳子递过去，拍拍凳子面示意，“你在这里坐着，稍微等我一下。”
如花的表情还是有些局促，低着头连着道了好几声谢后，才小心摸着墙顺着凳子的位置坐了下来。
之前为了省钱，只自己花钱买了胶粘过的果然还是不行。
虽然顺利坐了下来，但她还是试图再往下扯着一扯裙子，试图希望下摆能够遮盖住现在鞋子的缺口。
好在现在街面上的行人并不算多，周珉回来的速度也很快。
她手上拿着的是一双洞洞鞋，外面还套着一个装鞋用的塑料袋。像这样的夏天鞋子她有很多，这一双是特意放在家里当拖鞋穿用的，所以稍微买的鞋码大了点。
不管如花的脚是多少码，应该都能够穿的下。
她把袋子里的鞋递过去，摆在地上，仰头看坐着的如花，“试试看吧。”
要是这双也穿不下，她就只能拿放在鞋柜里的那双人字拖了。那双是之前一起修老房子水管的时候，随便在门口小卖部给章润买的。
鞋码应该比这双洞洞鞋要更大些。
“谢谢。”
好在这双鞋并不小，如花穿在脚上走了两步，看着反而还有点大了。
周珉帮她把那双掉了底的皮鞋装起来，看她从椅子上起身，把东西递过去，“回去的路上小心点。”
“这鞋，等明日我洗过以后再给周老板你送过来吧。”
“不用，”一双穿过的旧洞洞鞋，当初买过来的时候也才三十多块，周珉不以为意，“用不着那么麻烦，你要是觉得还行就留着自己穿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如花自然也看得出这鞋子是穿过的，但不提穿着这么松软舒服，就这透气颜色花哨的模样，价格就不会便宜到哪去，“要不这样，我给钱。”
“我给周老板您一些钱，就算作，就算作是我买下这双鞋了吧。”说罢，她打开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小提包。
想着自己之前在鞋店里定做的皮鞋一双大概就要个二十块银元了，于是先掏出了十块，想想，又掏了两三块出来。
差点忘了，还有装自己皮鞋的这么大个塑料袋子。
于是末了，就连包包里十几个零散的洋角和铜元也都被拿了出来。
“今天出门的着急，身上拢共就只带了这么些钱。”她忙慌慌的开始点钱，发现手头银钱不多时又不免顿了顿。
这段时间报纸上又出了不少新人，来找她的电影片酬也相对少了很多，但有些出门的必备行头却不能不置办。
像是丝袜、高跟鞋、旗袍、香水、粉饼之类的东西，每月少说要采买个两三样的最时兴款。
毕竟在这一行里混，先敬衣裳后敬人的，她也是琢磨出味了。
递过去这些钱的时候，如花自己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钱到底够不够。
但没成想，周珉看着这一堆在手心里摊开的钱币，也只从里面取了个洋角出来，“这么多就已经够了。”
甚至还多了些。
“这么多就够了吗？”如花看着周珉的动作，心里却想着对方许是已经看出了自己现在的窘境。
于是讪讪着把手心里其余的钱又全部装回了随身包里，只是低着头的时候，一股莫名的自尊心却又突然冒了出来，再抬头，“周老板要是现在有空，不如去我那里坐坐？”
比起留洋回国的大小姐而言，她或许是没什么好东西的。
但之前和陈三少在一起的时候，对方曾经送过她一瓶很昂贵的进口香水，因为确实是好东西，她一直都没舍得打开用。想来应该也只有这东西，大抵才能入周老板的眼吧。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自己要去对方家里了？
“不用了。”
周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生警惕着下意识拒绝了以后，就准备把刚刚拿出来的小凳子收起来关门了。
但如花不知怎么的，竟意外的对此有些坚持。
就在两人一时陷入僵持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周老板，这是今天晚上的晚报。”
是之前帮忙发过传单的那个报童，周珉当下也顾不上和如花的僵持，面上露出微笑的招呼了一声，“小虎，今天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给。”报童小跑着过来，一边说，一边把手上的报纸往前送。
也就是离得近了，意料之外的两个人却忽然发出了惊呼声，“小虎？！真的是你？”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震住了周珉，她没忍住，一边看看这个，一边又低头瞧瞧那个。
那个如花竟然和一直来给自己送报纸的小虎是姐弟？！
从未想过的关系……不过知道这个消息后，再仔细观察两个人的眉眼，发现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不等周珉消化完这个大消息，两个人已经在那里顾自说上了。
这边大的那个说，‘你怎么又瞒着我偷偷出来卖报，不是说了姐姐已经赚了很多钱，用不着你来帮忙家计了的吗？’
那边小的那个又说，“姐姐你不是说你正在拍一个投资很大的电影吗？怎么这个时间会在这里？”
好吧，看来两边都在瞒着对方。
在一旁听了一会，总算是弄清楚了事情具体来龙去脉后的周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准备掺和进两姐弟间的事情里。
但无奈，对方两个好像都不打算让自己就这样离开。
“姐姐，这个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很照顾我的大菜馆的老板！”
这话一出，如花才想起来之前小虎拿了一大笔钱回家的时候，家里人生怕他是在外面没学好，他却说是有个好心的大菜馆老板请他发东西给的工钱。
‘发什么东西，一天就能给这么高的薪水？’
自觉周遭没什么好人的如花，听到的第一时间就把小虎嘴里的这个所谓‘大菜馆老板’给想成了某种五大三粗，又喜欢些漂亮孩子的怪人。
哪成想，他嘴里说的那个人，竟然会是周老板呢。
再加上刚刚才被对方看见自己掉鞋底的狼狈模样，如花这一下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了，“呵呵呵”的捂嘴笑了起来。
“原来小虎嘴里说的大菜馆老板是周老板你啊，这可真是太巧了。”
周珉也很尴尬，之前一直都对陈三少和如花避之不及的，没成想自己私下里竟然还拜托人家弟弟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虽然都是给了工钱的，但——“对啊，真是太巧了。”
“还没来得及谢谢周老板对我弟弟平日里的关照。”
“哪里哪里，小虎之前也确实帮了我好多忙，算不上什么关照不关照的。”
客套完后的两个人又再次对上了视线，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各种想法，只自顾自的都露出了一个带有几分尴尬的笑容。
你说说……这都叫个什么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民国
“里面有点乱, 你先在这里坐一坐，我来找一下东西。”
原本说是不来的，但架不住小虎也说想要好好招待一下自己, 周珉犹豫再三, 在如花抬手指了指她家就在餐馆正对面的那家舞\厅后面的小楼楼上上时，到底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只是坐一下下，等十点我差不多就要回来了的。”
铜锁黑漆的木门被钥匙打开，露出了里面不大的两室一厅, 如果不算隔在中间的那个小屏风, 整个房间的构造布局几乎一览无余。
周珉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周边除了百货、舞\厅、夜\总\会和西菜社之外，在它们的楼上面还有这种住人用的小型单间。
如花正忙着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小皮箱, 见姐姐在忙, 小虎很懂事的帮着收拾起了沙发上和椅子上垂挂着的许多衣服, 不知道从哪里又拖来一个大的竹篓子，把衣服全都装在里面。
总算是让这小小的待客厅里, 空出了一块相对干净些的位置。
他把椅子拖过来, 示意周珉可以坐在这里。看了眼还没忙完的姐姐，然后又想起来说, “我给你倒一杯茶吧。”
这还是头一次, 姐姐这来了客人也能让他帮着一起招待的。
先前要么总是给他几角钱，打发他出门去玩，要么就是过桥去对面那以前的家里和舅舅舅妈他们借宿一个晚上。
家里没有茶叶，他先是倒了点茶卤子在杯子里, 结果刚把热水瓶拿起来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里面簌簌的声音，于是又很不好意思的说, “我忘了，姐姐家里的这热水瓶破了，周老板你再坐坐，正好我到楼底下的房东那里要点热水过来。”
周珉自从进了这里以后，坐在椅子上就不知道怎么有点怔怔的，这时候见小虎他端着杯子准备出去，才匆忙阻拦道：“不用，不用麻烦了，我不渴。”
见周珉这样说，他也只能把杯子放下。
转而不知道又从哪里翻出了一个大的铁皮盒子，“那周老板你吃点东西吧，”盖子上面写满了看不懂的英文，小心翼翼打开后，露出了里面装着的饼干。
模样和周珉见过的饼干不太一样，她心里有点好奇，伸手拿了最靠边的那一块，“谢谢。”
见周珉伸手拿了饼干吃，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挺直了后背像是憋着股气的小虎，才悄悄呼出了一口气，整个人也都放松了下来。
之后坐着陪周珉时不时说两三句话的时候，脸上也带出了个笑模样。
两室一厅的屋子听着好像是还挺大的，但坐在里面就知道这里确实算不上宽敞，斜对角用一个简易推门隔出来的小房间应该就是小虎晚上睡觉的地方了。
里面只有一张不到一米宽的折叠单人床，壁角还放着一个洋油炉子，紧紧挨着炉子的是一个颜色稍微有点陈旧的五斗橱柜，橱柜上面还放着酱油瓶、饭锅、盖着碟子没吃完的几个菜碗、两个白洋磁脸盆，其中的一个盆上还搭着一块毛巾。
一时不知道该说这个是房间，还是厨房。
或者说是房间加厨房？
姐姐如花住着的的这边瞧着要好上一些，房间四周的墙上还贴了碎花的墙纸，看着像是新糊没多久的，还有个小小的铁质弧形小阳台从窗户的位置延伸出去。
屋子里的东西不算多，一个光看就很能装的衣柜旁边，空着大概四五步的距离就是一张一米五左右宽度的小铁床，厚厚的床褥上面铺着白色的线毯，一排白穗子一直垂到了地上。
如花她刚刚从床底下往外拖箱子的时候，连带着把床底下的几只鞋子也给勾带了出来。
同方才在楼下时看到那只掉底皮鞋差不多的款式，零零散散的一样各一只，玛丽珍鞋、t字带鞋，颜色很多，但全都是高跟鞋。
床头带有镜子的梳妆柜上头还专门打了个木头架子，也另外堆着一叠箱子，剩下的，还有一个算是全屋最精致也最显眼的留声机了。
不过瞧着，年头应该也不算小。
就如今周珉坐着的椅子旁边，有张不大的沙发堆满了东西，旁边还有个小藤书架，另外有一盏落地的台灯，上面还挂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大型中国结，就这么半吊不吊的挂在灯架上。
这两室一厅里竟然是没有厕所的。
她回身看了眼还在箱子里翻找着什么的如花，轻手轻脚凑近小虎，小声询问道：“这屋子里没有厕所，那你们每天要怎么洗澡上厕所啊？”
“周老板你是想要去上厕所了吗？”小虎不疑有他的开始指路，“从这边的这个楼梯下去，就在一楼的楼梯后面，那里就有能上厕所的地方。”
“没有没有，我只想问问。”周珉见他甚至还想热心的带自己过去，当下赶紧摆了摆手。
原来只是问问。
小虎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洗澡的话，姐姐上班的地方有专门能洗澡的房间，”说完，他很习惯的指了指自己床旁边的那个脸盆，“我们都是带上东西以后，去那里洗完澡了再回来的。”
两个人正在说话的时候，那边如花在箱子里忙活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找到啦！”
欢呼声吸引住了这边两人的注意。
周珉探出半个身子，小虎也扭着脑袋，“什么东西啊。”
洞洞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如花脚步都带着点小雀跃，“周老板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递到周珉面前的，意外是一个模样好看的织锦手袋。
“这是——”
“这是我第一次拿到电影片酬以后，给自己买的手袋。”如花的语气里还带着怀念，“因为对我而言很独特，所以一直都没有拿到外面用过。”
她珍惜的看了两眼，下一瞬却毫不犹豫的递给周老板，“就算作是为了我之前一些行为的赔礼，还有感谢你照顾我弟弟……这次又帮了我吧。”
“这这，”周珉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不，我不能收。”
“收下吧，这个也不是什么顶级定制款，只是个便宜些的绸缎织锦，也就上面的苏绣特别点。”她一边说，一边把那手袋又往周珉的怀里塞了塞，“充其量也就在周老板你店里吃一顿饭的钱。”
是这样的吗？
但总觉得这样有些不太好。
周珉瞧了瞧手袋，瞧不出它有什么地方像是便宜的模样。于是又摸了摸自己裤子口袋，意外摸出了晚上没发完的几张抽奖券。
当时忙的厉害，她直接在口袋里揣了一沓，有人要抽奖的时候，就给发上一张。剩下没发完的这几张，就还在口袋里面放着。
虽然回礼给抽奖券有点怪怪的，但当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她给如花和小虎手里，一人放了一张，“我这次来的突然，也没带什么东西上门。你们要是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晚上来店里参加抽奖。”
说罢，周珉也小小声解释了一句，“这两张和店里给其他客人的不一样，上面没有专门标注日期，什么时候来抽奖都可以的。”
家里西餐厅的抽奖，之前在周边实实在在轰动过一阵子。更别说，这段时间周边商店里面层出不穷的各种抽奖活动了。
如花知道，要是不收下这抽奖券，只怕周老板也不会收下自己的这只手袋。
只是个抽奖罢了，能不能中还不知道呢。
于是她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很开心的眨了眨眼睛，“好啊，等明天，我就和小虎一起上门去的。”
周珉的心放下，和这风格差异巨大的姐弟两聊了一会。
如花嘴巴上埋怨自家弟弟总是趁自己上班的时候偷偷出门卖报纸赚钱，风里去雨里来的辛苦，但话里话外却也很骄傲。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先前没找到这份工作的时候，也在很多地方做过活。
小虎也只讷讷的说是看姐姐每天昼夜颠倒的上班太辛苦了，却没说之后不再去卖报纸之类的话。
两人乍一看形象南辕北辙的，感情却意外的很好。
聊着聊着，如花还提起了之后准备攒点钱就托人送弟弟去搪瓷厂里做学徒的事情。
“卖报纸毕竟不是长久的生计，我打算先送小虎去上个两三年小学，识字多了再等之后去厂里。”
“那里有人专门教手艺的，还是学徒的时候就能拿工资。虽然学徒工资不高，但等之后学成了，不管是留在厂里继续做工还是自己单干，以后也算是门能靠它吃饭的手艺了。”
周珉对这些不比如花专门去打听过的了解，此刻也细细的听她说。
小虎坐在一旁，下意识扯了扯耳朵，有点坐立难安的模样，显然这一番话，如花不是第一次同他说了。
“我不喜欢上学……”上学就赚不了钱了。
而且，他今年都十岁了，这个岁数了再去上小学……
“怎么？”顾不得周珉还在，如花那两道特意修成细细的眉毛蹙了起来，冷下表情，“难不成你还想要去卖一辈子的报纸？！”
姐姐的声音变大了，小虎的声音也越发低下去，“……我没有。”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光是卖报纸赚来的钱是支撑不起多少开销的。
意外卷入两姐弟的争吵，周珉抬着手，一时不知道该劝哪一个。
好在看着这会的时间也快到十点了，她赶紧从坐着的椅子上起身同两人告辞。
“时间不早，那我就先回去了，”她握着手中的那只手袋，脚步飞快的走到门口准备告别，“明天店里还有生意要忙。”
如花见状也收起冷下的表情，跟着客气的站起来，“周老板慢走，”同小虎一起跟到门口，又推了推自己的弟弟，“那让小虎送送你把。”
“不用送，这么近，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周珉摆摆手。
更别说小虎还是个孩子，指不定到时真送到店门口了，她不放心又把人孩子送过来的，这送过来又送过去的，麻烦。
只是没想到小虎也开口，“不送到店门口，那我就送周老板到楼梯下面看着你过去吧。”
“……那也行。”
没想到两姐弟意外都是很坚持（有点倔）的性格，周珉点点头。
如花住的房间是在三楼，楼梯间里只有二楼楼梯中间的空档里亮着一只昏暗的灯泡，勉强能够看清楚脚下的楼梯在哪。
这也导致两个人下楼梯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
等走到一楼楼梯旁，小虎站在那个小门那里，“周老板，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店里去吗？”
“真的不用，”周珉知道估摸劝不住他，于是又赶紧说，“你就站在这里看着我过去也是一样的。”
虽然被前面的舞\厅挡住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到三分之一自家店门的。
小虎想了想，觉得这样也行，于是点了点头。
这认真的小大人模样，倒是把周珉给看笑了。
她提着手袋，出了一楼的那个小门，正想要回去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又倒了回来。
同小门里正瞧着她的小虎四目相对，“你为什么不想去上学呢？”
这里没有姐姐如花在，小虎沉默了一会就很诚实的回答了，“因为上学了，就不能再有时间去卖报纸赚钱了。”
“我其实有想过要不要去纱厂或者火柴厂这种地方的，毕竟那里的老板最喜欢用年纪小手脚快工资要求又低的小孩。”
“只要去了，当天就能上工，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一两块大洋的工资。”
但姐姐不愿意让他去，说是那些地方打骂的很厉害，甚至不少厂里只肯给提供吃住的，家里现在又不是完全揭不开锅。
“我不想家里只靠姐姐一个人赚钱。”小虎长长呼出一口气，小小的年纪大大的烦恼，“我想能一下就赚很多很多的钱。”
“可是你现在不上学，就很难一下就赚到很多很多的钱……”听刚刚如花的意思，小虎之前好像是只上了半年的学就辍学了。
周珉想劝，但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毕竟在这个时候的许多人眼里，认字够用就行，更重谋生而轻读书。
于是想了一会，“等过两天，我店里可能会缺一个人手帮忙，”她看着小虎，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对还是不对，“如果你愿意去上学的话，可以每天放学以后到我店里帮忙，我会按小时给你发工资的。”
当然也特别强调了一下，“但如果你不去上学的话，就不能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民国
夏天的天气, 从早上七点以后就开始隐隐的有些烦躁的气息传过来了。
周珉刚把大门打开，还没等往门前多洒洒水好降温的时候，面前就被章润放了一盒冰激凌球, 是镇子上没有卖的那一种。
她先前去那两家超市里没找到就准备自己网购买些回来的, 但事情一多，就总是忘。
当下没忍住惊喜的看过去，章润摊手朝她示意一下，“这些天辛苦了, 是该享受一下的。”
他手上也拿着一盒不同口味的。
“你这两天出镇子了？”
“嗯, 昨天的时候，”章润拉过靠边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那边有点事, 叫我过去一趟。”
一听是他那个家里的事情, 周珉识趣的没有多问。
虽然一大早就吃冰的东西不好, 但架不住这样的天气里舒服。
她刚刚美滋滋的挖了一勺冰淇淋放嘴里，忽然听见章润开口问, “最近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嗯？”
“总觉得你这几天看着好像特别高兴。”
她的表情难道有这么明显吗？
周珉心中一猝, 搪塞道：“这不是先前和你说过的那两件事情都已经开始定下来了，我, 我心里高兴嘛！”
后院的位置不大, 请人过来专门量过，大概能有个十平出头的位置，用来专门做仓库的话是有点小了。
可如果是准备扩建厨房，那原本日益拥挤的位置就一下宽裕了许多。
也就是现在的厨房还需要用, 于是商量的先从外头开始动工，等修建的差不多了的时候，再和原有的厨房连在一起。
只要接下来天气顺利的话, 估摸半个月就能弄好。
请的是镇子上的师傅，章润还用自己的小货车帮着一起运过瓷砖这些东西的，当下不疑有他的点了点头，“还没恭喜你，小日子现在越过越红火了。”
“哪里哪里。”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周珉美滋滋的又塞了一口冰淇淋。
没等这一口冰淇淋完全咽下去，她就瞧见章润抬头像是看着什么的模样，于是也跟着转过头去，“看什么呢？”
意识到对方正在看那台老式收银机，周珉顾不得再吃冰淇淋，下意识擦了擦嘴，“怎么了？”
“先前好几次看到你在柜子上面的展示架上摆着这个东西了，”章润有点好奇，“只是每次瞧见的时候发现它朝向的位置都不太一样。”
“怎么，难不成这么老的收银机还能用？”
周珉心一跳，嘴巴比脑子还要快，“展示架就在柜台后面，每个人进来都能瞧得见，肯定要每天都擦擦上面的灰了。”
等说完了，脑子才反应过来。
不等章润继续追问，她赶忙反问道：“就像你，三不五时的过来吃个饭，不就注意到这个东西了？”
“要真是全都落满了灰，指不定有人觉得我这餐馆的卫生不达标呢。”
这话说的也是。
章润点点头，“不过这么老的收银机，我之前好像都没怎么看过。”
“毕竟是以前店里留下的老物件嘛。”
被吓了这么一跳以后，周珉也没心情再继续慢慢吃冰淇淋了，三两口把盒子里剩下的一点左刮右刮吃完，就站起身从后厨冰箱里掏出了个半臂长的保鲜盒。
半盒棕黑色的液体里，依稀能看见七八个半浮在里面的鸡蛋。
“我昨天心血来潮用卤料包自己煮了茶叶蛋，一不小心做多了，分你几个带回去吃吧。”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眼疾手快的塞进他手里后就赶紧摆摆手，做出了‘快走’的手势，“等会店里就要开始营业，我没空和你闲聊了，你快回去吧。”
章润表示不解，“可这才八点不到——”
“八点不到怎么了，我不要提前备菜，我不要提前洗洗擦擦锅碗瓢盆的？”
“好吧。”
等抱着那保鲜盒子站在门口的时候，章润才刚刚好咽下最后一口冰淇淋，那头周珉已经准备把门给关上了。
“那我明天再来？”
“等你什么时候把那盒子里的茶叶蛋全都吃完了，到那时再来吧！”从推门的间隙中冒出来一个脑袋，正在认真确认门口挂着的牌子是不是‘暂停营业’。
确认牌子没错后，脑后黑鸦鸦的头发被仰起，露出底下的一张素净小脸，对着他笑了笑，“记得到时还我盒子的时候，一定要提前洗干净啊。”
说完，那张曾经在章润梦里徘徊了许多年的笑脸主人，就毫不客气的关上了大门。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不管是那时的串珠，还是现在的茶叶蛋。
等听到门口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周珉这才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悄悄的掀起帘子的一角，确认门口熟悉的车子已经开走后，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吓死人了。
虽然知道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会在一些很奇怪的细枝末节格外敏锐，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想着人的性子多少也会发生些改变了。
结果不是减轻，反而是更加重了吗？
周珉叹气。
给大门彻底落锁后，这才转头踩着柜台后面的凳子，把放在展示柜格子里的收银机给抱了下来。
轻手轻脚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她给收银机接上电源。
按下开机键后，白色的显示屏很快就浮现出黑色的屏幕，细数五秒再看，黑色就已经转变成周珉最眼熟的蓝□□面。
虽然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但关于这收银机的许多功能，她还没有能摸索清楚。
如今这个蓝□□面上，除了开关机，唯一按下有反应的选项就是‘申请结算’，她倒是也有试过底下的不同按键，只是收银机都没有反应。
试的多了，怕会把收银机弄坏，她就没有再尝试过了。
今天章润忽然提起了这个话题，她下意识做贼心虚的就把它给抱下来打开了。
可现在又还没有到晚间营业的时间……果然还是昏了头了。
准备把收银机给关掉时，因为心不在焉的一直瞧着屏幕的一角，周珉忽然发现了在靠近关机键的屏幕上有一小块位置的颜色，似乎和周边的不太一样。
硬要说的话，大概有点像是孔雀蓝和群青这两种颜色之间的细微差别。
如果不是她刚刚放空的时候一直盯着看，只怕也发现不了。
毕竟她的色感只是普通人的程度，有了新发现以后再比划这这个位置颜色的细微差别，顺着它们分布的位置，用手指在屏幕上隔空描摹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10？”怎么得出的会是一个数字。
周珉百思不得其解的把这个数字抄在纸上，又不信邪的再描了两遍，结果依旧还是数字10。
10？
10个？10只？10块？
还是说这就是一个收银机它自带的显示器数字桌面壁纸？
确定自己真的再没有遗漏什么地方，关掉收银机后的她也只能把这张写了数字的纸条折叠好塞进口袋里。
等到了晚上，镇子上的周记简餐店关门，三木马路边上的家里西餐厅开始营业。
因为店里新推出的菜色，这几日上门的客人数量渐渐开始回升，隐隐的，已经有和西餐厅刚推出抽奖那段时间的盛况并齐了。
“三号桌，三拼披萨和牛排套餐！”
“二号桌再加点一份咖啡！”
“一号桌的客人准备买单了！”
虽然和小虎说好了，比晚上七点早一刻钟过来上工，只要看顾好蛋糕的限购人数和柜台前的点餐就好。
但架不住他很看重这份来之不易的小时工。
五点半学校刚放学，六点多一点的时候，他就已经准时出现在店门口了。
一连七八天都是这样，说也说不听。
周珉原本还想要找机会同如花好好说道说道，结果私下一问小孩，他很乖觉的开口说：“姐姐知道了兼职的事情，特别是一小时的工钱是一角钱以后，也赞同我每天都早一点过来帮忙。”
时下还没有出台对于员工年龄限制的法律，但周遭的老板们，给小孩开出的薪水还是和大人是完全不同。
但凡能有大人薪水的五分之一，就已经能算是十成十厚道人。
更遑论像周珉这样，直接给开了同样薪水的。
小虎也自觉自己是遇见了贵人，这下上学也不需要姐姐催促，日日赶早去学校准时回餐馆的，过得比卖报纸的时候都规律多了。
如花有时候找不到人的时候，也会赶着餐馆下工的时间到店里来找。每每这种时候，她都能和徐守珍在养小孩方面聊的格外投入。
意外的合拍。
不过矮子里面拔将军，只是正常发放薪水就莫名其妙变成‘贵人’了的周珉，哭笑不得的接下了这些赞美。
转头等收拾完了餐厅里的清洁，目送两家人各自回家以后，她一边锁门，一边下意识敲了敲自己的肱二头肌。
这些时间端盘子端多了，感觉自己胳膊力气都大了。
晃了晃酸疼的脖子，她把收在柜台底下柜子里锁好了的收银机抱出来，确认关机后，就又把这台机器给放回到了展示柜上面的格子里。
等到第二天的晚上，收银机开机后的蓝□□面瞧着似乎还和之前的一样。看着它，周珉下意识又用手指隔空的描了下那些有着微妙差别的小色块。
应该还是数字——不，等等。
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地方对，周珉的心忽然狂跳了起来。
她掏出之前收好的那张纸条，左手举起就放在收银机屏幕旁边比对着，右手手指再顺着那小色块的排列，仔仔细细，不敢错漏的又描摹了一遍。
——‘9’
今天屏幕上显现出来的色块数字是‘9’，不是昨天的‘10’。
确认不是自己的失误后，周珉愣愣放下手中举着的纸条，盯着那块屏幕，耳边响起的心跳声越发鼓噪的厉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民国
‘如果当你发现, 一个奇迹还有七天就要结束的时候，你会选择做什么？’
周珉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确定屏幕上的数字确实会变化, 并且在第三天描出‘8’的时候, 她晚上便彻底睡不着了。
等到了第二天，她根本等不及到晚上，早上几乎闹钟响起的瞬间，她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楼上冲下来打开了收银机, 果不其然, 上面的数字已经变成了‘7’。
盯着屏幕的时间再长，也依旧不能掩盖它确实改变了的事实。
只有七天了吗？
七天以后，是能够兑换两个不同世界货币的功能消失？
又或者, 是那扇门后的世界会消失？
……还是说, 这台收银机以后会重新变成一个普通的机器？
诸如此类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但手上已知的信息却只有这么一点。
这样猜什么都对，又好像猜什么都不对的状态, 让周珉的心越发乱糟糟起来。
失落的上下狠狠揉了一通自己的头发, 直到顶着鸟窝头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连着喝了好几口, 这才稍微镇静了下来。
既然如此, 那就全部都按照最坏的结果来打算好了。
不能再兑换，门后的世界消失，收银机的特殊也会消失。
她不再去管收银机，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本子, 本子上面记录了这段时间大致的收入。
除了留在西餐厅里用作日常找零的散钱外，她上周才刚刚和收银机兑换过一次金额，这段时间进货推广、采买冰柜和洗碗机之类的厨具、扩建厨房和维护墓地先后又花去了一部分。
但就算这样, 她手上的钱如今也已经有三百万出头了。
即便日后店里生意再不好，但她住在自己家里，镇子上的水电网费又很便宜，除了偶尔会往家里购置大型物件，每月撑死一千五的开销就够了。
算上店里的日常食材开销，周珉把这份钱直接翻两倍，就按照每月三千的来，一年十二个月，计算器上很快弹出了83.3的数字。
还可以花八十多年，对她现在的岁数来说，那基本上也就是一辈子。
事已至此，第一个担心可以放下，重点是——后面的两个。
周珉把本子合上，这会转头再盯着收银机上的数字，神情复杂了起来。
*
“周姐姐，好久不见！”
天知道方岚在接到周珉打过去的电话时有多惊讶，好在报社中午是有一个小时的午休，确定约见在西餐厅后，她出了门就急急叫了黄包车过来了。
所幸两个地方隔得不是很远，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
“好久不见。”周珉坐在她对面，笑着应了一声后把桌上的菜单推了过去，“这个时间突然把你叫过来，应该还没吃饭吧？”
“是还没时间吃饭。”方岚笑了一下，接过餐单，却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上面的各种菜品。而是扭着头，看向白天的西餐厅，语气带着感慨，“之前总是晚上才过来帮忙，倒是从来没有看过店里白天是什么样子的。”
周珉低低应了一声，“对啊。”她也有些感慨的看向储藏间的门，马路、黄包车、行人，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可惜很快就要看不到了。
方岚很快点了一份肉酱意面，，“这样就可以了。”
周珉看着合上的菜单，挑了挑眉毛，“不打算试试咱们店里的招牌牛排？”
先前来吃的那几次，牛排还没有形成后期固定的定食样式，后来再到店里帮忙，她记得方家母女都很喜欢这个味道。
“那个太贵了。”虽然现在在报社里工作，每个月也有固定收入，但方岚还打算每月定期存下一部分。
闻言周珉也没再劝，点点头后就去了厨房。
意面做的速度很快，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方岚拿起叉子的时候还不忘欢呼一声，“就是这个味道！”
周珉看着她，面上的笑意越发深切了。
“这段日子过得还顺利吗？”看着方岚点点头，她虽然听徐守珍讲过几次方岚上班的事情，但毕竟没有当面来的清楚。
周珉还没怎么了解过这个时候报社的运转流程，面上没掩住好奇，“还没有问你现在是在报社里面负责哪个部分？”
方岚叉面的动作一顿，面上有点发红，不好意思的开口，“因为刚过去不久，所以我现在还只是负责校对和抄稿，偶尔会帮着外勤送稿取稿……”真要说起来的话，其实更像是打杂。
不过听报社里其他人说，每一个进报社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像她现在进的这个报社主推报纸也算是当地比较有名的了，前几个月大多就是从这些杂事里面熟悉报社的基本流程，之后慢慢才会开始跑外勤和做访员，等熬个一两年才会有几乎去做拼版或是编辑这样的事情。
当然，等到了那个时候，每月到手的薪水自然也会跟着涨。
听方岚这么说，周珉的心顿时也放下了些。
一盘意面渐渐见底，就在方岚以为今天中午的碰面就是为了叙旧时，忽然就见对面坐着的周珉正了正脸色。
她从早上开始，其实就已经想了许久，到底要不要这样做。
但直到给镇子上简餐店的大门挂上了今日休息的牌子时，才算是彻底下定了决心，“我先前打听过，想要登报，一天是需要五个大洋的，对吗？”
“五个大洋是在指定版登报广告的费用，如果是文字启事或是普通栏那里，价格会再便宜些。”方岚慌忙放下了叉子，关心道：“怎么了周姐姐？是准备给咱们西餐厅做个广告，或是要找什么人吗？”
寻常人花钱要登报，大抵也就这么两件事了。
“不是，”周珉呼出一口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再有七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方岚下意识低呼了一声，然后才想起什么，“是周姐姐你也准备出国了吗？”
“算是吧。”周珉点点头，“有可能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方岚愣神了一下，但很快就又重重点了点头，“能出去自然是好事。”虽然现下看着还算是太平，但谁又知道能太平多久呢。
“所以周姐姐是准备发文字的告别启事吗？”方岚进入状态的很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纸笔，“一百个字以内，登报三天是一块五银元，七天的话会有折扣，大概是两个银元，不过都在不起眼的中缝可以吗？”
“不，不是文字启事，”周珉原本想解释，但又觉得好像也差不多，于是点点头，“是文字的，但不想在中缝，登在头版可以吗？”
“头版？”方岚愣了一下，“在头版的话，每行字都要再贵两角，不便宜的。”
“贵点也没事。”周珉很快就把自己之前想好的内容递了过去，“这些是我之后准备登报的内容，一共七天，每天的内容都在里面了。”
方岚伸手接过，不过匆匆扫了几行，眉毛就直直拧了起来，“这，这个——”
这几张纸上面竟然写的都是一些西洋酱料的配方制作过程，而且每张纸上的内容都不一样。
“这个不能发？”
“不是不能发，”倒不如说，这东西只要一发出去，但凡看到的人都会不自觉在家里尝试，“可到时候，周姐姐你的西餐厅……”
“那时候应该已经不开门了。”周珉长出一口气，“我想的很清楚，这些配方之前一直都在洋厨的手里，绝不教我们的厨子。洋商也靠着这些瓶装奢侈酱料，时不时就靠着断货涨价捏着周边所有的蕃菜馆。”
来店里的客人多了，她时不时也会听到类似的言论。
“还是这家餐厅厉害，这酱料都断货这么久了，竟然还能尝到这个味道。”
“可不是，价格也没有旁家来的那么贵。”
不少人都觉得是她家的西餐厅有着大背景，才能在这样垄断的情况下依旧毫无影响的用着各种酱料制作高档菜色。
而有的蕃菜馆厨子只能靠着自己的本事摸索尝试复刻西式酱料，像是什么自制的黄芥末酱或是蛋黄酱，在没有配方的情况下，味道能仿个六分出来就已经算是很了不得的了。
就像是那土豆沙拉的酱料，因为进口的瓶装很贵又难买，稍不留神就容易坏掉，因此大家也都是在后厨现做的。
只是鸡蛋加油再加醋，手工打发出来的味道，留洋过的极少数厨子能模仿出个八分，剩下的两分却怎么也尝试不出来。
周珉直接在要登报的配方上面写明了，里面红酒醋、芥末、蜂蜜、香辛料的比例和乳化的顺序。
这些都是有人已经在自己家里尝试复刻过的做法……永远不要怀疑身处在大信息时代下的闲人。
还有绝对保密又总是断货的喼汁，虽然已经有人发现了能用酱油、醋、糖和葱、姜、洋葱、辣椒版本的辣酱油来平替，但最后成品的味道偏‘酸辣鲜’，也只是接近。
周珉给出的配方，全部都用的是现有的食材。在已经有的辣酱油的基础上，拿虾皮或者银鱼代替凤尾鱼，再加上罗望子，发酵慢熬浓缩出来的味道再好好静置个七天，出来的味道不说一模一样，但也有九成八了。
这些在现代只要用网络随意去查就能找到的信息，在这里却难比登天。
“如果周姐姐要登报的是这些内容，那完全是不需要付钱的，”方岚捏着那些纸，就像是攥着一大把的金子，“只要把这个东西交上去，说不准主编还会为了提高销量再倒给你钱。”
不敢想，到时写有酱料配方登报的报纸销量会一下拔升多少。
“那就不必了。”
如果真的让报社倒给钱，万一到时直接昧下配方再转手卖出去，反而不肯登报怎么办？
周珉想要的是在报纸上公开完整的国产复刻配方，不说人人都能在家做西餐，自家人的这些个小馆子能不继续被洋货卡脖子就很好了。
“到时登报的标题就用‘家家都能熬，味道不输原装’吧，”周珉挠了挠头，虽然已经做了这个决定，但一想到接下来还有七天，指不定到时洋行会气急败坏的找上门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在版块上专门署名。”
她掏出一个准备好的空白信封，考虑到方岚的安危，“一共七天，钱都已经在里面了。如果有多的部分，就你自己收着。”
“到时，就装作是收到一封匿名要求登报的信件吧。”
作者有话说：
电脑一直连不上网发不出去，鼓捣了大半天，结果重新开关机就又好了（叹气）
第26章 民国
隔天西餐厅亮起灯牌的时候稍微比往常早了大半个小时, 已经是傍晚。
周珉正在同徐守珍谈论之后要不要再多准备些不同抽奖礼品的事情，店门口挂着的‘暂时休息’标识牌还没有翻转过来，忽然听见门头那挂着的风铃响动, 再抬头, 正好瞧见急匆匆背着书包从学校赶来的小虎。
现在离正式营业还有一段时间，估摸着对方一放学就应该直接往这边跑，衣服和书包都没来得及更换，这才今天提前了这么久。
她原本还想打趣几句, 结果就在和小虎正面相视的片刻, 周珉忽然意识到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小孩就算脑袋上带着大大的帽子，遮盖住了小半张脸去，却还是能一眼看出满脸的焦急和不安。
果不其然, 刚才推门进来, 他就忍不住喊了声：“周老板！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听到这句话的周珉神情一下严肃起来, 微微皱眉，当下脑子里想什么的都有。
是如花那里出了什么事？
还是说小虎今天在学校里面被人给欺负了？
小虎的性格, 与其自己磕磕绊绊的半天也说不清楚, 不如直接拿东西给对方看，于是不等完全把这一口气顺下, 就塞了两张报纸到周珉的手里。
周珉见他还在大喘气, 立刻打开报纸来看。
是今天的报纸，小虎塞给她的只是其中的两张，一张是副刊，一张是头版。
周珉刚开始瞧的时候还有些云里雾里, 但等看到了那熟悉的标题以后，忽然就明白过来。
这家报纸，应该就是方岚在的那家报社出的。
似乎是已经确定了这种酱汁自制的可行性, 除了原本说好的配方比例文字，竟然还生怕读者看不懂似的又给加了专门配置的插图。
图文一起足足占了一整个版面去，要多显眼就有多显眼。
等到看完，周珉被小虎吓了一跳的心终于放下，哭笑不得的开口，“我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呢。”
不过不得不说，这样一排版以后看着确实是要比纯文字的版本更清晰明了些。
“这还不算大事吗？”徐守珍虽然不识字，但凑过来看着一旁的图，囫囵吞枣式的大抵也看明白了是个什么意思。
面上掩不住的开始担忧，“这法子也不知道是谁给公布出来了，看着底下的意思，难不成之后的几天还会再公布出其他的酱料配方？可要是大家都想着自己在家里做，那咱们这西餐厅还能继续做下去吗？”
说着，她伸手接过其中的一张已经被看完了的报纸，正好是副刊，左右翻了翻，意外发现了什么，惊道：“这不就是小岚在那家报社吗？”
小虎一口气好不容易喘匀，没等和周珉说上话呢，就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住了，再开口，都不自觉有点结巴，“真，真的啊？”
徐妈妈的女儿在报社里工作，他先前来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了。
据说原本也是在西餐厅里帮忙，可惜他来的时间晚了，正赶上对方去报社，因此到现在为止也处在一个听过但没见过的状态。
不过这个不重要，他关心的是，“那有没有办法和报社里面说说，之后不要再继续公开配方了？”
“不可能的。”不等徐守珍回答，周珉先摆了摆手，转而问起了另外一件事，“这报纸今天卖的好吗？”
“大家都抢着要！”小虎重重的点头，“听说后来又重新加印了一批出来，我原先的那几个朋友又每人去领，加印出来的那些还要靠抢才能拿到呢！不少人还提前预订了明后天的报纸，卖的可比其他报纸好多了！”
这话一说完，小虎也会意过来，“既然今天就已经能卖的这么好，报社那边肯定不会同意停止公开的……”
可这酱汁配方一公开，那店里的生意，之后又该怎么办？
眼见一大一小都陷入了深思，周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斟酌片刻，“其实用不着那么担心的。”
“你们想想，能舍得花钱吃大菜的，一般都是什么人家？”
家底丰厚的，比起大菜的味道，其实更多的，吃的是那份在西餐厅和蕃菜馆里的环境气氛。
即便配方真的公开了，他们这一批人大抵也还是会在外面用餐的。
剩下那些原本就是为了赶时髦或是尝尝鲜，难得去一次大菜馆的人，即便有了酱料的配方，也不一定就能做出和西菜社一样的味道来。
不过也方便了些囊中羞涩又确实喜欢大菜的人，有了酱汁配方以后就可以尝试着在家里做一做。
“也许客人近期是会少一些，但等时间长了，该来店里的客人还是会来的。”
她原本还想着要不过两天，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说自己的事情。
但现在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了，趁着今天还没开始营业，周珉干脆把自己过几天可能就要关店离开的事情也同他们两人说了。
这话一出，徐守珍和小虎两个人哪里还顾得上报纸的事情，“周老板你马上就要离开了吗？”
“嗯，”周珉用的还是上次同方岚说的那一套说辞。
听闻消息以后，不管是小虎，还是徐守珍都下意识点了点头，“能出去也是好的。”
只是一想到之后可能不会再有能碰面的时候，再回神过来，脸上也多了几分唏嘘。
“那店呢，店里的生意以后也不再做了吗？”
周珉心里其实也不清楚收银机以后的情况会如何，于是只能模棱两可的开口道：“如果确定是要离开的话……应该就不会再做了吧。”
已经在这里认识了这么多人，乍然知道自己要离开，她的心情也低落了很久。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周珉收拾好心情，拍拍两人的肩膀，安慰道：“接下来的几天，希望大家都还能快快乐乐的度过吧。”
“……嗯。”
嘴上虽然应了，但两人原本就不是能够藏得住性子的人，晚上的西餐厅格外沉默。
好在今天的客人确实像小虎一开始说的那样，来的不是很多。
酱料配方外传，不少买到报纸的人应该都会想要在家试试自制。
等到晚间九点到了，上门来接人的如花看着自家忽然像是蔫了一样的弟弟，正想询问徐守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瞧见她的兴致也不算高。
三人站在门口，徐守珍临坐上黄包车的时候，没忍住，“……周店长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牵着小虎的如花表情一收，微微张嘴，震惊道：“这么突然？”不过一下就能理解，为什么自家弟弟今天垂头丧气的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这才各自告别回了家去。
也没人注意到，在听到周珉要离开时，原本正准备拉黄包车的师傅动作微妙的顿了顿。
从家里西餐厅出来，一路跑到徐太太的住所，能够清晰的瞧见路边的路灯从明到暗，再从有到无。
等到黄包车停下的时候，徐太太从车座上下来，言明等这个月结束之后就不再准备包车了的时候，周老板马上就要离开的这件事才算是彻底在李安水心上印了一个戳。
等到从徐太太家里离开，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跑着，脑袋空空。
回过神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又回到了家里西餐厅的门口。
周珉正在搬灯牌，瞧见他，抬手打了声招呼，“辛苦啦！”
辛苦……
李安水当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默默上前两步，“周，周老板以后就不再这里做生意了？”
周珉闻言一愣，想着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点了点头，“嗯，不过应该还会再开个几天。”
其实他们像这样面对面说话的次数不多，自从那次她送了低血糖的年轻车夫可乐和蜂蜜水后，对方偶尔路过的时候也会帮着搬灯牌，或是像是之前一样的，趁着空闲时会送些包好的油豆腐或者小饴糖来。
即便周珉再三拒绝，但对方沉默的性子，往往不等她把拒绝的话说完，留下东西后就径直回去了。
许是知道周珉马上要走了，李安水这次瞧着话变多了些。“那之后，之后还会再回来吗？”
“不知道，不过应该是不会了。”
周珉看着他，先前虽然说过几句话，但托对方沉默的性格，以及每次又总是低垂着的眉眼，导致她到现在为止都没看清楚过对方的整张脸。
眼见着这次好不容易开始的对话，马上又要重新陷入沉默。
周珉想了想，“每天跑车是不是很辛苦？”
脑子一抽竟然问了一句废话，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当下该说些什么，正在心里懊恼的时候，却听见对面的人像是被这句废话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从自己刚开始跑车时的细细碎碎一直说到了上个月发生的事情，跑车常年在街道上总能遇见不少事情，真要说起来的话或许不比那些报纸上润色过的故事动听，但却是一个人实实在在经历过的生活轨迹。
周珉靠在灯牌上面仔细的听着，看着他随着这些说话声，渐渐抬起了的头。
即便是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松开自己手中拽着的黄包车。
这个时候的舞厅还是去年刚刚开创，第一家就坐落在距离周珉家里西餐厅不远的拐角上。
好像叫什么桃花宫舞厅。
里面酒水的价格很是昂贵，就连简单喝壶茶都要四角。
可四个洋角，却是李安水连着好几天跑车才能拿到手的薪酬。
他的愿望，是希望在自己三十五岁之前存够三十个大洋，这样除了能够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钢丝包车外，多出来的钱，甚至能让他买下一个不带厕所和厨房的小单间。
李安水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能有这么多的话可以说，等到终于说到口干才停下的时候，他后知后觉的涨红了脸。
“周老板，我，我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竟然没有去忙着跑车接生意，而是站在这里同人一直说话。
等到回神过来，李安水才发觉自己刚才的举动简直就像是昏了头，当下越发坐立难安。
周珉见状赶忙摆摆手，“没事，没事的。”
“而且你说的那些事，有好多我之前都不知道。”李安水的话确实点醒了她，“还有刚刚说的那个绸缎庄陈老板生病的事情，你能再和我详细说说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二陪妈妈去趟医院，请假一天。
后天周三会正常更新的。
第27章 民国
酱料配方初登报纸的时候, 几个编辑还就版面大小争论过许久。
这个主张做的大些，最好整个头版就是这个配方，不少人只要看一眼就会选择他们家的报纸。那个则是觉得稳妥起见, 就按照匿名信里给出的报酬, 给分块不大不小的豆腐块看看情况再决定之后几天的板块大小的好。
双方争论不休，最后还是采用了投票的方式才定下了周珉看到的报纸版面。
好在这么大的版面结果没有让人失望，报纸的数量一天下来连着加印了三次。第二天还有不少人顺着报纸找上报社，直言自己要再加买昨天没能买到的报纸。
因着匿名信是方岚带过去的, 登记来稿原本就是她负责的范围。
在摸寻不清楚来稿人的同时又报纸销量暴增的影响下, 她现在已经从剪报、校对和抄稿这样的杂事里被拉出来，时不时就要跟报社里的其他老记者们一起跑街记录。
每日上工的流程虽然变了，但自从多了外出补贴这项收入后, 她每月的薪水也跟着涨了些。
为此, 赶在晚间正式营业前, 方岚还特意又去了趟家里西餐厅。
等到隔天一大早。
方岚从小轮渡上跳上岸，仰望了一下这周边几个高低错落的乌黑烟囱, 好不容易才从这几个烟囱的位置确定了自己之后要走的方向。
在眼前杂乱无章的棚户小巷中快步穿行, 中途虽然也绕了几个岔路，但好在最后还是顺利到了方爸工作的善医堂大门口。
这里算是附近比较大的一个工业区, 不少纺织厂、印刷厂、服装厂等等都聚在一起, 因此住在这周边的人，大多都是直接被雇佣上工的，能够直接住在工厂附近自然是最佳选择。
也因为这样，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道路两旁才会多了许多看着像是自己搭建出来的棚户区。
人多杂乱, 方爸一般不会主动让方岚或者妈妈徐守珍独自过来。
只是昨天回去迟了，晚上到家的时候，方爸已经睡着了。
方岚心里存了事情, 原本想等第二天早上再和爸爸说的，可偏偏早上起来的时候，妈妈说爸爸天一亮早饭都没吃就已经出门了。
明明今天是周末，但说是这两天药堂里事情很多很忙，晚上估摸着回来也该要晚的。
没办法，她也只能抓紧时间换好衣服，提起自己昨天晚上随身背着的那个包，匆忙往这边赶了过来。
还没等进善医堂的大门，方岚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小岚？”
方爸穿着那身朴素无奇的灰色长衫站在斜对面的拐角，手中还提着一捆用报纸包好了的油条，热气腾腾，一捆里面大概有个七八根的样子。
见不是自己认错人，面上的惊讶还没完全褪去，他就已经拎着油条匆匆穿过小路过来了，“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不等方岚回答，他面色忍不住一肃，“是哪里觉得不舒服吗？”说完，也顾不上自己手上拎着的油条，就准备上手先给方岚诊一下脉。
“不是，我没事。”方岚不好意思的从自己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册子，不厚，大概十几二十页的样子，“爸爸你现在要是不着急上班的话，能不能帮我先看看这个。”
她把册子翻开几页，凑到自己爸爸面前。
“周老板准备找人印一批像是这样的册子出来免费发给周边的人，但是担心里面可能会有什么错漏或是图字不符的误会，所以特意托我先带过来给你掌掌眼，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是需要改进的。”
方爸一听是周老板，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关于西餐厅里开店用的东西，正想要说自己哪里懂这个，要不还是找其他人问问吧。
结果还没等开口，就被自家女儿塞过来的册子直直顶到脸上，方爸推开后随意一瞥，结果刚看了几行，当下就没忍住接了过来。
上面写了不少在日常生活里卫生注意的习惯，以及遇上一些日常小病症，如何进行判断，以及预防和轻微时可以用的土方子。
算的上是一本比较基础入门又相对全面的‘依方自疗’了。
但就算如此，册子每页纸的最上面依旧标注了‘如果无效，尽快就医’的提示。
方爸仔细的翻看这每一页，册子页数不多，很快就看完了。
“挺好的，比较常见的十几种病症都有提到，还写了得病的原因有哪些，会不会传染以及怎么预防。”甚至在旁配置的插图也很形象。
家里手上多了这样一本册子，那在刚刚出现轻度症状的时候，自己就能先尝试着用土方子自治。
“我刚刚粗略的翻了翻，暂时还没看到有什么错漏的。”
他们药堂里虽然也有医书，但大多晦涩难懂，不少还是没有白话翻译本的。这时候再看这本册子，方爸没忍住啧啧称奇，“这样的纸，这样的图案和颜色，印刷出来怕是要花不少钱吧？”
这里面的内容都要比他们当初学医启蒙用的课本还要通俗易懂了。
这是生怕到时拿到的人看不懂啊。
先前的时候虽然就已经听家里人说过周老板的处事习惯，但此刻亲眼看到这样的册子，方爸不免有点感慨，“难怪你妈妈自从去了西餐厅工作以后，每天回家同我聊天里三句话不离周老板的。”
他原本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很快善医堂里有同事唤他，“老方！马上就要坐诊啦！快进来！”
“诶！马上就来！”
顾不上和方岚细说，他先把册子收好，“这几日突然多了不少要来药堂抓罗望子和芥子的客人，说是要在家做什么什么东西的，弄的我们药堂里每人忙慌慌的。”不过也是托了这一批客人的福，药堂这几日的进项都多了不少。
说不准到了月底，之前拖欠他的那一笔工资就能够顺利发下来了。
“爸爸还有事要忙，这册子看完了回家再同你说，你不要在这附近闲逛，最好现在就早些回去！”
方岚见他把册子收下，也点点头，“好，那我就回去了。”
这样好的假日，要不是为了这册子的事情，她现在才慢悠悠的从房间的床上起来呢。
正待她要走的时候，方爸却又出声，“等等。”
方岚回头，手里就被塞了根还没凉透的油条进来，“一大早就过来，还没吃早饭吧？爸爸帮同事买了些，正好匀一根出来给你先垫垫肚子。”
“不，不用——”
“不吃早饭对胃不好的。”
方岚拿着油条顺着小路走出去的时候，不经意回头，还能瞧见方爸站在善医堂门口对自己挥了挥手。
……
等周珉再收到那本册子的时候，除了原先已经印刷好的字体，旁边还多了不少专门用钢笔圈画出来的标注和补充。
想要制作这本卫生手册，是她之前和李安水闲聊时得来的想法。
像是一些生熟分开、不喝生水这样的卫生习惯在这里还没有完全被推广开来。不少人在这样的路边摊或者街边小店买了东西后，就容易得上痢疾或是些旁的什么病症。
周珉也是因此，才想要帮着多科普一下公共卫生知识。
自己印小册子而不是登报，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报纸如今虽然已经算是普及，但两个铜元一份的价钱，不能吃不能喝的对于有些人来说还是不便宜。
卫生知识这东西又不像是西餐调料配方，能看到的人越多越好。这样一想，倒不如自己印完免费发，这上面除了文字以外还备注了图案和步骤后，即便是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方岚把册子还给自己的时候，也没忍住问了句，“这么好的纸和印刷颜料，周姐姐你真的就要这样免费发出去了？”
“就是要用了这么好的纸和颜料，这样就算是免费的，拿到的人也不会随随便便直接丢掉了。”
只要有人能多看一眼，有人能多知道一点，那她印册子的举动也就不算是白费了。“这上面写的内容可以帮着降低腹泻、皮肤病、产后感染和小儿夭折的概率。”
而且她也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把卫生底线给推广开，像是什么烧开水、饭前便后要洗手、不瞎敷香灰对提高治愈率也是很重要的。
“爸爸也说，上面写的有些习惯很好，看了周姐姐你给的册子以后，我们家里现在每天做饭也都开始生熟分开了。”
“对你们有用就好。”周珉笑眯眯的，从一旁柜台里的抽屉里掏出了个盒子出来，“正好回去的时候把这个带给你爸爸，算是我的感谢。”
周珉之前特意要方岚把先行本拿去给方爸爸看的原因也有自己的担心，虽然提前查阅过各种资料，但毕竟半桶水晃荡，关于治病的事情还是有专业大夫帮着把关过的好。
方岚认出那盒子是店里抽奖用的钢笔套盒，“这，这也太贵重了。”
“看诊费用本来就不便宜，更何况——”周珉翻了一下这本册子上圈圈点点的批注，密密麻麻的，“方爸爸确实帮了我很多。”
“那也用不着这么贵重的东西。”
钢笔在这里很贵重，但在周珉那边倒还好。
这样一看，光是钢笔套盒似乎还是太轻了，反正也没几天了，先前屯的奖品有不少都是没抽出去的。
周珉干脆每样都拿了一份出来装袋，眼看袋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方岚吓了一跳，“不不不，周姐姐，这也太多了。”
她这一开口不要紧，周珉干脆每样又都拿了两份，凑够三份，直把袋子塞得鼓鼓囊囊的，“……你要是再推辞，那我可就再继续塞了哦？”
从未听过如此别致的威胁，以至于方岚都没反应过来的愣了一下。
等再回神的时候，手里已经抱着那个巨大的袋子了，周珉喜滋滋的在她身后推着她出门，“好嘞，这几天也麻烦你不少事，等过几天新册子印出来了，我就给你也送个几十份的，到时同事也好邻居也好，多帮我一起发一发啊~”
话音刚落，方岚已经被推到门外。
她抱着那个袋子，眼睁睁的看着周珉飞快笑着“拜拜”过后，‘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像是生怕她会又把东西给塞回去……站在门口的方岚只能用力往上掂了掂袋子，很有点重。
爸妈要是看到了，怕是又要说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民国
册子上除了卫生习惯之外, 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些家常小方或者土方子——像是什么发冷、流鼻涕、头疼症状的伤风感冒可以用葱姜水趁热小口喝，或是干咳、嗓子干痒的就可以把白萝卜切小块，煮水喝等等这样相对便捷便宜又实用的方法。
方爸爸在有些病症的底下, 还专门又备注了两三种可以替代用的土方法。
这一部分就需要再重新配图, 周珉的画工不是特别好，但好在有火柴人加上简单线条，就算拿去给家对面那户刚上幼儿园的小孩，看图猜也能猜出来。
为了以防万一, 每个土方法底下, 周珉也都写上了重要提醒。
【这些都是家庭小方，小毛病可以用，重病请立马就医。同一个药方不一定适合所有人, 不舒服就停下。】
等到确定册子上没有错别字之类的问题后就可以按照成品去打印了, 因为这一批直接定了一万份, 量大，她原本还以为要再多等个几天。
但没想到平台是直接发给镇子附近的大型印刷厂里下单的, 那家平日里就是专门负责教辅书之类的书本印刷, 她这一点数量丢进去，刚等到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就已经显示发货了。
于是隔天早上等章润下车的时候, 就搬着那几个格外沉重的纸箱子, 好在还有小拖车能帮着一起拉一下。
好不容易推着东西进了门，“买什么了，一大堆的全都这么重？”
“订了一些书。”
“这几箱，全都是书啊？”
周珉笑呵呵的没解释, 只是帮着一起把箱子挪到柜台后面放着。
等把东西归置的差不多时，她随意拿剪刀拆开其中的一箱，从里面拿出一本小册子塞给章润, “吶，送你。”
“送我？”他一头雾水的接过，再盯着书皮上的字，一字一句的念着，“《平民卫生和家庭小方手册》——”，名字听上去虽然长了些但也能接受，只是下一刻没忍住，“作者——周珉？”
“还有配图的插画师，也是我！”周珉从蹲着的地上站了起来，翻了两页指出来给他看。
除了这两项名字外，册子首页背面一旁还加了有‘成书指导——善医堂方丰瑞大夫’的字样。
章润下意识默念了一遍，再抬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写书啦？”
“就最近这段时间吧。”周珉很臭屁的先是耸耸肩，等瞧见章润惊讶的表情后很是开心了一阵，不过最后还是拿食指抵在自己嘴巴前，“嘘——”
好么，看来又是要对周围人保密的意思了。
章润面上像是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也随着她的动作而稍稍放下了些。
至少，他现在还是被她归类在‘自己人’的范畴内。
看周珉有蹲回地上继续拆箱子，他也跟着蹲下，掏出把钥匙帮着一起划胶带，“全都拿出来？”
“嗯。”
厨房后面扩建的房子已经盖的差不多了，等再过两日就可以准备和前面的厨房合并在一起，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在收银机显示的那个数字完全归零的前一天。
她直接同装修的师傅说了，再等一天动工。
这样一想，这时间不知道卡的算好，还是不好。
她长呼一口气，准备开始对外发放册子的时候，也把餐厅之后准备歇业的告示给它贴出去。
“你后面那个厨房修的差不多了，有没有打算再把屋子重新修一下？”章润把最后一摞书从箱子里面拿出来，回头看她，“像是再加盖个三楼什么的。”
镇子上的房子如今都是新旧混杂，周珉屋子左右两边先前都是同她差不多的两层半或是三楼的高度，但这几年外出赚钱的人变多了，大家都会找机会再把老家的屋子给重新修整一下。
于是周边一片都是四层半或是五层的楼房里，只周珉现在住的这栋两层半看着格外显眼。
“可以加盖吗？”其实现在房屋的大小对她一个人来说应该是够用了，只不过她不是个喜欢断舍离的性格，如果能多几个房间出来，再弄个书房或者杂物间应该就能多放很多东西了。
“大家都修了，应该可以的。”章润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时间去问问看吧。”
和大家的屋子高度保持一致，总比现在一排房子中间突然凹下去一个的要来得更加顺眼些。
周珉点了点头。
眼见箱子里面的册子都已经收拾的差不多，章润收拾了一下自己带来的东西，准备往外走，“那我就先回去了？”
腿长步子大，三两步就快跨出去了，周珉赶紧出声叫住，“等一下！”
“啊？”
等到他原地站定，周珉不再多说，立刻去厨房盛了一小碗汤出来，“我早上刚做的汤，中途尝了好几次……没准是试了太多次，再出锅的时候反而尝不出来了，你帮我再试试味道吧？”
汤面红艳艳的，熬得浓稠，还没凑到鼻子跟前就已经闻到味道了。
“什么汤啊？”闻着像是有点番茄的味道。
“大概是番茄奶油土豆胡萝卜牛肉汤？”虽然把所有食材串在一起的名字太长了，但是“我还没有想好要叫个什么名字。”
“这也是准备放在菜单上的？”章润伸手接过小碗，舀了勺汤起来吹了吹。
周珉闻言也只挠了挠脑袋，模棱两可的回答说：“看情况吧。”
他就这勺子小小的抿了一口。
这汤里的土豆和牛肉都相当新鲜，应当是没有放糖的，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甘甜，奶油让汤拥有了足够的厚重感，调和在里面的芹菜和红萝卜又把牛肉的那一点淡淡的腥味给中和掉。
最后已经被煮成沙的番茄又成功把里面所有的味道都调和到了一起，酸甜浓郁的既爽口又暖心。
章润只喝了一口，就忍不住发出‘好喝’的夸赞声。
看他一勺接着一勺把碗里的汤给喝完，周珉笑得眼睛弯弯，“这么捧场呀？”
“是真的好喝。”
自觉把喝完的碗勺放到厨房里，他这回再出门，脚步就小了许多，边走边回头，“那我现在真的回去了？”
“嗯。”周珉见人出去了，转头把自己先前写好的两份歇业公告拿了出来。
一份是放在镇子上用的，写的店面准备装修升级，暂时歇业调整一周。
这时候就能挂出去了。
另外一份是要用在那边街上的，大大的‘本店已结业’要多显眼就有多显眼，底下写的则是即日起永久停业，不再营业。
*
“你拿到了没有？”
“拿到了，拿到了！”手上握着册子的人满面喜色，“嘿，竟然真和你说的一样，这样好的书，不用钱就能白拿一本！”
除了他们两个，那边等着领书的还围了一群人。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大户人家，这么大的手笔，东西说送就送了。”叫邻居过来拿书的人翻着手上的册子，也是没忍住啧啧称奇。
“谁说不是呢！”
拿到书后的人，除了他们两个以外，也有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讨论着这上面到底写的是个什么东西。愿意来免费领书的人自己虽然看不懂上面的许多字，但单看这册子的重量和颜色，就知道是赚了！
就算实在看不懂，就这样拿回去给家里小孩翻着玩也是好的。
有便宜嘛！
不占白不占。
最初制定免费册子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但看到有人想要一次拿好几本，或是多次排队重复拿书的，周珉还是让人都给拦了下来。
一万册的数目听着不算少，里面先分了一千册出来，一百册给了李安水，请他帮忙给在车行里工作的其他车夫们分发一份。
剩下的九百册，一百给了如花，分给片场里常见的群演和工作人员，一百给了小虎，分给之前一起卖报纸的报童或是同学们，还有七百，则是给了方家人。
大部分是留在善医堂里帮着一起分发给那些看不起病的人家，一小部分则是送去给了方岚的同事或是邻居。
剩下的九千册，周珉最初想着少说也要发个三四天的，也不知道剩下的时间还够不够她发完。
或者干脆寄托在善医堂里帮着慢慢发完算了。
但小虎听说了直说用不着，从里面分了六千册出来，他和先前卖报的几个朋友一边拿了一半，直接带着东西到就近最大的两个菜市门口。
消息放出去前后不过四五个小时，这些个册子一下就全都发光了。
有不少听到了消息才来的人，眼见拿不到册子了，连忙追着问之后还有没有旁的什么地方可以去领。
遇见这样的人，小虎直接给告知了家里西餐厅的位置。
现在店里的停业告示已经挂出去了，他们直接来店门口拿册子也不会耽误到什么。
小虎帮着指路的时候，还不忘提醒大家说：“不过也只有明天一天还能拿，等过了明天，这些书应当就全部都发完了。”
“诶，诶，知道了！”
“谢谢，谢谢！”
几个人大包小包的出去，再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这效率快得惊呆了周珉。
瞧着他们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她忙不迭给出去的几人一人发了盒冰淇淋，原本打算再给些帮忙的辛苦费，但架不住一看到周珉准备掏钱的手势，那几个初时看着还挺乖巧的报童们，没等人反应过来就已经各自四散离开了。
全程只拿了周珉给出去的那个冰淇淋。
等她要去追的时候，忽然又被门口的小虎给叫住。“周店长——”
于是周珉也只能顿足回头看他，“怎么了？”
等听小虎说完菜市门口的事情，知道明日还有人会来领册子后，周珉满脸惊喜的点点头，“好，那明天我早上就把门开开。”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把东西给发完。
不过这时候再想去追人，人影都没了。
算了，等过完了明天……后天，就到屏幕上数字彻底归零的时候了。
周珉心里感慨，也默默往自己嘴里塞了口冰淇淋，冰甜的味道刺激有点上头，再想到今天一直帮忙的众人，她没忍住对着小虎期期艾艾的开口，“等明天也忙完了——晚上，我们一起聚着吃顿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民国
周珉今天特意一大早就拎着只菜篮子和拖车一起出门, 她住着的这条街上没有菜市，最近的菜市在老车站的边上，过去大概也要走个十几分钟。
她一进菜市场, 首先就往东头的肉铺那边走, 这个时候天还没有完全大亮，但是不大的肉铺跟前已经等了不少人，一个个都凑在那里挑肉。
天还没亮刚送来的肉，确实是要比提菜点里买的要更新鲜点。
周珉没有往当中挤, 走到旁边角落看摊子后面的三个人热火朝天的忙着, 她略等了等，找准空档后就朝着肉铺里面招手。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肉铺里的店主终于看见了她, 放下手中的刀走过来招呼。
周珉笑眯眯的把手里的菜篮子递了过去, “生意好啊, 不好意思这么忙的时候又要麻烦你了。”
肉摊店主，也就是住在周珉对面的邻居杜俊丽也冲着她笑, 前几日刚刚拜托周珉帮着做了小孩的幼儿园手工作业, 她把篮子接过去。“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今天打算买多少？”
“打算买五斤猪肉，再买五斤的牛肉。”
“你的店不是休息了吗？这么多肉, 一次吃的完？”
对此, 周珉也有自己的解释，“这不是后面厨房就要重新装修了吗？想着到时再洗洗切切的不方便，干脆提前多做些包子饺子备着方便。”
杜俊丽原本也只是随口一问，听她这么说也只点点头表示理解, “哦哦”，拎着篮子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摊子上，“那你先等等, 马上就好。”
周珉一次买的多，除了提前说好的猪肉牛肉外，篮子里还多了两根猪大骨。
不同于往常光秃秃的猪大骨，篮子里的这两根边上还多了许多没剃干净的肉，瞧着分量不小。
“这，这怎么好意思。”
“就两根大棒骨，给你你就拿着。”杜俊丽也笑眯眯的，“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要你再帮帮我呢。”
她这么一说，话里的意思周珉明白过来了。
放以前，周珉也不知道，现如今幼儿园的手工作业竟然已经卷到这种程度了。不过是帮着一起拼拼贴贴或者捏东西做手工的事情，周珉自己也挺喜欢的。
“回去炖个汤，味道一定香。”
“那，那就谢谢杜姐姐了。”
“不谢不谢，东西沉，快回去吧。”
“诶。”
之后，周珉又马不蹄停的去了鱼摊，挑了一条透骨新鲜大黄鱼，然后又去买了几样的时令蔬菜和豆制品。
零零总总的东西对着今天出门写的记事贴单子比对了一下，确定没有什么遗漏后，这才拖着沉甸甸的拖车往家那边走。
东西买好了，原本该要慢慢收拾的，但记得之前说好了，今天会有人过来领册子。
周珉提前给镇子那边的家门头挂了‘今日外出不在家’的牌子，就把收银机的电源给通上了。
刚一开门，外头就已经有人在不远处徘徊着了。
只是奇怪的是，今天的天气异常的奇怪，四周飘散着一种黑灰色的东西，洋洋洒洒的，到处都有。
她好奇伸手接了一片，轻飘飘的，落在手里感觉还很软，捻一捻就什么都没剩下了。
是柳絮？
可现在早就已经过了春天——难不成是什么工业污染？
这里虽然离工厂片区有些距离，但有时依稀也能看到些没有被完全消散掉的黑烟会往这块飘过来。
只不过黑烟和这东西还是有点不太一样，周珉来不及多想，外头的人已经围过来了。于是也只能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碎屑，先开口招呼，“家里西餐厅，我是这里的店长，姓周。”
和前一天菜市口那几个报童口中说的消息对上了，但也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界来，虽然看到了家里西餐厅的招牌，但先前没开门也一直不能确定。
此刻好不容易等到周珉开口后，凑近到门头的人还有些怯生生的发问，“小，小姐好，能问问是在这里领册子吗？”
“是的，是这里。”册子提前都在门口桌子上堆好了，周珉直接抽了一本递过去，“拿好，回去路上小心点啊。”
“诶，就是这个册子！谢谢，谢谢小姐！”
瞧见前面的人拿到了册子，原本就在旁边或是蹲着，或是站着观望的人一下子就都围了上来。
“我也要一本。”
“给我一本。”
“我也是，我也是来拿册子的。”
人多了，周珉不得不拿出了之前抽奖宣告时用的那个大喇叭，‘啊啊’两声试了试音量，很快就在门头又重新响了起来，“排队，排队！不排队的人就不能拿册子！”
……
三千本册子，陆陆续续发了一天，还余下最后二十几本的时候，方岚一家人已经坐着黄包车过来了。
这时候虽然流行穿西装，但长衫依旧还是很体面的打扮，因此不少人大多数时候还是习惯穿着长衫上班的。
方爸也是，平日里穿着的长衫除了灰色，还有褐色和黑色。
今日应约前来一起吃饭，穿的就是颜色稍微鲜亮一点的藏蓝色长袍。
他话里还藏不住的高兴，一见到周珉就开口道：“谢谢周老板，推出的《平民卫生和家庭小方手册》这书真的很好，因为上面加了我的名字，这几天放在药堂里传阅，还有不少人特意来问过我呢！”
这事也算是给他们药堂提了个醒，除了问诊看病，其实也能做些像这样的册子放在里面给大家看看。
除了给大家们分发的那些册子，药堂里还特意留了五本下来放在展架里，打算专门用来给来铺子里的客人们传阅用的。
能听到册子派上用场，也代表之前花费的那些个心血没有白费。
周珉面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应该是我要谢谢你，谢谢方先生给了那么多好的建议。”
“不，其实也没有特别做什么，”方爸有点不好意思的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我也没想到你会在册子里面加上我的名字。”
药堂里的许多同事，为此还羡慕过。
如今想要做一本书出来可不容易，虽然这次的册子他不是作者，但有个署名日后提起来也是件能说道的好事了。
“方先生确实给了我很多建议。”那本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批注的先行本，现在还放在周珉自己的抽屉里。
“举手之劳，还是周老板花的心血更多些。”
不管是把东西成册，还是内里配的那些个简易插图。眼见两个人还要继续在那客套来去，很快方岚就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总算是打算了这段眼看就要没完没了的对话。
这个平日里情绪不怎么外露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
安安静静的抱着周珉，个头已经比她还要高上一些，问出的话却还带着孩子气，“周姐姐，你真的要走了吗？”
昨天接电话的时候虽然就已经知道了，这次约定好一起上门聚餐，方岚还特意去买了时下很流行的曹家渡炸鸡，一只炸鸡的价钱是一元两角半。
但临进门的时候，大家的神色还是特别沉默。
今天是周五的晚上，明后天便休息了，即便稍微晚点回去也碍不着什么事的。
虽然之前就已经听闻了要闭店的消息，但真的看到门头的那张告示被贴出去了，方岚的表情便算不得多好。
就更别提，一直在西餐厅里帮忙到前几日才停工了的徐守珍。
几个人正在聊天的时候，家里西餐厅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上门来的是如花姐弟两。
他们家里条件比不得方家宽裕，但这回上门来也领了包熟火腿和两斤花雕。
“说好了是我要请你们吃饭的，怎么一个个都带了东西才上门。”
熟火腿作为最高贵的咗食品，虽然是国产的，但这样一包也要个两角钱，更不提还有两斤的花雕，一斤一角半。
如今洋酒价贵，只高级洋行和舞\厅里会存有少部分，大家更普遍的还是喝本土酒。
“这不是人多，想着你可能会忙不过来，”如花最近的气色像是好了许多，这会开口说话也是笑吟吟的，“能帮着多出一道菜，少忙活一阵也是好的。”
说话的时候，小虎也跟着从门外进来了，身后还跟着提着水果的李安水。
李安水乍一看到店里这么多人还有点不习惯，抬手到一半又迟疑，然后再抬手，也不进门。只站在门口道：“周店长晚上好。”
“晚上好。”周珉没想到他今天会过来，赶紧上前两步让人进来，“今天晚上不出车要不要紧？”
跑车辛苦，晚上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只是今天虽然说是最后一天的聚餐，但也有想感谢大家各自对册子出的力。
如果不是李安水当初提了一句那个陈老板的事情，周珉觉得自己也许还想不到这一块。
“我今天请了半天假，不要紧的。”说着话的功夫，虽然有点不自在，但李安水到底还是进来了。
册子发到这会也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一点，等到时候晚上再请方爸带到善医堂里好了。
“快，快进来坐。”
为了晚上的这一顿，她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了。
虽然中间因为发册子的事情断断续续的，但从下午三四点后，再来的人就少了许多。
周珉也能抽出时间来时不时备菜。
这这样人多的时候，还是吃火锅最方便了。虽然现在天气热，但好在店里现在有冷气，也不碍事。
汤头就是用大棒骨炖了两个小时出来的骨头汤，牛肉和猪肉都提前切好了，一半是腌了调料的，一半则是冷冻后再用切片机切成一卷一卷的薄肉卷，用来下火锅正好。
剩下的就是些青菜啊，豆皮啊，虾滑丸子之类的涮菜，刚刚方岚带过来的炸鸡和如花带过来的熟火腿，也都装在盘子里给端了出来。
担心大家吃不惯，今天的火锅还是鸳鸯的。
周珉一个劲的从后面厨房里把准备好的东西都给端出来，瞧见大家都还站在那里不动，催促了一声，“大家别光就这么坐着啊，快去拿着小碗给自己调个蘸料吧。”
免得到时候人人都挤在一起，反倒不好调了。
“诶！好！马上！”
“蘸料？好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民国
“这, 这一次竟然准备了这么多的肉。”小虎从进门开始，眼珠子就没舍得从桌子上的那几个盘子上给挪开过。
如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过后好歹是把人给按着坐下了。
“尽量吃, 要是觉得不够我再去切。”周珉把手上端着的那两盘也给放下, 不忘招呼大家动筷。
今天特意多买了些，七个人十斤肉应当是够了的。
眼瞧着大家面前的料碗都弄好了，却还是没一个人先动筷的，周珉也只得先拿起了筷子, “快吃吧, 锅开了，可以下东西涮着吃了。”
说着，她夹了筷子旁边拌好的凉菜。
眼见周珉动了筷子, 这会坐在桌子边的几个人总算也都开始跟着动筷了。
吃火锅真的很容易增进感情, 初时碰面还有些拘谨的大家, 随着火锅里的底汤不断沸腾冒泡，一个个也逐渐慢慢放松了下来。
涮菜的时候, 时不时也随意闲聊几句。
因此在一堆人里, 满头苦吃的小虎就显得格外突出。
好在到底还记着不是在自己家里吃饭，起码吃完了自己碗里的, 这才伸筷子去夹其他的。
只是火锅涮菜要煮的时间长短不一, 于是摆在他跟前的那盘凉拌牛肉是最快见底的。
眼见着弟弟手上拿着的筷子不停，如花先是轻轻咳了两声，但不知道是周遭的说话声太大，还是小虎确实没听到。
只是轻咳根本没有作用, 没办法，如花在桌底的脚挪了挪，用力碰了碰小虎的脚。
可恨这个小家伙, 以为只是不小心撞到了，顾自把脚往里收了收，依旧不为所动的模样倒是把如花给气笑了。
也顾不上去管旁人怎么看了，直接凑到自家弟弟耳朵旁边，压低声音却又一字一顿，“你！吃！慢！一！点！”
这个吃法，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平日里在家里怎么虐待他了呢！
原本吃的正欢的小虎听到这句话后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看了眼自己面前那两盘快空了的盘子，默默收回了伸出去的筷子。
恰好被他身边坐着的李安水看到，“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马上就要收回来的筷子朝向一转，从拌凉菜的盘里夹了朵木耳塞进嘴里，小虎一边嚼嚼嚼，一边小声解释道：“木耳解腻，好吃。”
好在李安水并没觉得哪里奇怪，听他这么说，还以为他喜欢吃木耳，特意把放在自己跟前的拌凉菜又往小虎那边挪了挪，“这样更方便夹。”
不好让别人的一片好心落空，小虎努力提起嘴角笑了笑，又夹了两筷子木耳放碗里，“谢谢。”
“没事，喜欢你就多吃些，还有好多呢。”
他不喜欢吃木耳，要不是它的盘子离肉片的那盘近——
可这话现在也不好说，于是他也只能笑笑，专心拿筷子解决起了自己碗里的木耳。
前两年的时候，因为刚刚和姐姐一起从舅舅家里搬了出来。
虽然都有在外面工作，但家里每月的收入还要负担房租这样的大头支出，所以每日三餐吃的东西都是那种最为简单的餐食。
最常吃的大部分是青菜豆腐豆芽这样的素菜，几个铜元就能买到一大捆，一日三顿的吃着，真要说饿……那确实是饿不着的。
但长时间的吃素菜，小虎自己卖报的时候，都控制不住自己脚步的去往那些个肉摊或者卤肉店门口站。
即便哪里来买报纸的人不多，但能站在那里多闻闻味道也是好的。
好在后来姐姐自己也觉得不吃肉，出去外头出工的时候身体没力气。
因此那时即便还没有正式踏入电影圈，但每周也会咬咬牙，多掏出几个铜元出来，或是买几只鸡蛋，或是狠狠心去买斤猪杂或是大棒骨的回来。
有鸡蛋和加餐的那两天，肚子里多少也能有点油水，小虎晚上睡觉时也不会一个劲的做梦想着自己在吃肉了。
后来姐姐终于站稳了脚跟，家里日子也越发变得好过，虽然还做不到日日都能吃上肉，但隔三差五的总也能吃上几回。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素的太狠，就算现在家里煮肉的次数已经变多了，但小虎还是总觉得吃不够。
如果不是周老板提议大家一起聚餐——他还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有一天是能够把肉当饭一样吃的。
一时没收住，还好有姐姐在旁边提醒他。
好不容易把碗里的那几块木耳吃完，耳朵忽然听到桌上的人像是谈论到了自己的事情。
于是抬头，“啊？”
傻乎乎的模样，逗笑了不少人。
尤其是和他已经想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周珉和徐守珍，没忍住捂嘴笑了两声。
先前如花提过的那个搪瓷厂，周珉这回也托大百货的经理细细问过了，确实是个很靠谱的地方。
里面不仅招收半工半读的学生，而且入学的人不用学费，每月还能再拿两块钱的津贴，出来后即便找不到工作也能直接被推荐去上工，比起那些个纱厂、火柴厂和印刷厂来说算是个不错的去处了。
方爸的善医堂也在工区那一块，他对如花的想法表示了赞同。
“手上有个一技之长，到哪里去都不会缺一口饭吃的。”就像方爸的医术一样。
能够在中医药堂里面做一个主诊医生，每月的薪水虽然不及西医的高，但维持家庭正常开销也已经足够了。
如花也同徐守珍感叹，“我也不指望小虎之后能发大财，只要能自己养活自己就很好了。”
方岚在一旁听着三个人讨论如今的世道，以及要不要继续进学的想法，只觉得自己完全插不上嘴。
只能和周珉碰了碰杯，转头同李安水说起了话，“先前每天晚上，多谢你时常来接我和妈妈回去。”
“方小姐客气了，既然接了包车，那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之事。”李安水见方岚端起了杯子，也举了举自己的杯子。
桌上除了方爸面前放了酒，他们面前放着的都是周珉刚刚拿出来的果汁。
味道很是奇特，比起外头卖的那种瓶装荷兰水还要好喝些。
“我听妈妈说了，包车的价钱你特意算了我们便宜的，”这个价钱她后来也同其他车夫提起过，只不过听到的人各个都摆起了手，表示做不得。
方岚这才知道当初接下了她们这单包车，李安水是特意算了便宜的。
既然知道了，这一杯总该是要敬一下的。
等到手上的这杯喝完，因为方才说话谈到了印刷厂，方岚再开口的时候也带了些唏嘘，“没想到昨天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她这话一出，瞬间引来了几个人的附和，“对啊对啊！”，就连方才还在互相交谈的如花徐守珍他们都加入了进来。
“可不是？好在是在半夜的时候，听说印刷厂那块都没什么人。”说完这句话后的徐守珍念起了‘阿弥陀佛’。
如花还是格外唏嘘，“虽然人没出事，但不是听说还是烧掉了不少东西吗？”
几个人说话听得周珉云里雾里的，她忽然想起了今天在外面看到的那些个灰色飘絮，赶忙开口询问，“怎么了？昨天晚上——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安水惊讶，“周老板昨天晚上没听到？”
昨天晚上？
周珉昨天晚上收拾完店铺就回去自己那边睡觉了，“我夜里睡得沉，什么都没听到。”
白天又一直在忙着发册子的事情，她环顾了一圈大家，瞧见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心里隐隐有了些不好的猜想，“所以到底怎么了？”
“这件事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方岚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份叠好的报纸，直直的递到了周珉跟前，“要不还是周姐姐你自己看看吧。”
不是方岚的那家报社，这份报纸的头版上还用加粗的特大字体印着‘特大号外’的字样。
再往下看，周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到一目十行的读完，她的面色也瞬间凝重了起来，“这是昨天晚上的事情？”
虽然之前就知道这个年代不算太平，周珉晚上开店的时候，夜里时不时也会响起防空警报，一阵阵的就像是汽笛一样的声音。
但每每响完以后毫无动静，时间长了，她也只当是像是日常防灾演练一样的存在。
哪里能想到，这飞机上的炸\弹，说扔下来就扔下来了。
“好在是半夜，被冲击到的几个印刷厂也好，那编译所和仓库也好，听说内里的人都走空了，倒是暂时还没发现什么遇难者。”徐守珍看周珉的脸都白了，赶紧开口安抚了两句。
如花也叹息一声，“听说一直烧到快早上八九点的时候才停下来……里面全都烧空了。”
这纸灰都落了一天，刚刚过来的路上还看到有些在飘着呢。
听着这话，周珉没忍住再翻了翻手上的报纸，发现除了头版号外的消息外，后面几页甚至还有大片大片的广告，广告内容除了各种从西洋那边过来的舶来品外，还在打高端人士喜欢的咖啡广告。
没有更多的信息了……那她白天看到的那些飘在半空里的东西，原来都是被风扬起的纸灰？
‘这里，马上就要乱起来了。’
意识到这个信息后的周珉拿着报纸的手渐渐攥紧，只身边坐着的方岚还在继续感慨，“还好周姐姐你马上就要出去了，想来如今还是外面要更安全些的。”
她的话语中没有羡慕和嫉妒，满满的都是庆幸。
只是听着这样的话，周珉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有点发烫，心也被堵的说不出话来了。
先前虽然看到过不少关于这个时期的书和纪录片，但真等意识到这里面一个个被罗列出来的数字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后，就很难……很难不想要为他们再做些什么。
可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她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这一顿饭，原本是为了告别才弄的聚餐，但吃到后半段的时候，反倒有些食不知味了。
好在小虎年纪小，虽然听姐姐的话收敛了些，但慢条斯理吃饭的情形下人就没有受到影响，端上来的那些菜基本上都空盘了。
时间有点晚了，大家三三两两的准备出门，落在队伍后面的方岚两只手仍旧紧紧抱着周珉的胳膊，想要明天早上去送送她。
“周姐姐，你这次出去，是坐船？还是坐飞机啊？”
“我能去送送你吗？”大大的眼睛里满满的渴望，“我还没有看过飞机长什么样子呢。”
听到这句话的周珉彻底没忍住，伸手轻轻抱了抱身前的姑娘，“真的不用送我。”依依不舍的松开手，把自己手上带着的东西摘了下来，“这个戒指，我之后就没有用了，还是留给你吧。”
是先前用来哄骗陈三爷用的那个莫桑钻戒指。
这个时候莫桑钻还没出来，鉴定的手法也没有后来那么的专业和齐全，钻石的价格比起黄金要更昂贵。
更何况周珉手上带着的这一枚，当初是为了足够耀眼才选的两克拉。
除了买的这一枚戒指，还有一对同样款式的耳钉。
周珉把两只耳钉拆开，一个给了如花，一个给了李安水。
这时候，有钱傍身总是要不一样些的。
“大家……都要好好的啊。”
作者有话说：
再一次重申这个世界只是类似于民国时期的平行世界，所以有许多东西和人物的存在发展是不能提前预见的。
轰炸事件的历史原型来自1932年的‘一·二八事变’。
日机对商务印书馆总厂、命中总管理处、四个印刷厂、编译所、仓库等悉数焚毁。日本浪人潜入东方图书馆纵火，藏书46万册（含大量善本和地方志）化为灰烬，里面除了宋元明清的古刻本还有很多孤本、珍本，导致大量宋元时期的善本直接断代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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