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是故人 我说她是我
“自然。”宁鸢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我又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一想到宋淮那些禽兽行为,就叫宁鸢恨得牙痒,竟也不再继续斟酌用词。
一旁的沈清晏听到这话, 双眉微折又舒。
她自瞧了眼白鹭,白鹭便微微颔首,而后就扯着十一一道闭上门退出去。
宁鸢不解,还未待她开口相问, 沈清晏便瞧向她, 试探道:“马兰开花二十一?”
宁鸢呆呆地瞧向她,脱口回道:“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我去。”沈清晏原本端坐着的身子立刻松泛下来,“我到这里十几年了, 头一次遇到老乡。”
“你, 也, 也是?”宁鸢亦是将双目睁大,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
“我也以为就我一个人。行了,就咱俩,你也别端着了, 累得慌。”自沈清晏来到此间,她每日里都在学习着如何做好一个大家闺秀,时刻不敢轻慢,生怕被人瞧出来端倪。
“这些年来我天天跟人咬文嚼字地说话,走路吃饭吃茶, 没有一刻敢放松下来,就怕被人知道真相之后再被冠上个妖孽夺舍的黑锅。”
沈清晏说罢这话,连带着喝茶的姿势都狂野了几分。
宁鸢笑出声, 她自来到这里一年多的时日里,从没有像今日这样,笑得这般轻松。
正如沈清晏所言,宁鸢也是每日里都装作自己是此间之人,就怕被人疑心成了怪物。
二人一道笑了一阵,宁鸢叹道:“但你运气比我好一点,至少出身在富贵人户,有家人护佑。”
“也好不到哪里去。”沈清晏亦敛了笑,“我在乎的许多人,都为护着我而死了。”
秦汐,容月,她们都不在了。
屋内又重寂静,少顷,沈清晏扯出一抹笑来,岔开话题,道:“等你身上的蛊虫解了,你有什么打算?”
“嗯,找一个地方,弄个小屋子,然后平平淡淡地走完这一生吧。”被宋淮折磨的这些时日里,宁鸢唯此一个愿望,再不敢奢求其它。
沈清晏微微颔首,道:“我从前也就这么一个愿望,当然,现在是实现不了了的。”话毕,她自理了理衣袖。
宁鸢疑惑,道:“你既然已经嫁入东宫,现在却还能出来,想来太子对你应当很好。像你这样的人,如果真的不想留在宫里,应该有得是办法才对。”
“你说得没错,我手上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只要我想,多费些工夫也是能实现的。”沈清晏眸光扫过自己腰间那个代表着明夷府的双环弦月佩,“但是在经历这许多事之后,我发觉,只有拥有了权力,你才有资格让百姓过上平淡的日子。”
“我当年也曾准备好了宅子,打算带上人移去越州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因为我选择走了,所以我行事不管不顾,总觉得再不必会面,亦不必留余地。”
“最终,容姑姑因我而死。”
“所以呀,我就是要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只有到了那一处,我才有能力改变。不然,就只能沦为别人的棋子。”
想当年,如果她真的去了越州,只怕不出半载,景帝指她去和亲的圣旨就会落到越州了。
话至此处,沈清晏搁下茶盏立起身来,笑道:“来吧,让你见识一下,权力能带来什么。”
宁鸢不明其意,却跟着她一道走出去。
她们虽是初识,却都是故人。
沈清晏推门出去,便同白鹭言说,叫她去将宋淮提来。宁鸢闻得宋淮其名,心中自是有些发怵。沈清晏扯住她的手,道:“不用怕,万事有我。”
待得见宁鸢颔首应了,白鹭方转身去了隔壁院。
不多时,冯方便与白鹭一道将宋淮提了来。
宋淮双手被缚,他才在殿阁将将站定,就被冯方一脚踢得立时半跪在砖石之上,发出一声闷响来。
宁鸢与沈清晏一道端坐于罗汉床上,她瞧着跪在堂下的宋淮,这个原本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竟也与阶下囚无甚不同。
“他到底是寒山城的司政,脸面还是要给的。”沈清晏语调轻柔,“冯方,给他松绑,请他坐下。”
冯方应了声,而后抽刀割断了缚着宋淮的绳索,随即伸出右手,示意他往右近处的圈椅坐定。
宋淮久未受如此大辱,此时自是满腔怨恨,他抬眸对上主位之上的沈清晏,却见沈清晏一脸平淡风轻,如此模样,似是根本就不将他放在眼里。
“大稽太子妃,我只是来追我府中的逃妾,你如此折辱于我,就不怕两国交恶吗?”他的手死死攥住自己腿上的衣料,似是恨不得下一刻就直接上前结果了沈清晏。
“需要吗?”沈清晏嗤笑出声,“你大可回去问一问罗诺,她会不会因为你一个人,与我翻脸。”
沈清晏的语调一直都很轻柔平缓,她不需要提高声音,也不需要嘶吼呐喊,可即便如此,宁鸢还是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子不容人拒绝的威严。
“再者,鸢娘不是你府上的逃妾,她是我妹妹。”沈清晏身子微斜,指甲轻轻地叩在她臂下的凭几。“宋淮,你何得何能,敢把秦国公府一脉的女娘囚在府里充作贱||妾。”
宋淮双眉折起,他虽知以宁鸢的容貌当不会是寻常人户的女娘,但也绝无这般凑巧之事。
秦国公府与卫国公府素有交情,宁鸢若是秦国公府中人,徐博何以不通知秦国公府来人接宁鸢回去?
他不信这世间有如此凑巧之事。
“太子妃说她是秦国公府中人,可有户籍文册,可有自小伴着她长大之人以做人证?”宋淮冷哼一声,道:“她姓宁,如何会与秦国公府有所干系?”
“重要吗?”沈清晏再次轻声反问,她嘴角微勾,发间的银月簪隐隐泛着寒光。“你从一个寻常兵士爬到如今的地位,我还当你是个有脑子的,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能将宋淮这样的人摆在身边留用,沈清晏都在怀疑罗诺是否真的能将她的事办妥了。
“我说她是我妹妹,会有人敢说她不是吗?”沈清晏略略挑眉,“至于文册,不过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沈清晏面上扬着笑,那等轻蔑的笑容摆在宋淮的眼里,无疑是一把又一把的利刃。
她是大稽的太子妃,是秦国公府的倚仗,她若说宁鸢是秦国公府的人,只怕让老公国认她作了亲孙女都是无妨的。
思及此,宋淮自再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立时跳起欲直取沈清晏的命门。
宁鸢叫他如此行径唬了一跳,只高呼一声“小心!”
她文章方落,便见十一己然一刀划过宋淮伸向沈清晏的手,随即飞起一脚,将他踹出几步。冯方亦上前来,与几名兵士一同拿锁链重新将宋淮捆了起来。
宋淮看向宁鸢那处,她眼中留有关切,却不是瞧向自己的。
“宋淮,罗诺是太纵着你,让你不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了。”沈清晏微微抬手,一旁白鹭自接过来扶着她起身。
十一自侧了身,沈清晏缓步行至宋淮身前,丝毫不惧他或有再次反击的可能。“白鹭,喂他点东西,让他好好歇一歇,免得身上多受些伤,倒显得我不会招呼客人了。”
白鹭自然明白,当即便与冯方一道带着宋淮离了此处。
沈清晏回头,见宁鸢一脸茫然地立在原处,随即道:“要同我一道出去走走吗?博哥哥这院子长年不打理,我也正好瞧一瞧,看怎么着给他添置一些。”
宁鸢点了点头,虽跟着沈清晏同在院中行走,思绪却早已飘远。
沈清晏同她在院中走了片刻,忽道:“看到他这样,是不是高兴不起来,也难受不起来,就是觉得心里很别扭,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宁鸢怔了怔,随即回道:“确实如此。我原以为瞧见他落难,我会开心,可这种感觉,不是开心,是,说不出来的感觉。”
“因为这是权力催生下的胜利,是我用我手里的权力,让他不得不臣服。就好似,他之前用他手里的权力,逼你不得不留在他身边。”
“这世间总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我是同样的,自然不会觉得爽快。”
是啊,这是沈清晏的权力。
宁鸢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沈清晏明明能避开,却还是要朝着权力最顶端而去。
因为如果她手里没有权力,她在这世间就会变成第二个自己,受尽宋淮这等无耻之徒的磋磨。
宁鸢释怀地笑了笑:“多谢。”
沈清晏微微蹙眉,宁鸢继续道:“你说得没错,在这个世上,如果你没有权力在手里,你根本没有资格谈自由,更没资格谈平淡。”
“先治病吧,把蛊虫除了,你再慢慢想以后的事也不晚。”在沈清晏的谋划里,本就有许多事是需要心腹人去办的。
如今,她既然遇到了宁鸢,有她相助,她也能宽心许多。
二人正说话间,素银急急寻来:“参见太子妃,将军已然将医师寻了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同鱼比 其实依着我
沈清晏平声道了句知道了, 便与宁鸢一道在素银的引路之下去了偏厅。
偏厅之内所候着的医师也非是旁人,正是关二娘子。
关二娘子甫一见宁鸢入内,双眉便蹙在一处, 惊道:“宁娘子,怎会是你?”话毕,她又转头瞧了瞧一旁的徐博,随即又收回眼来瞧向宁鸢:“莫不是徐将军所言的中蛊之人, 是你?”
宁鸢微微颔首, 她见沈清晏瞧向自己,立时解释道:“这位是关女医,先时在寒山城中曾多次相助我。”
话毕,宁鸢又看向关二娘子,道:“不过, 关女医你怎会在朔阳?”
“还不都是那个姓宋的司政。”提及这事, 关二娘子便气不打一处来。“他手底下有个贴身的护卫, 也不知是犯了什么事, 某日忽然就跑到我的医馆来劫持了我,让我助他离城。”
“离城之后扔下银钱户籍就走了。”
“我原想着直接回去的,哪知到城门口才知道, 我走之后医馆就起火了,连……”关二娘子顿了顿,又道:“然后我就成了所谓的杀人凶手,城门口满是我的告示。”
沈清晏听罢,道:“宋淮倒是费心思呀, 把你赶出寒山城,你就只能按他所给的户籍来朔阳。”她看向宁鸢,“大概是想叫这位女医递些什么消息给你, 让你主动回寒山城。”
她想起先时徐博与她递的书信,又道:“也是,若你知晓孟家娘子要被迫嫁与宋淮为妻,你肯定会回去的。”
关二娘子听罢,自将目光搁到沈清晏身上。她见面前这位青衣女娘气质如兰仪态端方,又见她能在将军府中随意行走,猜想她恐是某位贵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沈清晏对着关二娘子微微颔首,道:“我姓沈,女医唤我沈娘子便是。还劳女医先替她好生诊治一番,看是否有破解之法。”
“沈娘子说得是,还是先诊脉。”关二娘子亦回过神来,这便与宁鸢同至一旁坐定,随即搭了她的脉。
关二娘子才刚搭了宁鸢的脉未几,便惊道:“鸳鸯蛊?”
宁鸢颔首,一旁徐博闻言,立时问道:“女医知晓何为鸳鸯蛊?”
“自然,这混帐东西,说来也与我有些干系。”关二娘子叹出一口气,道:“我本是青州人士,自小研习医术,这鸳鸯蛊,便是我师叔祖所制。”
正因师门有这蛊虫,当年她亦被人种下过此蛊,这世间再无人能比关二娘子更为清楚这蛊虫有多折磨人。
身上的疼痛或还可忍受,可偏生就要日日瞧着那一张令自己厌恶的面孔,而自己却不能离他半步。
这才是此蛊最为恶毒之处。
“那可有解法?”不待关二娘子说毕,徐博便先行相问。毕竟通个朔阳城里,唯关二娘子一人回答略通蛊虫之术,也唯她能直接说出鸳鸯蛊之名,若她还是不行,只怕真的要等沈清晏的人从青州回来了。
“有是有,但必须要有母蛊在手。”关二娘子朝向徐博,解释道:“这鸳鸯蛊分雌雄蛊,也分子母蛊。一男一女身上各种下一只,二人便无法再远离对方。”
“可若要解蛊,就必须要母蛊在手。”
“一般要下此蛊,都会在人的皮肉处划出血痕,再叫雌蛊钻入人的皮肉。然后,过上一两日,再从中蛊者的身上取来鲜血,用此鲜血来喂养雄蛊。”
“雄蛊喂养得当后,再将雄蛊种入男子体内,这鸳鸯蛊便是成了。”
“而母蛊,就是用来控制人体内的两只子蛊。是以,若要解蛊,必须要有母蛊在手。”
关二娘子话音方落,沈清晏便转向一旁的徐博,道:“博哥哥,你指个人去问一下宋淮吧。”这蛊既是宋淮所下,想必他最是清楚母蛊所在。
“我亲自去。”徐博作势就要走,沈清晏却出言将他唤住。
“你去,他更不会说。”
“将军不必去,母蛊不在他手里。”池离的声音自从外间传来,屋内一众人齐齐看向那处,却见冯方扶着池离一道入了内。
池离见是沈清晏刚要行礼,沈清晏立时摆了手,言他不必多礼,先坐下再说便是。
冯方扶着池离坐定后,池离方道:“这蛊,是孟徇下的,他为了控制宋淮为其所用,所以就给宁娘子下了蛊再带回了寒山城。”
“他知道宋淮为了能把宁娘子留在身边,一定会自愿种下雄蛊,所以才有此一局。”
屋内一时归于寂静,沈清晏垂头略忖了忖,忽道:“女医,这蛊现下虽不能解,但不知有可何方法能抑制一二的?”
关二娘子回道:“倒是可制些丸药来,只是所需的药材恐怕朔阳未必有。”
“这个无妨。女医尽管将所需药材书写来便是,若是朔阳没有,我自会派人去取。”沈清晏瞧了一旁的徐博,又道:“只是这几日恐得有劳女医暂居府上,好生给宁娘子调理调理身子才好。”
关二娘子自是应下,话毕,沈清晏便同素银言说,叫她给关二娘子安排一处院子暂居,随即又叫宁鸢先行回去歇着便是。
素银自是应下离开,待她们离去,沈清晏瞧了白鹭一眼,她便扯着十一一道往屋外守着,不叫人随意靠近。
徐博亦知她有话要说,这便也同她一道落了座。
沈清晏:“孟徇这么多年,不过就是想要扶罗征复位罢了,说到底,这是寒山城的家事,咱们不好插手。”
“可鸢娘……”
“我说不好插手,又不是不插手。”沈清晏露了笑,只觉得徐博乱了心神之后便如一叶障目般,许多事竟也瞧不清楚了。“孟徇能轻易将宁鸢掳走,那便意味着朔阳城中埋了许多他的暗子。”
“罗征之事是寒山城的家事,可孟徇把手伸到朔阳了,我就不能不过问了。”虽沈清晏也清楚,不独朔阳,哪怕是在元京城,也少不得会有别国一直深潜着的暗子。
但这事既叫她知晓了,不好生利用一番,未免有些浪费。
“你有主意了?”沈清晏素来不打无把握的仗,她既能将这话脱口说出,便意味着她知晓应当如何做了。
“嗯。”沈清晏微微颔首,道:“等方才那位女医制出可抑制住鸳鸯蛊的丸药,我就动身去寒山城。”
“我陪你去吧。”虽寒山城有靖明军守卫,但终究非是大稽领土。
“你是朔阳守将,不可擅离。”沈清晏知晓他的心思,“我知道,你担心宁娘子。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她出事的。”
“再者,你也清楚,我这次去寒山城所为何事。”
沈清晏此次到朔阳,也非是因着徐博的书信,只是为了给身在北邙的徐徽宁①安排人手银钱。
徐博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他心里明白,身在其位,并不能随性为之。
屋外白鹭拿着关二娘子所书写的药材单子入内,言说是素银问了府中管事,还欠缺这些许药材。
“给我吧,我着人去办。”沈清晏将单子拿到手里,随即便朝外行去,十一与白鹭自是跟上前去。
她行至一空旷处,而后将脖间的玉哨拿起吹响。片刻,便有一明夷府之人跃入院中。
“三日内,将这上头的物件都寻到。”她将单子交过去,随即压低了声,道:“让我们的人准备好,五日后我会出发。”
那名戴着修罗面具之人应了一声,不过转眼,就又离了此间。
“姑娘,你打算怎么处置宋淮?”白鹭迎上前去扶着她往廊下走,“我瞧着那宋淮着实下作,姑娘很不该留他性命才是。”
“我怎么处置不重要,重要的是宁娘子打算如何处置。”沈清晏止了步子,转头看向白鹭,道:“白鹭,我问你,若风逐当年不是正经求娶你,还是将你锁了去囚……”
“他敢!老娘剁了他!”不待沈清晏将话说毕,白鹭已然动了怒。“直接把他手脚都剁了,做成个人彘扔坛子里。”
沈清晏笑道:“是了,你能制服得了风逐,可宁娘子是纤纤弱质,她打不过宋淮。”
“我是能结果得了宋淮,但如果宁娘子不自己决定,咱们说再多,都是无用的。始终,这是她自己的路,得她自己选。”
“其实依着我的意思,等解蛊之后直接杀了宋淮便是,如他这等恶心玩意儿,多留他一日,都是在打我的耳刮子。”
闻言,十一立时上前来,道:“姑娘,他什么时候打你耳刮子了?我这就去杀了他。”
“十一,你回来!”沈清晏知十一又将意思理解岔了,立时上前将他扯住,解释道:“这个呢,叫比喻。”
“姑娘你为何要同鱼比?”十一歪了头,面上的表情与他的年岁并不相符。
“就是,就是,打个比方,就是假如,就是……”沈清晏实在不知该如何同十一解释,只将目光移到白鹭身上。
白鹭摊手,随即对着十一道:“十一,这问题不适合你来问,你不如问问姑娘,今天晚上吃什么。”
“哦,对了对了,晚上给你做点新菜。”沈清晏实在不想解释,接了白鹭这话就往厨下走。
是夜,月悬于空,徐博自踏着一地月色,去了宁鸢所居的院落之中。
作者有话说:
徐徽宁 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所出现的人物,卫国公的女儿,徐博的堂妹。
第163章 改主意 我捂我自己
如墨的夜色将整座将军府包裹在浓重的墨色之中, 廊下悬着的灯笼正随着朔风摆动,院中留有一颗宫槐,此时枝叶落尽, 只存虬曲枝干满带萧瑟气息。
他立在院中远远瞧着正房内窗纸上所透出来的那个人影,她似是倚坐在罗汉床上,以手支头,不知是睡了, 还是在想些什么。
徐博立在院中许久, 都不曾入内。
沈清晏瞧了片刻,随即上前,道:“博哥哥,你再这么瞧下去,都快成望妻石了。”
徐博于旁的事上很是果决, 怎到了儿女情事上, 反倒畏首畏尾。
徐博略略垂头, 却没有接话。
沈清晏继续道:“我做了些吃食给宁娘子, 要么博哥哥替我送过去?”
既是他举棋不定,那她不若就递一个台阶过去,叫徐博顺势去瞧一瞧宁鸢, 也好叫二人好生谈上一谈。
“你去吧。”徐博真言拒绝,眸光却始终停留在窗纸之上。
沈清不再劝,只自顾领着白鹭与十一同去叩响了宁鸢的屋门。
未几,素银便出来开门。
她见是沈清晏亲至,立时与沈清晏行礼, 礼毕之后便退至一旁。
宁鸢本在罗汉床上小憩,闻得是沈清晏来了,亦立起身来。
“不必行礼了, 我带了些吃食给你。”话毕,白鹭自将手里的两个食盒搁在矮之上,而后便同素银招了手,三人一并退了出去。
屋门闭上那一刻,沈清晏本来端庄的仪态立时松散下来。她将头往矮桌处一斜,道:“快来看看,这些你应该很久都没碰过了。”
宁鸢亦露了笑,二人提着裙小跑着往矮桌旁坐定。
“炸鸡排?”宁鸢刚打开食盒盖子,看到的第一个就是超大的热量炸弹。“在这里你哪弄到的面包糠?”
“平替款,馒头碎。”沈清晏笑着回答,然后当着她的面将剩下的都揭开了。
奶茶,羊肉串,烤鱼,麻辣香锅……
如果不是这屋子里没有空调没有电灯,宁鸢总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是到了一家主题餐厅。
“我,我还真的很久都没有碰过了。”宁鸢拿起银箸夹起一块鸡排,似是忽然又想到了些什么,回问道:“大晚上吃炸货,会月半呀。”
“偶尔一次没事,你都多久没吃到正常食物了,天天吃的应该不是馎饦就是烤饼吧?”沈清晏给她斟了一盏奶茶过去,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盏。
“很有道理。”宁鸢露了笑,自不再管这些,只是与沈清晏一壁吃,一壁说笑。
二人吃了一会儿,沈清晏便进入主题,道:“那些药材不出两天就会送来,待丸药制好后,我得带你跟宋淮一起去一趟寒山城。”
孟徇既然打算利用宋淮,沈清晏便打算将计就计,将这场戏演全了。
闻得要同宋淮一道去寒山城,宁鸢立时就搁下了手里的银箸。
沈清晏见她如此,又道:“孟徇既把你当成了控制宋淮的筹码,让你凭白吃了这许多苦,你是不想讨回来吗?”
“自然是想的。”每每想到因孟徇一己私心就将自己害成如此模样,宁鸢便气不打一处来。
“既然想,那就回去。”沈清晏伸手按在她手背之上,道:“你就记着,你再也不是孤身一个人了,你大可借了我的势,去做你想做的。”
“我这身份搁在寒山城,还是有些斤两的。”
宁鸢被她这话逗笑,“你说得对,我再不是一个人了,既然有你这东风能借,就要借到底。”
什么孟徇,什么宋淮,这些叫她遭受折磨的人,都合该付出代价。
“这才对。”沈清晏收回手,又道:“等解完蛊之后,你是打算同我一道去都城,还是留在朔阳,或者去过你自己想过的平淡日子。”
沈清晏私心里还是想要宁鸢同自己一道去都城的。她早就想在松鹤书院边上再建一处学堂,里头只收一心求学的女娘。
如此,再过十年,她就能择出一人来,成为第一个出仕的女官。
但这到底都是她所设想的,并非宁鸢所想,总归还是要问一问宁鸢的意思。
更何况,外头还立着一个徐博。
宁鸢略笑了笑,道:“我也不同你说虚的,先时徐将军同我说过,说我可去越州,那是个江南水乡之地。”
“我本也是想的,但现下,我想先同你去看一眼都城,看一看大稽的山川风貌。”
“甚好。”沈清晏自站起身来,“那你先歇着吧,我去把余下的事都安排一下。”
既是要去寒山城,那一应护卫之人,都合该挑选出来了。
沈清晏离了正房,抬眸望去,见徐博还立在原处,随即蹙着眉头朝他行去。
“你就算真把自己弄成望妻石,只要你不说,她也是不会知道的。”沈清晏着实看不过去,徐博到了而立之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中意的女娘,竟还如此畏畏缩缩。
“她拒绝了。”徐博的语气中带了些许无奈,“我曾同她提起过,她说,她不会留在朔阳,而我也不会离开朔阳。”
“她只是想要择一处临水小院,可以卧听风雨,推窗见花。”
“嗯,说得不错。”沈清晏点了点头,“可她现在想跟我去都城。”
徐博诧异:“什么?”
“人都是会变的。”沈清晏略显无奈,“我从前也只想去越州过着莳花弄草的日子,我连宅子都在越州置办好了,可结果呢?”
“我不还是留在了都城,嫁给了子顾,一步步将权利捏到手里。”
沈清晏瞧向徐博,道:“你是不是也认为,当年我嫁给子顾,是因为皇后殿下提前替他求来的先帝赐婚圣旨?”
“自然。”先帝所赐,任谁都做不了假。
“其实不然。”沈清晏抬手,抚上自己腰间的双环佩。“当年我曾打算永居越州,可我后来才知道,陛下有意要指我去北邙和亲。”
“想来博哥哥应该也会觉得,子顾娶我,正好能帮我挡下这桩和亲,对吗?”
“那是自然。”徐博并不辩驳,毕竟历朝历代,没有哪个皇帝会把自己的儿媳妇指去和亲,说出去都嫌丢脸,更遑论后世之人岁岁年年的指责。
“可我当初并没有想着要去找子顾帮忙。”沈清晏与他并肩而立,继续道:“我想着,是毁了我的容貌。毕竟那时陛下没有明旨,只要我手脚快,将整桩事做成意外遇刺,那就不可能再成为和亲之人。”
“那时,他理应身在沧州。”
沈清晏顿了顿,似是又想起了那夜萧恕一人单骑赶回都城拦下她的场景。
“可他为了早些回来,将沧州的一应事都急赶着处理好,之后还不眠不休地赶回都城。”
“他在我准备动手毁去容貌的时候,拦下了我。”
“博哥哥,追求与强求是不同的。你可以努力追求宁娘子,却不能如宋淮一般强求宁娘子。”
话至此处,沈清晏亦不再多言。
终归,有些事,还是要需要他们自己去思虑清爽的。
一行人离了宁鸢所在的院子,白鹭在旁扶着沈清晏,见已然离得够远了,才开口道:“姑娘,你不打算帮一帮将军吗?”
怎么说也是卫国公的侄子,他年近三十不曾婚娶,如今遇上一个中意的女娘,合该帮着撮合才是。
“我帮了呀。”沈清晏止了步子,“我都同他讲了,说宁娘子会同我回都城。她本是要去越州的,现在却愿意跟我去都城,这就意味着她心性有所转变呀。”
“这也算?”白鹭不解,“我还当姑娘你会直接去求一求陛下,给将军赐婚呢。”
“那不可能。”沈清晏断然拒绝,“除非宁娘子自己愿意嫁,否则我绝不会同陛下开这个口,我也不许旁人去开这个口。”
宁鸢已经被宋淮囚了这么久,她往后的日子,不该如此。
“再说,追姑娘还需要我帮忙,那也着实无用了些。”话毕,沈清晏立时瞧向了十一,踮起了脚尖去碰了碰十一的鬓角。“但是我们小十一不同,我们小十一要是看中哪家姑娘了,尽管说与我知,我一定帮。”
毕竟十一打小脑子缺根弦,怕是很难哄小娘子开心,她自是要多上心些。
“可陛下会自己开口。”十一过来补刀,“姑娘,陛下的嘴在他自己脸上的,你捂不上吧?”
一旁的白鹭噗嗤一声笑出来,沈清晏抚着他发边的手收回来,一口气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最终选择自己哄自己。
“我捂我自己的嘴。”
明夷府办事素来稳妥,翌日,就已然将单子上的药材备齐,一并送到徐博府上。
白鹭将这些药材交与关二娘子,又过了两日,关二娘子便将丸药制出来。
一应人与物备齐之后,沈清晏便带着人去了寒山城。
一路之上,宁鸢都瞧着窗外的景色,眼瞧着满目黄土到苍翠山林,心境已然很是不同。
行至城主府前时,日已西垂。
白鹭掀了车帘,随即掏出罗诺的琥珀令,神色端肃道:“大稽沈娘子请见城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新妹妹 女儿不知,
守卫虽不识得白鹭, 却知晓这琥珀令的分量。守卫立时就恭敬地与白鹭行礼,只同她说稍候,这便着人先行入内通传了。
未几, 丁沛便亲自出来。
他见白鹭身后一共两辆马车,便着人开门,亲迎他们入内。
马车在罗诺殿前停下,白鹭这才上前去扶了沈清晏与宁鸢步下车驾来。
丁沛立时与沈清晏行了一礼, 几人随即便往内里而去。
“怎来了也不着人递个信, 我还当你要再晚几日才到呢。”罗诺亦笑着迎上来,二人互行一礼后,罗诺便与她同去罗汉床上坐了。
“主要还是得了个好消息。”沈清晏笑着指了指一旁立着的宁鸢,回道:“这是我外祖家中的妹妹,去岁外出时正逢惠州水患, 与家人走散了。”
“我外祖家寻了许久都不曾有她下落, 倒是上几月, 博哥哥同我递了书信, 说是遇着一人肖似她,我这不得亲自来瞧上一瞧嘛。”
“幸而真是我外祖家中的妹妹,她因失了故旧记忆, 这才流落在外,受了一年多的苦,也是我这当姐姐的无用。”
罗诺顺着沈清晏的手看去,见是一个容貌昳丽的女娘,道:“不知沈娘子这位妹妹怎么称呼?”
宁鸢上前行了两步, 平声道:“回城主的话,妾宁氏,闺名一个鸢字。”
“宁鸢?”罗诺双眉微蹙, 她虽没有见过宁鸢,却也是知晓宋淮一直追逐不休的那名妾室,便唤此名。
“说来也巧了。”沈清晏自接了话过去,“我听鸢娘说,她失去记忆流落在外的这一年多,就是在寒山城,还被你手下那个叫宋淮的,强行掳了去做了一个别宅妇。”
“这,这,怕是有什么误会。”话至此处,罗诺已然知晓沈清晏提前来此的另一层意思。“秦国公府的娘子,怎能当宋淮的别宅妇呢。”
“正是这么个理儿。”宁鸢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又道:“我这妹妹受了这许多苦,待此间事了,我必是要将她带在身边好生看护的。”
罗诺亦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干笑了几声。幸而婢女在此时奉了茶点上来,罗诺立时将话题岔开去,道:“尝尝我这里的花茶。”
沈清晏亦不去驳她的脸面,只端了盏子吃了一口,便搁下了。“你这里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香。”
她抽了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又道:“对了,我此次来还带了好些精巧的玩意儿,回头给珃儿吧。”
提及罗珃,沈清晏又道:“对了,听鸢娘说,她在寒山城多得孟家二娘子相助。不知,今日这孟家二娘子,可曾当值?”
罗诺回道:“自是在的,宁娘子想必也许久不曾与她相见了。”话毕,罗诺自朗声唤来左右,着人引着宁鸢去见孟吟芳。
宁鸢当即起身行礼,而后便径直离了此间。
罗诺看向沈清晏,见她一直垂着头把玩着腰间的双环佩,意觉出味来,当即屏退了左右。
待屋内只余他们几人,沈清晏方将一封书信拿出,移到了罗诺的面前。“这是我查到的,至于孟徇手里还有没有旁的,要看接下来怎么做。”
罗诺接过来细略略一瞧,上头所书之人,多是在朝为官者。
“这些人或留或杀,皆在你。”沈清晏亦清楚,虽是一帮子想要复立罗征之人,但也有许多人确实有才能在身,罗诺即便想要换,一时间也不可能尽数换得干净。
“多谢。”罗诺将名单收入袖内,又道:“宁娘子之事……”
沈清晏将其打断:“那是她与宋淮之间的事,我不插手,也烦请城主抬一抬手。”
沈清晏这话里的意思已然很是清楚明白,宋淮或生或死,皆看宁鸢如何做而已。
这宋淮虽是自己用得趁手的一把好刀,但他并不足以让自己与沈清晏为敌。
若真要怪,也只能怪他强||占了不该占的人。
“自然。”罗诺轻声应下。
沈清晏不喜不怒,道:“既是如此,那咱们合该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了。”
罗珃的院外凉亭之内,宁鸢静坐着,她瞧着满院盛放的茶花,一时间不禁感叹,分明朔阳与寒山城只隔了快马几个时辰的路程,中间只隔了连绵的几座山头,却是两番光景。
寒山城内满是茶花,可朔阳冬日却无花木,只有枯树盘居,纵是那最为耐寒的腊梅都没有。
若是能在朔阳城外种上树木,想来能抵御许多风沙才是。
正思量间,孟吟芳已闻讯而至。
“鸢娘!你怎么又回来了?”孟吟芳方才还在上值,陡然来人言说宁鸢在外间等她,唬得她一刻都不敢停,脚下生风般地跑了过来。
“是不是那个宋淮又使什么阴招了?”孟吟芳将声音压低几分,“你莫要藏着不同我说实话,我一定还能想到别的法子的。”
“不是。”宁鸢摇了摇头,笑着解释道:“我前些时日遇着了家人,她是……”
宁鸢四下瞧了瞧,轻声道:“她是如今的大稽东宫太子妃。”
“什么?”孟吟芳发出一声惊叹,随即又展了笑颜,道:“那便太好了。你既是东宫亲眷,那宋淮就绝不可能再拘得住你了。”
“我就说,依你的容貌,断不是寻常农家女能生养得出来的。”
“我猜到你或可能是大稽贵女,却不知你竟与东宫有亲,如此说来,那你是出自承恩侯府?”
毕竟沈清晏的外祖母当年就是嫁入承恩侯府的,在她的父亲故去之后,她也一直都寄居在承恩侯府内。
“我出自秦国公府一脉。”宁鸢依着沈清晏与她商议好的身份,缓缓与孟吟芳解释:“之前惠州水患时与家人走散,也不知怎的就到了寒山城。”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为紧要的。”宁鸢扯着孟吟芳一道在凉亭内坐定,随即去扯了她的手,在她的掌心中将沈清晏所嘱托之事写明与孟吟芳知。
待孟吟芳将一应文字都瞧了,她立时便收紧了掌心,面上神色已然不好。
宁鸢知她心思,随即宽慰道:“城主的心意你也是知晓的,且此事已然不独是寒山城之事了。”
“我知道。”孟吟芳又何尝不知,孟徇既打算要走这一条道,便是不留后路,也不曾考虑过万一事败,全族又当如何。
“我与太子妃提过,太子妃应允,说会与城主说情,只杀匪首,并不诛连。”历朝历代,谋逆大罪论个斩首处死算是仁慈,满门落罪是情理之中,最为凄惨的,便是赤人九族。
多少无辜之人,只因长辈与谋逆者沾了些许亲,便要落个连坐的结局。
“多谢你。”孟吟芳自扯了一抹苦笑来,随即双道:“那,这几日,你是要住在何处?”毕竟她与宋淮此时如同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无法分开。
“先住城主府,你且将消息传回去,想来,很快,你父亲就会有所行动了。”
“好。”
孟吟芳应下之后,这便与宁鸢又说了些日后去留的打算,宁鸢直言会先同沈清晏一道回一趟元京城,余下诸事暂未考量。
孟吟芳略略颔首,亦不再细问。
寒山城终是叫宁鸢饱受折磨,她不愿长留此地,也情有可原。
当夜,孟吟芳难得回了一趟孟家主宅。
孟吟芳掐算着时辰,在孟徇与孟瑜一道用膳之时回了府。
孟徇见此,双眉立时折起,随即将银箸搁下,道:“回来也不知道通传一声,没有规矩。”
孟吟芳冷声道:“女儿不知,原来回自己宅院还需要提前递帖子着人通传。看来,是女儿太将自己当回事了,忘了自己只是徒有一个‘孟’姓罢了。”
孟吟芳对孟徇其实并不多少父女之情,幼时孟徇便对她很是冷淡,她离府时孟徇也从未替她说过半个字。
若无孟徇谋逆一事,孟吟芳至多也就会与他做上一对泛泛父女,将将就就度此一生罢了。
可现下孟徇将全家人的脑袋都架到了刀刃之上,随时都有可能举家获罪,这叫孟吟芳实难忍下他这番言语。
“放肆!”在孟宅里,素来都是孟徇说一,无人敢同他对着来的。他知自己方才所言有所不妥,但叫一个小辈当众顶撞了自己,多少让他觉得丢了脸面。
“你别以为你现在当了一个小小的队正就反了天了,在这个家里,始终都是我说了算!一个女娘,不知在府里安心刺绣烹茶,日日武刀弄剑,真就是个没规矩的。”
“可我不是不能在这里吗?”孟吟芳反问,“父亲莫不是忘了,我少时就久居别院,本就是个没规矩的。”
“你!”孟徇一掌拍在桌案之上,眼瞧着这情景愈发不对,孟瑜立时起身,道:“父亲,二娘定是来寻我的,父亲先用饭,我且与二娘先告退了。”
孟瑜瞧了一眼孟吟芳,她自是跟着孟瑜一道去了他的书房。
纳福领着人来与他们奉上茶点,待屋内使唤人离了此处,孟瑜方开口问道:“你作什么非要当众激父亲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欲起事 没得再中了
孟吟芳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而后指了指窗外的人影,高声道:“我本无意同他起争执,偏他非要在我面前立规矩, 却全然忘了自己打小就不爱理会与我相关之事。”
孟瑜顺着她的目光瞧去,自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遂回道:“再如何,他也是父亲, 今日之事若是外传, 少不得要给你冠上一个忤逆大罪的名头。”
“日后,你还有什么仕途前程可言。”
“左右现在也没什么前程可言了。”孟吟芳将声音稍稍压低几分,道:“我今日在城主府瞧见鸢娘了,我问她怎么会在此处,她摇着头不肯说。”
“宁娘子?”孟瑜一时也辩不清孟吟芳这话的意思, 只上前两步, 道:“她怎会在城主府?”
“我也不知晓, 问了许久都问不出来。不过只要她不在宋淮的身侧, 当是无恙的。”话至此处,孟吟芳自往映着人影的窗子处又行了几步。
“宋淮这几日也不在城内,想是得了城主令, 在外间办差事吧。”
孟瑜亦随着她一道往窗子处又行了几步,而后将声音拉高,道:“既是如此,明日我就去打探一番,看宁娘子为何会在城主府中。”
“咱们也好早日将她救出来。”
孟吟芳对着窗子继续道:“我来寻阿兄便是为了此桩事, 趁宋淮不在,咱们得快些行事才好。”
窗外那人许是觉着屋内二人对话的声音愈来愈近,这便也不再多留, 自离了此间。
人影离开之后,兄妹二人并未急于说话。
孟吟芳屏息静听了片刻,待确认屋外再无人听壁角,这才拉着孟瑜往内里坐定,轻声道:“大稽那位太子妃到了。”
“她怎么忽然就来了?”孟瑜面露诧异,“如此鬼鬼祟祟,莫不是另有旁的谋算?”
依例,若是有客来访,必先通知司礼司提前安排。
即便沈清晏身份特殊,她亦想低调行事,也断不该半点风声都不透,说来便来。
孟吟芳解释道:“鸢娘同我说,她原是大稽秦国公府的女娘。此次,大稽的太子妃来此一是为了将鸢娘带回去,二则,是因父亲在朔阳也埋了察子,她这才亲自走了一趟。”
“宁娘子,是,秦国公府的娘子?”孟瑜很是诧异,虽他多少也疑宁鸢非是寻常女娘,但知她出身秦国公府,还是颇为奇怪的。
“秦国公府的女娘若是流落在外,怎会没有半点寻人的消息透出来呢?”毕竟秦国公府是荇林军守将,他家的女娘若是走失,萧氏皇族又怎会不帮手找寻?
既是有皇室插手,哪能容宁鸢流落寒山城一载有余。
“想来也是顾忌着鸢娘的名声吧,毕竟她尚未出闺就与家人失散这么久,多少会招人话柄。”
孟吟芳倒未思虑这许多,只是一门心思都在思索着如何才能保下家人。“眼下最为紧要的,还是得想想怎么保下众人。”
“那你方才说的这些话是……”
孟瑜亦知孟吟芳所言皆对,是以也不再继续纠结于宁鸢身世一事。
“鸢娘让我说的。”孟吟芳开始将宁鸢写在她掌心之事细细说与孟瑜知。
“你我都不知父亲手里还藏了多少人手。今日,你我将宋淮身在城主府一事透出去,父亲自是会认为机时已至,想来不日就会集结所有人手,一举起事。”
孟瑜静默不语。
孟徇的结局会是如何,孟瑜早就知道了。
可他总是私心里觉得,能晚上一日,便是一日,却不想,这么快就到了。
孟吟芳瞧出孟瑜眼底的担忧,继续道:“鸢娘同我说过了,说那位太子妃会与城主进言,不诛连。”
谋逆大罪,能做到不举家被诛连在内,已是大幸。
“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孟瑜叹出一口气来,又道:“父亲已是死局,但三娘……”
孟吟幽若能及时悬崖勒马,或还有活命之机。
“我明日上值时会再去寻一寻鸢娘,看是否还有机会替三妹求一线生机。”孟吟芳知孟瑜的心思,同样都是他的亲妹妹,但凡有一线生机,他又岂能见死不救。
“那我明日下值后也去寻三娘,再试着劝说一二。”
“那我今夜就先住府里吧。”孟吟芳没有直接去接孟瑜的话,孟瑜亦未多想,只是着纳福去厨下再备些饭食送去。
这厢孟氏兄妹还在商议着如何将孟吟幽从泥潭之中拖出来,那头孟吟幽已然将听来的消息尽数说与孟徇知了。
“父亲,宋淮身中鸳鸯蛊,他不可能同宁鸢分隔太远。是以,若宁鸢身在城主府,那宋淮必定也在城主府。”
孟吟幽面色凝重。
这几日宋淮无端告假本就异常,他们派出去的人只知宋淮出了城,但究竟去了何处,却是探不出来。
因是不知宋淮身在何处,孟徇一直未有所动。
眼下既知宋淮身在城主府,也不知他是否已将孟徇的筹谋托与罗诺知了。
“父亲,眼下咱们不知道宋淮究竟是如何作想的,唯今之计,咱们还是得快些行事才是。”
既是如此,倒不如以快打快,早些了结了才好,没得拖久了再生事端。
“你说得不错。”
这几日,孟徇亦是心绪不定。
宋淮陡然离城音讯全无,而罗诺那处又无甚动作,叫他一时拿捏不准分寸。
“明日我正好要与城主禀报事务,你且去寻你姐姐,再从她那处探些消息来。”左右孟吟芳与宁鸢有些交情,凭着宋淮对宁鸢的看重,想来有许多事宁鸢也是知晓的。
孟吟幽自应下来,父女二人议定之后,便也各自回房歇下了。
翌日孟吟芳并不当值,是以她起身亦晚了些,也好错开孟徇上值的时辰,没得父女碰面再生出事端来。
因是孟吟芳久未在孟宅中居住,是以她院中留着的人都非些伶俐的。
孟吟芳亦懒怠去指摘这些小事,是以她自行梳洗之后,便想要离开孟宅。怎她才方推门出去,便遇着了领着人来的孟吟幽。
“二姐姐起得这般早么?我还当自己时辰掐得很是准,不想还是来晚了。”孟吟幽一反常态,自笑盈盈提着裙来行至她面前。
孟吟芳不喜不怒,只扫了眼孟吟幽身后跟着的婢女与媪妇,道:“三妹妹来寻我,有何事?”
“能有什么事,左不过是想着许久不曾与姐姐坐下来好生说会儿话了。”
孟吟幽随即朝着一旁的采莲招了招手,道:“我着人带了饭食来,姐姐陪我一道用上一些,可好?”
孟吟幽来此必是不怀好意。
此事,孟吟芳心知肚明。
她想着先时宁鸢叮嘱她的话,双眉微微折起,却也终是应下来,转身同孟吟幽一道入了内。
“姐姐这屋子也着实简陋了些,屋子里用的纱帐摆件一应都是早些年的了,合该换上一换才是,现下城中可不兴这些了。”
孟吟幽才将将入内,便指着一应物件说起了这番好听的。
“那就辛苦三妹妹了。”孟吟芳冷冷一笑,随即道:“毕竟我是一个只通武道的粗人,比不得妹妹知书达理,事事都能帮衬得上母亲。”
“我本也不打算说的,今日妹妹既好意提出来了,我这当姐姐的亦不好拂了妹妹的一片好心不是?”
自己这屋内的陈设缘何经年不换,自己又缘何长年久居城外,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有孟吟幽的手笔。
她们本就是泛泛姐妹,孟吟芳本就因着孟徇之事久不能舒缓心绪,偏孟吟幽又要闹上如此一出,自叫她没什么好脾气。
孟吟幽叫她这突出其来的话语怼得一时忘了如何去接。
毕竟从前的孟吟芳嘴皮子可没有这般厉害,每每遇着事,除了说‘与她无关’,便是扮出一副哀莫过于心死的模样出来。
孟吟幽在原处立了许久,还是采莲轻轻咳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她立时扯了笑,回道:“这原就是妹妹应当做的。也是妹妹的不是,平素里也不知同母亲多说上几句,累得姐姐受这等委屈。”
少说几句就已经叫她长居城外了,若是日日都说上千百句,只怕自己不是被早早嫁人,便是要被关到庄子上做农活了。
孟吟芳心中这般想着,却也不再继续同她争锋相对,只自顾坐到矮桌旁的月样杌子上。
孟吟幽见了,亦不多言,只叫采莲快些将饭食摆上。
孟吟幽久未与孟吟芳同台用饭过,是以摆上来的菜肴皆往上乘了挑,只挑金贵的,不求挑得对。
孟吟芳扫了一眼,生是没寻出几样自己中意的。她将银箸执在手里,又放下,随即道:“说吧,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姐姐,我就是想与你一道吃些东西。”孟吟幽并不急于同孟吟芳开口,“姐姐先尝尝这个,厨下新蒸的毕罗。”
孟吟芳瞧着她夹过来的毕罗,便想到宁鸢身上的蛊虫。孟吟芳腹中一时作呕,随即身子微微后仰,斥道:“我可不敢吃,没得再中了什么蛊毒,落个半死不活的下场。”
话毕,执着银箸的孟吟幽已然易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握不住 既然要嫁,
孟吟幽立时搁下了手里的银箸, 而后与采莲递了个眼色,采莲便立时将满屋的婢女与媪妇都遣了出去。
“姐姐在说什么,妹妹怎么听不懂呢?”孟吟幽敛了笑, 面上神情是孟吟芳从未见过的。
在孟吟芳的记忆之中,孟吟幽素来是个喜爱争尖冒头之人,不论是家中顶新奇的物件,还是母亲的夸赞, 都必须是给她的。
是以, 她面上多是乖顺与娇俏,如此,才能叫江夫人软下心肠下事事顺着她的意。
而如现下这等带着轻蔑的冷笑,是孟吟芳从未见过的。
孟吟芳知自己方才言语有失,又想起宁鸢嘱咐她莫要打草惊蛇, 心中略略一忖, 道:“你当我是傻的不成?”
“那日宋淮登门没有去寻父亲, 没有去寻阿兄, 独是来寻了你,这内里原因是何,你当我猜不到?”
“我虽不知你哪来的本事能弄到这些下作的蛊虫, 但你竟然为了能嫁给宋淮,连这等子伤阴骘①的招式都使得出来。”
“三娘,你就不怕有什么报应吗?”
孟吟幽先时曾为了想嫁入宋宅,还生生闹了一场来驱赶自己,为求补救, 孟吟芳一时也想不到旁的,只得先拿此事作了筏子。
听得孟吟芳所言,孟吟幽原本紧绷的心弦亦松泛下来不少。
她抬了手略理了理自己的鬓发, 缓缓道:“报应?怎么,二姐姐死过?”
简短的一句,却叫孟吟芳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我都不曾死过,那就顾好活着时的事,怎么二姐姐的手伸得这般长,连死人的事都要过问了?”
“什么阴骘不阴骘的,这世间要真有地狱修罗,那怎么还会有这许多屈死冤死之人呢?”
“二姐姐,别满嘴仁义道德了,你难道就不曾恨过那个农女吗?”孟吟幽露出可怖的笑,“你跟闻裕本可在一起的,可你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农女吧?”
“你就是只知道仁义道德,只知道情情爱爱,你若当真聪明一些,就合该嫁给闻裕。管他心里还有没有那个死人,你嫁过去,就是正室嫡妻,哪怕闻裕心里还有那个农女又如何,她还能还魂复生不成?”
“就算闻裕再中意那个人,那也只是一个死人。只要他对你心里一直有愧疚,那你就应该抓住这一点,好生利用。”
孟吟芳愣在原处,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去答孟吟幽的问题。
她怨过那个农女吗?
自然是怨过的。
不独怨她,也怨过闻裕。
正因如此,她才不希望以后岁岁年年,都在心里反复折磨自己。
“我若是你,我必定早早应下,等我嫁过去,闻家的权势就是我的。”孟吟幽立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瞧着孟吟芳,“你的命是真的太好了,这么好的命摆到你面前,你竟然握不住。”
“你是城中第一个女子为官,即便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队正,那也是开天劈地头一个了。你既然能有如此造化,就应该好好利用闻家,让闻家成为你跃龙门的跳板,最终取代闻家!”
“可你呢?就只知听令行事,怪道永远都只能当一个小小的队正,再没有进益。”
“那你呢?”孟吟芳定了定心神,道:“若你如我这般得了机会,你想干什么,你又能干什么?”
“我自然是不如二姐姐你的,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孟吟幽退走几步,继续道:“我唯一可以的,就是嫁个高门大户。”
“左右我都是得嫁人的,既然要嫁,那就要嫁最高位的那个,真真正正把这些权势都捏在手里。”
孟吟幽的这番话虽只字未提罗征,但孟吟芳已然猜出了她的意图。
孟徇相助罗征是想让孟家也如大稽的徐家一样位高权重。
而孟吟幽,就是将孟家与罗氏连接起来最好的罗带。
她并不在乎自己嫁的人今年几何,可是良人,她在意的只是那个人能不能给她带来权势。
如果孟徇之计成功,那么孟吟幽便是新任城主夫人,她的孩子就会是将来的城主。
她确实能做到永远都是寒山城最为贵重之人。
孟瑜还想要劝一劝孟吟幽,如今看来,怕是无用了。
孟吟芳站起身来,叹道:“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自然。”孟吟幽并不反驳她的这句话,“你的命比我好太多了,可性子也是太无用了些。”
她如是说着,全然不记得自小到大,她才是家中最得宠的,她才是那个能事事都从孟吟芳手中轻易抢走东西的人。
果然,人总是会盯着自己所没有的东西看,却忘了自己所拥有的。
“我的命好?”孟吟芳笑着反问,“打小是你自己瞧不上习武,我即便被罚,被打,我都不曾懈怠过,你说我命好?”
“你从我手里抢走东西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我命好?你在母亲面前颠倒黑白的时候,你可曾想过我命好?”
“你如今说我命好,不过就是因为你不能嫁入宋府,又见我能得了一官半职,才会说出这话来。”
“那又如何呢?”孟吟芳所言却为事实,这也是孟吟幽所不能认同的。
为何她打小就不如自己,偏生现下就能得到自己想要,却没有的东西。
孟吟芳叹息几许,只自顾转身离去,不在停留。
当她迈出孟宅大门之后,她回头瞧了瞧那块高悬着的匾额,一切都变得无比陌生,陌生到不能称这处宅子为“家”。
另一处,孟徇在议事厅外候了些许,便入内与罗诺禀报了些官员升调之事。
待他将一应事说毕,他方略略抬头,试探道:“城主,宋司政告假多日,听说衙署中积了许多事务,您看……”
“无妨,先令他的副手暂代便是。”罗诺不喜不怒,只将孟徇递过去的名单略略瞧了瞧,道:“这个单子上旁的人都按你的意思办就行,就是这个李升,暂时不必挪动了。”
李升其人乃是闻长胜的门生,也是闻长胜唯一一个从文的门生。
闻长胜武将出身,手下得力之人自由他提拔,只这李升是他托了人安排进司户府的。
孟徇顿时嗅出一丝异样来,随即笑道:“是。只是,若是李升暂时不挪位置,那,文述的位置……”
“文述官职暂时不变,你只将人带去与李升,叫他帮着李升一道处理公务便是。”
官职不变,却要去与李升共同处理事务,此言为何已然不言而喻。
孟徇身在官场多年,又怎会不知这内里含义。
只怕,闻家就要倒台了。
孟徇恭敬地应了一声,而后便退了出去,并不再继续相问宋淮之事。他迈步离开议事厅,未几,就瞧见素日里跟在丁沛身后的那个内侍正领着人往议事厅旁的一处院落而去。
“孙内侍。”孟徇自朗声将其唤住,孙内侍见是孟徇,只挥了挥手,叫那行人行将食盒送过去,自己易了方向,自往孟徇跟前来了。
“孟司户,您这是……”孙内侍瞧了眼孟徇来时的方向,笑道:“刚与城主回禀完政事?”
“是呀,孙内侍这是……”他瞧着那行内侍手中都提着食盒,又道:“这时辰也非是用饭食的点,而且,城主还在议事厅,这怎么往那处院子送?”
孙内侍左右瞧了瞧,只往石子道旁又多行了几步,好叫议事厅外的守卫瞧不见他的身影。孟徇见此,亦觉出味来,自与他一道又多行了几步。
孙内侍左右瞧了瞧,低声道:“不瞒孟司户,城主那偏院里似乎住了几位贵人,具体是什么人,奴也不清楚。”
“只不过,有一位生得跟天仙一般的娘子会时不时出来同奴要些吃食与物件。”
“城主有言,叫奴在那处好生伺候着,屋内之人无论要什么,奴都依从,不得有误。”
闻得有一个生得跟天仙般的女娘,孟徇自是能想到宁鸢其人。
加之之前罗诺将李升的调任压下,两相结合,孟徇大抵也能猜出些端倪来。
想来是闻家做了些什么事,惹得罗诺震怒,是以才叫宋淮出手,要将闻家举家铲除。
既然宋淮无端失踪非是因他与罗征之事,孟徇自也能宽下几分心来。
孟徇又道:“怪道方才不曾看见孙内侍在内伺候,原是有了旁的差事,倒是辛苦你了。”
“多谢孟司户关切,这本也是奴应分的。”
既已得知自己想知晓的事,孟徇自不多留,只辞了孙内侍,便自顾离了城主府,回了衙署。
孟徇在衙署一日,才方回到院中,孟吟幽便来寻了他,同他说了孟吟芳之间的事。
“父亲,今日我与二姐姐谈过,她见过那位宁娘子,也知晓宁娘子身上中了蛊毒。只不过,她并不知道咱们有意帮罗征重夺城主位,还当是我想要嫁给宋淮为正妻,这才故意备下鸳鸯蛊来帮着他囚下宁鸢。”
话至此处,孟吟幽面上不免也露了几分讥讽的笑:“在她的眼中,想必我永远都只是一个争风吃醋之辈吧。”
“那便好。”孟徇与她同在矮桌旁坐定,随即又道:“我今日与罗诺报了官员升调一事,旁的一干人等她都没有过问,独将闻家提上来的李升按下了。”
孟吟幽垂眸一想,道:“父亲的意思是,罗诺要收拾闻家,所以叫宋淮入城主府,好暗中布局?”
“当是如此了。”孟徇点头:“咱们且静观几日,想来马上就会有消息传来。”
不出孟徇所料,三日后的朝会之上,就闹出事端来。
作者有话说:
阴骘 yin zhi 第一声,第四声。阴德的意思。
第167章 去求情 芳娘,你当
朝会之上, 有朝臣弹劾闻长胜指使人烧死一农女,再将此事嫁祸给宋淮。
一应的人证物证,皆呈至罗诺跟前。
未待罗诺开口, 又有一朝臣弹劾闻裕假公济私,多次罗织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宋淮身上。
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人都站出来,高声请求罗诺秉公处置。
孟徇并不说话, 只一直拿眼角余光打量着罗诺的神情。
罗诺面上神情倒未见怒气, 只是冷着声着司刑府之人仔细查证,不得有任何错漏。
话毕,便兀自离了议事厅。
朝臣议论纷纷地离开议事厅,未待离开城主府,便有三两人聚在一处交头接耳。他们只说了寥寥数语, 便一道离了城主府, 想是要再重新寻个去处好生聊一聊余下之事。
孟徇并不随波, 只是静静将这一切都听进耳里, 随后照常去衙署上值。
闻家之事闹得极大,不出一个时辰,这消息就已然传到了孟吟芳耳里。
闻长胜杀了闻裕的心上人, 再嫁祸于宋淮,这事过去多年,本已成了一桩民不举官不究之事,此时陡然提出来,这不得不让她想到孟徇。
闻家手中掌了一部分兵权, 孟徇若要起事,那闻家必是不能留的。
思及此,孟吟芳心下已经论断, 待放衙之后,他立时就去寻了孟瑜。
彼时孟瑜亦将将下值,兄妹二人相见之后,孟瑜只做了一个禁声的姿势,而后便与孟吟芳一道离了城主府。
兄妹二人上了马车,孟吟芳便压低了声,道:“阿兄,今日朝会上的事,你可听说了?”
“自然。”孟瑜点了点头。
孟吟芳急道:“那阿兄可知晓是怎么回事?”
“听说了一些。”孟瑜不疾不徐,道:“父亲昨日去见了城主,之后,文述就与李升一道处理事务了。”
“一道处理?”孟吟芳亦觉出不妥来,道:“二人合该各司其职,缘何要一道?”
孟瑜解释道:“李升原是要再进一步的,可现下居于原处不说,还多了一个人帮着一道料理,意思还不明显吗?”
孟瑜见她仍是不解,又道:“李升是闻长胜的门生。”
“阿兄既知晓这是父亲的手笔,怎还坐得住?”既是孟徇的手笔,这便意味着他这几日便要有所动作,偏掌兵权的闻家还被下了狱,那岂不是露出自己的后背对着敌人的刀口么?
“为何坐不住?”孟瑜反问,他观孟吟芳面上的急切神情,忽道:“芳娘,你当真是放下闻裕了?”
“什么?”孟吟芳不解,“阿兄我与你说正经的,你同我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作什么?”
“你若不是尚放不下闻裕,又怎会看不破呢?”孟瑜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也算是一叶障目了。
“你我已跟城主言明父亲的意图,城主既然知晓了,又怎会无端因为父亲的几句话,就将闻家下狱?”
“你我皆知,闻家手中掌着兵权,若有逼宫之势,那必是需要闻家出手的。难不成,城主就会不知道?”
听至此处,孟吟芳亦回过味来了。
罗诺既然知晓,那就断不可能在此时因这几桩事就将闻家下狱,她此时任由朝臣弹劾,只怕也是想要来一出请君入瓮罢了。
孟吟芳一直紧绷着的弦松泛下来,她亦舒出一口气,道:“是我一时情急,没能想周全。”
“你不是想不周全,你只是关心则乱。”孟瑜瞧了眼孟吟芳,继续道:“芳娘,你若当真还在意闻裕,不如放过自己。”
孟吟芳呀,太倔。
她永远放不下闻裕当初将她当作那名农女一事,所以哪怕心里对他还有意,却始终不肯松这个口。
孟吟芳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遂道:“那既是如此,这事我就权当不知道了。”
“自然是不行的。”孟瑜叹气,道:“既是作戏,就是要往真了做。”
“阿兄的意思是……”
孟瑜:“你且去狱里见闻裕,然后入城主府,去求宁娘子,将事情闹出来,声势越大,越好。”
“我也会去同父亲再行争吵一番的。”
只要他们尽力将这戏做足,叫孟徇信以为真,叫罗诺可以兵不血刃将此事了结,孟家想是还有机会能保全的。
孟吟芳垂头许久,终是微微颔首,不待马车驶回自己的小院更换公服,便已跳下车驾,自去了司刑府,想要去见闻裕。
司刑府的人自是不肯应下,孟吟芳闹了许久未有结果,只得转身离开,再次回了城主府,想要求见宁鸢。
彼时宁鸢与沈清晏同在殿阁之内,外间自有孙内侍领着人把守,不论孟吟芳说再多,孙内侍都不曾松口放她入内。
孟吟芳别无他法,只得立在殿外高声呼喊。
宁鸢闻得孟吟芳的声音,自往屋门处行了几步,想要推门出去。
十一守在那处,只冷冷扫了眼宁鸢,并不打算挪动分毫。
宁鸢回首瞧向沈清晏,道:“芳娘寻我,想是有急事,我得出门去见她。”
“她没什么急事,你也不能出去。”沈清晏静坐屋内的罗汉床上,她的目光停留在手中的书卷之上,仿佛从来不曾听见孟吟芳的呼喊。
“为何?”宁鸢不解。
“今日罗诺把闻家的人下狱了,她现下过来必是想来见你,让你出面与我说和的。”沈清晏平声说着,随即又将书卷翻过去一页。
“啊?”宁鸢面露诧异,她这几日都与沈清晏待在殿阁之内,二人除却绣花便是看书,从未迈出过这殿阁半步,自然也不曾听到这些风声。
“为何要将闻家下狱?”
要作乱的分明就是孟徇,此时宋淮被扣在城主府内暂不处置,竟连闻家也下狱了。
沈清晏合上书卷,笑着瞧向宁鸢:“你再想想。”
“想一想。”宁鸢敛了眉略忖了忖,忽回过味来。“这是你跟罗城主设计的?”
“其实,原本合该是让宋淮出面的。只他这人现下知晓自己不能再囚你,怕是不会轻易配合。”
“是以,为免节外生枝,倒不如直接寻几个由头,把闻家下了狱,再将兵权移出去,好给孟徇机会。”
宋淮其人私心过重。
想来此时在他心里,没有什么能重过将宁鸢囚在身侧。
若是要他出面去与孟徇做戏,他必会提出要迎娶宁鸢一事。
沈清晏懒怠与宋淮谈这许多条件,越性直接将宋淮扣在城主府中,也省得再生出许多变数来。
“可,可此事,芳娘她不知道呀。”宁鸢听得外间孟吟芳渐渐沙哑的声音,心下不忍。“不若我出去,假意说帮她求情,让她先回府去。”
“她怎么可能不知晓?”沈清晏立起身来缓步行至宁鸢身侧,笑道:“孟徇之事是她跟孟瑜兄妹二人同去罗诺跟前说的,她怎么可能会想不到这一层?”
“正因为她想到了,所以才要闹出来。”沈清晏去挽了宁鸢的手,扯着她一同坐回罗汉床上。“你且放心吧,她再闹上片刻,自会有人来把她叫走的。”
“谁呀?”
“罗诺呀。”沈清晏将方才宫人送来的那盏杏仁酪往宁鸢跟前挪了挪,继续道:“此处离罗诺的议事厅这么近,怎么可能无人去当耳报神呢?”
“那……”虽说是戏,但闹得这么大,孟吟芳只怕少不得要受些训斥。
“放心吧,罗诺心里清楚的,这不过就是一场戏,孟吟芳闹得越大,她就能保住更多孟家人。”
不出沈清晏所料,不过盏茶的工夫,孟吟芳在殿外叫喊声就停了下来。
丁沛领着人亲自将孟吟芳带到了议事厅内,孟吟芳入内,内里除却罗诺之外,连一个使唤人都不曾留下。
孟吟芳立时跪下与罗诺行了一礼。
“起来吧,做戏归做戏,你也不必真闹得这么难看。”罗诺端坐于桌案后,手中翻看着弹劾闻家父子的折子。
“还不够。”孟吟芳嗓音沙哑,道:“城主,恳请城主允我入狱中去见一见闻裕。”
既是要做戏,那她必得做出一心要求闻家的架势来,也唯有如此,才能叫孟徇放心行事。
罗诺合上折子,道:“若是要允你此事,你怕是还得再受些苦楚。”
“是,属下明白。”孟吟芳未有迟疑,只与罗诺又行一礼,随后便转身离开议事厅,自往院中跪下了。
孟徇手上留有多少人,寒山城朝中又有多少人是有心想要罗征复位的,这些,她都要想法子试探出来。
罗诺或许会瞧着沈清晏的脸面,在这一次中饶过孟家。
可她终究是一城之主,若是孟家不能唯她所用,不能给予她利用价值,几载过后,指不定还有风浪。
那时,沈清晏已回都城,远水救不了近火,而她也不可能永远都指着大稽的太子妃来与孟家说项。
二月的天气正是春寒料峭之时,白日里辉光之下自是觉着春风和暖,可到了晚间,便是风如刀割。
孟吟芳衣着单薄在议事厅前的院子里跪了许久,往来宫人众多,大家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孟吟芳所犯何罪。
宁鸢立在树后瞧了瞧,终是忍不下心,提着裙便朝她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秉烛谈 说到情,你
宁鸢本不该在此的, 只是沈清晏瞧她一直心神不宁的模样,便让孙内侍陪着她一道出门瞧一瞧便是了。
她立在树下瞧了许久,眼见着月上中宵了, 孟吟芳还跪在那处,她自是坐不住。
宁鸢疾步行至孟吟芳身侧,随后蹲下身子将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肩上,悄声道:“快装晕。”
孟吟芳不解, 宁鸢只得继续道:“莫管这许多, 你快些装晕。”
孟吟芳见她如此,便只阖了眼自顾往宁鸢身上倒去。宁鸢立时高呼一声,将孙内侍唤来,令他再寻几个人来,将孟吟芳一并挪去偏殿处。
孙内侍左右招手, 不多时就有一行人来帮着宁鸢一道将孟吟芳抬往偏殿。
因他们不得入内, 是以只在殿阁外就停了下来。
宁鸢将孟吟芳架在自己肩上拖着她入内, 当殿门合上那一刻, 她立时拍了拍孟吟芳的手将她松开。
“你也真是,这般实心眼做什么?你跪上一两个时辰,直接装晕过去, 自有人将你送回宅子里,届时城主也能给你一个台阶下。”
“做戏不是应该做得更像一点吗?”孟吟芳不以为意,毕竟自己身子骨硬朗,只是半了半日,哪里会晕过去。
“你觉得你父亲能知道你身体好坏?”未待宁鸢去答, 沈清晏的声音已然从屏风后飘了出来。
“戏是要做的,但也不必与自己的身子置气,都进来吃盏茶吧。”沈清晏如是说着, 外间宁鸢自扶着孟吟芳一道朝屏风内而去。
入得内里,孟吟芳便见一青衣女娘坐在矮桌旁烹茶,她的身侧坐着另一个衣着稍素净些的女娘,正与她递茶盏。
而在屋内一角,还立着一个墨衣男郎。
宁鸢俯耳过去与孟吟芳小声说道:“这位就是大稽的太子妃,边上的是统领夫人,立在那头的,是太子妃的护卫。”
得知是沈清晏,孟吟芳立时行礼。
“不必多礼了,你既与鸢娘姐妹相称,与我也算是姐妹,一道坐着就是。”话毕,沈清晏便开始盛茶汤。
孟吟芳瞧了瞧宁鸢,见宁鸢笑着与她点了点头,这才同宁鸢一道围坐在矮桌旁。
沈清晏亲自盛了茶汤递过去,孟吟芳拘谨地接过来,而后就将茶盏捧在手里,半天也不见去吃。
沈清晏见了,也不出言去催,只将最后一盏茶汤盛好,随即唤了声‘十一’。
十一行过来,而后将一旁的月样杌子扯过来,与沈清晏并肩而坐。
“给,别只顾着吃茶,也吃点果子。”沈清晏嘱咐着,一旁的白鹭已然把一碟子翡翠糕端了起来。
十一瞧了瞧糕点,又瞧了瞧茶汤:“姑娘,不应该是红配绿吗?”
“红男绿女是指成亲时的婚服颜色,不是指茶点。”沈清晏叹了一口气,随即将一旁的茶花饼取来。“喏,这个吧,新做的。”
十一接过来,就自顾坐着吃了,一旁的白鹭斜了他一眼,嘟囔道:“姑娘,你就是太惯着他了,吃个果子还挑三拣四。”
十一停下来,回道:“你也让姑娘惯你呀。”
“我……”白鹭语塞,只将翡翠糕搁回矮桌上,怒道:“我回头就下药,毒死你。”
“行了,你俩从小斗到大,还斗着?”沈清晏取了一块翡翠糕来咬了一口,而后对向孟吟芳,道:“让孟娘子见笑了。”
“额……”孟吟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再如何,她也是东宫储妃,合该有些架子才是。她与统领夫人同坐,或是因为顾忌着她夫君的脸面,可边上一个护卫,她竟也如同惯孩子般惯着他。
宁鸢见孟吟芳不知如何作答,立时过来将话头扯开,道:“芳娘,你今日就歇在此处吧,明日一早再离开。”
“可我……”孟吟芳欲言又止。
“歇下吧。”沈清晏端起茶盏吃了一口,道:“你在此间歇下,明日罗诺会允你去见闻裕,见完之后,你再告假,然后四处奔波去寻所谓的证据便是。”
孟吟芳点了点头,回道:“我原也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方才跪在院中的时候,又想了想,不知是否应当再去寻我父亲闹上一场?”
既然这戏要做足些,孟吟芳觉着,倒不如连同孟徇那处也一并去闹了,好叫他再多信几分。
“孟徇那处,自有你兄长去闹,你还是别去了。”如孟吟芳这等直肠子,若是对上孟徇那等历经风雨之辈,只怕这戏台还没搭好,就已叫他瞧出破绽了。
“你这性子,过于耿直,对上你父亲,没有胜算的。”沈清晏所言不错,孟吟芳闻言,也只能垂了头不语。
殿内归于平静,宁鸢觉出尴尬感觉来,遂开口道:“雩娘,那接下来,咱们应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沈清晏捧着茶又吃了一口,“这是罗诺的事,所以会由她来解决。”
“不需要我们插手吗?”宁鸢不解,这怎么说也是拔除叛逆之徒,当是很需要人手才是。
“玄武门对掏,香积寺互砍,哪个胜者不是亲自动手的?”沈清晏搁下茶盏,徐徐道:“罗诺要彻底坐稳这个位置,那就必须事事都由她亲自来,我若是将自己搁到了明面上,罗诺就永远都只是一个仰人鼻息的女娘。”
“她摄政多年,这点子本事肯定是有的。”想当年,邵宗华也欲行同样的事,景帝明明早就知晓了,却还是将一应人都留下来,等着交由萧恕处置,不也是在替萧恕将前路铺平么?
宁鸢细想了想,一时间未能明白沈清晏话里的意思。
“手下人得力自然是好的,但在这等事上,罗诺不可能,也不允许旁人插手。所以呀,咱们两个就坐着看戏,孟娘子就好生当罗诺笔下的角色,待她将所有藏在暗处的棋子都一一拔除了,孟家头顶悬着的剑,也就少劈几个人。”
孟吟芳的眸色微暗,沈清晏知她心思,又道:“罗诺其人与她的弟弟不同,她既说了不会诛连,就不可能反口,除非你孟家又行了悖逆之事。”
一想到昔年罗征的所为,沈清晏的双眉便微微蹙起。若然罗征当真重登寒山城的城主之位,为求日后岁岁年年的安稳,只怕徐博不得不领兵将寒山城收入大稽版图之内了。
十一搁下茶盏,忽抬手按到沈清晏的肩头,随即看向了屋顶。
沈清晏自明其意,只道了一句‘去吧’,十一便破窗离开。
她料想宁鸢与孟吟芳定是有话要说,这便起身,自与白鹭戴上面衣推门离开。
殿内重归平静,夜风透过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带着春夜的寒气搅动着屋内的暖香。
宁鸢侧过身子去扯了孟吟芳的手,道:“你莫怕,雩娘既这般说了,必是不会诛连的。”
她见孟吟芳微微颔首,又道:“你既知晓,此时还如此模样,是在担忧你父亲?”
“鸢娘,不怕你说我不孝,可我对我父亲,确实没有多少父女之情。”孟吟芳摇头:“我对他并无多少担忧,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
“情之一字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独是爱情,亲情也好,友情敢罢,沾了这个字,许多事都是说不清楚的。”宁鸢轻轻拍了拍孟吟芳的手,以做安慰。
提及情之一字,宁鸢忽又想到了一些,道:“说到情,你同闻裕,如何了?”
“他?”孟吟芳略略偏头,叹道:“不可能了。”
“为何?”宁鸢不解,毕竟先时闻裕一事能叫孟吟芳苦恼到此,若是一切顺利,他们合该凑成一对了。“我早就想问了的,只是一直没寻到时机,今日你不若就同我好生说上一说。”
“也没什么。”孟吟芳笑了笑,回道:“他从前喜欢过一个女娘,那女娘的名字同我一样,都带个‘芳’字。我不想成为那个女娘的替代品,是以不想再与他有干系了。”
“什么?”宁鸢登时立起身来,“亏我还特意着人给他去了一封信,叫他若是有话必定要如实同你说,不能瞒你骗你,结果他竟拿你当替代品?”
宁鸢怒气上头,她在殿内来回踱步几许,忽道:“不行,我得同雩娘说上一说,回头让人假公济私,在牢里好好让他尝一尝老虎凳跟辣椒水的滋味。”
“鸢娘,你,你等等。”孟吟芳立时将她扯住,“你,你不怪我小气?”她与闻裕之事,连孟瑜都曾私下劝过她,可她始终无法释怀。
“我为何要怪你,做错事的又不是你。”宁鸢还道孟吟芳怕将事情闹大,遂小声道:“你放心,白鹭下药很是有分寸,我回头问一下雩娘,看能不能弄些不伤性命,但能让闻裕受苦的药散来。”
孟吟芳被她这模样逗笑了去,方才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当夜,孟吟芳与宁鸢在殿中说了一宿的话,天光乍亮,孙内侍便来传来罗诺的口谕,准她去狱中瞧闻裕。
孟吟芳接了旨意,辞了宁鸢,自往狱中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牢狱中 “芳娘,你
这是孟吟芳第一次踏足这样的地方, 她跟着狱卒走过入内里,前头是一些曝于阳光下的简易牢房。
这些牢房的屋顶是由简易的枯草覆盖,四周都是钉死的栅栏, 四面都会漏风漏雨,夏热冬冷,很是折磨人。
孟吟芳一壁行,一壁看, 这些牢房内关着不少人, 他们或有缩在一角瑟瑟发抖,或有躺在枯草堆上安然入睡的,亦有倚在栅栏上盯着孟吟芳的。
虽是面容各异,却无一例外都是满是污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刺鼻的恶臭,孟吟芳蹙了蹙眉, 只加快步子与狱卒一道朝前走去。
未几, 她便跟着人一道行入屋内。
此间较外间好上许多, 虽依旧气息不通满是腐败的难闻气味, 但总是有瓦遮头,能抵御寒凉夜风。
孟吟芳跟着狱卒一路行了片刻,那狱卒便止了步子, 只指了指最里面的那间牢室,道:“孟大人,闻家的人就在最里面。”
孟吟芳轻声道了谢,随即便将事先预备好的银钱塞到引路狱卒的手里。“劳烦了,这点子小钱, 就当是请兄弟们喝酒了。”
那狱卒略掂了掂,掌心中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十分满意,立时将笑扬起, 口中道着谢,只说叫孟吟芳与人好生说话便是了。
待那狱卒离开,孟吟芳方提着食盒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而去。
甬道两侧满是隔开的牢房,牢记的墙上都开了气口,日光从一个四指来方的气口映照入内,成为此间唯一的光亮。
孟吟芳在最末端的牢房前止了步子,闻裕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瞧着气口处。他的双手双脚都戴着生了锈迹的镣铐,囚衣上不独污泥,还留着许多道血痕。
孟吟芳立时折了眉,她心里清楚这只是闻家与罗诺之间的一场戏,只是这戏未免也做得太真了些。
闻裕听得停在外间的脚步声,等了许久都不见来人开口,遂转过身去,待得见是孟吟芳时,面色已变。
“你来干什么?”
他迈步过去,镣铐在他的动作下发出沉重的声响,诸多浮在空中的尘土随着他的动作游动。这一切,在气口处映入的阳光下,愈发明显。
闻裕的双手按在栅栏之上,面上满是急切神色。“你……”他瞧了眼右近处,见地上留有一人影,遂易了口风,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些回去。”
闻家入狱,本就是罗诺授意,为求这戏做得真切,闻裕与闻长胜将自己昔日所为之事摆到台面之上以做话柄。
本不过就是一场戏罢了。
闻裕料到会有人来奚落自己,或是假公济私,独独没有料到孟吟芳会寻过来。
孟吟芳自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并不急于回答,只是顺势掀开了闻裕的袖子,瞧见了他手臂之上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孟吟芳辩不出这是罗诺授意的,还是孟徇指人故意为之,她抿了抿唇,开口道:“给你带了些吃食,还有伤药。”
这些物件孟吟芳本是不想带的,只她离开城主府时,白鹭扯住了她,言说给她预备了些吃食与伤药,叫她带着去狱中。
孟吟芳想着虽是做戏,却也不好当真什么都不带,没得叫人瞧出端倪来,这便接了过来。不曾想,这些物件竟都用上了。
她半蹲下去,随后打开食盒将内里的饭食一碟又一碟的通过栅栏后的空隙塞进去给闻裕。
闻裕伸手抓住孟吟芳的手腕,他双眉拧起,手指微微用力,沉着声,道:“我说了,你赶紧回去。”
此时暗处自有人盯着,闻裕不好与孟吟芳说太多,只得以此暗示。
孟吟芳瞧了眼自己的手腕,随即道:“你弄疼我了。”
闻裕下意识松开手,一时间也不明白孟吟芳为何来此。
孟吟芳将饭食摆罢,随后又将内里盛着伤药的瓷瓶取出来,道:“把手给我。”
闻裕背对着留有人影那处,而后将手伸出栅栏,小声道:“你赶紧回去,我……”
“我知道。”孟吟芳亦压低了声音,她说完这简短的三个字后,便垂下头开始与闻裕上药。“你且同我说一说,有没有什么人能帮着证明你没做过那些事的。”
虽是做戏,但她也得知晓该去何处寻些线索才是。
“额……”闻裕将目光移开,小声道:“那些事,还真是我做的。”
当时为了将宋淮拉下马,闻裕暗中使的手段一点都不比宋淮干净,抛开旁的不谈,在某些方面而言,闻裕与宋淮也称得上一对‘知音’了。
相杀的二人,如何就不能称之为知音呢?
更何况,这二位于感情一事上,也都是个输家。
闻言,孟吟芳上药的力道立时加重几分,叫闻裕五官微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晓孟吟芳这是动了怒,毕竟自己先是缘何这般与宋淮过不去的原由,她已然是知晓了的。
孟吟芳知晓自己此时不该使性子,只是陡然听见闻裕承认自己做下这诸多事情,且这一应事情皆是为了与那名女娘复仇,便叫自己心底生出一股子无名怒火来。
她实不该如此的,可一时间却还是没能控制住。
孟吟芳自是长吸了一口气,而后眼角略扫了扫身后,随即与闻裕道:“那可还有人可以帮着求情的。”
“别拖人下水了。”闻裕见此,亦是回过味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承担,若我有万一,我母亲……”
此桩事情为避免走漏风声,闻家除他与闻长胜外,再无人知晓。闻裕不怕旁的,就怕自己的母亲急火攻心,乱了阵脚。
“我会想法子照顾你母亲的,你放心。”孟吟芳如是说着,她替闻裕上罢药,便将余下的药罐摆在他掌心。“留着自己上药用吧。”
话毕,她又自腰间解下钱袋来交与闻裕。“我不能时常过来,这里有些银钱,若是饭食有缺,便问人买一些吧。”
她虽心知这只是一场戏,但照着现下这情况来看,想必孟徇对此也仍有怀疑,是以才会着人这般对待闻裕,想要以此试探一二。
孟徇手中到底还留有多少人,孟吟芳全然不知。他们有着父女之名,可却是互不相知,比路人还不如。
闻裕点头应下,他见孟吟芳起身欲走,忽道:“芳娘,你……”只吐了三个字,闻裕便缄了口,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他想要问孟吟芳,她今日来此,是想要叫孟徇更信上几分,还是仅仅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只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孟吟芳并不知闻裕此时在想些什么,她只见闻裕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脱口。
她立在原处,闻裕却始终不往下说,孟吟芳亦没有去追问,只是将手伸入栅栏内,替他拭去了脸颊旁沾染了的灰尘。
闻裕愣在原处,她不曾说话,他亦不再开口,二人便这么静静地立了一会儿,孟吟芳才将手收回,兀自离开。
那些他本想要说的话,在此时忽然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他知道的,孟吟芳在乎他,只是她也有自己的骄傲。
孟吟芳离了狱中,瞧着层云浓重的天际,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闻裕那处她没有再去瞧他第二次的机会,而这些事也确实是闻裕的手笔,既然她无法寻到帮闻裕脱身的线索,倒不如直接多去寻一些人,央他们去与闻裕说情便是。
而她此时能央的人,除了罗珃,便只有孟瑜。
思及此,孟吟芳翻身上马,径直去寻了孟瑜。
彼时,孟瑜正被锁在院中。
前一晚,孟瑜相劝孟徇早些收手,莫要一错再错。
孟徇自是不应的。
因此,父子二人争吵不断,孟徇恐孟瑜再生出事端来,便直接命人将他关起来。
为防止孟瑜偷跑出去,孟徇还着人将他的窗子全部钉死,屋门处亦上了锁链,还嘱了护卫守在外间,显然是不想留半分能叫孟瑜偷偷离开的机会。
江夫人观得此景自是坐不住,她亲去寻了孟徇想要替孟瑜求一求情,怎奈孟徇并不见她,她便只能来寻了孟吟幽,好叫孟吟幽帮着一道去劝一劝孟徇。
“母亲,父亲这么做,自是有他的道理,母亲还是莫要再过问了。”孟吟幽语气平淡,仿佛江夫人所说之人非是孟瑜,而是一个与孟家并不相干的路人。
“你父亲何时这般对待过你的兄长?”江夫人心中渐起疑惑,她见孟吟幽依旧坐在绣架前刺绣,遂问道:“幽娘,你怎还能静下心来刺绣?”
“为何不行?”孟吟幽并未停下手里的动作,语调愈发平淡。“母亲不是说过吗?咱们身为后宅女娘,只需要管好自己,事事听从郎君的话,便能将日子过好。”
“既是如此,母亲与我都合该听父亲的,就翘起手来管好自己便是了。”
孟吟幽此时将江夫人先时的话搬出来堵她的嘴,叫江夫人自不好再说些什么,她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有人来报,说是孟吟芳要寻孟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晨曦之光 万一他亡故
江夫人正欲着人将孟吟芳唤来此处, 那头孟吟幽听罢,却道:“将二娘子拦下来,绝不可叫她闯进去看到大郎君。”
“幽娘, 你这是做什么?”江夫人不解,责问道:“芳娘是你的二姐姐,你怎好拦下她?再者,她在城主府当差, 若是有公务与你兄长言说, 你这不是在耽误事吗?”
“母亲现下倒是帮着二姐姐说话了。”孟吟幽嘴角微勾,道:“也是,二姐姐到底是在城主府当值了,大小也是个官,母亲觉着她能帮得上兄长, 自然也会高看她几分。”
诚如孟吟幽所言, 江夫人先时确实是薄待孟吟芳几分, 只因她素日里不像个女娘。于此事之上, 江夫人确实理亏。
可此等事可天知地知人知,却不好宣之于口,尤其不能从孟吟幽的口里说出来。
“幽娘, 你,你怎么……”孟吟幽素来都是个最听自己的,平日里也多是温顺乖巧的,怎现下能说出来这等挤兑的话。
“母亲,你若当真是为了兄长好, 就最好什么都别管,什么都别问。”孟吟幽不再继续与江夫人言说,只自顾垂下头去刺绣, 仿佛江夫人从未来过。
江夫人虽心生纳罕,却也不再停留,只兀自离了此处自去寻了孟吟芳,想借机叫孟吟芳以公务为由寻个法子将孟瑜放出来。
江夫人寻到孟吟芳时,她已将一众护院放倒。江夫人叫她此等行径唬了一跳,还未等江夫人叫住孟吟芳,孟吟幽自从身后疾步而来。
“二姐姐,你将这动静闹得这般大,是不想要你的官声了吗?”她如是说着,只伸出手示意身后跟着的护院都莫要上前。
“我只是来寻兄长的,与你无关。”孟吟芳见是她来,自是没有好脾气。
“二姐姐何必如此。”孟吟幽一壁笑一壁行,她伸手挽上孟吟芳的手臂,轻声道:“二姐姐不是想见兄长吗?我可以帮你。”
“你……”孟吟芳话未毕,便觉着自己手臂上有如针刺的疼痛感,她垂眸看去,却见孟吟幽手中捏着一根针扎到了她的手臂上。
不待孟吟芳再说些什么,她便觉得四周景物皆在旋转,少顷,她便直接栽倒在地了。
“将二娘子送回屋里,窗子封死,屋门加上锁链,多加几个人,绝不能叫她跑出去。”孟吟幽吩咐着,她知晓,孟吟芳与孟瑜不同。
孟瑜虽是男郎,却不通武道,可孟吟芳不是,若无这淬了迷||药的银针,只怕满院的人齐上,也未必能困得住她。
“每日里送的饭食都加上药散,不能叫她有力气逃出去。”
随行的护院齐齐应了声‘是’,随即便几人一起架着孟吟芳便离开了。
江夫人何时见过孟吟幽如此,待她回过神来,满院里头只余了她一人。她欲再去寻孟吟幽时,一旁的吴媪上前将其拦下了。
“夫人莫要去了,您方才也瞧见了,那些护院平素里都是跟着家主的,除家主外,谁能调得动他们?可现下他们既然肯听三娘子的话,只怕这一切都是家主的意思。”
吴媪是江夫人的陪嫁,她跟着江夫人到孟家这些年,许多事她都瞧在眼里的。
“家主既然做了这般决定,只怕后头还有更大的事要出呢。”江夫人身子微颤,吴媪立时上前去扶。“前几日听说闻家也出事了,闻将军与闻三郎都下了狱。”
“老奴觉着,郎君与二娘子怕都是为了闻家的事,才来寻家主的。”毕竟闻裕先时要求娶孟吟芳一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这几桩事一道出了,吴媪自也能猜得一二。
“闻家现下出了这等泼天的大祸事,家主当是不想咱们家也被牵连了去,这才不准大郎君插手的。咱们还是莫要过问了,只多预备些可口的饭食与大郎君才是顶顶紧要的一宗。”
江夫人听罢,也只是略略颔首,不再纠缠了。
是夜,宁鸢倚坐在窗畔,透过微开的窗缝,瞧着满天星子。
“至多再三、五天,就会结束了。”沈清晏行过去,自将一个手炉塞到了宁鸢的掌心。
“孟徇真的会上勾吗?”宁鸢还是颇为担忧的。
沈清晏回道:“明日就会传出来闻裕身死的消息,孟徇定不会错过这个好时机的。”
“啊?”宁鸢稍一愣,道:“是让他假死脱身吗?可,此等事情,会不会太过了?”罗诺尚未决定如何惩处闻家,闻裕就已然身死,多少惹人猜疑。
“以快打快,让孟徇来不及多想。”沈清晏略笑了笑,解释道:“再者,该传递的消息,我也已经传进去了。闻裕又不傻,他知道何时服下药散最是合适。”
闻裕被押入牢狱之中,周身必是要被搜查一番,不会允他带任何防身之物或是药散进去。而孟吟芳为求将戏做得足一些,去求了罗诺,沈清晏便直接借此机会,在那一堆吃食里摆了讯信,送去与闻裕知了。
“闻裕这些年得罪的人,也不比宋淮少,罗诺会安排好人顶下罪名,让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墙倒众人推一样。”
“而且,不独闻裕,罗征那处罗诺也安排了人手,不日便会将罗征病重一事的消息透出去。孟徇不可能错过这机会的。”
闻言,宁鸢眉头未舒,她瞧了瞧一脸淡然的沈清晏,问道:“这些事,你时常遇到吗?”
“嗯。”沈清晏微微颔首,“以身入局者有,以身饲虎者也有,这条路上,总是会遇上许多不能圆满的事。”
“好听的大道理谁都会说,但真正做起来,没那么容易。我不是神仙,也不是执笔者,我无法书写出令人人都满意的结局,我只能尽力而为。”
她见宁鸢面色依旧不佳,遂道:“你听过明德皇后的名字吗?”
宁鸢摇了摇头。
“明德皇后是我的婆母,也是博哥哥的姑姑。她为了不再有战火,布了一长很大的棋局,哪怕她死去这么多年,依旧有人承她遗志,一步又一步去完成她想欺许的太平盛世。”
“她叫徐曦,晨曦之光,驱除夜幕的那一缕光。”
“她这一生,短短三十几年,她失去了她的两个哥哥,她被她的妹妹出卖,她救不下自己的父亲。最后,她为了救出她唯一活着的兄长,用自己的命终结了两国的战火,至今没有再起争端。”
“世人有恨她的,有敬她的,她杀过人,也救过人,在我心里,我甚至不知道她不是真的已经死了。因为哪有一个人,能做到死后,依旧有这么多随她的遗志继续走下去。”
“可这样的一个人,她都有遗憾。”
“事无完事,人无完事,尽人事,看天命,你也不必过于担忧。”
宁鸢静静听罢,道:“那,芳娘现下是在外间四处奔走吗?”
“不是。”沈清晏轻轻拍了拍宁鸢的手背,道:“你不必担忧,她现下被孟徇困在了孟宅之内,我派了人在暗处盯着,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的。”
“她与孟瑜此时都被困在孟宅之内,不会掺和孟徇谋逆一事,此后自是能择得干净。”
院中又起一阵东风,吹落些许花瓣,宁鸢瞧着外间纷纷扬扬的飞花,心中那块巨石,始终不曾真正落下。
不出沈清晏所料,翌日一早,闻裕被人毒杀亡故的消息便传得满都城都知晓了。
梁夫人得知此事时便叫晕厥过去,一直未醒,整个闻宅乱做一团。
而当这消息传至孟宅之时,孟徇心中未有喜色,两道粗眉折在一处,半晌都没有舒展开来。
“闻裕身亡,这不是好事吗?为何父亲,如此模样?”孟吟幽与他相对而坐,一时不能明白孟徇在担忧何事。
闻裕一死,闻长胜必定悲痛,而他已然垂垂老矣,他余下那几个儿子皆是黄口小儿的年岁,哪里能挑起重任?
“闻裕若未亡故,咱们还能多些时间来筹谋,可此时他陡然身亡,罗诺必是会对闻长胜从轻发落,咱们若要成事,必得抢在闻长胜出狱之前才是。”
原是一片大好之势,偏被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乱了满盘棋局,叫孟徇能如何不气呢?
“既是如此,父亲,咱们不若就拼尽全力赌上一局吧。若咱们错过这时机,罗诺再扶植一个新人来接管城防军,那咱们要成事,可得再费上许多工夫了。”
“旁的不说,单是那罗征,也不知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万一他亡故了,那咱们就师出无名了。”
孟吟幽所言也确实是孟徇所担忧的,可他现下若是起势,就算将所有人都集结一处,只怕也不能做到万无一失。
“容我再想想吧。”
孟徇还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此时起势,而另一处,罗征病重的消息已然传到了他的耳里。
诚如孟吟幽所言,若是罗征一死,他们就再无借口,而且也无法叫孟家成为寒山城最尊贵的家族。
孟吟幽再三相劝,孟徇蹙着眉思量一番,随即朗声唤来心腹之人,吩咐他依计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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