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他,始终都
“诚如你所说, 你我在这世间,确实是需要权力,才有可能劈出一条道来, 予后世之人行走的权利。”
“因为你自小就在此间生活,有太多护着你的人需要你去回护他们。但我不是,而且,我也害怕。”
“我怕若我同他在一处之后, 一切又会转变。我没有你的出身还有权力, 我怕时日一长,一切都会变。”
“那怕是有点难了。”沈清晏捧了茶盏,道:“徐家祖训,男不纳妾,女不做小。若他当真是娶你过门, 就算你无所出, 他至多就是过继一个孩子, 别想纳妾。”
“哈?”宁鸢诧异道:“徐家怎么会有这种规矩?”
这世间家规再严者, 在遇上无所出之事上,也是会纳一个入门,再养到主母膝下, 怎会直接就过继呢?
“可能是徐家祖上的鬼热闹太多了。”沈清晏耸了耸肩,“这世上的每一条规矩后面,都肯定有一桩对应的事存在。”
虽然无人提起,但沈清晏觉着,大抵就是徐家祖上之人纳太多妾室, 然后后宅不宁,腌臜事太多,所以才定下这么条规矩。
“至于权势, 我难不成,不能给你?”沈清晏反问。
“我原是想着,你若要留在都城,想请你帮着一道办理女子学堂一事。你若是要去越州,也可以多置办一些收留流名的居所,帮着择一些天资聪颖者入仕。”
“若是你去朔阳,那朔阳之内,无论是办学堂也好,设绣楼也罢,都随你的意思来。这些权力,我直接就能给你。”
宁鸢展颜笑了笑,道:“也是,你是我认识最粗的一条大腿了。”
二人一道又笑了一阵,宁鸢方开口:“我去朔阳。”
不待沈清晏露出欣喜之色,宁鸢便又补充道:“我去朔阳不代表我就要嫁你表兄。我只是,想离芳娘更近上一些。”
真是个好借口。
沈清晏瞧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亦不拆穿,只是叫她这几日好生歇着便是,余下的护卫等人,一应由她来处置。
在忙碌了月余之后,一应去往朔阳的人马物资,都已备齐。
启程之日,沈清晏亲自送宁鸢离开。
车队离开元京城,一路朝着朔阳前行,宁鸢与孟吟芳同行,一路之上很是平静。
行了月余,车队已至虞林县。
过了虞林县后,再行上四日的山路,就能到朔阳了。
车队接连赶了月余的路,此间又是最后一处驿馆,宁鸢便说可在此间休整几日,再行上路。
车队之人在驿馆内歇了两日,到第三日晚间,天际下起了雷雨。
宁鸢推开窗子,听着窗外雨声,渐渐生了困意,眼前漆黑的夜色渐渐模糊,随即便失了神智。
待她再次恢复神智之时,人已在马车之内。她抬起头,入眼的便是宋淮那一张令她生厌的面孔。
宁鸢惊呼一声,立时推开他,身子不住地往后缩着。
“为,为何……”她颤抖着,实在不知宋淮为何会出现在此地,更不明白宋淮怎么就能在层层护卫下将自己劫走。
“因为鸢娘太过心善了。”宋淮柔着声,却说出最为寒冷的话。“鸢娘心疼他们,让他们多歇上几日。所以我才有机会,能暗中使了药,叫他们都无力招架。”
“靖明军的人虽然会检查食水,让我无法在食水中动手。但是他们难道就一定会检查装盛食水的器皿吗?”
宋淮的面上露着得意的笑,他伸手勾过一缕宁鸢披散着的墨发在手心把玩,笑道:“鸢娘,我不可能让你离开我的。”
果然,他不死,她就永远没有安宁。
宁鸢忽笑了笑,那种笑带着凄凉,带着决绝。
她知道,就算要双手染血,也得把宋淮杀了。
宋淮没有将她带往寒山城,他反其道而行,直接往冽澜而去。从虞林县往冽澜并没有直接去的方法,他们需在谨县登船,再往轩州而去。
宋淮不想被人知晓他的行踪,是以直接包下了船,将船中人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
宁鸢站在这艘船上,看着江上的风景,心中已然想好了法子。
宋淮怕她逃离,所以直接在她的双手双脚上,都加了镣铐,仿佛她就是一个带罪的囚徒一般。
她不再笑,不再说话,只要宋淮一出现,她就寻死。
“你永远都防不住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这是宁鸢留在宋淮的最后一句话,此后只要宋淮不出现,她虽不再说话,却不会寻死。
是以,他也不敢过于相逼,只盼着到了冽澜之后,一切都能好起来。
伺候宁鸢的,是一个寻常农妇,她每日里就负责跟在宁鸢身后,防着她寻死。
日复一日,那名农妇只觉得自己是伺候了一个口不能言的女娘,亦不多想。
直到有一日,她端了厨下送来的餐食与宁鸢,她扫了眼农妇发间的簪子,开口道:“我拿身上的玉佩,同你换这个簪子。”
宁鸢久未说话,此时的嗓音透着难听的沙哑。
那农妇被唬了一跳,随即摸到自己发间,道:“娘子,我这簪子是铜的,不值几个银钱。”
“我只是喜欢这个样式。”宁鸢扯下了腰间的玉佩,镣铐发出一阵沉重的声响。
她当然知道这是铜的,就因为是铜的,她才需要。
金簪太软了,根本杀不了宋淮。
但铜簪不是,铜,够硬。
那名农妇并不多想,只接过了玉佩,笑着将自己发间的铜簪递给了宁鸢。
屋子再次重归平静,宁鸢拿着这这根铜簪,开始对着自己手上的镣铐轻轻地打磨着。
这日下晌,层云沉重,黑云渐渐逼近。
那名农妇扶着宁鸢立在外间,轻声道:“娘子,快些回去吧,这天气瞧着像是要下雨了,届时风浪过大,仔细掉下去。”
“掉下去才好。”她扫了眼左右立着的护卫,看着愈发凶险的天色,道:“把你们主子叫过来。”
这天色愈发可怕,风浪滔天的日子里,生还的机率也会更小。
彼时宋淮身在船舱之内,得知宁鸢要见他,心下欢喜自是迈步急急去寻她。
宁鸢立在船沿,江风扬起她的衣裙,连她双手之间的镣铐都在微微摇晃。
“鸢娘!”宋淮唤她的声音中带了喜悦,他大步上前靠近宁鸢。“我来了。”
宁鸢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看着风浪渐大的江面,道:“宋淮,我一直都没有跟人提过,我的家在哪里。”
“我不是太子妃的族妹,我与秦国公府毫不相干,我说我不记得从前的事,是因为我无法解释我来自哪里。”
“所以,我对所有人都说,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我想要回家,在我的家乡,没有战争,我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赚钱过日子。”
“你告诉,你的家乡在哪里,我陪你同去,我们就在你家乡住下。”宋淮上前扯了她的手,“鸢娘,此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在那个地方,也永远都不会有你。”宁鸢将手从宋淮手里抽出来,她看着不远处闪过的一抹紫电,知晓时机将至。
一阵雷鸣之后,宋淮自发觉了不妥之处,他强行将宁鸢扯入怀里:“鸢娘,风浪大了,你先随我回去,我会陪你去你家乡的。”
宁鸢将手垂下,死死攥住那枚打磨得锋利的铜簪。
“好呀。”她没有动,她在等,等着宋淮松开她。
宋淮得闻此语,不可置信地松开宁鸢,她的面上挂着浅笑,一如那日天心楼中,他隔着屏风所瞧见的笑容一般。
“那就跟上来吧。”话毕,宁鸢重重地推开宋淮,而后纵身跃入江中。
她没有挣扎,只是睁开眼瞧着江面那一处光亮。
来了,他果真是疯到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失去氧气的她笑着,好似她不是去奔赴死亡,而是去迎接新生。
宋淮拼命游向宁鸢,她近在眼前,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可以握住她的手了。
他抓住沈清晏的手,努力向上游去,可他忘记了,宁鸢的手脚都是他给的镣铐,她逃不出去。
他将宁鸢揽在怀里,奋力朝上。
忽然,脖颈间传来一阵刺痛。
他回首,一口气吐出,密集的水泡脱离了他,义无反顾地朝上而去。
宁鸢笑着随后将他推开,江水里多了一抹又一抹的红。
他活不了的,她也自由了。
闹钟的铃声响起,宁鸢惊醒过来,她回来了,四周都是她所熟悉的家具。
八斤坐在她床尾,看到她坐起来的时候也一并站起来,然后弓着身,伸了个懒腰。
“八斤斤!姆妈回来了!”宁鸢笑着,她看了眼手机,时间没有变动,她开心地洗漱,换衣服,然后去上班。
下班之后,她照例去买了菜,回家做饭。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不停地祈祷,希望这一切,都不是梦,她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地方了。
第二天的闹钟响起的时候,宁鸢看到自己还是在出租屋里,笑着,又落了泪。
她依旧洗漱,去上班。
周末,她带着八斤出去洗澡,走上天桥的时候,人群之中,她远远就瞧见了那个高大到让她恐惧的人影。
宋淮。
恐惧让她失了力,她仿佛被人抽干了灵魂,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半分。
一步一步,她看着那个人影渐渐朝她靠近,惊恐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宁鸢呆滞地看着前方,那个跟宋淮生得一般无二的人却盯着手里的手机,然后从她身边走过,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宁鸢松下一口气来,她回首去瞧那个人,看到他下了楼梯,往不远处的商业圈走去,完全没有回头来瞧她的意思。
她笑了,如同劫后重生一般,笑得肆无忌惮。
是呀,她现在没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了,就算宋淮真的来了,他也找不到自己,他也认不出自己。
宁鸢松下一口气来,提着航空箱朝着宠物医院走去。
去宠物医院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公园。
宁鸢哼着小调走着,不远处看到一对男女,他们的容貌长得好像闻裕与孟吟芳。
“跟你讲多少次了,不要忘记,不要忘记,你怎么又忘记了?”
“对不起,我,我错了,媳妇别生气,别生气。”
她在生气,他在哄,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小姑娘,她跑过去一手环住一只腿,软糯糯的开口:“爸爸,妈妈,不生气,不生气。”
他们相视一笑,男人抱起了小姑娘,一家三口笑着继续朝前走着。
宁鸢不确认他们是不是闻裕与孟吟芳,但看见他们过着普通却又幸福的日子,就替他们开心。
没有所谓的白月光,没有所谓的家族利益,
他们就是这世间众多普通人中的一员。
宁鸢笑了笑,继续朝着宠物店前行,店里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他们坐在一边,看样子也是送毛孩子来洗澡的。
前台的小姐姐看到宁鸢来了,笑着打招呼:“鸢姐,你来了呀。”
“对呀,送我们家八斤斤过来洗澡。”宁鸢把箱子摆到柜台上,“还是老样子。”
“好的,八斤斤呀,好久不见,今天不能尿我一身哦。”她开着玩笑提着航空箱往里走着,没有人留意到,那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那个老者一直盯着宁鸢,那种眼神像是猎人在捕捉猎物一样。宁鸢从玻璃的倒影里发现了,她皱了皱眉,觉得混身都不舒服。
她走向前台,说自己要出去买点东西,晚点来接八斤,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宠物医院。
那个老者跟着她走出去,宁鸢加快脚步,在走进公园之后猛得停下来。“大爷,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看着你,喉头滚动,发出一声苍老的声音:“鸢娘?”
宁鸢怔了怔,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真的是鸢娘?”老者又朝着她走近了一步,宁鸢下意识地退开去。“你,还记得寒山城吗?”
宁鸢双目圆睁,面前的这个老者满脸沟壑,她认不出来他是谁,危机感让她立刻矢口否认。
“大爷,你应该是认错人了,什么寒山城,听都没听过。你年纪大了,一个人出来不安全,还是打个电话找你家里人陪你吧。”
她头也不会地走了,只留下那位老者独自立在原处。
宋淮知道,刚刚离开的那个,才是他的鸢娘。
她没有从前的容貌,可她的魂魄却真真实实是那个同他历经一切的鸢娘。
“老头子,你跑这么快干什么?”一个满头华发的婆婆走过来,她伸手去扯了宋淮的手,嘟囔着:“一把年纪了,还跑这么快。”
宋淮回首,面前的这个白发老媪是跟他相伴几十年的人,她少时的模样与宁鸢生得一般无二。
他跟她结婚,生子,这一生过得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可最终,他发现,他的妻子,空有宁鸢的皮囊,却没有那抹魂魄。
夏日的阳光晒得人生疼,宋淮瞧着宁鸢离开的方向,视线渐渐模糊。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宁鸢拖到太阳下山才去接八斤,宠物医院里面已经没有那一对老人了。她笑着从前台小姐姐手里接过八斤,低着头推门出去。
然后,一头撞进了别人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抬头,面前立着的是一个长得与徐博很是相似的男人。
“没关系。”
远处的宋淮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一如多年前在朔阳,他看到宁鸢扑到徐博怀里一样。
他,始终都没有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宁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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