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方才讲述经过, 薛缨觉着嬴昙维护她免遭天众教徒带走一节无关紧要,便掠过不提。既然大计要用到这个细节,这才仔细说来, 方便众人配合。
起初众官员只将薛缨当做经历者, 议事时说一说见闻便是, 但她提出以身入局, 又将想法表达得头头是道、颇为可行,众人不禁挺直脊背,刮目相看。
她从客房简单梳洗过后便随陆瓒前来议事, 乌发只用一支素花金簪挽着, 如芙蓉出水般毫无矫饰,言语间自有一番清柔魄力, 使人屏息静听,连连称是。
后面还要再安排具体如何布防, 这些是林知府和都指挥职责所在, 陆瓒带薛缨和孙文正等先行离场。
走出暂且辟作议事厅的大客房, 门口围着十几个人, 将原本还算宽敞的廊道堵得满满当当。
薛缨一眼先看见了眼眶红红的点翠、芍药和靛青,她们身后,其余柳家护卫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全须全尾地候着薛缨。
点翠和靛青顾不上这么多眼睛看着,上前紧紧抱住薛缨, 鼻涕都险些蹭在她身上。薛缨笑着虎摸二人的后背,视线越过二人的肩膀看向略显矜持的芍药, 冲她眨了眨眼。芍药出身深宫,手段老成,惯于谨言慎行, 从不会像点翠和靛青这般恣意。
主仆劫后余生相见分外感慨,随后,孙文正领众人郑重向陆瓒道了谢:“救命之恩,末将没齿难忘,信安王的事还要仰仗陆大人费心,日后陆大人但有用得着末将之处,只管吩咐。”
点翠几人要随薛缨回房服侍,薛缨强硬拒绝,明天她们各自回去休息,否则她自己也不回房去。僵持了半晌,点翠她们无法,只能一百个放心不下地退下回房。
好不容易恢复了安静,陆瓒以拳抵口,闷闷地咳了起来。
薛缨瞧了一眼他的面色,快步走到楼梯处,唤来楼下的店家,让他快些安排厨房煮几样清淡吃食来。
陆瓒拖住她的小臂,把她往客房领:“你才刚缓过来,方才冲那么快,仔细头晕。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安排就是。”
薛缨不认同地撇撇嘴,挣开陆瓒的手,禁止他再前进,道:“哪里是我饿了?我都知道了,你自从开始搜救就不曾进食进水,已经一日一夜,便是铁打的身子也不是这么个糟蹋法。”
陆瓒自己不觉得,经她一提,才想起从昨日巳时抵达韶康府,便忙于沉船一事,后来好不容易寻到了人,马不停蹄送到这小城镇上救治,等到薛缨喝了粥、用了药,便又紧锣密鼓地议事,不知不觉,又是一夜过去了。
难怪浑身乏得厉害,喉咙干痒发涩,走路如踏云端,还以为只是有些疲累,原来是十个时辰水米未进的缘故。
难为她还替他记着这些。
陆瓒垂眸看向薛缨那张拧着秀眉的小脸,她双手叉腰,一副责备的模样,看来是他这不省心的人叫她操心了。
继而,陆瓒忽然明白过来,她为何停住脚步不走了。
他该吃饭喝水,应是回他自己房中歇息,再跟着她,便又到了她的房中了。
陆瓒藏住眼底一点笑意,装着正经道:“客房已满,可否到薛娘子房中讨杯茶喝?”
薛缨可不信。陆瓒三品大员,下人办事有多不妥当,连他歇脚的客房都不备上一间?
陆瓒仿佛看穿了薛缨的心思,指了指楼下的厅堂,透过天井的围栏,只见林知府和随从等人都在楼下候着,连同后续接过来的宁非、寒枝等人一起,或站或坐,占满了半间铺面。
陆瓒耐心解释:“镇上客栈小,落水者尚且不够一人一间房,我们这些无病无灾的官员杂役更不配占用空房了。还请薛娘子行行好,收留我半日,待我歇好了,也好重整精神筹备营救。”
又是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薛缨吸了口气,想再拒绝,却一时找不到理由。
他忙了整日整夜,总不能推他去楼下厅堂坐着小憩,那可真是丧尽天良了。
继续共处一室,乃至共卧一榻吗,那他们之间算什么?写过两遍的和离书又算什么?
正僵持着,陆瓒身子微微一跄,险些栽下楼去,抬手撑住了围栏,另一只手扶住额角,仿佛在强忍晕眩。
“你……”薛缨上前一步伸手欲扶,手却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一瞬间,她竟看不穿他究竟是真的过劳头昏,还是逢场作戏演给她看。
“你……”她牵住了他的宽袖,“随我来吧。”
客房里只有一张拔步床,脱去外衫后,薛缨将人扶到床沿坐好,蹲身便要替他脱掉黑缎皂靴。
一只大手捞住了她,将她也扶到床沿坐下,自己动手脱掉了两人的靴履。
“我不用再躺了……”薛缨只是答应让他在客房里歇息,可没想与他同床共枕。
不等她说完,陆瓒手臂一横,将她拦腰抱入床榻内侧,就势将人搂入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眼眸。
“不、不是……”
这一副准备入睡的模样是何意味!
薛缨被陆瓒两条劲瘦有力的手臂卷在当中,脸埋在他胸膛处,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抵住他弹韧的胸肌,实在是……叫人脸红羞耻!
他惯用的清冷隐香铺天盖地地缠裹住她,阔别重逢后,那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未淡分毫。
薛缨强撑着体力议事通宵,此刻不过是强打精神,挣了几下没能挣脱,便有些挣扎不动了。
没过几息,陆瓒的呼吸变得均匀,喉结就在她视线正前方袒露着,肩颈的肌肉线条在松散的中衣领口若隐若现。
薛缨无声吞咽了一下口水。
“饭菜还没来呢,你不饿吗……”薛缨小声开口,试图提醒。
陆瓒已睡沉了,全无防备地坠入梦乡,听不到她的以进为退。
睡眠仿佛能激发一室的瞌睡虫,薛缨听着他绵长轻缓的呼吸,眼皮也渐渐沉重。
额头抵在他胸口处,柔软又温暖,这样的触感能让人放下所有心事,满心松弛。
朦胧间,薛缨想起了京郊翠峰湖畔大白鸭的饱满胸脯。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不消片刻,薛缨也跟着失去了意识。
不知是不是迷药的余力,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香甜,薛缨再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暖阳满室。
她身上裹着松软厚重的棉被,久浸河中的寒意全然褪去,彻骨的疲倦也荡然无存,活脱脱恍若新生。
薛缨舒服地舒展了一下四肢,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人。
额头柔软饱满的触感仿佛犹在,情不自禁生出几分怀念的心思。
她撑起身,看到陆瓒并未离开,正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用着餐食,仪态从容有度,同平常一样养眼,完全看不出是饿了好几顿的饿死鬼。
“什么时辰了?”薛缨揉着眼睛问。
陆瓒看也不看漏刻便答:“午时三刻。”
“……你要问斩啊?”
陆瓒被她的风趣逗得弯唇,有说笑的精神,看来是恢复了。
他很快敛起笑意,正色道:“要被‘问斩’的另有其人,林大人已安排妥当,一切只等交换之时瓮中捉鳖便是。”
薛缨见陆瓒面色淡然、胸有成竹,便也跟着安心了不少。
表哥膂力惊人,射术和剑术都师从名家,只要贼人未动杀心,表哥应当会如陆瓒所言,能在贼人手中周旋一二,保全自身。
薛缨特意不去打扰点翠她们休息,自己动手净了面、漱了口,到了梳头一关却被难住了。篦子放在点翠手中便是好用的工具,到了她手里却一点都不听话。
只是想挽一个最简单的“懒梳头”而已,将头发在脑后松松地一挽,用一根簪子固定即可,可薛缨尝试了几次,不是扯到了头发就是翻转不灵。
镜中出现了一张极为清俊的脸,他在薛缨身后站定,指骨修长的双手从她两鬓笼起头发,顺到耳后。
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尖,薛缨痒得缩了缩脖,被碰到的地方泛起酥麻。
他扶着她的双肩弯下腰来,几乎耳鬓厮磨,低沉开口:“我帮你。”
他的胸口若即若离地压在了她的肩头,一触即离。
薛缨:“……”
恍惚中有段深藏的记忆从心底里闪现出来,仿佛某人上次这般形迹可疑,还是去向风月少年请教回来,便倏然变得不同了。
方才的触碰不知是她多心,还是此人有意为之,薛缨整个后颈都被他弄得麻麻的,颇为不惯。
“你……你会梳头?”
“不会,但看着不难。”他把玩着她垂顺的乌发,答得漫不经心。
薛缨顿时紧张起来,虽说陆瓒此人向来正经,但他也有许多超乎意料的不正经的时候,譬如方才可疑的接近和多余的动作。
不是要玩她的头发吧?
薛缨正想说不如先用饭吧,等会儿说不准还有正事要配合林知府,可陆瓒已经像模像样地拿起了篦子。
小小的篦子在他手上就乖顺得紧,所过之处长发服帖,老老实实地各归各位。
薛缨的行囊都在沉船里被打捞了上来,送到韶康府衙存放,现下身边只有一根素花金簪还没丢,昨晚去议事,便是用那根簪子胡乱挽了挽,陆瓒帮她整理了几下,总算没散。
这时陆瓒大约是依着昨晚的样式,梳顺乌发,从薛缨手里接过金簪,手腕一转,拐了一个八字,便固定出了一卷线条流畅又松紧相宜的发髻,算不得十分美观,但好歹清爽体面。
“可以用饭了?”陆瓒藏住羽睫下的得意,双手再次扶到她肩头。
薛缨被烫着似的窜起来,反手抚了抚发髻,倒还稳固。
这人手还怪巧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天众教的封舵主指定要在河上交接。
宽阔的水面是他们最熟悉的地盘, 两岸无遮无拦,官军若想设伏,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林知府站在船头, 望着对面那艘漆成深灰色的贼船, 后背冷汗不住地往外冒。
另一艘船上放着一万五千两白银, 整整装了六口大箱, 每口箱子都需两个壮汉合抬才能搬动。
封舵主安排亲信上船清点验货,发现只有约定数目的一半,剩下的另一半要等信安王平安上岸再行交付。
双方隔船吵了起来, 封舵主要求必须见到全款, 否则便要一一卸下信安王的手臂、双腿、眼睛、耳朵,看到底谁先着急。
林知府早料到天众贼人贪得无厌、蛮不讲理, 只得退让一步,但须得先让信安王露个面, 确认人是好好的。
嬴昙被人从船舱里请出来时, 身上衣袍略皱, 头发散了几缕, 精神尚可,亦无外伤。
他挺直腰背站到船头,目光扫过对面船上那些陌生官员。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竟要劳动地方州府破一大笔财。但也无妨,虽然被带到巢穴时蒙住了眼睛, 看不清周遭景象,但嬴昙向来方位感极佳, 等他上了岸,便亲自带兵揭了天众贼人的老巢!
嬴昙心下正忍着耻辱,忽地在对面船上的一众官员里看见了一个相当晦气的人影。
阴、阴魂不散!怎怎怎么到哪儿都有他?
嬴昙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脸颊愈发火辣辣地疼,仿佛被人当众抽了几巴掌,又被陆瓒那厮踩在脚下摩擦一般。
但嬴昙转念一想,既然他在这儿,是不是说明二妹妹没事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陆瓒身后扫了一圈,没看见薛缨,心又悬了起来。
就在这时,沿岸把守的外围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一个教徒快步跑到封舵主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封舵主皱了皱眉,看向嬴昙:“岸上有个女子要见信安王殿下,说是殿下的相好。”
嬴昙呆了一呆,他一向洁身自好,哪里来的相好?
他眯着眼朝岸边望去,大河宽阔,人影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穿藕荷衣裳的女子被几个教徒围着往这边带。那身形越走越近,嬴昙瞳孔剧烈一缩。
二妹妹?
薛缨被带上船,哭得梨花带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着:“殿下,殿下你不能丢下妾身啊!”
要不是被天众教徒拦着,她立时就要扑向嬴昙与情人团聚。
封舵主忌惮着信安王在此,着人去把船上专司灶台洒扫的娘子找过来,盯着她细细搜了薛缨的身,这才把人放开。
嬴昙一脸懵然,被薛缨箭步扑过来紧紧抱住,连带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拂面而至。
嬴昙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耳朵唰地红透,舌头打结:“你、你怎么……”
嬴昙的耳廓红得快要滴血,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抬起头,朝封舵主露出厉色:“她是我的人!你们都不许伤她!”
这两日,信安王一直滑不溜手地同天众教徒周旋,简直是个深宫里浸淫出来的老狐狸。这会子,旁边几个天众教徒看见信安王这副耳根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互相交换了一个揶揄的眼色,哄笑了起来。
堂堂郡王,被一个女子搂一下就红了脸,好生纯情。
趁着他们哄笑失察的功夫,薛缨一边抽抽噎噎地装哭,一边用只有嬴昙听得见的声音附在他耳边道:“等会儿见机跳河,水下有人接应。”
嬴昙眸色一凛,下意识看向陆瓒所在的方向。
看来韶康府有所准备,并非真的要老实交货换人。但他方才环顾四周,并无可以伏兵之处。
此时林知府被“请”上了嬴昙所在的贼船迎接信安王,而封舵主则亲自带人到载着银箱的货船上,一口一口撬开箱盖,查验里面的银锭。
每一枚银锭都是官铸的,标准的五十两一枚,码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船舱里泛着沉甸甸的白光。
封舵主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走出船舱,朝载着嬴昙主船比了个手势。
一名教徒悄无声息地绕到嬴昙身后,手中的匕首从袖口滑了出来。
教徒刚要抬起刀尖,一支短箭从甲板后方无声射出,从那教徒的脖颈处横贯了过去。那教徒哼都没哼一声,捂着鲜血直流的脖子倒了下去。
嬴昙霍然回头,隔着桅杆见到了黄雀在后之人。
孙文正!
孙文正趁着方才薛缨引走注意的功夫翻到了贼船上,一路摸到了近前。
他射穿教徒脖颈的一支箭仿佛一个信号,天众教徒锵啷啷齐齐拔刀,面目凶色。
与此同时,船周的水面突然炸开,悄无声息潜到船底、口含麦秆的精兵同时跃出水面,翻身爬上贼船。
孙文正一刀劈开两个试图砍杀嬴昙和薛缨的教徒,握着匕首的左手精准割断了嬴昙身上的绳索,继而护在二人身侧挡住前来砍杀的贼人。
“跳!”薛缨眸光一厉,拉住嬴昙的手,沿着孙文正杀出来的一条路,奔至船舷。
嬴昙揽住薛缨的腰,托起她的身子一同跃入水中。
水花溅起的瞬间,几双有力的手臂从水下伸出来拉住了他们,拖着两人往岸边游去。
贼船上已经打成了一片,林知府乱中被一个教徒从背后砍了一刀,疼得他惨叫一声滚倒在地,被冲过来的官兵一把按着推下了水,也被水下顺利接应。
船上的教徒且战且退,可不知何时,河面上横起了两道铁索,将贼船死死卡在了河心,无法掉头也无法冲撞。
封舵主站在运银的船舱前,望着那条横贯河面的铁索,笑了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往身后一抛!
不过几息,放置银箱的船舱便烧了起来。
“真打量我相信你们乖乖交出银子呢?”封舵主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身边手下利落张弓搭箭,点燃箭头,嗖嗖嗖一连数支火箭飞出,朝陆瓒所在的船只射了过去。
“都别活!”
陆瓒的船被火箭射中,不过片时,火光腾空而起。
薛缨刚被托上岸,浑身湿透地趴在岸边,一回头便看见两艘船在河面上烧成了两团巨大的火球。
薛缨浑身一软险些没能站起来,旋即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回冲,被送她过来的官兵死死拉住。
“放开我!陆瓒——”
火势异常迅猛,不过几句话的工夫,陆瓒的船和那艘运银的贼船已经先后断裂、倾斜、缓缓沉入水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快!”火光映着薛缨瞠大的眼瞳,她不敢置信地往前冲,恨不得立时化作一尾河鱼游回去!
“陆瓒!陆瓒——”
她声嘶力竭地呼喊,凄厉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宽阔的大河中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烟袅袅地升上天空,染脏了苍芎。
嬴昙从身后紧紧抱住薛缨往后拖,星眸中亦是难以置信的愕然。他急促呼吸着,浑身汗毛竖起。
火烧得太快了,这杀千刀的韶康府用的什么破船?料不到敌人会用火攻吗,好歹涂上耐火的漆层延缓船毁啊!
薛缨不知迸发出什么力量,嬴昙险些没捞住她。
他目眦尽裂地望着河中央的战局,咬了咬牙,一记手刀朝薛缨的后颈劈了下去。
薛缨眼前一黑,身体软倒。
……
再醒来时,薛缨已经身在韶康府衙后院的厢房里了。
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窗外天色已晚,红霞漫天。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顾不得后颈酸胀,第一件事就是抓住院中经过的一个差役问:“陆大人呢?林大人呢?还有信安王,都回来了没有?”
差役被她火急火燎的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
“交接的官船着火了你知道吗?情况怎么样了?”
那差役日常的职责与此无关,一整日都在府衙办公,一脸空茫地摇头,仍是说不知道。
“是谁送我回来的?”
“好像是钱统领吧。”
薛缨放过了一问三不知的差役,在府衙里转了一圈,问了又问,确认今日上船交接的官员一个都不在,府衙中人无人认识她,自然也不会透露什么有用的消息。
那么多条人命,还有府衙的余银,全都被天众余孽算计了吗……
表哥呢?表哥该是同她一起回来的呀!
薛缨索性离开衙门,一路跑到渡口。
到得丰霖渡时天已黑尽,放眼望去连浓烟的痕迹也看不清晰。渡口的官兵拦住了她,说是上头有令,今日渡口封闭,不许人进出。
薛缨逮着官兵问:“今日交接的官船回来了吗?我和陆大人、林大人原是一起的,他们回来了没有?你们长官在哪儿?”
渡口的官兵也不认识薛缨,不能带她去见长官。至于她问的问题,他倒是能给出答案:“官船沉了。娘子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待想等的大人们回来再说。”
“沉了……”
是,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那两艘官船逐渐解体的,沉船不过是时间问题,不可能挽回得了……
薛缨站在渡口的石阶上,只觉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掏空了,河面的晚风将她的衣裙吹拂得猎猎作响,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船,没有船只出航,也没有船只回来,正如官兵所说,渡口今日被封了,因为官船要去河上同天众余孽交换信安王,可是官船沉了,回不来了。
那他呢……
也不会回来了吗……
薛缨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朝着江面大喊出声。
“陆瓒——”
“陆——瓒——”
没有人回应,只有河风将她的声音吹散在水面上。
“陆——瓒——”
“省点嗓子。”
身后突然想起一道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
薛缨霍然回头。
陆瓒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浑身湿透,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但那双眼睛清亮有神,透出获胜者的桀骜。
他身后,宁非牵着他的马等在道边,还有其余几个熟面孔,皆是湿漉漉的,却个个神采飞扬,仿佛打了大胜仗。
薛缨愣愣地看了陆瓒两息,然后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双手都在发抖:“你去了哪儿?”
陆瓒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倾,低头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轻声道:“船烧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弃船了。银箱用熟桐油和明矾反复刷过,防火耐燃;船舱底部涂了用生桐油、松脂和硫磺混合的漆油,可以加速燃烧,船底率先脱落。”
他极清楚地解释给她听:“船底脱落解体时,银箱便完整浸入了河中,完好无损,已经全都打捞上来了,没有一锭官银落入贼人之手。”
薛缨攥着他衣襟的手未松,低下头,额头抵在他湿透的胸口上,肩膀微微发颤:“那你们呢,你呢?”
“林大人胳膊上挨了一刀,已经包扎。孙都尉擒了封舵主,信安王和我们在岸上汇合后,亲自带人找到他们的藏身的巢穴一举端了。这一仗,我们大获全胜。”
薛缨抬起头,兔子似的红眼睛瞪视着他,语气不善地重复自己的意思:“我问的是,你呢?”
“我?”
“你跳船后,自己游上岸的?乱箭没伤着你?火星没燎着你?”
陆瓒抬起手,抚在她的发顶上,嗓音低柔:“我生于东陵水乡,会水。”
轻描淡写的“会水”二字将所有凶险一概而过。
“我们胜了,缨缨。”陆瓒用拇指蹭了蹭她脸上不知从哪儿沾上的灰。
薛缨冷着脸抬臂打掉了他的手,那一下用足了力气,清脆的声响在渡口的水声中格外清晰。
她道:“别这样唤我。”
她退后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早就谋划好了一切,事事皆在掌控,却不将全部作战计划透露给她,让她以为……让她有一刻当真以为,他被吞没于火海,溺毙于河水。
陆瓒被她打掉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只是出于保密的习惯,不会向环节外的人透露其他不相干的细节,只是习惯使然而已,却没想到她会以为他没能逃生,而在渡口大喊他的名字。
听到她唤他的那一瞬,他整颗心都仿佛被她牢牢攥在了手中。她动动手指,他便为之心痛或开怀。
陆瓒漆眸闪了闪,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缓缓地道:“薛缨,你心里这不是很有我吗?”
“你做梦吧。”薛缨气鼓鼓地瞪视着他,“我也在找林大人,在找表哥,在找今日所有上船作战之人,我不希望任何一人在贼人手上丢了性命。”
“是吗?”陆瓒垂下眼睫,自嘲地勾了勾唇,“你在乎的所有人里,恰好包括了我,是吗?”
薛缨只觉深深的疲倦从骨缝里席卷而来,她不想再同他对峙下去了,她到现在还没见着表哥,还没与点翠她们汇合,还不知今日参与行动的柳家护卫是否受伤,也不知近身保护了她的孙都尉是否无恙……
她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不该再同他废话下去了。
薛缨拂袖便走,飞快地同陆瓒擦肩而过,似是要将纠缠不清的一切都狠狠甩在身后。
可那口气撑了不过四五步,一连几日心绪大起大落,身体先于意志支撑不住了。
她身形晃了一晃,膝弯一软,朝前倒去。
陆瓒在她将倾的刹那便扑了上去,一把将人接进怀里。
她沉沉地落在他臂弯中,双目紧阖,没有了意识。
“薛缨!缨缨!”
陆瓒惊痛地将软绵绵的人抱紧在怀中,转头朝道边高声大喊:“大夫!快叫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薛缨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一张极为养眼的清俊面庞。
他半靠在床头,低头瞧着她, 身上散发出客栈所用的皂角清香, 淡淡地浮在空气里。
薛缨呼吸一窒, 一瞬间有些恍惚。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仿佛曾经发生过。
想起来了,是新婚夜,她在房中等他的时候不小心睡着, 醒来一睁眼, 瞧见的就是这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近在咫尺。
只是记忆中的那双眼眸十分冰冷, 平静无波,就连一丝无奈的心情都收敛得分毫不露, 深似寒潭。
而此刻望着她的这双眼眸, 目光温柔专注, 有着不必设防的熟悉, 就像是……患难与共的家人。
陆瓒见她醒了,并未直起身,反而俯下身子,几乎趴在她的枕边,低柔道:“大夫说你这几日接连惊惧, 才会昏倒。是我不好,让你频频身陷险境, 担惊受怕。”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昏倒的事,薛缨立马想起自己在渡口无措大喊他名字的模样。她便是再没规矩, 自幼受的也是高门教导,从没有那般声嘶力竭地喊过谁,偏偏还被他给听去了,简直羞耻得无地自容!
薛缨把棉被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棉布里含糊地岔开话题:“表哥回来了没有?”
陆瓒这回倒没有吃醋,道:“回来了,不仅毫发无伤,还立功折罪,找到了天众余孽藏身之处。有了这桩功劳,他擅自离队游玩之事,圣上大约不会重罚了。”
薛缨松了一口气,一转眼,发现他仍是眸光一错不错地瞧着他。被他这样近距离地看,薛缨有些不自在,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些。
陆瓒半点眼色也没有,非但不退开,还变本加厉地凑到她耳边,用低低的气音问道:“缨缨,你昨日是不是以为,我淹死了,或是烧死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薛缨留下一个白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小棉被裹紧,装没听见。
面朝着墙壁,薛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什么时候又同她躺在一处了?和离书都写了两次,他的分寸感呢?
身后那个人好像全然看不出她拒绝回答,继续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又问:“若我真的死了,我们还未走完和离的流程,你岂不是要给我守寡?还要以陆夫人的身份,亲自到归阳府向父亲母亲报丧……”
什么守寡报丧的,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薛缨实在听不下去,忍无可忍地用力转过身来,抬手就要去捂他那张嘴。
然而一转身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凑得极近,她这猛地一翻身,惯性刹不住,鼻尖贴上了他的鼻尖。
薛缨一怔,那人已经率先反应过来,眼底浮现一抹暖洋洋的笑意,唇角牵起,在她还没来得及后退之前,微微仰头,吻住了她的唇。
他轻车熟路撬开她的齿关,顺势欠身,一手撑在她背后,将她笼罩在身下。
“我真正险些死了的时候……”他稍微退开些许距离,唇瓣贴着她的唇瓣,呼吸不稳,“不是昨日。”
薛缨压抑着被他撩拨得微促的呼吸,在极尽的距离里凝望他幽沉的漆眸,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是你给我下毒的第二日。”他唇瓣轻碰,咬着牙低声说道。
严格来说“阖眼香”不算毒,只是常见的药材,陆瓒称之为毒,薛缨认了。药和毒,往往毫厘之差,薛缨不打算给自己开脱。
但他说那一日他险些死了?
薛缨瞠目,眸色凝重,双手扶住他宽阔的肩想要拉开距离,紧张地问:“怎么?”
陆瓒抬起一只手,扯下自己左肩的外衫,又将中衣系带解开,拨开左肩处,露出下面的肌肤。
薛缨便见光洁饱满的肩头前方,有一道处理得很丑的伤痕,虽然已经愈合,但周围泛着淡红,伤痕处新肉尚粉,一看便知是新伤。
薛缨纤指抚上那块丑陋的伤疤,露出心疼的神色,困惑道:“这是怎么了?摔着了?”
陆瓒拉回衣衫,盖住了可怜巴巴的伤痕。
他紧紧地将她压在身下,咬着她小巧的耳垂道:“那日我寻了你一个通宵,发觉怎么都没有你的下落,万念俱灰,坠马了。”
薛缨吸了一口冷气,握着他双肩的手指攥紧。
除了习武者,寻常人从高高的马背上摔下来,鲜少有不伤筋动骨的。
“你伤着骨头了吗?可磕到了哪里?现在还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蹦出来,陆瓒眉宇间的淡淡阴郁消散殆尽,轻轻哂笑,指腹刮了刮她的脸颊:“早就没事了,瞧你,这么紧张。”
至于撞到石阶上骨裂一事,他没打算让她知道。
后续由于疏于保养,险些落下病根,也不值一提。
薛缨可没忘记他才刚说,险些死了。
“若不是伤得严重,如何是险些死了呢?”
陆瓒伏下身子,向从前在家里无数次那样,埋头在她颈窝,十分委屈地道:“被夫人休了,自是生不如死,余生还有什么趣儿?”
薛缨扑哧一声,被他气笑了。她在同他说伤势,他在同她说情话,驴唇不对马嘴。
不给她反驳的机会,陆瓒欠身望着她的眼眸,认真地道:“缨缨,把你从河滩上找回来的时候,我说过,什么都答应你,你当时问我,是不是和离也答应你。”
“我无法承受与你和离的痛苦,但也同样不愿再一次在你面前失信。”
他反悔了和离之约,已是违背了一贯的做人原则,再将自己的话当做戏言,便彻底无言面对祖父的教诲了。
所以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让我随你一起走吧。”他漆眸亮起几分神采,“这一路上我只听你的,绝不干涉,到了你的终点,倘若你还是不能改变主意,那我……”
他眼中短暂的神采又暗了下去,含着几分自嘲的笑意道:“那我,悉凭吩咐,远远看你一生也就是了。”
分明说的是丧气话,他面上却隐隐露出不甘的好胜之意。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薛缨手上使力,将陆瓒推开,扬眉挑衅地道:“这是我们的第二个约定,等到了平凉,我给出了答案,便谁都不能再反悔了。”
陆瓒被薛缨“请”出了客房。
这里的客房已不是小元镇的客栈,而是韶康府专供招待之用的后院。
虽然这几日下来,旁人都看出了二人乃是真正的夫妻……咳,虽然在闹和离。也都清楚了嬴昙和这二人原是亲戚,于是自觉得离他们一大家子皇亲国戚远远的,省得卷入是非。
嬴昙正在明间候着陆瓒。
就算很清楚人家陆瓒和二妹妹是真正的夫妻,但等候陆瓒从她房中出来的时刻还是有些别扭难捱。
好不容易盼着了他,嬴昙竟觉出几分解脱,朝陆瓒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
“小陆大人此次营救本王有功,又随本王一同端了天众余孽的一个老巢,有这两份功劳,足够小陆大人加官进爵。本王呢,只想做个闲散之人,不愿居功扯进朝事,小陆大人今晚写奏疏的时候,不必提起本王率兵剿匪的那点小事。”
陆瓒淡哂,原来是为了这事等他。被自己救了,于情于理都该道谢,却又拉不下面子,便将这桩功劳作为谢礼全数送给他,的确是信安王的风格。
陆瓒回以一笑,幽幽地道:“下官还是照实写来得好,否则,殿下擅自脱离礼部备案的巡游路线,又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落入敌手,恐怕回京后的日子不好过。”
“陆瓒!”嬴昙听得后槽牙痒痒。
“要是有这点亡羊补牢的微末功劳,殿下也好向圣上求情。”
“行,这功劳小陆大人看不上,爱要不要。”嬴昙舌尖舔着后槽牙,维持着假笑拂袖离去。
嬴昙才不会向陆瓒求情,好言好语地央着他将他的罪过遮着点写。
小陆大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在正经事上不至于公报私仇,嬴昙信得过他的人品。
君子的事让陆瓒去做就是了,嬴昙亲自盯着他进了府衙一间独立封闭的书房,转头便去“趁人之危”,邀薛缨上街逛逛。
薛缨正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点翠她们进屋后便见姑娘是这模样,谁也不敢打扰。
昨日在渡口喊他名字的过程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她那时的确担心他遭遇不测,可那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是不希望日后的生活中彻底失去这个人的身影,还是单纯地不希望一个重要的人丢了性命?她分辨不清。
正巧,表哥约她上街,她也想透透气,把这几天种种复杂难理之事暂且忘掉。
嬴昙好像早就有所打算,一路往渡口的方向走,有一日的暮色正在河面铺开,将白日的喧嚣和残骸都掩在了暖橘色的光晕里。
但薛缨望着壮阔的河面,却笑不出来。就在一日前,她还失态地在这里眺望,以为陆瓒死了。
但嬴昙似乎是特意带她来这儿的。
薛缨问:“为什么来渡口?我们不去看夜市吗?”
嬴昙收起了嬉笑的神色,望向她,晚风吹乱了他的鬓发,让几缕发丝不听话地拂在他面前,遮挡了他难得深沉的眉眼。
他极为认真地解释:“这个渡口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回忆,甚至是惊吓可怕的回忆,我想用今晚的新回忆覆盖掉过去的不愉快,让你以后想起丰霖渡的时候,也能是开心的。”
薛缨歪了歪头,好奇他到底要干什么。
嬴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薛缨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方小巧的砚台,只有她掌心那么大,质地温润,边缘磨得光滑,底部的槽口设计得颇为精巧,显然是为随身携带而制的。
“韶康特产,便携小砚台。”嬴昙挠了挠后脑勺,被自己给取的俗名给都笑了,“墨屎先生时常在野外绘画,我不能时时为二妹妹伺候笔墨,便托这方小研聊表心意吧。”
说完,他再次敛了敛嬉容,朝薛缨郑重一礼:“二妹妹冒死前来救我,我感动于心,一时难以为报。”
他本来着人准备了一场烟花,原想着等天再暗一些,准时点燃引线,漫天的火光会映在河面上,二妹妹仰头看烟火时,眉梢眼角定然都是喜悦的,那样丰霖渡在她的回忆里,就会是美丽的灿烂的。
可是在客院见到陆瓒从她房中出来后,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再怎么样,他们也没有过完和离程序,她仍是旁人的妻子,他若是大张旗鼓地为她准备礼物,传到有心人耳中,对她不利。
嬴昙将那场烟花收进了心底,但想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他憋红了脸,吞了吞口水,调整了一番呼吸,终于开口道:“二妹妹,我……我其实还有话要对你说。”
他在薛缨看过来的时候,脸颊已经热得发烫,幸好有夜色作为遮掩,不至于丢人丢到一败涂地。
他飞快地道:“二妹妹!只要你还愿意像成亲前那般与我一起四处游玩,我的王妃之位永远为你留着。成亲之后我们一起去封地,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都和你一起!”
大约是由于紧张,他声调越说越高,已经传到了后面候着的从人和点翠她们耳中。
点翠震惊地与靛青对了个眼神,后者皱着眉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信安王的从人却难以淡定,自家主子在说什么鬼话啊,人家薛淑人好像还没同陆大人和离呢吧?
本来这次落入敌手的事回京已然难以交代了,若再多一项撩拨臣妻的罪名,别说封地了,不下狱关几天都算好的!
嬴昙全然没精力注意周围还有何人、他们作何反应,只紧紧盯着薛缨的眼睛,生怕在其中看到不屑或抗拒的神色。
万幸,她只是轻轻蹙眉,并没有嘲笑他痴人说梦,也没有呵斥他的逾矩。
但嬴昙自己也清楚,方才这番话有多不合礼数,他又赶紧道:“方才说的,都是假如二妹妹愿意的话。若二妹妹不愿意,我……”
他“我”了半晌,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道:“那我就永远做二妹妹的表哥。”
一旦低下头,就再没有了重新抬头看她的勇气。
他知道她一向不喜他打破两人之间的界限,但此番在天众贼人手中过了一招,他原想过自己或许会就此死了,那时便想到,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抓住机会再向二妹妹表白一次心意。
哪怕得到的又是拒绝,也好过没有开口说清楚。
薛缨手里摩挲着润泽的小砚台,早就从嬴昙身上逃避似的移开了视线。
她望着河面上被暮色搅碎的灯火的倒映,慢慢地开口:“表哥的意思我明白了,等到了平凉,我给你一个答案。”
嬴昙霍然抬头。
她竟没有直接拒绝他,也没有笑话他!
不管那答案会是什么,都足以让嬴昙在壮阔的渡口心神激荡。
拒绝也没关系,他受得住。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二妹妹终于肯正视他的心意了!
……
回到府衙后面的客院时,薛缨在院门口便望见了亭子里的人影。
陆瓒独自坐在石桌旁,手边搁着一只酒壶、一只酒盏。
她走近,闻见淡淡的酒气混在晚风里飘过来。
“你什么时候惯于饮酒的?”薛缨在石桌对面坐下,眸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真的变了很多。
陆瓒抬眸笑看了她一眼,哂道:“幼时家里不让喝酒的年纪,我便尝过这滋味了。”
他不饮酒的时候,嗓音并不会如此沙哑,亦不会露出此刻这般落寞破碎的神情。
“母亲常年礼佛,父亲亦不喜我,便是我小小年纪便尝了酒,家中管事也不会专门禀报。何尝有谁会费心管我呢?”
薛缨的心脏被他罕见流露的软弱狠狠蜇了一下,下意识便想开口,告诉他她会劝他,劝他不要过饮伤身。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垂眸咽了回去。
陆惟成何曾向谁吐露过软弱之言呢?
他若真想饮酒,大可以不必在这许多人都会经过的地方,关起房门岂不更安静?
他分明是算准了她回来的时辰,故意将身上最脆弱之处展示在她眼前,让她为他心疼,验证她对他的心思。
薛缨放在膝头的手收紧成拳,指尖不安地摩挲着裙裾。
所以,她被他试出来了,她是关心他的,进而可以证明,她是心悦于他的?
良久,薛缨右手虚握,成酒盏状,举手碰在了他的酒盏上,碰杯。
“被你庇佑过的官员和百姓,都会敬你爱你的。就譬如这一次剿灭了天众教的一个巢穴,便有多少人免于劫掠。”薛缨眼睛弯弯地露出笑容,“陆瓒,你是个正直可敬的好官。”
说完,薛缨自顾自将虚握的手放到唇边,仰头做出一个“干了”的姿势,又将不存在的酒盏倒了倒,示意饮尽。
陆瓒被她的无实物饮酒逗笑了,她的花招还是这么多,层出不迭,始料不及。
他给自己的酒盏满上,举杯相敬,抬袖掩口仰头饮尽,双手展示了一下空杯,煞有介事地道:“能得淑人认可,本官荣幸之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初冬的官道上日光浅淡, 远方的天空一片透亮的瓦蓝,风卷入马车干爽微凉。
队伍一路西行,因着陆瓒主仆的加入, 多了几匹良驹, 马车却未添一辆。
陆瓒非要和薛缨挤在同一辆马车里, 嬴昙恨得牙根发痒, 故意骑行在他们的马车旁侧,扬声道:“小陆大人,大老爷们儿坐什么马车?出来骑马!河边视野开阔, 策马跑一圈正好!”
陆瓒气定神闲地认怂:“下官一介文职, 身子骨比不得殿下自幼习武,体魄雄健。”
嬴昙喉头一哽。这话听着像在夸他, 可怎么就让人高兴不起来呢!
嬴昙的视线一直黏在薛缨处,好在她正趴在车窗边, 挂起帘子往外看, 显见并不想与闹和离的夫君肩挨着肩。
薛缨的确不想与陆瓒在密闭的车厢里太过亲近, 二则, 窗外景象与京城迥异,实是难见。
官道南侧临河,河面不宽,水流却急。北侧是一片绵延不尽的松林,针叶尤绿。
眼看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针叶上仍覆着显眼的白霜,白绿相间, 一派素净。
嬴昙对这些景致不感兴趣,见薛缨探头探脑地望着松林,灵光一现, 顿时来了精神,卖弄起自己看过的游记来:“若是在京城,只有深冬的早晨才能看见薄薄一层霜。二妹妹可知,这里的白霜为何更厚?”
薛缨果然充满好奇,杏眼巴巴地瞅着他:“为什么呀?”
嬴昙清了清嗓子,装着博学的模样道:“我们走的这条道,南边是河道,北边是树林,河面的水汽吹到林子里,霜便结得又多又厚了。”
薛缨听得有趣,又朝前面望了望,忽然咦了一声:“前面这段林子怎的没有白霜了?”
嬴昙探头望去,果然,现在正经过的这一段,树枝上干干净净,一丝白霜也无。若说是风吹的,也不大可能,什么风只对着这一小片吹?
嬴昙挠了挠后脑勺,支吾着没答上来。
薛缨还想再问,身后一只大手拢住了她的肩头,将她拉入车厢内。
薛缨回过头,只见陆瓒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神情平静中显露几分凝重。
连陆瓒都会神情凝重的事,非同小可,薛缨压低嗓音问:“怎么了?”
陆瓒的视线从她肩头掠过,落向北侧车窗外的林子,沉声道:“太安静了。”
薛缨凝神细听,这才发觉,方才一路走来林间总有鸟鸣和翅膀扑棱的响动,而此刻,外面全无鸟雀的动静,只有车轮碌碌和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前面开道的孙文正已经拨转马头来到嬴昙身旁,面沉似水,用只有嬴昙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殿下,情况不对,请殿下准许全速前进,冲过这段路。”
嬴昙微诧,但他本能地信任孙文正,没有费时多问半句,抬手做了个加速的手势。
薛缨在车厢里听见一声声驱马的呼喝,马车骤然提速,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一个不稳往一旁栽去,被陆瓒一把按进怀里。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
众多脚步踩碎枯枝的密集脆响迅速逼近,下一刻,十余个蒙面人从松林中杀出,刀光在初冬的薄日里泛着森寒。
孙文正和柳家护卫立即拔刀迎了上去,可对方人数虽不多,却个个出手凌厉异常,一个能顶十个!
薛缨被陆瓒护在车厢角落,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外面的混战,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怦怦乱跳着几乎要蹦出来。
那些蒙面人穿着山匪的粗布破裳,可动作间的章法不可能是寻常山匪。换言之,倘若山匪能有这身功夫,随便投个什么军都能立功发财,也就犯不着做山匪了。
难怪进了这段路,松针上没有了白霜,原来是先前有人事先埋伏了进去!
薛缨抬眼看向陆瓒,他双臂撑在车厢角落,用身躯半覆盖着她,面色镇定如常,漆眸冷静地注视着车帘,耳听着八方响动,一有异样便可立即做出反应。
察觉到薛缨茫然不安的视线,他垂眸与她无声对视。
薛缨赶紧用口型问:“是什么人要杀我们?”
就在这时,只听啪嚓一声巨响!尘屑四起!
马车被人从头顶一刀劈开!木料断裂的巨响震得薛缨耳朵发麻,整面车壁朝外倒去,初冬寡淡的日光涌入车厢,只令人满目惨白一片。
这是何等膂力,只凭一刀就能将质量上乘的马车生生劈裂,且必定十分熟悉马车的结构,精准拆解了支撑的核心,让马车一刀解体。
太专业了,专业的杀手……无限的恐惧在大脑深处发出警报,薛缨浑身僵住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寒刃当头劈开。
千钧一发之际,陆瓒抱住薛缨朝一侧跃下,就地滚开,堪堪避过一道从头顶落下的刀锋。
翻滚间他单手撑地起身,另一只手迅速一翻,握住了劈来的第二刀的刀背。
幸而这第二刀的主人并非劈开马车的那位,力道只是寻常,对方显然没料到陆瓒反应如此之快,手腕一转想要抽刀,却被陆瓒借着巧劲反向一带,刀脱了手,继而被陆瓒反手劈了回去。
但陆瓒毕竟没有学过刀法,全凭本能挥动,对方又是武艺精湛的练家子,匆匆一避便让开了要害,陆瓒那一刀只在臂上划开一道口子,没有致命。
陆瓒并不追击,趁势站起身来,将薛缨拉起来挡在身后。
这时二人才看清周围战况,来犯的乃是一群蒙面之人,柳家护卫已经有一半倒在地上,其余的发现马车被破后,迅速聚拢过来,八人背靠背将薛缨和陆瓒围在中央,形成一个极窄的防御圈。
薛缨回头匆匆一瞥,嬴昙那边有一个身经沙场的孙都尉,有万夫莫开之勇,尚能将嬴昙护住,其余几个从人也还有能支撑得住的,再加上蒙面人几乎全都涌到了她和陆瓒这边,嬴昙身边压力骤轻。
而点翠等几个女孩子身边,有宁非、寒枝、关河等人护持,加上他们一看便只是随从,并没有被下死手。
由此,蒙面人的意图便十分明了了,若不是冲着陆瓒一人而来,便是冲着他们夫妇二人一同来的。
蒙面人训练有素,不过几息之间,便将柳家护卫一个接一个地缴了械,踹翻在地。
分明有取人性命的本事,却只是点到为止。
薛缨正心生疑惑,便见一把反着光的刀冲破了柳家护卫的防守圈,直直朝自己刺来。
那一刀来得极快,瞬息之间仿佛被放慢了动作。薛缨瞳孔紧缩,艰难地思索该往哪里躲,陆瓒已经旋身挡在她身前,抬起手中才刚夺下来的刀,锵啷一声招架住了。
可那人正是方才一刀劈开马车的那一个,臂力惊人,陆瓒的刀被他压得节节下沉,护着薛缨往后退了一步,刀尖堪堪擦过他的前胸,发出一声衣帛划开的声响。
因着入了冬,他穿的是一件素纹织锦宽衫,布料撕裂的声音即使在刀光剑影的呼喝中,也传入了薛缨的耳朵。
薛缨来不及多想,电光石火间,反手摸到一根金簪,拿出拿手的投壶本事,用尽全部力气朝那蒙面人的面门掷去。
簪子擦着对方的额角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也打断了他夺命的补刀。
那人被激怒,刀锋一转再次朝她劈来,比方才更狠更快。
薛缨脸色霎时血色褪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延缓片时,甚至只能争取到仅仅一息的空档。
不知道刀砍在身上会不会痛,是会立刻死,还是疼痛片刻才死,或许这一刀只是将她砍倒,还要活着受罪……
无数杂念纷至沓来,身前的陆瓒这一次没有抬刀格挡,便是挡了也是挡不住的。他飞快地背转过身,双臂一合将她拢进怀里,整个脊背都暴露在刀锋必至之处!
不要——
薛缨目眦尽裂,连张口惊呼的时间都没有。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突然看到刀锋将至的最后一瞬,另一把刀从侧面横出,架住了劈向陆瓒的那一刀。
两把刀定在半空,恍如光阴骤停。
来救他们的并非自己人,而是另一个蒙面人,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了一下,阻拦的那个微微摇了一下头。
内讧?为什么救他们?
陆瓒没有给她细想的时间,只凭听觉知晓身后有人挡住了夺命刀,借着那一瞬的停顿,抱紧薛缨转身跃起,奔走两步跃入管道旁湍急的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们吞没,薛缨屏住了呼吸,继而被陆瓒托出了水面,没有呛到。
水流很急,推着两人往下游冲去。薛缨在漂浮的间隙中回头望了一眼岸边,柳家护卫倒了一片,现场太乱了一眼没看到点翠她们的位置,只见到孙文正苦苦护着嬴昙且战且退,而那些蒙面人大部分沿着河岸在追。
他们的目标不是嬴昙。
下一股急流卷来,薛缨被按进了水里失去了视线,所幸陆瓒一直托着她,时不时将她推上水面换一口气。
顺流而下十几里后,水势渐渐放缓。
陆瓒游到岸边,先将薛缨推了上去,自己才撑着河床爬上来。
“得、得救了吗?”薛缨冻得牙齿咯咯打颤,浑身不知是寒冷还是喊怕,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但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是本能地漫上心房,至少眼下不会死了。
她缓了缓绵软的四肢,撑起身子跪坐起来,看向陆瓒。
一看之下,薛缨心跳险些骤停,才刚缓过来的力气顿时又被抽空,整个人经受不住地晃了晃,差点跌回去。
陆瓒此刻半跪在泥地上,亦是浑身湿透,低头喘着粗气,右手按着胸口,指缝间流满暗红色的血。
薛缨手脚并用地赶过去,扶着他跪坐稳当,只见他胸前的暗色衣料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褐色,将他身下的泥土洇湿了一小片。
薛缨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他手背上,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眉心拧成了疙瘩,语气含怒,哽咽难言:“你不是已经松口了,怎么还用血肉之躯螳臂当车!”
他明明已经松口了,不再坚持拒绝和离,不再一叶障目执着于将她按在囊中,又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会离开他的人,不顾自己的身子和性命!
陆瓒浅促地喘着气,眼眸却弯起来笑看着她,声气不足地道:“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我挡了大半力道,避开了要害。”
说着,他试图站起来,可撑了一下地面没能起来,又半跪了回去。
“我没事,”他低下头,闭了闭眼,“游累了而已。”
薛缨抬手用力抹掉眼泪,学着他的语气发怒道:“水流到脸上了,我擦干净。”
陆瓒勾了勾唇角,没能笑出声,但不妨碍眼里盛满了笑意。
“你还笑得出来。”薛缨连鼻尖都是红的,自己先驯服了吓软的双腿咬牙起身,然后手和牙一同用力,将手勒得通红,终于撕下里层中衣的边缘,两条打结接在一起,勉强能作止血之用。
薛缨照着血色最深的位置将布条缠绕在陆瓒胸口处,用力系了两个结。
陆瓒全程一声未吭,专注地观察薛缨的动作。
素手纤指,为着这等体力活弄得红通通的,难为她要面对这样的血腥脏污。
飞快地系紧伤口,勉强减缓出血,薛缨抱住他的手臂,用力将他拖了起来。
陆瓒弓着身子缓了几息,才渐渐站直了些,捂着伤口的手已经全是血色。
薛缨拼命地思索着,这里是今日路过的地方,没记错的话,最近的镇子只有二三里。可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二三里便是登天之难。可若是将陆瓒放在这里,她去求救,说不定不等她回来,他已经落入追击而来的蒙面人手中,或是遇到危险。
藏在林子里?也不安全,谁知道林中有没有猛兽,便是一条尚未冬眠的小蛇,都可能要了人命。
“还能走吗?”薛缨知道这个问题简直强人所难,但她实在不敢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只能寄希望于情况没这么糟。
“能啊,疼痛不是病,能忍。”陆瓒虚着气音,皱眉忍痛,嘴角却又是翘着的,不知是在逞强,还是真觉得此情此景哪里可笑。
他轻描淡写,薛缨却不会信,看那血流不止的情况已是令她头皮发麻,全仗着一股“赶快带他去治伤”的信念,才能维持表面的冷静。
薛缨抱紧他的左臂,眼眶通红,压抑着哭腔道:“你省着力气走路,别说话,东行两三里有个镇子,我们去找大夫!”
“哎呦……”陆瓒苦笑着叹了一声,瞧着薛缨明明慌得手足无措,还强装镇定的模样,低下头,吻了吻她眼下溢出来的……水。
“别怕,我不会死。”
“谁怕了?”薛缨搀着他往前慢慢地走,看着他不便挪步的模样,鼻子忍不住抽了抽,又强行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不想在陆瓒面前抽噎起来叫他小看。
陆瓒的确走得很慢,他缓了口气,偏过头,冰冷的唇贴上她的耳廓,道:“你若是许我一诺,不再和离,我定然有翻倍的力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若是许我一诺, 不再和离,我定然有翻倍的力气。”
他这人,都什么时候了, 还记着谈条件!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性命安危放在心上?
薛缨气得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捂他的嘴:“快走!等缝合了伤口再说这些有的没的!”
陆瓒被她斥责了也不反驳, 苍白的面上反倒笑意更甚。
他低垂着头, 两鬓被河水冲乱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也遮住了额角密布的冷汗和越来越淡的唇色。
远处镇子在望,瞧着还有一二里的距离。陆瓒的脚步越来越沉,他停下来, 用极轻的声音缓缓地道:“缨缨, 你先去镇上躲一躲。信安王会找到你的,我在这里歇一歇。”
薛缨揉搓着他冰冷的手, 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震得胸口不适。
他的脊背越来越弯, 已经连维持站立都十分勉强。
薛缨凝眉回望来时的方向, 所幸还没有人追来……等等!
薛缨无视满地的泥沙, 麻利地趴在地上听了听, 隐隐有纷沓的马蹄震动。
陆瓒似乎也有所察觉,将她拉起来,牵着她的手往林子里退去。
陆瓒扶住一棵大树借力,将薛缨推远一步,原本清透的漆眸仿佛蒙了一层水雾, 已经有些失神,他快速道:“跑, 往镇子跑,我藏在林中他们找不到我。”
薛缨不住地摇头,他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他身上血腥味浓重,那群蒙面之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立时就能找到他。她一旦真的往镇子方向逃了,只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薛缨凝望着半倚住树干的男人,分明是个文官儒生,却硬生生夺刀、跳河,护住了她的性命。眼下却要放弃自己的性命,让她一个人逃生吗?
“你得和我一起走。”薛缨不由分说去拽陆瓒的手臂。
陆瓒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把自己的手臂用力抽回,往后退了一步,用严厉的眼神催促薛缨快走。
马蹄声已经能隐隐听见,越来越近。
薛缨胸腔快速起伏,将气出来的眼泪往回忍,杏眸湿漉漉地瞪着他。
“我答应你不和离了还不行吗?你说过,这样就会有翻倍的力气,我不和离就是了!”
陆瓒的眉宇舒展开来,原本有些失焦的漆眸恢复了几分神采。
他上前两步,将薛缨拥入怀中,低头在她耳垂上印下一吻。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道:“藏好不要出声,我去引开他们。”
薛缨悚然一惊,反手捞住陆瓒的手腕,用力攥紧,秀眉倒竖,低声发怒道:“你翻倍的力气不用来逃命,用来送命?”
她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见了一声极为熟悉的呼喊。
“二妹妹!陆瓒!”
薛缨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浑身极度紧绷后的弦倏然崩裂,脱力发软。
但她没有时间后怕,提起裙裾咬牙跑出林子,好让嬴昙能发现自己。
嬴昙带着一队陌生的骑兵从官道上驰来,面色紧绷,看见薛缨从林间跑出来,惊喜万分,但在看清她身上的血迹后,大惊失色,翻身跃下马背。
薛缨忙解释:“不是我的血,是陆瓒!快救他!”
嬴昙看着陆瓒一身的鲜血和苍白的面色,只觉头皮发麻。自己自诩武功不辍,却没能护好车队里的文臣,反倒是承认身子骨不及他的陆瓒挺身而出,带着薛缨刀下逃生。
嬴昙按下愧疚自责,飞快地解释了情况。柳家护卫和孙文正伤得不轻,宁非为护着点翠等人中了两刀,万幸当地的卫所军及时支援,暂时无人牺牲。
当地卫所军早已察觉了这批“山匪”的踪迹,一直着人远远地留意着,发现他们出手伤人,便即赶来支援。蒙面人一看任务不成,果断撤离。
嬴昙便与卫所军兵分三路,一路去追蒙面人,防止他们再行偷袭;一路护送伤者到附近就医;最后一路,嬴昙带着人手沿河寻找薛缨和陆瓒。
嬴昙难得对陆瓒语气友善,问:“能不能骑马?”
“不能!”薛缨抢先替陆瓒答了,“但我可以骑马带他。”
扑上去搀住自家主子的寒枝闻言,张口吸气便想说这等事自己来做就是了,但身边的主子掐了他一把,痛得寒枝把未出口的话生生呛了回去。
寒枝臊眉耷眼,有苦无处诉。看主子这手劲,应当是没有大碍,他爱坐谁的马就坐谁的去吧!
与此同时,薛缨已经利落地蹬上一个卫所兵让出的马,缓步来到陆瓒面前,眼神示意一旁的嬴昙也过来扶陆瓒一把。
嬴昙真恨不得捏着鼻子自己与陆瓒共乘一骑算了!可看着二妹妹那副不容商量的神情,到底没敢多话,和寒枝一起托扶陆瓒骑上马背。
上马的动作难免狠狠牵扯到胸前伤口,陆瓒下巴搁在薛缨肩头,没什么热度的呼吸拂在她颈侧,又浅又急。
嬴昙牙酸地撇开脸,居然有几分羡慕陆瓒这个伤患。倘若当时是自己在二妹妹跟前守护,或许与二妹妹共乘一骑的就是自己了!
薛缨拨转码头,偏头温声道:“你可别睡,当心昏过去便醒不过来了。”
陆瓒阖着眼眸,唇角翘起,贴着她侧过来的耳畔轻声道:“放心,抱着夫人骑马,我不舍得睡。”
薛缨额角青筋直突,转回头来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骏马冲出,朝着东边小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陆瓒身子向后一闪险些坠落,赶忙搂紧了薛缨细瘦的腰身,蹙眉强忍颠簸带来的疼痛,再没功夫说什么浑话。
骑马果然要快得多,不过片时便抵达了镇子外,立着一座木质牌坊,上书“野极坨”三个大字。
卫所军有经验,请诸位贵人先不要进城,派尖哨先去探路。
不多时,几个尖哨回来报信,说镇上几家医馆门口都有人守着,多半是蒙面匪徒的同伙,也许就是那几个蒙面匪徒变化了装束。
寒枝急得团团转,嬴昙也面色难看。
其他镇子距离此处都不近,但民间田庄不少,只是他们这么多人过去,恐没有那么多房子容纳。
寒枝忽然想起什么,双眼霍然一亮,快速道:“小人想起来了,这野极坨属我家老太爷生前就任过的州府,附近有座庄子叫澜口庄,是陆家旧产,一直没有卖掉,如今正在我家大公子名下,就在野极坨外围!陆家的庄头都是家生子,信得过,不如先到澜口庄安置,再悄悄地请大夫。”
不到两刻钟,众人赶到了澜口庄。
寒枝已经快马先行到庄子上报信布置,庄头已着人抬了门板在庄口迎候,一见自家大公子浑身是血的模样,惊得险些厥过去。
三言两语交代了情况,庄头便手脚麻利地安排院子、烧热水,又让机灵的心腹想办法去镇上把最擅外伤的陈大夫给请过来。
嬴昙当即命卫所军一同去陈大夫处,想必残余的敌人都集中在外科好手身边,正好一网打尽。
陆瓒神情平静地躺在门板上被人抬走,双手随意地交叠在身上,仿佛只是躺平小憩。
反倒是旁人全都面色凝重地陪同护送,里三层外三层地随行。
陆瓒朝嬴昙招了一下手,眸色还算清明,哑声道:“殿下。”
嬴昙一愣,四下看了看,拿手指了指自己:“叫我?”
这临终托孤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啊?他有什么话不能同二妹妹说?
但看在陆瓒实在面色不佳的份上,嬴昙还是纡尊降贵地快行几步追上门板,附耳过去。
陆瓒微微仰头,用只有嬴昙听得见的声音道:“下官见过其中一个的蒙面人,那双眼睛下官方才想起是谁了。”
嬴昙不禁嘬了嘬牙花子,他一个文弱礼部侍郎,混乱之中能护住薛缨也就算了,还留意到了线索!
“是谁?”
陆瓒忍痛欠身,在嬴昙凑过来的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嬴昙瞬间如遭雷劈,一双星眸瞪得老圆。
可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陆瓒握住嬴昙的手腕,唤回他的注意力,用口型道:“别让她跟来。”
嬴昙当即领悟了陆瓒的用意,他不愿让薛缨看见他处理伤口的样子。换作是自己,也会这样做。
于是嬴昙便找借口将跟随的薛缨拉到了一旁。
薛缨哪里有心思管别的事,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等一等,她得先见到陆瓒得到医治。
嬴昙知道自己用什么借口都留不住二妹妹,只得如实解释给她:“伤处要清创,要缝合,必定要遭罪的。你若是进去看着,他为了不让你担心,定然忍着不肯出声。”
他顿了顿,推着她的肩往院子另一边走,道:“你先去沐浴更衣,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了,若是冻病了,谁来照顾他?”
这话在理,薛缨一点即通,便不再坚持。
嬴昙劝走了薛缨,快步赶回给陆瓒安排的卧房,一进门便嗅到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药粉和烧酒的气味。
陆瓒身上那件深色衣裳已经脱下来了,就挂在雕花衣架上,嬴昙看了一眼就赶紧叫人拿去烧掉。
还是别让二妹妹再揪一回心了。
寒枝被大夫拦在外头不许进去,半大的少年蹲在角落里哭哭啼啼。
嬴昙不想进内室打搅,便走过去关心一下这忠心的长随:“你哭什么?可是有什么难处?”
寒枝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慌里慌张行了礼,一张口便止不住哭腔,涕泪聚下:“回殿下,小人没有难处,小人只是……只是看到主子一进屋就昏了过去,心里害怕。”
“本王向你保证,你家主子死不了。”嬴昙安慰地拍了拍寒枝的肩,叫他抓紧去垫垫肚子,又把安抚薛缨的那套搬出来,等会儿大夫出来,少不得他们在旁服侍。
这招果然百试百灵,寒枝为了不耽误服侍主子,匆匆跟着庄子上的人下去领饭。
嬴昙脑子里还在琢磨寒枝说的,陆瓒一进屋便昏了过去,说明前面一直在二妹妹面前硬撑,为着不让她害怕,一直做出伤势不重的假象。
嬴昙一直不觉得陆瓒是二妹妹的良配,但今晚,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能拿出手与陆瓒竞争的。
他仰头望着房梁,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得不承认,陆瓒很能忍。就冲这份狠,嬴昙也佩服他。
探报的人来回话了。检查过蒙面人尸体,衣着和兵刃没有破绽,余下活捉全都服毒自尽,没有留下线索,总共逃了两个。
其中一具尸身上,有宫里惩戒禁军的时候容易留下的那种伤疤。
禁军……
再结合陆瓒告诉他的那个名字,嬴昙眼角微抽。
总不可能是皇兄要对陆瓒下手,除他之外能渗透进禁军,并且敢对东陵陆氏嫡支下手的,只有太后。
多半是太后得知了陆瓒在韶康所立之功,不希望他继续青云直上。
当时蒙面之人也有杀招是冲着二妹妹去的,只怕得到的命令里,也要把二妹妹解决。这也说得通,太后不敢动他这个皇弟,但一个可能为陆瓒鸣冤的女子就不能放过了。
枉长宁侯府对太后忠心耿耿这么多年,到头来,一点旧情都不念。
嬴昙最不愿面对这些宫闱倾轧,可如今,杀手死士都冲到眼前了,他再也不能隔岸观火。
正郁闷着,他眼尾一挑,看到薛缨换好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直奔陆瓒房中。
“来人。”嬴昙下定决心,沉声吩咐心腹,“将在卫所养伤的柳家护卫给本王控制起来,不许他们同人接触。”
薛缨进屋的时候,大夫已经处理完毕,又开好了内服外用的方子,退下了。
屋内有浓重的香薰气,拔步床边的高几上放着熏球,薛缨能闻出沉香和甘松,都是安神的香料。
但薛缨不觉得这些香料是为了安神。陆瓒本就失血,人一定极为困倦,哪里需要安神?自是为了掩盖血味。
某人可真有闲心,照顾好自己便是了,还顾得上在她面前藏起血味。
薛缨拧着秀眉,坐到陆瓒床沿。
他躺在枕上,湿透的长发已妥帖地擦干,垂顺地披散在枕上,额角的碎发也被人拢到耳后,多半是寒枝的手笔。
只是他面色依旧苍白如纸,薄唇因失血而泛青,这下真如精雕细琢的白玉像一般了。
薛缨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轻微发热。
她的手指顺着眉骨滑下,抚摸他温度不正常的脸颊,拇指指腹碰了碰他淡色的唇瓣。不知是不是失血缺水的缘故,他的唇微微起皮,有些干裂。
这个人,便是见了血,也总不肯示弱于人,唯有在昏睡的时候,不设防的面上才隐约显露些许破碎之感。
薛缨凝望着他的唇瓣,俯下身,极浅地吻了上去。
相触的一刻,忍了整晚的眼泪瞬间决堤,所有的惊惧后怕都在吻上去的刹那无法再深藏于心。
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肆意淌下,她长睫眨动,微微睁眼,对上了一双蒙着雾气的漆眸。
他不知何时苏醒过来,或许一直醒着,此刻无声地接受了她难得主动的吻。
薛缨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两颊迅速飞红。
陆瓒唇角弯了弯,沙哑开口:“怎么不继续了?”
薛缨目视门口的方向,不肯再看他,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唇上的湿漉,硬梆梆地道:“我……我只是试试你还有没有气。”
陆瓒唇角弧度更深,慢悠悠地又问:“那怎么不继续试了?”
论起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实在无人能出陆瓒之右!薛缨耳根都红透了,顺着脖颈往下蔓延。
她抬手作势要去拧他的嘴,陆瓒偏头一躲,牵动了才包扎好的伤处,疼得哎呦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对薛缨炸毛羞恼的模样乐不可支。
“还笑!”薛缨没放过他短促的呼痛,伸手要去掀开棉被看看伤处。
陆瓒却按住了她的手。
他眸中笑意未散,黑沉中似有深意,低声问道:“缨缨,你现下是以什么身份照顾我?”
薛缨闻言并未立即回答,目光钉在自己被拦住的手上,手指一点一点蜷起,攥皱了被衾。
以什么身份呢……
自然是亲人。
什么样的亲人呢?
光阴仿佛定住,灯烛摇曳,她却半晌都没有动作。
良久,陆瓒突然极轻地闷哼了一声。
薛缨抬眸看去,只见他面颊浮现薄红,乍一看像是恢复了些许气色,但并不可能这么快就好转。
薛缨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算热,那更奇怪了。
“你哪里不舒服?”薛缨不顾他的阻拦掀开一角棉被,看到他赤着上身,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隐有血色透出来。
“是伤口疼吗?疼的话你就喊出来,不要忍着呀。”薛缨上下扫量,又不能隔着纱布看出有何不妥。
到底是没穿衣裳,被她用目光一遍遍扫过身体,陆瓒喉结滚动了一下,偏过头去,低声道:“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方才还有精神开玩笑,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这是怎么了?
薛缨不敢触碰纱布包扎处,手指轻轻抚在他双肩,关切地打量他的面色。
细腻的纤指放在肩头的触感太过清晰,陆瓒蹙眉阖上眼眸,深深吸了口气,哑声道:“你出去。”
薛缨怔了怔,双手捧住他的脸,耐心地问:“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去帮你叫大夫。”
陆瓒呼吸渐渐粗重,扭头想要避开她掌心要命的摩挲,似在强忍痛楚。
薛缨困惑地收回手,替他拉好被角,慢腾腾起身,对他莫名的情绪完全摸不着头脑。
陆瓒盖在被衾下的双手攥紧了床褥,他呼吸急促,就像气狠了,双目猩红地瞪视着她,咬牙重复:“缨缨,你给我出去!”
陆瓒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薛缨身子僵了僵,起身快步走出了屋子,用力带上了房门。
就在房门闭合的同时,陆瓒喉咙里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压抑喘/息。
什么庸医,用的什么药!
燥热就在血脉里汹涌,灼得他浑身发烫。
如若她还没有离开,定然又会让她为难。
嬴昙还在院子里没离开,就见薛缨没过多久就走了出来,不由纳闷。
她并未回房,也不像要吩咐人,在廊下坐了,仿佛有心事。
嬴昙大步走过去,故作轻松地宽慰道:“二妹妹别太担心,他那人命硬,方才大夫也说了,刀口未伤及要害,养些时日就好。”
薛缨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咕哝道:“他方才有些古怪,好像发热,却又没有发热。我多问了两句,他就将我赶了出来。”
“他竟敢把你赶出来?”嬴昙一听就要冲进屋去同那没良心的理论,被薛缨拉住。
“表哥,陆瓒不是性情狷躁之人,一定是有缘故,不如再把陈大夫请过来问问。”
陈老大夫就留宿在庄子上歇息,还未睡下,听薛缨细述了经过,不急着去查看伤患,反倒捋着长须疑惑地看向嬴昙。
“公子没同薛娘子说,老夫开的方子里,行气通络的‘地血’一味,副作用是催/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公子没同薛娘子说, 老夫开的方子里,行气通络的‘地血’一味,副作用是催/情吗?”
薛缨杏眸圆睁, 眼珠横移, 无声看向嬴昙。
嬴昙冤死了!
他又不曾照顾过人, 方才陈大夫交代的时候, 自有寒枝等人细细听着、鞍前马后,他一心在琢磨蒙面之人背后的黑手,哪里听进去了这些!他们记得牢牢的就是了, 不差他一个人没听讲吧!
“那个……”嬴昙挠挠鼻尖, “嘶,忽然想起还有要事要同李庄头商量, 失陪,失陪!”
嬴昙带着从人一溜烟遁走消失。
薛缨红着耳尖原地消化了半晌。
在姚府的遭遇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姚潥老贼手段下作, 给陆瓒喝下不干净的茶水, 陆瓒强撑着理智把她从姚府带走, 在马车上隐忍痛苦,要她……帮他。
那一次,薛缨没能答应。
眼下同样的选择摆在她面前。
薛缨推开陆瓒的房门,他安安静静躺在拔步床上,瞧着并无异样, 不知是否睡着了。
……副作用已经过去了吗?
就在薛缨犹豫要不要先不打搅的时候,陆瓒低沉的嗓音响起:“你知道了?”
薛缨抿紧了嘴巴没吭声。
这种事要她怎么接话啊……
既然他没睡, 薛缨便若无其事地走近,见他面色仍是泛红,呼吸还算平稳, 额角却多了一层薄汗,唇上依旧干裂起皮。
薛缨闷声不响地斟了一盏温茶端过来。
“喝点水吧,失血之人原该多补一些。”
薛缨伸手想要扶他靠坐起来。
陆瓒却没动,失去凌厉之色的漆眸透出一种别样的温润意味。他眼皮一垂,言简意赅:“伤口疼,起不来。”
薛缨的动作顿了顿,没被他绕进去,反问:“方才寒枝怎么服侍你喝药的?”
陆瓒面不改色:“那时还不算疼,现下疼得厉害。”
薛缨看了看手里的茶盏,又看了看他那副“我起不来你看着办”的神情,只好去要了一只小汤匙来。
她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温茶送到他唇边,陆瓒配合地张了口。哪知汤匙不听话,倒有大半勺茶水流进颈窝,洇湿了领口一小片衣料,薛缨赶忙用帕子去擦。
一连试了几次,大半都洒在了枕边。
陆瓒安详地望着她忙活,眸光专注沉静,仿佛在欣赏一幅极动人的画卷。沉静的表相之下,蛰伏着难以觉察的暗潮。
薛缨又舀了一勺,正要送到他唇边,陆瓒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端着茶盏的手,将那茶盏引到她面前,微抬下巴,示意她尝一口。
薛缨茫然,难道温度不合适?她便就着盏沿啜了一口,温茶的清甘在舌尖漫开。
就在这时,陆瓒一手挪开茶盏,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欠起身子,唇瓣贴了上来。
染着烫意的舌尖探入她毫无防备的齿间,将她口中那口清茶尽数吸走。
“唔唔!”
薛缨瞳孔剧烈收缩,茶盏从她手中滑落,半盏残茶泼在了枕边,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手牢牢扣在她后脑勺,不断地向深处探去,方才还仿佛动弹不得的病弱姿态彻底破碎,分明有汹涌的烈焰卷地而来,跃动着火舌缠绕在她周身,将她包裹,吞噬。
薛缨被吻得唇上刺痛,难以呼吸,晕晕乎乎间,一股大力将她抱起,翻转到拔步床里侧,后背陷进柔软的锦褥里,头顶的帐幔摇了摇,垂落的流苏拂过她的额角。
这是一张耐心蛰伏的蛛网。
原来方才的平静都是他的伪装,药效恐怕根本没有过去吧?薛缨良心尚存,不敢用力挣扎,怕他伤口崩裂,可是他的体温透过纱布传过来,熨烫着她的身体,令她浑身酥软使不上力。
他欠身半覆住她,宛若蛇类缠绕住美味,半赤/裸的上身遮天蔽日,胸前纱布透出的那一抹鲜红,在昏黄的烛火下仿佛变成了意乱情迷的点缀。
薛缨的手虚虚地抵在纱布上不敢用力,半遮半露的身躯和肩骨处鼓张的薄肌线条晃得她眼前一片靡靡之色。
文臣果然狡诈,算准了她不好意思用力反抗,简直可以称作是趁己之危、以身为饵。
“我……”薛缨在他吻噬的微小间隙艰难地开口,“我可要掐你了!”
他双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她头顶,气息浮动着道:“你舍得?这么狠心?”
薛缨便是原本不忍心,听见他的挑衅,也忍心了!
但她完全被他钳制,整个人陷在他与被褥之间,床帐间热度攀升,她便如那温水煮的青蛙,一点点被抽空了反抗的力气。
等到她实在缺氧,眼前开始闪现白光的时候,陆瓒适时停止了这个绵长深沉的吻。
“看、看在是药效副作用的份上……”薛缨大口攫取新鲜空气,缓缓蜷起身子,抬袖擦了擦唇上的湿痕,试图找回场子,“这次就不同你计较了。”
陆瓒原本退开了些许,闻言,又重新凑过来,在薛缨警惕的眼神里,指腹蹭了蹭她嫣红可人的唇瓣。
“我若说,你口中的‘副作用’发作其实只有须臾,在你第二次进屋之前就已经过去了,缨缨打算如何同我计较?”
薛缨的表情从震惊到羞恼,最后整张美丽的面庞都涨成了熟粉色。
好啊,合着她带着对上次“见死不救”的些许内疚,和对伤患的全然同情,拿出十足的良心来陪伴他,居然只是被他顺水推舟地接受了!
不,说“接受”都太过好听,他那明明是心知肚明的“利用”!
无数控诉的话在嘴边打转,薛缨脸颊滚烫,真想不顾风度地大骂他一场。
薛缨恨恨咬牙,伸指在他胸前纱布上没有血色的地方使劲戳了一下!
肌肤相连,便是没有戳在伤处,也多少会牵动伤处的皮肉。
陆瓒“嘶”一声低头皱眉,这次换他蜷缩起来,干脆躺回了枕上,手背随意地搭在额头,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紧闭的双眸,头颅微微后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薛缨凝神观察了一下他的包扎,根本没有新的血渗出,便知他并无大碍,只是,她被他挡在了拔步床里,下不去了。
拔步床不高,她站不起来,若要从他身上爬过去,且不说雅不雅观,可真要蹭疼他了。
但看他毫无让开的自觉,薛缨眼角抽了抽,觉得他应该是不怕疼的。
于是她在狭窄的空间里调整姿势,准备爬过去。
陆瓒张臂一揽,将她揽倒在床,继而拉过棉被,将自己和她一同盖好。
“睡觉。”他淡淡宣布一声,微微侧身,将薛缨搂入怀里。
这一招似曾相识,仿佛在某个叫作韶康的州府,某人也是这般伎俩,那时候薛缨实在太困,便将就着睡了一晚。
他眼下故技重施,是以为她还会落网吗?
薛缨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想要推他,在他怀抱中极狭的空间里抬起手才发现,好像有点无处下手,不管推哪里都会牵扯到他才刚缝合的伤口,若是用了力,还不知会怎样呢。
薛缨恼火地抬眼看他,从他下颌的角度望过去,他两颊的潮红不知何时已经褪去,恢复成原本的苍白。如此静止不动,那张脸便愈发显得憔悴失色。
任谁大量失血后,又是赶路又是治伤,折腾到这时辰,脸色也不会好。何况他现下轻微发热,正是伤后最虚弱的一晚。
思及此处,薛缨未再挣扎。
“陆瓒,你、你给我让点地方啊。”
但陆瓒没有反应,意识已经沉入了黑暗。
薛缨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只能缩在他怀里那一丁点空间。
大约是熏球内重剂量的安神香起了作用,薛缨仍同在韶康府时一般,不过片时便也跟着睡了过去。
嬴昙那边却没能睡个好觉。
黎明时分,便有下人偕同卫所军千户来报,捉到了逃跑的两个蒙面人中的其中一个。
嬴昙在见到被押上来的人时,原该惊讶的。但因着被陆瓒说中了他的名字,便不惊讶了。
“就知道你们会认出我。”那人倒是个有胆色的,在郡王面前非但不惧,居然露出了些许笑意,“倘若,我说我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殿下可信?”
平日嬉笑的嬴昙此刻可不像这人这般松弛,全没了笑意,冷着脸道:“审人之事本王不在行,你有什么话,同小陆大人说去吧。”
那人露出一个更加真心的笑来:“我就知道陆大人没死,他若真死了,那我也活不成了。东陵陆氏或许不会找太后报仇,但我这样的小人物,是逃不脱的。”
嬴昙忍不住讥讽:“尚书府的公子,可算不得小人物。”
此间的恩怨同嬴昙无关,他对党争倾轧一向敬而远之,更没有越俎代庖的闲心,抬手吩咐道:“将他给本王捆结实了,等天亮送到陆瓒房里去……咳,送到陆瓒面前去,受审。”
那人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收敛了自负的松弛,正色道:“殿下,看在下官先是‘手下留情’后又‘自投罗网’的份上,还请殿下不要让薛淑人见到我的容貌。”
嬴昙古怪地瞧了这人一眼。男人之间,很容易对彼此某方面的心思一目了然。
好大的胆子,什么货色居然也敢对二妹妹有非分之想。
看来陆瓒挨的那一刀,未必全是这人为了交差下的黑手,多少得有点私人恩怨在里面。
嬴昙冷笑一声:“可。但你还没有脸面在本王面前谈条件,本王为的是不扰薛淑人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清晨的乡野薄雾迷蒙, 薛缨一觉睡得踏实,回到厢房更衣,正要去找嬴昙问问抓捕敌人的情况, 一出门, 便瞧见院中几个人影匆匆掠过。
嬴昙的两个亲随押着一人往陆瓒那间屋子去了, 被押的那人头上罩着一只粗布兜, 遮住了面容。
干什么要蒙着脸不让人看见呢?薛缨正自疑惑,有人来传话,说信安王请淑人到前面一同用朝食, 还说殿下特地吩咐, 有几样新做的点心,专等着淑人过去尝。
嬴昙会在陆瓒养伤期间兀自大快朵颐, “宾至如归”地吩咐起庄子上的厨房,薛缨不觉得奇怪, 但以他的性情, 若有什么点心是专门给她尝的, 必定直接叫人拿过来, 怎么会喊她过去才能吃?分明是故意要引开她。
越是这般,薛缨越对那粗布兜头之人好奇了。
“一会儿便去。”她应了声,径直往陆瓒卧房中走去。
传话的人假模假样地拦了拦,并不真劝,见薛缨坚持, 也就退下了。
廊下寒枝正守着门,见大奶奶来了, 便即让开。
薛缨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凝神听了听。乡下房屋不比城里讲究,不甚隔音, 里面的话音传出来还算清晰。
“……我知你从中转圜,保全了自家护卫,也拦住了你那位同僚的死手,否则,今日你又怎配安然无恙地在我面前说话?”
这是陆瓒的声音,同平时相比略有些中气不足,可语气中的威压不减分毫,反而更有种举重若轻的泰然。
那人果然是被擒住的杀手,只是不知为何要用粗布蒙头。
然而接下来,里头响起一道浑厚有力、十分熟悉的声音,听得薛缨心头一凛,双目瞠大。
“陆大人挨这一刀,只当是当初绑了我三妹妹的报应。”
这声音,分明是柳二公子柳荆!他口中的“三妹妹”,自然就是柳芳菲了。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绑了柳芳菲?
薛缨气血上涌,只一瞬便得猜到,定是陆瓒寻她不得,便去逼问芳菲。实没想到,一向有分寸的陆瓒竟会做出过激之举。柳芳菲费心帮她,到头来还是受到了她的连累,被陆瓒寻了麻烦。
薛缨又愧又气,银牙紧咬,用力推开房门。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断了屋内二人的谈话,一站一坐的两人同时朝门口看来。
陆瓒半靠在床头,眉梢微动,转瞬间便明白薛缨为何怒而闯入。
柳荆已摘去头套,见到来人竟是薛缨,原本淡定的面上难掩惊怒。
好啊,枉顾信安王封号里竟有个“信”字,他也配!说好不让薛淑人知道此次刺杀有自己参与,真拿承诺不当一回事!
薛缨完全无视了柳荆的存在,只怒气冲冲地盯着陆瓒,阴着一张小脸,凶巴巴地质问:“你绑过芳菲?”
陆瓒羽睫微垂,回避了薛缨的瞪视,旋即抬眼,正面迎上她的怒火,承认道:“是。”
这时候,陆瓒大约是觉着,方才柳荆拿来刺人的话有些用处,便捡了过来,抬手示意自己身上的伤,道:“柳家已报过仇了。”
薛缨早见识过陆瓒的伶牙俐齿,这回他的确使了一块好盾牌,如此我见犹怜地倚靠在床头,她便是再生气,也不能上去将虚弱的伤患暴锤一顿,只得暂且拿眼把人一横,哼道:“柳家是柳家,我还没报,先让你欠着。”
陆瓒什么也没辩驳,低眉顺眼地沉默着,全然一副任凭夫人处置的认错姿态。
这姿态把夹在中间的柳荆看愣了。
不是……当初把他妹妹柳芳菲吓得脸色煞白的气势呢?哪怕被威胁告到御前都面不改色的硬气呢?他陆大人的清高呢!
柳荆瞳孔地震,连薛淑人为他妹妹抱不平的感激都来不及体会,只觉得人前娇俏泰然的薛淑人也与自己认知里不同,竟也有如此厉害泼辣的一面,可见在陆瓒面前全然不必收敛脾性,才能如此“恣意妄为”、鲜活生动。
思及此,若不是气氛不宜,柳荆真有种气得想笑的冲动。
先前这两人将和离一事闹到了一方逃一方追的激烈地步,柳荆原以为此次的“刺杀”行动只涉及围困落单的陆大人。在听闻尖哨来报信安王、陆大人和薛淑人全都在一起行动的时候,柳荆就有些消化不良。
后来在行动现场,柳荆亲眼看见陆瓒和薛缨居然从同一辆马车里滚落出来,当时就蒙了。
不是……说好的和离呢?
眼下,柳荆真是看不出这两人有任何要和离的意思,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忽然就多余了起来。
柳荆一番复杂的思绪震撼,薛缨当然不会知道。她撞破了二人的密谈,没打算走,自顾寻了个圈椅坐下,听柳荆解释,为何好端端的故交要来参与害命。
这些幕后之事,陆瓒早已猜得七七八八,柳荆与他一见面,三言两语便印证了原委。但薛缨不同,她是完全被连累的那一方,自身并未威胁到任何势力,是以更加需要一个完整的交待。
与薛缨心中的猜测大致相仿,柳荆奉太后之命而来,同僚中膂力过人的那个是太后培养的另一个心腹小卒,若不是柳荆从中斡旋,这支训练有素的杀手小队便会将他们的车队杀得血流成河。
这般说来,柳荆反倒算是从中卧底、救了他们的恩人。
因着陆瓒到丰霖渡暗查天众余孽之事,触及太后与封舵主多年前曾经做过的交易,这些事都不能让陆瓒活着带回京城。
柳荆半开玩笑地道:“陆大人不如趁此机会,彻底从这趟浑水里抽身,假死脱身永不回京,对大家都好。”
柳荆满脑子建议这个也假死脱身、那个也假死脱身,薛缨不由怀疑是不是他看柳芳菲的话本看太多了,深受毒害,又或者兄妹臭味相投,净想些戏园子里爱演的狗血折子。
不待陆瓒回绝,薛缨先坐正了身子,极为认真地道:“柳二公子,有些玩笑可说不得。”
不但柳荆看向她,陆瓒也投来幽深的一眼。
薛缨淡静的眸光将柳荆先前的玩味之色照得无处遁形,也将那并不尊重的玩笑底色剖析出来,直白纠正:“他这些年所书之策论、所推之政令,全是宵衣旰食的心血,绝不可能因为党争倾轧就畏惧退缩。”
柳荆在她表面平和却有力的注视下错开视线,淡笑了一声,拱手肃然道:“是在下说错话了。”
陆瓒将薛缨回护于他的神态尽收眼底,苍白唇瓣微微翘起,从审问的冷峻中缓和了颜色。
她与他生分了许多时日,如今竟还能从她口中听到对他的褒扬之意,实是一桩好事。
只是房间里多了个柳荆很是碍事,陆瓒只想打发他走。柳荆带着投名状‘自投罗网’,单凭其妹与薛缨的交情,只怕还不够背叛太后,恐怕是为了让他从中牵线,请圣上护佑柳家。
陆瓒三言两语宽了柳荆的心,柳荆便再没有继续赖在此处的理由,很快便即退下。
然而,从这间房中消失前,柳荆明目张胆地当着陆瓒面向薛缨道:“还请淑人借一步说话。”
陆瓒没理由拦着薛缨,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替他回怼之人,这会子便被旁人的一句话给带走了。
柳荆请庄子上的人把自己被收缴的刀具等随身之物取过来,其中有一只尺长的锦盒,样式精致,瞧着乃是用作收纳头面饰物所用。
薛缨不明所以地打开锦盒,瞳孔微缩,拧眉看向柳荆,等着他的解释。
锦盒里放的不是别的,正是她在陈记托名匠打造的玉冠,原是让铺里伙计在陆瓒生辰那日送到陆府的。
“此物……”柳荆苦笑了一下,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在下原想着,淑人前脚才刚离京,陆大人后脚便收到如此情深义重的生辰贺礼,只怕原本七分的不舍也变作了十分,原本十分的旧情也变作了十二分。在下擅作主张将此物扣下,打乱了淑人的安排,在下知罪,还请淑人责罚。”
这话是真的,也是假的。他既是为了薛缨能走得干净,也是为了她能彻底与陆瓒一刀两断。
后来在太后处听闻他们夫妇在丰霖渡的事,柳荆便知道,他先前打的算盘大错特错了。
薛缨合上锦盒,姣好莹白的面庞上竟让人看不出喜怒,淡声道:“柳公子先前将十几名护卫借与我,我这一路深得其益,还未来得及还这份情。既如此,柳公子便将柳家护卫全数领回去,从前的恩过相抵,一笔勾销。”
她说话间气度朗然,更是借此将二人之间唯一一点交情也斩断得干干净净。
柳荆默然片刻,品了品其间的意味,只得深深一揖:“淑人胸怀果然不同于寻常女子。”
“不,我只是个寻常女子,何以见得男子胸怀生来宽广,女子又生来不如呢。往后以芳菲为首,越来越多的女子也能著书立说的话,这些前人的误导之见想必便会少了。”
柳荆被薛缨一番言论说得再一次面上火辣。
他见不得别人的妻子送丈夫礼物,便使些劫掠的手段从中作梗,何尝不是行为不端、心胸狭隘,再被薛缨挑明一说,更觉无地自容,不敢再流露僭越的肖想之心,匆匆告辞,随庄子上的管事下去领人。
某间房里,还有人巴巴地盼着某人能回去作伴,某人自是不知,抱着锦盒兀自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薛缨坐在妆台前,将玉冠重新拿在手中端详。玉冠温润的质地极衬他的气度,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选定将此物作为唯一一次郑重送他的生辰礼。
……
“薛缨,你可知我的名字是何意?”
“是玉,但不是美玉,而是质地不纯的玉。”
“外人皆以为,陆阁老的嫡长孙、东陵陆氏的长房长子,定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其实,他只是个不被期待的存在。”
……
薛缨早就亲手设计了图样、挑选了玉料,想在他生辰那日将这顶美玉雕琢而成的冠送给他,将与他真正相配的美玉作为礼物,望他不必再为父母的偏心而心有不甘。
陆瓒的生辰早就过了,若这时候再补给他,他少不得又要问,送他这个是什么意思,或许正会同柳荆所言,以为她愿意随他回京。
她已经去过了瑞兴和黎州,无相寺和丰霖渡,走过了这一路的长河与田庄,看过天地何样广阔,她的心便再也装不进四四方方的后宅内院了。
她做不了某个男人宅子中的女人。
既已在松林中答应了他不和离,她会守诺,可以永远做他的妻子,永不再嫁,可她的心无法在笼中停留。
良久,薛缨合上了锦盒,命点翠将它收入行囊。
点翠有些迟疑,动作慢吞吞地,细声道:“姑娘,这玉冠打都打了,当真不送了吗?”
薛缨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眉眼与一两年前的模样不大相同了,少了几分跳脱好动,多了几分淡静沉和,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当初我请名匠打这顶玉冠,原是为着谢他一场夫妻恩情,作告别之用。到如今,历经了两度生死,他的情我已还不上了,还不如不送它,免得又起波澜。”
……
两日后,嬴昙亲自携了陆瓒所书的密折,动身返京。
一则,嬴昙擅改行进路线之事已经在丰霖渡暴露,他早在那时就该回京请罪认错,博一个宽大处理。
二则,眼下又出了遇刺之事,他这个擅改路线、擅脱其队之人难辞其咎,再不回去向皇兄陈情求饶,实在说不过去。
临别之时,陆瓒也在庄口送行。
嬴昙依依不舍地回望了一眼澜口庄,谁成想这里就是他此行的终点了。他离京前所憧憬的未来,亦不可能实现了。
嬴昙突然翻身下马,大步迈向陆瓒。
他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来,稍稍倾身,对着陆瓒的耳边压低嗓音道:“小陆大人,若是你把握不住最后的机会,本王回京后,说不定二妹妹就成信安王妃了。”
说罢,他纵上马背,抬手挥了挥,启程而去。
陆瓒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清明锋锐的漆眸中透出无尽冷意。
他眼眸微微垂下,余光瞥向身旁相隔了一尺距离的薛缨。
她正微微偏头同那边的点翠小声说着什么,从时不时望向远去车队的动作来看,不难猜出是在讨论信安王的返京之旅。
他这次受伤,少说也要再过十日才能经受马车颠簸。信安王已经离开,薛缨会留在澜口庄等他吗?陆瓒没有问过薛缨这个问题,只是每日留神着她是否开始打点行装,所幸时至今日暂且没有这个兆头。
他从不怕信安王有本事从他手里夺走什么,但若是薛缨自己想走……
陆瓒抬起右手,虚握成拳,手臂的力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不会再感到失血后的肢体虚软。
只要他想,他有许多种法子可以让薛缨走不成,且不说这是他的田庄,便是薛缨的,他也不会再犯上次在越织乡的失误。
但不然禅师的话如鬼魅般萦绕在他耳边,时不时地冒出来缠住他的心脏。
攥紧的掌心里,当真什么都留不住吗?
陆瓒将拳缓缓展开,掌纹袒露在眼前,一览无余。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修改,删掉了关于配角返场的情节,专注小两口的进展,增加了一些字数,接下来再有两三章就结局啦
第68章
事关薛缨会在澜口庄逗留多久, 现实并未给陆瓒太多烦闷的时间,嬴昙离开澜口庄的翌日,他便发现了异样。
往常清早, 薛缨定会准时来到他房中, 坐在面窗的圈椅里监工似的盯着他喝药。其实就算她不来, 陆瓒也不会孩子似的将苦药揭过去, 何况身边还有过来汇合的宁非、关河等人留心。
但因着发觉薛缨每日都会在他喝药的时辰过来,有时药熬得早了一会儿,他便让人放在桌上晾着, 等薛缨来了再喝。
可是这日, 照往常晨起喝药的时辰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刻钟,薛缨还未出现。
该不是昨晚降温, 冻病了?又或者因着信安王返京,失眠了?
陆瓒忍了又忍, 捧着一卷《杂物志》半晌未翻页, 终于将书搁下, 唤来寒枝, 道:“这本《杂物志》有些意趣,你拿去问问大奶奶,看她喜不喜欢这类书,顺便看看她在做什么。”
寒枝日常服侍在陆瓒身边,当然知道这本书主子昨晚才翻开, 便是再一目十行也不可能今晨就看完了。
寻个物件送过去,“顺便”打探大奶奶的动静, 寒枝心领神会,喜滋滋地领了书退下。
要不说祸兮福之所倚,主子遇刺挨了一刀, 居然打通了榆木本体的任督二脉,知道使些迂回手段探听大奶奶的心思了,寒枝暗自啧啧称奇,感慨不已。
横竖都住在一间院落中,寒枝出去没一会儿便火速回报,说大奶奶一早便出庄去了。
“出庄了?”
陆瓒剑眉蹙紧,当即变了脸色,掀被便要下床,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口,胸前刀口顿时炸开一阵剧痛。
陆瓒咬牙忍回痛哼,抬手猛扶在床柱上,堪堪稳住身形,面色霎时惨白。
就在他还未决定要不要强留她的时候,她竟已经动身走了!
她便无情至此,抛下尚不能上马的他留在田庄养伤,自个儿正好甩掉他这个麻烦吗!
一时急怒攻心,陆瓒只觉一口腥甜直涌喉头,被他强压了下去。
“哎呦主子!”寒枝慌忙上前将陆瓒扶回去坐稳,不知大奶奶出庄有何不妥,惊问:“主子有急事?属下这就去把大奶奶请回来。”
陆瓒一顿,抬眼看向惊慌失措的寒枝,从这小子简短的话语里品出了些许细节。
“请回来?”陆瓒心念转动,恢复了大半冷静,“大奶奶去做什么了?”
寒枝老实回答:“去庄外田埂上写生了。临出发前,点翠姐姐专程过来告诉属下一声,怕主子寻大奶奶的时候找不见人。”
陆瓒:“……”
“咳。”他轻咳了一声,以拳抵口,错开视线,示意寒枝不必再扶着自己。
原来是去写生了,还专门叫人给他留了话。
这时再责备寒枝不早说如此重要之事,反倒会加深眼下的尴尬,于是陆瓒宽仁地没有追究。
喝过药,用过清淡朝食,陆瓒让寒枝助自己换衣,再找李庄头借几件狐皮斗篷,就说是给寒枝和宁非他们出门穿的。
寒枝估摸着主子这是要去外面寻大奶奶,可外头彻底入了冬,寒气侵人,主子面上的血色才刚养回来些许,怎能去受冻呢?况且这片庄园颇有规模,距离田埂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主子刀口才刚愈合,无法步行太远,马车太宽又进不了田地,横竖是不便。
哪知陆瓒让寒枝把他从京城府里一路骑过来的那匹爱驹牵过来,竟是要骑马去。
“又不跑马,只是骑马缓行而已,你在前牵着压着我的步速便是。悄悄地去,莫让陈大夫看见。”
寒枝只得做贼似的,将自家良驹从公中马厩里“偷”了出来,替主子掩护着悄悄出了庄园。
冬日的田野上褐黄一片,裸露出大地粗砺的脊背。在一片萧瑟之中,一个小土坡上,一抹突兀的嫩绿映入眼帘。
她穿了一件嫩绿的夹袄,仿佛在这幅苍茫画布上点睛一笔,让死寂的田野有了灵动的脉搏。
薛缨坐在土坡上架着一张木制画板,将眼前所见之景绘于纸上。在京中时,哪里有这样开阔的景致可供人描摹,无非是仿着前人的佳作,绘些臆想中的山川。
她画得入神,间有风声,根本听不到坡下缓步行进的马蹄。
她的风格想来不在写实,而在写意勾勒,眼下寥寥几笔,便将原野与穹庐的气韵拓了下来。
“瞧,我画风有所精进了!”薛缨将画板展示给伺候纸砚的点翠和靛青看,“我一直想要减笔增白,在京中时却掌握不好留白的结构,每每画完只觉得像未完成似的。这次照着真实的旷野稍勾几笔,形意便有啦,瞧着也不会有草稿之感!”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一抬眼,却见两个丫头看似听着,目光却没看着她手里的画板,而是神情复杂地望向她身后的方向。
薛缨转头看去,一眼便看见了山坡下的二人一马。
即便马背上的人戴着防风的兜帽,单看那拔俗绝尘的身形,不是陆瓒却又是谁?
才刚精神了几日,就敢上马了,他当他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躯?
薛缨秀眉一竖,才刚的喜悦转瞬间散去,取而代之一种烦躁的恼火。
她让点翠和靛青在坡上守着画板和笔墨,别让风刮跑了去,自己提起厚实保暖的缎裙快步下坡。
陆瓒见她过来,借着寒枝的力下了马。落脚时难免又扯到伤口,他偏头掩住痛楚神色,缓了两息扭回头来,已是没事人一般。
薛缨几步奔到近前,由于一路小跑而急促地呼出白气,粉面薄怒。
“你伤还没好全,怎就骑马出来了?”
陆瓒摘下兜帽,将自己身上的白狐斗篷解下来,披到薛缨身上,道:“久在房中烦闷,出来透透气。”
薛缨不肯披他的斗篷,陆瓒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因为长时间坐着绘画,早已冻得冰凉发红,还不如他一个火力不旺之人,陆瓒便执拗地用白狐斗篷裹住她,系紧系带。
薛缨上下打量着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跟踪我过来的?”
陆瓒系结的手指一顿。
她最不喜的便是被他跟踪限制,此举无疑触碰了她的逆鳞。但他实在在意她出了庄子,非要亲眼看到她才能安心。
陆瓒羽睫微垂,仔细地整理着斗篷,道:“算是吧,这些时日我见的一直都是‘薛缨’,已有许久不见‘墨屎先生’。听闻你出来写生,我便想着,能否有幸拜观新作。”
这话圆得漂亮,薛缨便是气恼他不爱惜身体,又气恼他总紧盯着她不放,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受用,舒展了眉心,嘴角微翘,不打算再追究下去。
她双手拢在嘴边,朝土坡上喊点翠,叫她把画板拿下来。
展示给陆瓒看的时候,薛缨心里有些忐忑。
即便陆瓒总是夸赞她的画,薛缨还是会在他“审视”自己作品的时候感到紧张。那可是翰林出身的探花郎,眼光见识非同寻常,于画作领域又颇有见解,此刻无异于一场临时考核,验证她的画技心境是否当真有所精进。
薛缨专注地观察他眉眼间的反应,自是读不出什么显见的情绪,只能绞着手指等待。
这世间若说谁最懂她的画,其二才是柳芳菲,其一非陆瓒莫属。
良久,陆瓒示意点翠和寒枝可以将画板放下了。
他眸光转向薛缨,一如既往的幽深中多了一抹含笑的神采,整个精气神都提上去了几分。
“比之从前,意境更加辽阔高远,笔法更加凝练精准。”
辽阔高远,凝练精准。能从陆瓒口中得到这八个字,薛缨平静的外表下,已是烟花绽放、欣喜若狂。
“真的?莫不是哄我吧?”薛缨装着淡定。
“画作一事,我怎会胡言乱语?”
薛缨将双手背在身后,低头踢了踢脚下石子,实在憋不住欣喜,仰头朝他笑了起来,杏眸熠熠,唇红齿白。
她嗓音都细了起来,雪腮微红,娇羞道:“墨屎先生能得陆大人这般知己,实是此生幸事。”
这副少女神态太过鲜活可爱,好似一浪清波荡在了陆瓒的心湖之上,涟漪阵阵,不能停息。
陆瓒压下心头悸动,强作沉静,矜持一笑:“大兆能得墨屎先生,才是天下文人画痴之幸。”
“借你吉言,真希望等到回京的时候,京畿的盈袖轩分号已经筹备完全只等剪彩。出此之外,我想过了,阿茹两姊妹先前谋生的黎州十分不错,距离京城也不算远,很适合开第二家分号。”
说话时,薛缨的视线一直停在陆瓒面上,不放过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她完全是临时起意,临时起意试探这位此生难得的知己,是否改变了心意,可以容许自己的妻子将画肆产业发展到京外,走出他的视线,独自走向更远的天地。
如若他们不是夫妻,只以“墨屎先生”与“陆大人”之名相识,以他的心性,一定会是鼓励她勇往直前的那个人。
可惜夫妻的名义却成了枷锁,让人生出过多的欲/念,忍不住想要抓牢更多。
他的神情有片刻的僵硬。
风声在沉默的间隙显得十分突兀。
他终究是,无法也不忍再拖累她的脚步。
这世上女商有之、女画师有之,但画作名扬半壁江山、推广有才之女以画谋生者,未见有胜于墨屎先生者。
她是注定书于史册的先行者,整个天下都将追赶她的脚步,踏上她开辟的路途。
而他注定只能目送她远行的背影,无法将她的身心占为已有。
“那便,返程时再经黎州。”陆瓒沙哑开口,胸腔沉缓起伏,“在黎州选址,回京将京畿分号开起来后,依例排布黎州之事。”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有修改,删掉了陆琥出场的情节,增加了其他片段的字数,这章就直接接入小两口的后续啦,下章或者下下章完结哦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