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旧颜色


    皇甫云州书房外, 一个穿着青色衣衫,侍女打扮的女子缓步而来,她柔声问向守门的小厮:“上官姑娘……可是离开了?”


    守在门口的小厮正靠着柱子打盹儿, 听见脚步声忙站直了身子。


    抬眼瞧见是她,脸上便堆出三分讨好七分熟稔的笑:“云拂姐姐来了。”


    云拂身上那件青碧色云锦裙, 料子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流水似的柔润光泽,是府里寻常侍女穿不着的上等货。


    小厮弯下腰,躬身低语:“回禀云拂姑姑,上官姑娘刚走不久。”


    云拂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二皇子府中能不经通传便入殿下书房的侍女,只有她一人。


    门刚推开, 一股未曾散尽的颓靡和甜腻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


    那是熟悉的檀香底子里,混入了一抹陌生的甜香,以及……一丝更暖昧的、令人脸热心跳的味道,熏得人骨软筋酥。


    皇甫云州素日小憩的紫檀软榻尤显凌乱, 锦垫斜歪, 罗衾半堆,被褥此刻已揉作一团, 堆叠出无数暧昧的褶皱。


    榻边地下, 更是凌乱——女子的紫色肚兜与殿下常穿的那件玄色常服胡乱纠缠着, 肚兜精巧的搭扣竟已散了线。


    床边案几上,茶盏落地, 茶水浸湿了散落的书页,洇开一片暧昧的水痕。


    云拂的目光在那件撕裂的女子小衣上微微一顿,随即安静地垂下了眼帘。


    她蹑手蹑脚地走上前,俯身开始细致地收拾,动作轻缓而柔和, 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皇甫云州。


    只是指尖拂过地上女子遗落的一只精巧的三阳蝶舞钗时,她指尖微微一顿。


    心底唯有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到底是氏族贵女的东西,连一只随手丢弃的金钗,都做得这般气派。


    清理完衣衫,云拂跪在地上,细致地拾起地毯上的碎瓷片,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中。


    皇甫云州被细微的响动惊扰了清梦,他眼也未睁,只是将头往软枕深处埋了埋,然后循着那熟悉的声响,含糊慵懒地低问:“是云拂姑姑么……” 嗓音里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沙哑,完全不似素日的清醒狠厉。


    “是奴婢。”


    云拂叹了口气,缓步掀开床帘,用袖中的新帕子擦干皇甫云州唇边的酒渍和胭脂。


    “殿下散朝便接连见了上官云谦和上官云棠姐弟,晚上都没正经吃东西,奴婢熬了殿下爱喝的参苓乳鸽汤,放在小灶温着,一会儿起来吃些垫垫肚子吧”。


    云拂将醒酒丸递到他唇边,恰如当年在南境哄小皇子喝药的模样。


    皇甫云州就着她的手吞下解酒丸,手指刮过她不再细嫩的颈子,卷起她垂落的长发轻嗅把玩,“本宫既要利用上官云谦出面赈灾,还想要上官云棠的助力,总得让她做几日春秋美梦。”


    “是,奴婢知晓,殿下总有自己的千秋大业……奴婢力微帮不上。”


    云拂低着头伺候他起身喝茶,动作熟练稳妥。


    她微微倾身时,耳后一缕头发不听话地垂落,衬得那段颈子愈发白皙,看得皇甫云州有些眼热。


    云拂身上那件月白立领袄裙是半旧的,却因她身段保持得好,别有一番婀娜多姿。


    三十七岁的面容是被春水浸透的成熟,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虽然看得出岁月痕迹,却犹如陈年桂花酿般的温软,依然妩媚动人。


    发间那支十七年前德妃赏的缠丝金簪,金丝虽未黯淡,样式却早已过时,她依旧日日戴着,梳得一丝不苟。


    “吃醋了?”皇甫云州忽然嗤笑一声,将她扯进软塌中,“从前王府受宠的美貌侍妾那般多,也不见你争风吃醋,今日区区一个上官云棠,怎么惹得你这般上心?”


    “云棠姑娘……毕竟出身五姓十族”,云拂的指尖微凉,轻轻贴上了他的两鬓太阳穴按摩。


    她柔软的指腹缓缓打圈,力道由浅入深,直到他紧绷的眉宇彻底舒展,才将力道放得极轻。


    “那又如何?!”皇甫云州眼神闻听上官云棠的名字闪过一丝轻蔑,“不过”,他笑着捏了一下云拂的脸,轻声道:“我喜欢看你吃醋的样子。”


    云拂半坐在塌边,指尖隔着薄衫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捏着肩膀。


    屋内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静谧而安逸。


    半晌,云拂疑惑问道,“薛公子不好吗?他辅佐殿下从南境到临安,一路忠心耿耿,殿下为何偏选中了上官公子去主持赈灾?奴婢听闻上官公子文雅风流,却是个出了名的富贵闲人,似乎并不擅朝政之事?”


    皇甫云州调整了下位置,枕在她膝上,“薛景珩手握三万禁军,护卫皇城安全,本就不应亲出,更何况他近来做事推三阻四,动辄以仁信道义之词推脱,屡屡拂逆本宫之意,实在不堪大用。”


    “而上官云谦身为陵瑛的驸马,总归是自家人。况且,他根基浅薄,正需倚仗本宫,若是交由他历练一番也不错……上官云谦毕竟比薛景珩好控制些!”


    皇甫云州突然伸出手抚摸她耳垂半旧的鎏金耳珰,“姑姑这幅耳环旧了,怎么不换幅新的?”


    “殿下赏赐的东西都是好的,这幅耳环就很好,何必糟践新东西?”


    云拂欲起身离开,腕子却被他轻握拦住,“昨日进贡的血燕,我瞧着比去年的好,本想安排人给姑姑挑些好的送过去,正巧姑姑来了,便自己带些回去用罢。”


    “奴婢平素不重口腹欲,殿下是知道的。”云拂笑着抽回手。


    “别走!”


    皇甫云州却突然站起身,从背后扣住她的腰肢,“当年在南境时,你总说等我长大就好了,如今我已成年开府……”皇甫云州掌心覆住她生薄茧的指节,“现在呢?怎么还是战战兢兢,对我若即若离?”


    云拂每每听见皇甫云州提及从前南境的事,便心软的一塌糊涂,可目光瞥见上官云棠留下的三阳蝶舞钗,心肠便不由地冷起来。


    她垂下眼眸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最周全的万福礼,“殿……殿下今日许是同上官姑娘饮酒醉了,所以才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皇甫云州半跪在软塌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云拂伏地的身影,沉默良久才冷哼出声,“姑姑,今日突然行此大礼,倒是与我生分了……”


    “从前殿下年幼,我亲近些照料是应当的。”云拂不敢起身,跪在地上轻声解释,“如今您将入主东宫,或许不日便要册立王妃,奴婢理当谨守本分、恪守宫规,免得滋生闲言碎语,有损天家威仪。”


    皇甫云州冷笑一声,“那我偏要……逾矩!”


    他猛地俯身拉起云拂,另一只手已扣住她后颈压向自己——


    却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被她倏然侧脸避开。


    那个滚烫的吻堪堪擦过她抿紧的唇角。


    “殿下,不要!您刚醉了酒,还需歇息!”云拂激烈反抗道。


    他动作顿住,呼吸滞在她散乱的鬓边,扣着她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眸,滑到她抿紧的唇,最后钉在她微微后缩的肩颈。


    云拂的抗拒不似作伪。


    “歇息?”皇甫云州声音压得极低,唇角却向上扯了扯,神色却恼怒非常,脱口而出道:“你一个奴才,敢嫌我脏!?”


    云拂沉默着不抬头,声音低柔恭敬,“殿下醉了,德妃娘娘若是知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


    “滚出去!”


    “奴婢遵旨。”


    皇甫云州猛地起身,袖摆将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碎瓷炸开时他仍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直到听见极轻的抽气声——


    云拂手臂被飞溅的碎瓷片割开一道细口子,血珠正沿着碎瓷边缘往下淌。


    他嘴唇动了动,那点怒意突然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沉默的呼吸。最后只是别开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回到房间,云拂望着铜镜里垂落的青丝,指尖突然顿在鬓角,一根显眼的银丝刺得人眼眶发酸。


    镜中人眼角已有了细纹,像早年收在箱底的绫罗,无论如何精心保存,也不经意间就折出了痕迹。


    “云拂姑姑,前头绣房催得急,说这个月各房各院的新衣都等着您去定料子瞧花样呢!”府上新来的小丫头倚着门框唤她,脆生生的嗓音惊得她一颤。


    “好的,就来了。”


    她在南境时落下了眼疾,黑暗中难以视物,皇甫云州就在府内添了琉璃灯将回廊照得透亮。


    云拂穿过月洞门时,正撞见几个新来的侍女在廊下互相试戴一只主子赏的金步摇。


    十七八岁的姑娘们挤在灯笼底下笑,她们石榴红的裙裾,像春风里招摇的海棠,刺痛了云眼睛发酸。


    “云姑姑今日选的裙子颜色好生别致。”女孩中最娇俏的那个转过头来,好奇中带着打量,瞧向云拂手中的衣裳。


    她这才惊觉自己错拿了给小丫头们新制的嫩鹅黄色襦裙,“是我糊涂,失手拿错了小丫头们的,我的那件该是青色。”


    “其实姑姑穿鹅黄色也好看”,姑娘们嬉笑着真心夸赞,云拂却充耳不闻,只觉得自己青灰的衫子混在这片锦绣里,倒像误入花丛的灰雀。


    “都道衣不如人,人不如故,可是谁家儿郎不爱鲜嫩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沧澜郡


    北地, 沧澜郡。


    噗——嚓——


    一行人踩过深及小腿的雪地,鞋底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上官云谦驻足抬头,眼前哪里还辨得清道路田舍?


    唯见一片死寂般安静的银白, 几处被雪压垮的屋棚,勉强露出几块支棱的断木, 像大地折断的肋骨。


    风卷过时,扬起雪沫如漫天飞舞的纸钱,而那呜咽声里,隐约夹杂着一两声妇孺的啼哭,细若游丝, 从这片雪白的巨大坟地深处渗出来。


    上官云谦的官靴陷进三寸厚的积雪里,织金线的袍摆早已被雪水泥浆浸透,染得看不出原色。


    他皱眉试图拔脚,锦靴却像被什么咬住般纹丝不动——这位上官氏小公子,怕是这辈子都没踩过这样污浊狼狈的雪地。


    他突然发了狠, 靴跟狠狠碾进脚下的厚雪里——仿佛要在这片吞噬一切的白茫中, 掘出一个能喘息的空洞,好让心头那团纠葛不清的战栗、悲悯与怯懦, 有个落脚的地方。


    “大人小心!”随从颇有眼色, 及时攥住他的胳膊, 猛地一拽。


    上官云谦踉跄着被拉出膝盖深的雪坑。


    他小公子的脾气正待发作,随从却低呼一声——雪堆里赫然露出一截青紫色的手腕。


    那具尸体半掩在半人高的积雪下, 单薄的衣衫覆着冰霜,分明是才冻死不久的模样。


    “呕……”上官云谦喉头猛地一紧,胃里阵阵翻腾。


    他死死盯着那截从大雪中露出的僵直手臂,指节攥得发青,突然高声怒斥道:


    “朝廷的赈灾银两呢?每日两回的粥场呢——怎么会有人冻死?!”


    “启禀大人, 府衙每日都会施粥救济,不过人多粥少……”随从话音未落,西街已传来铜锣闷响。


    “施粥了!施粥了!”


    一声嘶哑却竭力拔高的喊叫,像根针,猛地刺破了棚前死寂的空气。


    上官文谦循声望去,只见乌压压的人群正挤在粥棚前,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青白。


    他们大多骨瘦如柴,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只是沉默地佝偻着身子,在寒风里微微发抖,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棚下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目光空茫而呆滞。


    “啪嚓”,一声粗瓷碗磕碰的脆响,夹杂着孩子的尖叫,突兀地打断了周遭的寂静。


    上官文谦转头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失手被摔成两半的破碗,清汤似的粥淌了一地。孩子像是刚反应过来,嘴一瘪,眼圈立刻就红了,抽着气眼看就要放声哭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排队的一个老妇人猛地冲过来。她先是惊慌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已沉的衙役,紧接着,目光就撞上了不远处身着官服的上官文谦。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仿佛看见了更可怕的麻烦。


    她干瘦的手快得惊人,一把捂住孩子已经张开的嘴,将那声刚到喉咙的哭嚎硬生生捂了回去。


    “别出声……别出声……”她压得极低的声音在颤抖,几乎是用全身力气箍着孩子,半拖半抱地将他从队伍里拽出来。孩子在她怀里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被捂着嘴,只剩下一双瞪大的、满是泪水和不解的眼睛。


    衙役满脸横肉,举着棍子冲着那对祖孙粗声喝道:“嚎什么嚎!这几天有临安的大人物要来视察,你们都给我规矩点! 若是搅了场子,仔细你们的皮!”


    整个过程很快,队伍里一片死寂,其他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和孩子被捂住后发出的微弱呜咽。


    衙役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陪同在上官云谦身旁沧澜郡的主簿狠狠剜了那衙役一眼——那眼神里的怒意,与其说是针对暴行,不如说是气他竟在大人物面前,没做好事情,丢了自己的脸面。


    略思忖,主簿转向一旁沉默的上官文谦,脸上已换上圆熟而略带赧然的笑容,拱手道:“底下人粗蠢,让大人见笑了。下官平日再三训诫他们,要对百姓怀仁恕之心……今日实在是,唉,下官御下不严。”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所有的过错只在于衙役“行事方式”欠妥,惊扰了上官大人。


    至于那对祖孙为何挨打,地上泼掉的白汤一样的粥水和周遭饥肠辘辘的百姓,并不重要。


    “朝廷赈灾几十万两银子拨下来,为何百姓还是吃不饱饭!?莫不是你们有人胆敢截留赈灾银子,中饱私囊?!”上官云谦自幼在临安城的锦绣堆里长大,过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顺意日子,身边是所有人都“安居乐业”的盛世繁华,从未见过这般惨事,顿时怒不可遏。


    “启禀大人”,主簿极快地抬眼打量着上官云谦,瞧见他怒气不似作伪,才斟酌着缓缓回道,“赈灾银子还在途中,尚未拨付到沧澜县。”


    上官云谦刚欲辩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哽住,转开话题问道,“本地郡县呢?为何不开本地粮仓赈济灾民,郡县人呢?!”


    ——


    沧澜郡的粮仓大门被推开时,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干涩滞重的“嘎吱”声。


    一股陈腐的闷气顿时扑面砸来。


    上官云谦用手帕掩住口鼻,下意识屏住呼吸,举目望去。


    偌大的仓廪,空得瘆人。


    几束光从高窗斜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沉的、细密的灰尘,却照不见多少堆积的粮袋。只在最靠里的角落,胡乱堆着些麻袋。


    几只黢黑的老鼠在袋堆间窸窣窜动,听见人声,非但不逃,反而支起身体,一双双小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绿色的幽光,竟有几分肆无忌惮的打量意味。


    领路的小吏佝偻着背,声音发虚:“上官大人,库、库中存粮皆在此处……”


    上官云谦冷着脸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插进一个破开的麻袋深处,抓了一把出来。


    他摊开掌心,借着光细看——那并非米粮,而是一把颜色暗沉、入手轻飘的谷壳与糠麸,混着些辨不清来历的沙土草屑。


    只需指尖稍一用力,“存粮”便在他指间轻易碎成更细的粉末,簌簌落回尘埃里,连一丝真正的粮食该有的油脂或实感都无。


    “哎呦,上官大人一路车马劳顿,又即刻亲临现场勘察赈务,实在辛苦。粮仓中浊气重,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身后匆匆赶来的沧澜郡郡县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一身绸缎袍子崭新光亮,肚子把腰带撑得紧绷滚圆。


    他见状却是不惊不惧,朝后挥挥手,将领路的小吏打发出去,“你先退出去,我有话跟上官大人说。”


    “上官大人”,郡县见上官云谦面色不善,忙亲自捧了一盏定窑白瓷茶盏,快步上前,将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里满是体恤与恭敬,“请大人歇息片刻,润润喉,解解乏。”


    他边说边将茶盏稳稳奉上,盏中茶汤清亮,热气携着清香袅袅升起。


    “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茶,下官得来一些,一直没舍得喝。今日得见大人,方才想起。早就听闻上官大人文雅风流,品味不凡,下官不敢说品鉴,只求大人尝尝,这茶……可还入得口?”


    盏中茶叶根根倒立如剑——这是御赐贡茶,是当下时节的稀罕物,只有二皇子皇甫云州处才有。


    上官云谦一把拂开郡守递来的茶盏,热汤溅在地上,“沧澜郡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雪,百姓深受其苦。我一路走来,见到不少冻死之人卧在雪中,心中都仓惶不安,郡守大人身为父母官,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安居暖阁中细品香茗!?”


    他逼近一步,面如寒霜:“郡守大人,你享受着锦衣玉食时,可曾听见屋外的百姓哭声?”


    郡守抖了抖被茶水淋湿的衣袖,堆笑道:“驸马爷,您生在钟鸣鼎食的五姓十族之家,可能之间未曾见过民间疾苦,可下官当年赴任时,路上见惯了“易子而食”。”


    见到上官云谦微变的神色,他继续慢条斯理道:“这世道,本就是如此熬过来的。”


    上官云谦强行压下一口怒气,冷声道:“你既知民生多艰,为何不开仓放粮?我在临安城查过账册,沧澜郡粮仓本该有二万石储粮!足够救济百姓!”


    郡守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按照道理,是该有二万石。”


    “不过”,他退后半步打量着上官云谦的愤怒,扬眉诧异道,“去岁秋粮入库的第四日,北境都督府便发了文书,言‘边军冬需,征用粮食’。二殿下亲批了条子,命北境三郡‘快马加鞭,将粮仓中的粮食暗中运往北境,充实北境军需’。”


    “北境军需?”上官云谦闻言颦眉。


    郡守微微一笑,顿了顿,“属下听闻,与我北境军对峙的戎狄不知从何处高价采购了粮食,至于来源便不清楚,这不是属下可以过问的事情了……”


    郡守收回目光,不由感慨道:“此事并非头一遭。自我上任起,或者自上上任起,十年了……向来如此。从前太子在时,还会低调行事,如今二皇子主政,更加肆无忌惮了……”


    知晓失言,郡守赶紧闭口,有些堂皇道:“谁知今年,会遇上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雪,粮仓中没有粮食的事情便瞒不住了……”


    他忽然抬眼直视上官云谦:


    “驸马,有些账是写在纸上的,可也有些账,是写在雪地里、临安城和朝廷上的——”


    “只是,今朝这场雪实在是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未来皇后


    上官云谦闻言,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然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二皇兄府里那些随处可见的奢侈摆件——南海一人高的红珊瑚、整块白玉雕的屏风、用金丝编出暗纹的波斯毯……


    此刻突兀地在上官云谦脑海里一一闪过。


    他从前只当是皇家子弟惯有的奢靡,此刻这些明里暗里的线索和证据却像沾了雪的针, 细细密密扎进某个他不愿深想的角落。


    或许陵瑛也同他一样,被二皇兄素日的“仁善”蒙蔽了?!


    上官云谦胃里突然一阵翻搅, 像是有什么脏东西顺着喉咙往上涌。


    他强迫自己迈着踉跄的脚步走出屋子,将视线落向外面茫茫的雪地——仿佛那干净些。


    上官云谦走出府门时,雪堆旁,几个半大孩子正撕扯着从门房偷倒出来的一碗狗食。


    那是最粗糙的麸皮拌着些肉渣,被看门狗剩下来, 已经冻成了冰疙瘩。


    几个大点的孩子压在最小的那个身上抢夺,最下面的孩子瘦得像骨架,却死死攥着口袋,一声不吭。


    上官云谦皱了皱眉,几步上前, 也没呵斥, 只是单手扯开压在顶上的那个大孩子,又掰开另外几个的手。


    他力气大, 动作干脆, 没一会儿就成功制止了这场闹剧。


    最下面被压住的孩子大概五六岁, 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正警惕地瞪着他。


    上官云谦沉默了一下,吩咐侍从掏出行囊中的粮食和银两,均分给孩子们。


    解开自己的裘皮大氅——那是临行前陵瑛县主亲手给他系上的银狐裘——将那袋狗食裹了进去,然后弯腰,把这古怪而昂贵的包裹, 轻轻放在那最小的孩子怀里。


    “送给你,”他声音有点哑,“会暖和点。”


    小孩子愣住了,脏污的小手僵在半空,没敢碰那光滑昂贵的皮毛。


    几息之后,他挣扎着从雪里坐起来,探进自己怀里,掏摸了半天,拽出一个东西,飞快地塞到上官云谦手里。


    “平时外婆不让我拿别人东西,今天实在太饿了,我拿这个跟你换!”


    上官云谦摊开手掌,是个破旧的布偶,大概曾经是只兔子,如今脏得辨不出颜色,一只耳朵快掉了,用粗糙的黑线歪歪扭扭地缝着。


    “好,我们交换!”


    上官云谦笑了笑,指尖碰到布偶里填充的、大概是稻壳的碎硬物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父亲也有一个类似的。


    更小,更破,不过,里面塞的是晒干的芦绒草。


    父亲说,那是他被人拐卖走时,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


    上官云谦的父亲是个出身清贫的面首,上官族长去世后,被底下人买来赠给上官夫人,养在后院,当做消遣的玩物。


    父亲被拐的时候还太小,记不清具体家乡的位置了,只记得家乡的冬天很长,雪很大。


    似乎像是沧澜郡如今的样子。


    上官云谦缓缓握紧那个脏污的布偶,抬起头,望向漫天风雪,胃里传来一种空旷、冰冷的钝痛。


    ——或许,他骨子里淌着的,有一半沧澜郡的血?


    ——


    临安城,夜已深得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上官氏祠堂里,上官云棠脊背挺直,背影被烛火拉得老长,膝盖早已跪得没了知觉,青砖的寒意顺着她的骨头缝一丝丝往上爬。


    祠堂内只有供案上一对长明烛还燃着,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冷风夹杂着露水的寒气涌了进来。


    上官云棠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来人带着压抑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跪了这大半夜,”上官夫人的声音响起,比夜风更冷,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你可想明白了?”


    上官云棠慢慢抬起低垂的眼眸,目光落在最前方祖父的牌位上,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微哑,却异常清晰:“女儿一直很明白。”


    “逆女,简直冥顽不灵!”上官夫人氏绕至她身前,烛光映出她眼底交织的痛心与怒意,“你明知道上官氏族祖训,世代不涉党争!你祖父、你父亲,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今这是在做什么?私下与二皇子结盟?!你在把自己、把上官氏族人往火坑里推!皇甫云州是要用上官氏百年清名当他的登云梯!”


    “不涉党政便可以真的避祸吗?”上官云棠看向母亲,唇角的笑意愈加浓烈,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母亲莫不是忘了父亲是因何英年早逝的?”


    “你……你说什么?!”上官夫人闻言一怔,“你怎么会知晓……”


    “母亲是当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来粉饰太平?”上官云棠冷哼一声,缓缓开口道,“父亲死于文帝的影卫之手。”


    “……文帝还是皇子时并不受宠,因为先帝只偏爱长孙皇后生的小公主,甚至动了立公主为皇太女的心思,当时还是皇子的文帝觉察到不安,私下向父亲求助,父亲却执着于不党不附的祖训不肯相助,所以文帝登基后才咽不下恶气,回头清算上官家……当年,若不是您怀着遗腹子,父亲这一脉早已子嗣断绝。”


    上官云棠眼神锐利,字字铿锵道:“权力之争,成王败寇!想站在楚河汉界上当观棋人?到头来,两边都会清算你!”


    上官夫人闻言一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跪在面前的女儿模样。


    她凝视着上官云棠挺直的脊骨里透出的已非少女的执拗,自己久经世故的眼眸中,流露出全然的欣赏——她的女儿,已然有了在棋盘上布局落子的魄力,那是一种足以让她这做母亲的既心惊,又隐隐生出某种复杂希冀的能耐。


    上官云棠顿了顿继续道:“母亲,女儿并非不知皇甫云州此人——刚愎自用,心性难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微微叹了口气道:“可文帝已被架空,政令难出宫门。其余皇子,或年幼无知,或病弱不堪。满朝望去,唯有二皇子——手中既有韩家军鼎力支持,又有薛景珩的智谋辅佐,他或许不是仁君之选,但他是眼下胜算最高的人选。”


    “况且母亲,”上官云棠的声音很轻,却像细针划开上官夫人的面具,“您当真……纵容阿谦迎娶陵瑛县主,只是成全一对小儿女的情愫么?”


    上官夫人抬眸望向女儿,未做声。


    “陵瑛是德妃的义女,是二皇子义妹。” 上官云棠挑衅地笑了笑,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当您默许这桩婚事时,上官氏这艘船……就已经绑在了二皇子的码头上,无论您愿或不愿。”


    祠堂中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所以”,上官夫人的目光从女儿倔强的脸上,移到森严的牌位,又落回那跳跃的、似乎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燃烧的烛火,“二皇子还许了你什么好处?”


    上官云棠缓慢抬起手,指尖在烛火前虚虚一拢,像是握住了什么无形之物。


    她含笑抬眼,瞳孔里映着跳跃的光,却毫无暖意。


    “皇后之位。”


    四个字清晰地落下,祠堂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长明烛的火苗好像都跟着不易察觉地一抖。


    上官云棠膝行向前,抓住上官夫人的衣摆道:“女儿受够了成为上官云湛替身的日子,就因为是上官氏的双生子,便要受困于天象不详的传闻!女儿外出只能带着面具遮掩,终日躲在上官云湛的身份下面,成为无名无姓的幽灵!”


    上官云棠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寸寸扫过上官夫人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阿湛已经在三年前意外亡故!”她提到弟弟名字时,声音有些滞涩,偏过头掩住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不安,“母亲只剩下我,可以振兴上官氏!”


    “皇甫云州允诺会掩人耳目,给女儿一个新的身份,让我以王妃之尊从上官家嫁入二皇子府。待他登基,女儿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上官氏百年煊赫,出过宰辅,出过将军,为何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皇后!?”


    烛火在上官云棠眼中跳动,“女儿对二皇子并无情谊,我只是在赌他会登上至尊之位,而未来的临安城既是他皇甫云州的,也是我们上官氏的。”


    上官夫人看着跪地的长女,看见她眼底跳动的火苗,恍如二十年自己嫁入上官府那夜,野心勃勃。


    半响,上官夫人终于缓缓开口道:“可是,我听闻德妃看中的太子妃人选是长孙阁老的小孙女长孙意芙,长孙氏簪缨累世,族中出了六朝皇后,女子德容言功皆为天下闺阁典范。”


    “确有此事!”上官云棠并不讳言,扬起脸直视母亲怀疑的目光,“不过,长孙意芙也是天一阁的入室子弟,不久前奉师命下山历练修行。江湖浮沉,免不了血雨腥风。自然有人让她有去无回。”


    “原来你都盘算好了?“


    “自然,”上官云棠撑着地面,拖着酸麻的双腿,勉力站起身,“都说上官氏是皇帝手中的私剑,可是既然利刃在手,又何必屈于人下?既然有长孙皇后临朝的先例,为何我上官云棠不行?!”


    “只是母亲,您要帮帮我!”


    上官夫人缓缓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总有人会成为未来皇后,甚至女帝?不过会是上官云棠吗?欢迎竞猜。


    第84章 风言风语


    北地, 沧澜郡。


    上官云谦一个人躲在醉仙楼的二楼厢房吃酒。


    他试图用酒精淹没心头不断翻涌的愧疚与无力感,在醉意中麻痹自己,然后可以短暂地从眼前的惨象与沉重的真相前背过身去。


    可偏巧, 楼下说书人今日讲得是——苏怀堂和陵瑛县主的风流韵事。


    百姓素来喜欢这种大人物的八卦流言。


    “醒木一拍惊四方,各位看官听端详。”


    今日讲的是苏怀堂攻克鸣沙城, 夜闯荡单于营帐的轶闻趣事。


    二楼临窗的雅座里,上官云谦半倚着,手边的白玉酒壶已空了大半。酒意上头,视线里的一切都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模糊不清。


    唯独那说书人的声音, 尖利得过分,字字句句,凿子似的往他耳朵里钻。


    “……苏怀堂直闯大单于的金帐!帐外是万千胡骑,帐内是……嘿嘿,正是那位被掳去、我见犹怜的陵瑛县主!”


    说书人故意顿住, 呷了口茶, 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听闻,县主云鬓散乱, 罗衣半褪, 正惊惶无助, 恰似雨打梨花……四目相对间,苏怀堂执了佳人玉手, 脉脉含情道:‘若非德妃拉拢上官氏,将你赐婚给上官云谦,你我早就……’苏怀堂将人一把揽入怀中,杀出重围!这一路疾驰回营,红绡帐内, 烛影摇红,那等劫后余生、倾心相付的旖旎风光……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哪!”


    满堂轰然喝彩,夹杂着促狭的拍案声、暧昧的啧啧声。


    几个衣着光鲜商贾模样的汉子,挤眉弄眼,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我听说苏怀堂攻打鸣沙城,是要当成求娶陵瑛县主的聘礼……”仿佛亲眼窥见了那深宫秘帷。


    满堂喝彩中那句“鸣玉公子雪夜折梅,美人帐下解金甲”显得格外刺耳。


    有人高声笑问:“先生说得这般真切,莫非趴在帐子外瞧见了不成?”


    说书人摇扇:“哎,岂敢岂敢!不过嘛……”他拖长调子,“往来北地的行商胡客,确有传言,说亲眼见苏怀堂于乱军之中救下一绝色女子,体贴入微,同乘一骑,昼夜不离……这桩风流佳话,怕不是空穴来风吧?”


    “哦——!”众人哄笑,目光暧昧,气氛灼热,仿佛那香艳刺激的场景就在眼前上演,真实得不容置疑。


    上官云谦深信陵瑛的为人,况且彼时她远在临安城,绝非说书人口中的女子,饶是知晓这些皆是捕风捉影的假话,可心口还是闷闷不舒服,毕竟两人有旧情确实不假。


    他仰头喝下半壶酒,酒液沿着唇角流入脖颈,上官云谦不觉捏碎了手中酒杯。


    口中喃喃自语,“陵瑛,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嫁给我?是对我有情,还是为了二皇兄的大事计……”


    厢房中空无一人,也不必回应,不必探究,上官云谦只想让自己沉进这片浑噩的、自欺的暖流里。


    瓷盏的碎片扎进掌心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流血。


    抬头却瞥见二楼珠帘后闪过一张熟悉的脸——好像是大婚当日来送过贺礼的琅琊王氏小公子。


    “哟,我当是谁在此独酌,原来是上官兄!”为首的是琅琊王氏旁支的小公子——王承泽,锦衣玉冠,面皮白净,此刻面色也泛着醺红。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打扮不俗的年轻男子,都是五姓十族里数得上号的纨绔,平日因着上官氏更高贵的出身和上官云谦驸马爷的身份,见面总要客客气气、礼敬三分。


    王承泽凑近了些,满口酒气几乎喷到上官云谦脸上,挤着眼,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临近人听得清:“驸马爷好雅兴,躲在此处清净。方才楼下那书说得可真叫一个精彩,令夫人与苏怀堂……啧啧,青梅竹马的交情,真是……羡煞我等旁人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引得身后几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上官云谦缓缓抬起眼。酒意让他的视线有些迟缓,掠过另外几人或试探或嘲弄的眼神。


    堂下的说书正到高潮处,又是一阵沸腾的喝彩。


    他没笑,也没怒。只是将手中把玩了许久的空酒壶,轻轻搁在紫檀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不高,却让王承泽几人的调笑滞了滞。


    “王公子,”上官云谦开口,声音因酒意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冷意,像初春河面将化未化的薄冰,“连市井绯闻都当真?诸位的见识,倒与坊间愚夫一般无二了。”


    “不过,”上官云谦顿了顿,“倒是听闻王公子好日子将近,还未来得及祝贺订婚之喜。”


    王承泽闻言面色尴尬,醉意消了几分,上前缓和道,“多谢上官兄,日后吃酒还请一定要来。”


    “这是自然,只是,”上官云谦抬头看他,语气温和,“我听家母提过,江北江氏族长这一辈子嗣单薄,只得了一个纯血统的长女江玉澄,已经定给了苏怀堂,不知你这个未婚妻是何出身?”


    王承泽瞬间面色青白交织,如今临安城中保皇派和革新派斗争得如火如荼,大家鲜少当众提及血统纯净的事情,最多是私下界定,上官云谦当面提及,显然是故意落了自己的面子。


    “听闻王兄祖母是卖花出身的如夫人,倒与江小姐的生母一样,都是民间难得的清丽佳人。”


    上官云谦抬眼看向对方,“如此说来,王兄与江小姐,在血统纯正上,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放肆!上官云谦,你有空操心别人,不如撒泡尿照一照你自己!不过是面首之子,你也配姓上官?!”


    话音未落,王承泽伸出的手突然僵在半空,烛火映出他瞳孔里纵横交错的银丝——那些比蛛网更纤细的光正从梁上垂落,缠在他的手脚上,此刻王承泽手脚尽麻,一举一动皆由人摆布。


    “就凭你,也配议论上官氏的家事?”


    身后的崔九郎闻言,笑意突然凝固,磕磕绊绊道,“是、是上官云湛。”


    “我瞧着琅琊王氏的傀儡戏,可说书人的故事有趣多了。”带着面具的上官云棠女扮男装出现,声音低沉清冷雌雄莫辨,那些银丝随她指尖颤动钻入穴位,在王公子的四肢上拉出道道恐怖的血痕,让他整个人如提线木偶般跪倒在地。


    “兄长?”上官云谦的酒瞬间醒了一半,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欣喜,甚至有些瑟缩,“阿兄不是云游在外,是路过来沧澜郡瞧我吗?”


    “上官公子?”王承泽见状大惊,倒退半步撞翻酒盏,滚落在地叮当作响,“兄弟们不知上官兄在此多有冒犯,我们这就离开……不打扰你们兄弟叙话!”


    上官云湛是未来的上官氏族长,声名在外,绝非他们几个小卒可以抗衡。


    “阿兄!”上官云谦像个小孩子般,亲昵地凑近了来人,“你来怎么也不提前通报一声,我好亲自去城外接你……”


    上官云棠冷哼一声,摘下面具露出芙蓉玉面,指尖颇为嫌弃地推开了凑近的人。


    “阿……阿姐!?”上官云棠和上官云湛有五六分相似,若是刻意装扮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但是上官云谦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不自觉地连连后退。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钻出父亲院墙的狗洞去捡风筝,无意中走到了母亲院落,被阿姐一眼发现。


    “小贱种怎么在这里?!谁允许你来的?”上官云棠掌中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朝着年幼的他打去,虽然在最后一刹那收了力,但是连续两道鞭子下来,痛的年幼的上官云谦哇哇大哭,他噙着眼泪,却不敢还嘴。


    因为母亲重视双生子胜过自己。上官云谦从小就知道,兄长和姐姐的东西,他不能争也不能看。


    彼时,他只好垂头瞧着地上的小蚂蚁搬家,任凭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


    直到上官夫人绯红的裙裾停在眼前,开口询问:“阿谦可知错了?!”


    上官云谦执拗不肯出声,最后母亲威胁要由父君代为惩罚,他才忍不住啜泣,“阿娘,我不敢了,不要罚父君。”


    半夜,年幼的上官云谦就因为委屈和惊惧发起了高烧,上官夫人忙着处理族务未予理会,最后还是上官云湛越过墙头,送来半盒药膏。


    他的衣角被墙头瓦片勾破,声音压得极低:“别声张……云棠的性子,你也清楚……过几日,阿兄带你去城外跑马玩。”


    “想什么这么入神?!”上官云棠颦眉表示不满。


    她护甲边缘无意刮过上官云谦的手背,带起一丝滞涩的疼。


    他浑身一僵,慌忙从回忆里走出来,垂下眼睑,毕恭毕敬地给上官云棠斟茶。忐忑试探道:“阿姐怎么有空来沧澜郡,可是母亲有事吩咐?”


    上官云棠嫌弃地推开茶盏未饮:“堂堂上官氏小公子,怎么白日里醉成这样,满身酒气真臭。”


    上官云谦小声辩驳:“平日里不这样,这几日赈灾公务太忙……”


    话音未落,上官云棠从袖中取出一角沾着朱砂的密函——是母亲亲笔手书,要他一切听由阿姐吩咐,认真办好沧澜郡的差事,不许误了二皇子皇甫云州的大事。


    “这是母亲的意思?”上官云谦展信的指尖略有颤抖。


    上官云棠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平日里跟在身后的小弟弟,声音冷峭,“你不信?”


    上官云谦喉结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阿姐或许……未曾亲眼见过沧澜郡冻毙于路的灾民惨状,今年天象异常,突降暴雪,百姓……。”


    “啪!”茶盏被应声拂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阿谦,”上官云棠压了压怒气,神色稍缓,语气近乎教诲,“你怜悯苍生是善,但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而我们百年望族若根基动摇,依附其生的佃农、工匠、仆役万千,顷刻间便如江上浮萍。护住上官氏,便是护住这万千人的生计与秩序。一姓之安,方得一域之稳——这才是真正的仁。”


    她目光落在上官云谦此刻苍白的脸上,声音转沉:“母亲为你择陵瑛县主为妻,一是成全你的情谊,二是结两姓之好,通过联姻搭上二皇子的阵营。”


    “记住,”她最后道,“你首先是上官氏子,而后才是你自己。”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童谣起


    七日后, 临安城收到了来自上官云谦的沧澜郡奏报:


    ——隆冬已至,北境白茫千里,然臣等不负圣恩, 竭力安抚灾民,今谨上书, 禀报灾情处理事宜。


    臣等接圣谕后,即刻调度官吏,清查受灾户口,赈济钱粮,以安社稷。幸蒙天恩, 已使流离之民各得安置。


    沧澜郡虽苦寒,然庙堂恩泽浩荡,万民感怀不已,皆焚香祝颂,谢主隆恩。


    七日前, 上官云谦搁笔时, 望着案牍,神色沉郁。


    宣纸上的墨迹未干, 字字端正有力, 奏章写得滴水不漏。可他清楚得很, 这不过是二皇子授意之下的一纸空言,沧澜郡疾苦未减半分, 灾民仍然流落荒野,尸骨埋于风雪之中,而他只能按下心中不甘,在奏报安好的奏章上署好自己的名字。


    窗外风雪呼啸,上官云谦望着那一片混沌的白色, 眼底满是迷茫。


    他动了动唇,声音低得几乎碎在风里:“若陵瑛在……她会如何做?”陵瑛素来心思缜密,或许会有更好的处置之道。


    上官云谦闭上眼,雪光在颤动的眼皮上投下虚浮的光影。


    沧澜郡奏章八百里加急送抵临安城,御书房内,宦官低眉顺眼地将奏报呈至御案前。


    大殿之上,文帝尚未开口,二皇子已然含笑出列,躬身奏道:


    “父皇,北境大雪肆虐,然上官云谦倾力治理,终使灾民安稳,实属功勋卓著。儿臣以为,应予嘉奖,以示朝廷恩德,亦激励天下郡县效仿。”


    他语调温润,目光含笑,似是无意,却落在殿中诸臣身上。


    几位早已投向二皇子的官员连忙附和,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众人交口称赞上官云谦处置得当,称上官家忠心为国,应予褒赏。


    “摄政王以为如何?”皇甫云州得意瞧向独孤慎。


    “二皇子安排甚好,上官云谦于社稷有功……理应封赏!”独孤慎微微颔首。


    摄政王府,苏怀堂疑惑问道:“义父您相信北境沧澜郡已安?”


    “不信!”独孤慎冷哼一声,“上官云谦一介稚子,怎么可能料理好如此大事!只是,我没想到一向中立的上官氏竟然倒戈占到了二皇子一侧!”


    独孤慎唇角似笑非笑,然而那股压迫之感,却叫人不敢喘息。


    他指尖轻敲案头,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不过,本王收到的消息,确是北境流民遍野,冻毙者不计其数,乡野尸骨都无人收敛。与上官云谦奏报截然相反!”


    苏怀堂脸色微变,拱手道:“若真如此,上官氏便是欺君罔上!义父此言可有确凿的证据?您希望孩儿如何处置?”


    “本王向来不信流言,只信事实。”独孤慎微微一笑,神色冷漠。


    苏怀堂目光微沉,沉吟道:“义父要我去查实?”


    独孤慎眸中寒光微闪,缓缓开口:“我只相信你,此事便交予你查清。”


    淮安王府,风雪夜深。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薛景珩苍白的面庞上。


    屋内温暖,然而他的手指却依旧冰冷。


    几封来自北境的密信,被他狠狠地摔在案上。


    密信上墨痕犹新,每一字每一句,却像利刃一般刺心。


    “皇甫云州——竟敢背着我如此行事?”


    他的声音低哑,透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下一刻,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滚落,洒了一地茶水。


    站在一旁的路遥见状,心下一惊,忙上前扶住他,却被薛景珩挥开。


    薛景珩身子本就虚弱,这么一怒,额角青筋直跳,唇色几近惨白,可他眼中那抹怒火却烧得更盛。


    路遥捡起密报,匆匆略过后惊呼出声,“贪墨赈灾银?堂堂皇子竟然如此!”


    路遥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二殿下的人,竟私开沧澜郡粮仓,将每年筹备的新米换成陈年霉谷,私下运往北境边界,高价卖给对峙的戎狄军队,将差价尽入私囊!”


    “我素来知晓皇甫云州心性阴沉不定,又急功近利,却没想到他贪婪至此!”薛景珩深吸一口气,眼底寒意更深。


    “咳咳,”薛景珩眉宇间透着隐忍的痛楚,“那些银子和粮食,本该是灾民活下去的希望!却全被我们的二皇子借着赈灾之名,用来填满他的私库!奏章上所谓的‘重建仓廪’、‘扩修官道’,不过是巧立名目的幌子,钱和粮食根本没落到百姓手里。”


    路遥低声问道:“景珩,他为何要如此?赈灾之事乃国之重策,他难道不怕被百姓唾弃?”


    薛景珩冷哼一声,目光幽深:“皇甫云州岂会无谋?可是他更贪婪,贪钱、贪权……而百姓的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可以挪动的算筹——挪去换成金银,再用金银去收买朝臣人心,最后铺成一道争储的青云梯。”


    薛景珩顿了顿,冷笑道:“二皇子从未被立储,始终名分不正,如今文帝醒来,他似乎更加惶恐不安,越是登高之人越怕结局一场空欢喜!他想稳住自己的位置,势必要培养私军,收买朝臣人心,而这些都要银子。”


    薛景珩捏紧拳头,声音愈发低沉,“而这笔赈灾银子,在他眼中便如天降横财,正是他用来招兵买马、拉拢势力的本钱。”


    他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至于那些粮食、那些银钱原本是能换多少碗热粥、换来多少个活命的机会……殿下不会去数,也……不屑去数。”


    路遥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如此说来,满朝文武若真信了奏章,还对上官家加以褒奖,沧澜郡的百姓岂不求救无门!”


    薛景珩嗤笑,笑声里带着怒极反冷的杀意。


    “所以,他才敢如此明目张胆,才敢在奏章上大肆邀功,才敢在满朝文武面前高谈阔论‘北地已安’!他根本不在乎百姓疾苦。他的心里,从来只有自己的权势,哪有百姓的死活?”


    说到最后,薛景珩剧烈地喘息了一下,按着额头,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路遥赶紧扶住他,急道:“景珩别激动,你身子还未恢复……”


    薛景珩摆摆手,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片刻后,他睁开眼,眸色已然沉冷如冰。


    “此事若不揭露,北境民意沸腾,将来必定生乱。”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寒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既然他不在乎百姓的死活,那便让他看看——百姓若真的怒了,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低哑而锋利,每一个字都透着一抹决绝的寒意。


    “我要让北境的冤魂,替自己发声。”


    “可是,”路遥略有迟疑,“毕竟我们一路扶持二皇子不易,皇甫云州又心胸狭隘刻薄寡恩,若是我们此刻戳穿他,一切心血便付之东流!”


    薛景珩冷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是皇甫云州参不透这层道理,又何必推他去坐那个位置……当年若不是太子太急切要破除氏族门阀,牵动了薛家等五姓十族的利益,又功高震主被圣上忌惮,已然是屠刀悬颈,而七皇子过于年幼,我又何必选皇甫云州为主!”


    北地灾民的真实情况奏报被二皇子挡在皇宫外,但是拦不住流言纷纷。


    一首童谣在临安城中不胫而走,孩童们在街头巷尾轻声哼唱:


    “北地冷,北地荒,四月无米树皮光。


    天上金龙不知饥,地下饿骨化作霜。”


    童谣短短数句,却将北地沧澜郡惨状与朝廷的不作为讽刺得淋漓尽致。


    最初,只是坊间传言,可随着日复一日的吟唱,甚至在权贵府邸中也隐隐可闻。


    摄政王门下的御史台抓到二皇子把柄不敢轻视,连夜上奏。


    消息传入御前时,文帝正端坐在御书房,翻阅着奏折。案前灯影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沉如铁。


    “荒谬至极!”


    文帝大病初愈后一直缄默不语,半月前,在梅园偶遇一洒扫宫女,竟破格宠幸。自那日起,圣上精神竟如枯木逢春,日渐清明,不仅可以说话,甚至开始过问朝政。


    然深宫之内,德妃依旧统摄六宫;朝堂之上,二皇子仍代天子主政,行朱批。


    文帝虽似振作,却无多余动作,后宫供奉仍先请德妃拣选,理政之权依旧付与二皇子,与他昏迷时无变化。


    这病后初愈的天子,心思如同那梅园幽径般曲折难测,谁也探不透他究竟是何脉数。


    此刻,文帝的雷霆震怒,使得殿内的宦官和大臣纷纷伏地,不敢言语。


    御史的奏报写得清清楚楚:北地大批流民被活活饿死,而原本朝廷拨下的赈灾款,却不知去向。


    站在殿内一侧的二皇子手指微蜷,跪在地上,掌心已经沁出冷汗。


    他自知此事非同小可。


    先前,他一力主张上官云谦赈济北地,并在朝堂之上夸口北地灾情已缓,自己还因此被圣上夸赞了一番,甚至有大臣提及,他治理北地有功,已可堪储君之选。


    而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一记回旋镖,正中眉心。


    “皇甫云州,你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提前预告下,苏怀堂要去沧澜郡了,那里有一场别离在等着他。


    第86章 暗潮生


    文帝的声音如雷震, 二皇子立刻跪下,叩首道:“儿臣失察,惶恐万分!但……”


    他咬了咬牙, 眼底一抹阴色划过,声音却沉痛至极:“但此事, 或许是北地官员欺上瞒下!驸马毕竟是富贵闲人,处置政务经验不足,儿臣确曾派人查核,郡县回报皆言无恙,未曾想竟是谎报天听!”


    他此刻的神情满是震惊与愤怒, 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话音刚落,殿内众臣纷纷低头,谁都知道,二皇子是在卸责。


    天子眉头紧皱,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御案。


    “传旨, 彻查此事!”


    “陛下, 灾情危急,流言纷飞, 朝廷理应派遣得力之臣亲赴灾区, 以平息民愤!”二皇子身穿暗金锦袍以首叩地, 眉宇间尽是忠贞之色,“儿臣愿将功折罪, 亲自领兵前往北地,安抚百姓,清查官吏,肃清赈灾之弊。”


    话音一落,保皇派吏部尚书柳承安立刻附和:“二殿下胸怀天下, 若能亲自前往,定能让百姓感念圣恩!”


    不少朝臣纷纷点头,窃窃私语。


    摄政王独孤慎端坐于侧,身着墨色蟒纹长袍,神情冷淡,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直到朝堂之上喧哗渐起,他才缓缓抬眸,嗓音沉稳:“二殿下心怀天下,令人钦佩。只是,赈灾非同小可,若无治政之才,恐难胜任,上官公子已有先例……”


    皇甫云州闻言,眼中冷光一闪。他早知摄政王不会轻易退让,如今果然当众阻拦。


    “摄政王此言何意?”皇甫云州冷笑,“难道本王无才?”


    独孤慎瞥了他一眼,神色不变,语气仍是不紧不慢:“非是无才,而是赈灾牵涉粮饷、灾后重建、军务调度,若非精通政务,恐怕力不从心。而且皇子乃国本不宜亲出,更何况殿下养尊处优惯了,北地苦寒难免力有不逮。”


    朝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直戳痛处。


    二皇子从前不如废太子皇甫云睿受宠,也缺乏朝政六部的治理经验。皇甫云睿从襁褓中就被立储,是文帝手把手教授为君之道,而二皇子皇甫云州迟迟未能插手政务。


    如今摄政王一句话,直接点明他无治政经验,即便去了灾区,也不过是个摆设。


    皇甫云州的脸色一沉,拱手道:“摄政王何不直言?莫不是想私揽赈灾之权?”


    独孤慎微微一笑,淡淡道:“臣举荐一人,足以胜任。”


    文帝微微挑眉:“何人?”


    独孤慎道:“苏怀堂。”


    众人一愣。


    苏怀堂素来治军有方,若由他前往,确实是最妥帖的选择。


    皇甫云州顿了顿并未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苏怀堂确是良将能臣,若论统帅军马雷霆手段,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然而,皇甫云州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隐忧:


    “只是,而陛下可知,苏怀堂与当今北地赈灾主官上官云谦素来不睦,因着……陵瑛县主的缘故,甚至可谓势同水火?若由苏怀堂前往赈灾,难保不会因私人恩怨而延误赈灾大计。”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陵瑛县主乃京中才女,出身世家,才貌双全,苏怀堂与上官云谦皆对她倾慕有加,甚至曾明里暗里争斗多年,最终陵瑛却因政治联姻,被赐婚嫁给上官云谦。


    此事虽已定,但二人的恩怨却早已积深。


    如今,若苏怀堂领赈灾之职,势必与上官云谦正面交锋,届时赈灾之事若有任何差池,便会被质疑是二人因私怨争斗所致。


    皇甫云州看到文帝迟疑的神色,立刻趁热打铁,继续施压:


    “赈灾之事乃国之大计,切莫因私人恩怨误事!更何况,若他们二人政见不合,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岂能时时调和?一旦贻误时机,岂非害苦百姓?”


    皇甫云州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地扫向文帝:“父皇,您意下如何?”


    话音一转,“儿臣建议,莫不如由淮安王薛景珩前往?”


    薛景珩不忍北地百姓受难早有此意,略一思量上前回禀,“陛下,微臣愿意前往北地沧澜郡!”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已有不少人点头。赈灾之人须有统筹大局之才,能协调各方、安抚百姓、调配军粮银两,方能稳妥妥善解决。


    淮安王素有贤名,才干很能服众。


    然而,独孤慎不紧不慢道,“淮安王掌管禁军,守护皇城安危,恐怕不宜远行……若因官员有陈年旧怨便撤换人选,岂不是让市井绯闻左右朝廷决策?有本末倒置之嫌。况且,陵瑛县主早已嫁人,那些年少情愫恐怕也早已烟消云散……二皇子,恐怕是多虑了。”


    “父皇!”皇甫云州心知不妙,却也不愿善罢甘休,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语气沉稳:“父皇,儿臣绝无忤逆之心,只是忧心赈灾之事难有成效。既然摄政王如此坚持由苏怀堂前往,便恳请陛下派御史台监察苏怀堂行事,若有不当之处,立刻奏报。”


    文帝本已不耐,闻言顿时目光一冷,手中玉玺重重砸在御案之上,沉声道:


    “皇甫云州,你口口声声说忧国忧民,可朝堂之上议事数日,朕见你处处推诿,凡事皆未有可行之策,反倒只知争权夺利。”


    皇甫云州面色一白,连忙跪地:“父皇,儿臣绝无此意!”


    文帝见他还敢辩驳,更加怒不可遏:“住口!摄政王所荐之人,有理有据,御史台亦可监察,赈灾之事无需再议!你身为皇子,不思如何辅佐朝政,反倒一再争斗,着实让朕心寒!”


    皇甫云州咬紧牙关,双拳暗握,额间冷汗滑落,终于低下头,沉声道:“儿臣只是……”


    “放肆!还敢争辩!”龙椅上的文帝将奏折狠狠掷下,声音因震怒而嘶哑,“来人!将这逆子给朕拖下去!”


    殿内死寂。金阶下的锦衣卫统领刚拔出了佩剑,环视左右却无人应和,皆垂首不动,宛若泥塑。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只有二皇子皇甫云州静静跪着,面色平静无波。


    如今是二皇子掌权,时移世易。


    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口支撑着他坐起身的怒气,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迅速消散,露出内里虚弱不堪的事实。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陡然疲软下去,带着一种夹杂着仓皇的平静:“……罢了。你……皇甫云州,你自己回府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


    说完,猛地拂袖起身,脚步却虚浮地踉跄了一下,被身旁噤若寒蝉的内侍何顺扶住,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匆匆消失在屏风之后。


    皇甫云州微微挑起的唇角,又缓缓落下,他面色不善,虽是咬牙应下,但心中却恨意翻腾。“儿臣,领命。”


    夜色沉沉,二皇子府邸内,烛火摇曳,沉重的酒壶被狠狠摔在地上,清澈的酒液泼洒了一地,白玉瓷片四溅,折射出冷冽的光。


    房内,皇甫云州一身宽松寝衣,墨发散乱,眼中透着阴沉的醉意。


    他踉跄着踢翻了身旁的矮几,“闭门思过?”他嗤笑一声,猛然一挥手,将桌上剩下的物件尽数扫落。


    “父皇一直都不疼我,我究竟错在哪里?!”皇甫云州声音低沉而愤怒,咬牙切齿道,“是我不愿救北地那群贱民吗?不过是贪了些赈灾银两,何必小题大做,还拿我与废太子比较?!明明是他们无能,是上官云谦办事不利,为何所有罪名都落在我头上?”


    他步履踉跄地滑坐在地上,如困兽般喘息。


    他从来就不是父皇看中的皇子,不是父皇属意的储君,这一点他早就知道。那些年费尽心机的经营、刻意示人的才干,如今想来,不过是父皇眼中的笑话!


    他竟然试图在早已写定的棋局里,硬挤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可现在呢?自己不过是个被幽禁的笑柄!


    幽禁府邸,思过?他才不会乖乖地待在这里。


    他要复仇,要让那些逼他至此的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房内的烛火微微晃动,一道纤细婀娜的身影从暗处缓步走出。


    上官云棠一袭轻纱薄衫,腰肢纤细,步步生莲,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妩媚与冷艳交融的风情。她的目光落在满地的狼藉上,轻轻叹息了一声。


    皇甫云州微微眯起眼,努力看清来人,随后嗤笑了一声:“原来是你……本王被囚,你倒还愿意来?”


    “殿下何必如此?”她声音柔和,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一味发脾气,只会让人觉得您……经不起风浪。”


    女人款款而行,执起桌上的酒壶,随手倒了一杯,递到二皇子面前,声音低柔:“殿下这等能屈能伸之人,怎会被区区思过令困住?”


    二皇子没有接,只是冷冷盯着她,“你是特意赶来看本王笑话?”


    上官云棠慢条斯理地坐下,玉手轻托下颌,微微侧眸,缓缓道:“殿下可知……是何人向圣上揭发了贪墨赈灾银两之事?”


    二皇子的眉头微微一跳,眼中闪过一抹冷色疑惑,“不是北地流民编造的童谣口口传入京城?”


    她抬眸看向二皇子,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戏谑:“那可是薛景珩亲自编造的童谣呢!不过,能经由摄政王阵营的御史台层层上报,传遍千家万户,其中也少不得苏怀堂的推波助澜!”


    二皇子的酒意在这一刻猛然散去,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恨意,拳头缓缓收紧。


    苏怀堂本就是摄政王的人,处处与他作对也就罢了!


    但是薛景珩!……他竟然敢背叛自己?!


    他曾视薛景珩为麾下鹰犬,是保皇派的忠臣,深信此人是个可利用的工具。可如今看来,这个工具竟然背叛了他!


    他的呼吸逐渐沉重,额角青筋暴起,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他们……”他冷冷地吐出字句,目光阴寒得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利剑,“既敢如此,本王定不会让他们活得痛快。”


    上官云棠看着他眼中的恨意,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殿下若想要复仇,何必局限于愤怒?”她缓缓起身,靠近二皇子,在他耳畔轻声道:“如今殿下已是众矢之的,唯有借力打力,方能让局势逆转。何不让那两人,也尝尝被逼入绝境的滋味?”


    二皇子的呼吸微顿,眸光微微闪烁。


    是啊……既然他们能构陷他,他也一样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一刻,他脑海中迅速盘算起可行的手段。


    他缓缓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带着丝丝灼热。


    “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声音低沉阴鸷,“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会笑到最后。“


    “殿下,此事不可再拖。幼弟云谦年少单纯,若让苏怀堂顺利到北地接手掌控赈灾事宜,粮仓的事情难免露出破绽,殿下在朝堂的势力将大受打击。”上官云棠提醒道。


    皇甫云州眯起眼:“若苏怀堂死于途中呢?”


    上官云棠顿时会意,低声道:“殿下放心,我会暗中调遣死士,待赈灾队伍启程,便设伏于途中,届时……苏怀堂便再无机会踏足沧澜郡。”


    皇甫云州微微一笑,眸色阴鸷:“很好。”


    “另外,”皇甫云州将杯中酒仰头一干而净,“沧澜郡的郡守也不必留了,烧了账本,人死账销!”


    上官云棠愣了愣,欲言又止,“殿下,沧澜郡郡守可是从文帝十二年就跟着您,是咱们在北地最忠心的人了。”


    “哼,只怪他命不好偏碰到百年不遇的雪灾,使得粮仓漏了马脚。”


    作者有话说:


    10点前码字完毕,准备睡觉啦,宝子们晚安!


    第87章 往北地


    次日, 苏怀堂接到奔赴沧澜郡赈灾的命令,随即整肃队伍,率众启程。


    一路上人困马乏, 他勒马回望,身后赈灾队伍绵延不绝, 满载物资的车马扬起滚滚尘土。


    目光落在队伍中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上,旋即调转马头,向队伍后方走去。


    不过片刻,他掀开帷帘,跃入车内, 带进一股凛冽寒气。


    车厢内,炭火正旺,程久整个人被裹在苏怀堂的狐裘里,脸色是近乎透明的白,连唇上都失了血色, 睫毛垂下时, 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色阴影。


    外界的车马喧嚣被厚重的车帘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引不起她半分关注。


    程久本就畏寒, 近来一遇到寒气, 便开始心口疼, 然后不由自主地犯困沉睡。


    越是靠近北地,就越有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苏怀堂静静看着她这副模样, 不由得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触手一片冰凉。


    他眸色深了深,将一旁温着的参茶递到她唇边。


    程久眼皮未抬,略一偏头,避开了。


    “苏怀堂, ”她阖眸,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她全然无关的事,“有人来了。”


    此处,距离沧澜郡已经不足二十里路。


    马车外,风雪似乎暂时歇了口气,周遭是单调的、被厚雪覆盖的苍茫。


    几个褴褛的身影踉跄着从道旁枯林里晃出,瑟缩着围拢过来,他们伸出冻得通红开裂的手,含糊地乞讨。


    他们满面尘灰,身形佝偻,与这北地沿途常见的流民并无二致。


    “这些人真是可怜!”


    车夫“吁”了一声,放缓了车速,似在迟疑。


    程久此刻倚在苏怀堂怀中,对车外的动静恍若未闻,连睫毛细微的颤动都无,仿佛已沉入某种隔绝的静谧。


    苏怀堂握住她冰冷的指尖,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大人,求求你们,赏口吃的吧!”流民逐渐围聚着靠近苏怀堂的马车。


    有警觉的亲卫呵斥道,“退后!快退后!”


    下一刻,所有“流民”的伪装瞬间剥落,那几人眼中凶光毕露,抽出雪亮的兵刃,动作迅捷狠辣,哪里还有半分灾民的孱弱。


    “狗官受死吧!”


    一时间杀戮骤起,官道之上血光四溅。


    风雪声、压抑的惨叫声、身体倒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却又很快戛然而止。


    苏怀堂懒散地撩开车帘,看着满地血污,冷然吩咐护卫道:“继续赶路。”


    马车再次平稳前行,轱辘碾过雪地,将方才短暂的交锋与几具迅速冷却的“灾民”尸体一同抛在身后,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一路上,这不是第一拨刺杀苏怀堂的刺客。


    七日后,苏怀堂一行人终于抵达北境。


    安顿好程久,他便孤身前往受灾最重的沧澜郡。


    然而,刚到沧澜郡,便见街上流民无数。


    他骑在马上,冷冷扫视一圈,沉声道:“上官云谦人呢?”


    上官云谦昨晚亲自开设粥棚施粥到半夜,此刻刚醒,正喝着温热的羊汤。一听到苏怀堂到来,他脸色一变,匆匆更衣迎上前去。


    苏怀堂看着来人,嘴角微微勾起:“上官大人,好久不见。”


    上官云谦打了个寒颤,他其实有些怵苏怀堂。


    苏怀堂虽然也是五姓十族的世家子,但他与自己这样的富贵公子又有些不同。


    苏怀堂自幼父母双亡,在其义父独孤慎麾下做事,十六岁起便接管刑狱,被称为“玉面修罗”,行事不讲情面,不留余地。


    苏怀堂打量着上官云谦的惶恐,似乎颇得了些趣味,故意一字一句逼问:“我还未进城,沿途便听见百姓哀号。上官大人,你可知罪?”


    上官云谦内心不服,连忙辩解道:“指挥使明鉴,赈灾的银粮拨付与分发章程,臣已奏明朝廷,正在有序推行。只是灾区情况复杂千头万绪,衙门人手实在匮乏,纵使竭尽全力,仍感力不从心,以致粮饷发放不及,还望指挥使体察!”


    苏怀堂目光一冷,轻笑道:“是吗?”


    下一刻,他抬手,七屠立刻呈上一卷账册——沧澜郡粮仓的出入库记录。


    苏怀堂随手翻开,指着其中一处,语气漠然:“上官大人,可我却瞧着,前三个月月粮仓‘支出’有不明的地方,敢问沧澜郡二万石储粮都去了何处?”


    上官脸色尴尬,他自然知晓这些都是二皇子的所作所为,可是上官氏如今与二皇子同在一艘贼船上:“臣……臣资历尚浅,听不懂苏大人所言何意,却是有些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苏怀堂冷笑一声,“你怎么敢对着易子而食的百姓说出轻飘飘的无能为力四个字?”


    苏怀堂掌控北地之后,毫不犹豫展开铁腕手段。


    一是清剿豪绅,既然粮仓没有粮,他干脆带兵直入各大世家,彻查囤粮,凡是私藏赈灾粮或者哄抬价格的,一律充公,胆敢反抗立刻抄家,无论是保皇派还是革新派,毫不容情。


    二是调军镇守,严惩贪官,他命军队驻扎北地,所有赈灾银两和粮草发放,必须有军方监视,官员不得私改账目。贪官一经查出,立即就地正法。


    三是广设粥棚,百姓登记救济,命令上官云谦亲自监督粥棚设立,凡是灾民皆可凭登记领粮,杜绝地方豪绅从中作梗。他每日巡视灾区,确保救济得当。


    经过短短十日,沧澜郡的秩序逐渐恢复。


    城墙之上,上官云谦看着远方白雪皑皑,感叹道:“我不如你,也是应该……”


    苏怀堂负手而立,闻言诧异转头看向他,“这似乎不是我认识的上官家二公子?”


    “怪不得陵瑛喜欢你……”上官云谦喃喃自语。


    苏怀堂闻言顿了顿,郑重看向上官云谦解释道,“我和陵瑛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如今她已做了选择,你既是她的夫君就该好好待她,过去的事情何必耿耿于怀。”


    上官云谦眼神转了转,“难得你这般好心……不若,将刚猎得的白狐皮送给我,作为之前事的道歉和补偿。”


    “你若喜欢我命人另挑好的送给你,”苏怀堂瞧着他正色道,“这个白狐裘……”


    “我就知道,”上官云谦顽皮一笑,打趣道,“是要送去讨程小娘子开心的吧?”


    ——


    临安城,德妃心事沉沉,只由一名贴身侍女扶着在御花园散心。晚风拂过她的绛红色宫装长裙,每一步都像踏在未了的心事上。


    德妃娘娘今日插了一只丹阳蝶舞发钗,贵气天成。但若细看她的眉宇,便能发现藏在风华之下,难以遮掩的疲惫和沉郁。


    还有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惴惴不安。


    “娘娘,今日的玉兰花开得极好,奴婢让人给您摘一些插在寝宫如何?”贴身侍女红莲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德妃微微侧眸,看了一眼远处的花枝,嫌弃道:“不必了,本宫近日头疼得厉害,闻不得这些浓重的香味。”


    红莲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道:“是奴婢思虑不全。”


    身后不远处随行的宫女们更是各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自半月前,圣上宠幸了一个梅园的洒扫宫女,并册其为贵人,德妃的心情便愈发沉郁不定,更是整个人都笼罩着一股冷冽的阴霾。


    她没有大发脾气,也没有摔东西,可这种无声的冷漠反而更让人害怕。


    “昨夜,陛下又宿在婉贵人的宫里?”德妃语调平缓,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红莲敛眉垂首迟疑地点头,“回娘娘,一连半月,圣上都是留宿在婉贵人的栖霞宫。”


    德妃脚步微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从前的言贵妃得宠也便罢了,言如玥毕竟出身大族言氏,美貌动京城,又诞育皇子,少不得给她三分薄面。


    可如今新封的婉贵人算个什么东西?梅园洒扫的宫女?连贱婢都算不上的身份,一个贱籍女子竟然敢跟自己争!?


    就在此时,不远处茂密的花丛后,传来了几道隐隐约约的宫人私语。


    “昨儿栖霞宫的灯笼燃到三更天”,御花园中奉茶的宫女声音暧昧,“听说抬水太监跑了三四趟……”


    “可不是嘛,听说这个月侍寝记档的册子上,全是栖霞宫的名字……”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红莲耳中,她垂眸敛目,眼神只敢盯着脚下的石子路。


    两个洒扫的宫女还是嘀咕:


    “栖霞宫的小姐妹说婉贵人今早的燕窝盏用了描金瓷,是嫔位才有的规制……”


    “圣上竟然这般宠爱贵人,竟有些当年言贵妃娘娘的风头……“


    “何止,陛下是当真宠爱婉贵人呢!连暹罗国进贡的翡翠鸳鸯杯都赏了呢!那可是德妃娘娘都没有的东西!”


    “嘘!小声点,若是让德妃娘娘听见,可是要挨板子的。”


    “哎哟,你怕什么?后宫的风水轮流转,谁不喜欢娇嫩年轻的颜色……”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德妃手中的玉石小扇狠狠砸落在石子路上。


    “德、德妃娘娘?”几个说悄悄话的宫女转身瞧见来人,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倒在地,颤声求饶:“娘娘恕罪!是奴婢胡言乱语,娘娘饶命!”


    “胡言乱语?”德妃缓缓转过身来,眉眼间的冷意仿佛化不开的万年冰霜,连带着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几个伏在地上颤抖不已的小宫女,声音低沉而缓慢,“在宫中乱说话便要付出代价……”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小宫女磕头如捣蒜,泪流满面。


    红莲立刻会意,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宫女被人死死按住,捂住嘴巴,拖入了旁边的小径深处。片刻后,一切归于沉寂,只有湖面上微微荡漾的涟漪,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德妃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眼底涌动的恨意未消。


    “回宫!”


    德妃重华宫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她将案前供奉的《妙法莲华经》狠狠摔在地上。金线描制的封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内页泛黄的经文。


    “娘娘息怒!”满屋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教本宫如何息怒!?”德妃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个藏书阁的洒扫宫女,也配与本宫争宠!”她突然抓起案上的瓷瓶砸向门框。奉茶的婢女一时不防,进门时吓了一跳,手中的茶盏便失手跌落在地。


    宫女手忙脚乱地磕头认错,“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是无心之失…………”


    “快打发了她!”德妃猛地瞳孔骤然收缩,发狠地吩咐身侧宫人:“把这晦气东西拖下去杖毙!”


    “娘娘饶命!求娘娘宽恕奴婢这一回吧 !”奉茶宫女跪在满地瓷片中泣不成声。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是重华宫的首领太监形色匆匆赶来。首领太监焦急欲开口禀报,瞧见满殿的宫人却欲言又止。


    掌事宫女红莲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挥退满殿下人。


    瞧见浑身瘫软还愣在原地的奉茶小宫女,红莲微微颦眉,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大声呵斥道:“糊涂东西!还不退下去,愣在这里是要惹娘娘生气吗?!赶快将她拖下去!”


    小宫女这才如梦初醒般手脚并用爬起来,退下前经过红莲身侧,压低了声音抽泣道,“多谢红莲姑姑!”


    重华宫殿内只余下德妃娘、掌事宫女红莲和首领太监三人后,首领太监才吞吐回话道:“禀娘娘,浣衣局井水里刚捞上来个溺死的丫头。”


    大太监压低了嗓子:“那丫头耳后有三点红痣,像是……从前伺候过言贵妃的乐嫣姑娘。”


    德妃闻言手中的佛珠“当啷”崩落满地,她盯着炭盆里未尽复燃的火星,厉声失措道,“快去、去请二皇子,就说本宫……”


    “就说,娘娘新得了批暹罗香料想请二皇子入宫赏鉴”,红莲不卑不亢替德妃娘娘编好了理由。


    皇甫云州虽然被禁了足,但是文帝散朝后派了御前首领太监何顺亲自送去了玉如意已示安抚,宫中之人最是会察言观色,明知朝廷早已是二皇子说了算,所以禁足的事儿不过应个名,并未严格实施。


    皇甫云州顺利进宫后低声安抚德妃:“母妃宽心,仵作已验明,那贱婢是失足溺亡,死前无半点挣扎,许是自己……活够了罢。”


    “可她忍辱多年不肯死,如今骤然自尽,本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德妃抓紧了皇甫云州的袖子,忐忑不安道。


    “怕是母妃近来与婉贵人争锋,有些心神不宁,多虑了吧……”皇甫云州给德妃斟了杯热茶道,“应该是那贱婢自己想通了,死亡与她而言是种解脱。况且,就算她活着,一个哑巴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他特意加重了哑巴两个字,意在提醒德妃——一个早被割去舌头、又不识字的奴婢,纵知晓天大的秘密,也带不进棺材里,更不会说与活着的旁人知晓内情。


    见德妃神色稍霁,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只是母妃当初,何必为折辱言贵妃,偏留着她贴身的人作践?若早处置干净,何来今日虚惊。”


    德妃闻言,重重放下茶盏,眸底翻涌着积年的怨毒:“言如玥死得倒是痛快,本宫都还没来得及出手……可我偏要看看她生前亲近的人,受尽凌辱,狗一样乞讨活着的模样!”


    她声音陡然尖利,仿佛又看见昔日被言贵妃压得喘不过气的岁月,“那些年受的窝囊气,总要寻个地方泄恨!朝云殿海嬷嬷那个老妪,刚一听闻言如玥的死讯,便悬梁殉葬了,就只剩下乐嫣那一个贱婢还活着!”


    "我自然要寻她出气!让她替言如玥好好瞧着,这后宫如今都是本宫的天下!"


    皇甫云州难以感同深受母亲对言贵妃从前得宠的憎恨,但是他掩饰了自己的不耐和嫌恶,正色道:“乐嫣那个丫头倒也有几分硬气,干着宫里最粗笨的活儿,受着最惨的折辱,偏不肯向您低头……只是,天底下哪有奴才能斗得过主子呢,如今许是眼见绝望,便投河自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狱中酒


    北地暴雪骤停, 姗姗来迟的春风吹过沧澜郡,拂动城墙的旌旗。城外的原野上,积雪消融成泥, 枯草间冒出几点新绿,努力奔赴春天的生机。


    然而, 沧澜郡大牢里,节气仿佛永远停留在风霜刀剑严相逼的冷冽寒冬,春意永远无法踏足。


    大牢中,泥土砌就的墙壁透着阴寒,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 偶有冷风自铁窗的缝隙挤入,卷起漫天尘埃。


    囚室的地面凹凸不平,浸满积水,几撮稻草零落地铺着,根本挡不住从地底透出的森森寒意。


    此刻, 幽暗的火光映照在墙上, 狱卒们三两成群,坐在一旁喝着自家酿的烈酒取暖, 偶尔谈笑几句, 声音低沉, 空气中混杂着酒气与肉汤的香味,惹得牢内饥肠辘辘的囚徒们哀求赐口肉吃。


    靠近墙角的囚室里, 一个男人披散着长发,蜷缩在稻草上。他衣衫破旧,身形瘦削,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沉静而淡然。


    男人缓缓抬眸,看向那扇嵌在高墙上的狭窄铁窗。透过厚重的栏栅, 一丝微弱的阳光落在他的脚边,冰冷的地面上,竟浮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暖。


    门外传来低声交谈,一名狱卒与来报信的小吏说着话,声音虽低,却仍旧清晰地传入囚室。


    “苏指挥使亲自坐镇,押送朝廷赈灾银两北上,亲自送达沧澜郡,并且接手了一应赈灾事宜,如今开了粥棚,流民的情况已经大为缓解。”


    “是啊,听说御史台派了人巡查,押粮的兵马也多了好几队,再没有人敢从中克扣。前些日子冻死饿死的景象,总算不见了。”


    “苏公子若是能早来几天,二麻子的小女儿就不会被卖到……”狱卒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使了个眼色,“我家那口子听说牢里那位贪污被下狱还不肯相信,听说他家里搜出了黄金千两,还有古董字画!平日看着两袖清风、人五人六的,还以为是什么好官,如今想想我们真是被他诓骗了,被猪油蒙了心!呸!”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


    甬道深处,缓缓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牢头听见动静,见来人身形修长,月白长袍上未沾半点尘土,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悬着墨玉,虽无官印佩戴只着私服,但那股清峻自持的气度,让人不敢怠慢。


    见状赶忙迎了上去,满脸堆笑弓着腰,恭恭敬敬地开口:“大人屈尊莅临,真是令这蓬荜生辉,牢里阴冷您有什么交待只需吩咐一声,何必惊动大驾?”


    男子神色淡然,只道:“人在哪?“


    牢头急忙上前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男子提起食盒,步入牢房。


    一路上闻着混杂着霉味与血腥气的气息险些欲呕,男子勉强忍住了。


    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下。


    “上官云谦?怎么是你?”被关押的沧澜郡守幕僚张云怀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问道。


    “大胆!”牢头颦眉怒斥,“一个阶下囚也配直呼上官大人名讳!”言罢便要扬鞭抽去,被上官云谦堪堪拦住,“住手!”


    张云怀的脚链拖拽,互相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上官云谦,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眸,如今蒙上一层绝望的死灰。


    “我有话要询问罪犯张云怀,你退下吧。”上官云谦淡淡吩咐道。


    “是,上官大人。“狱卒诧异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略有迟疑后毕恭毕敬道:“还请大人尽快。“说罢掩门而去。


    上官云谦放下携带的食盒,缓缓揭开盖子,刹那间,一股温热的食物香气在这死寂的牢房中弥漫开来。


    热气氤氲,最上层的青瓷小碗中,盛着一碗滚热的羊汤,汤色清透,点缀着些许碧绿的葱花,微微浮着几滴红油。旁侧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腌黄瓜青翠脆嫩,一碟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酱香扑鼻,更有一小碟炒至金黄的羊肝,裹着些许孜然,隐隐带着北地特有的辛香。


    食盒最下层,放着两只热腾腾的肉包子,雪白的外皮微微鼓起,撕开后,汁水渗出,热气升腾,肉馅鲜香四溢。


    上官云谦最后取出一只酒壶,壶身温热用布巾包裹着,是本地特色暖身的姜桂烧酒,入口醇厚微辛,最是能驱寒提神。


    张云怀痛快地接过酒杯,一口饮尽,目光微沉,似是透过这方牢房,看见了更远的风雪与人心。


    “多谢上官大人。”他淡淡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卑不亢,“只是,不知上官公子漏夜来访有何贵干?”


    上官云谦撩起下摆席地而坐,倒是生出几分小公子的落拓不羁,“云谦深夜辗转难眠,偶然闻听大人过几日便要被押解进京受审……”他从食盒中取出一个瓷碗和几样小菜,推到张云怀面前,“路途遥远,明日启程,不知你还有没有机会好好用饭。这算是……最后一顿断头饭吧。”


    “断头饭?”张云怀怔楞后苦笑一声,语含讥讽,“倒是有心了。难得今日有人记得给我送行。”


    他盯着上官云谦片刻,接过瓷碗热气袅袅的白粥,不由得喉结微动。这些日子来他食不果腹,此刻热粥在前,饥肠辘辘终究战胜了心中那口怨气。张云怀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顺喉而下,久违的暖意在腹中散开。神色稍缓,沙哑道:“多谢你。”


    “左不过这几日,你便要被押解至京城受审。”上官云谦缓缓开口,语气平静,“郡守已经畏罪自杀,从你家里查出了贪污的钱粮,罪证铁证如山,若你还有什么需要澄清的地方,现在告诉我,或许还来得及……我与苏怀堂虽然不算亲厚,但是相信他的为人,若你有证据自证,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张云怀听罢,伸手执起酒壶,目光透过铁窗试图望向外面的月色,“清白二个字,哪是说几句就能澄清的?”他微微叹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如今这般光景,我再争辩,又有何意义?”


    上官云谦沉默,目光落在张云怀那双略显粗糙却依旧修长的手指上,微微蹙眉。


    他分明知道,此人并非奸佞之徒,甚至在自己初来北地赈灾之时,人生地不熟又青涩稚嫩,要么被蒙骗要么被敷衍,只有张云怀这个官职卑微的小幕僚曾在暗中给予过自己不少帮助,指点自己官场之道,而今,他却要因一场或许莫须有的贪腐之案,被押解至京城,或许自此便再无生还之路。


    他正要开口再劝,张云怀却忽然一笑,语气轻缓道:“看这月色,不知为何,竟让我想起旧时在临安城的光景。”


    窗外月色皎洁,夜风微凉。上官云谦脱口而出,“十载寒窗,春风未解少年志;一杯浊酒,皓月空照故人心。”


    张云怀听罢,神色诧异中略显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接口道:“青云未遂,白衣长困是非地;灯下旧诗,梦里犹闻佳人吟……公子吟诵的是我二十年前写的诗。”


    上官云谦怔然,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张文怀望着他,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语气略带些许感慨,“二十余年前,我也是临安城风光无限的少年才子。可惜寒门出身,科举中试后,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吏。五姓十族的权贵门第之见,岂是几篇诗文能化解的?”


    上官云谦目光一亮,语气里透着惊喜与崇敬,“先生竟然是《秋凌赋》的作者子明先生?家母当年曾诗会上见过您,府上至今仍珍藏着您亲笔所书的《秋凌赋》。我年幼时最喜欢诵读此赋,最喜欢‘霜风凌秋意,壮士抱寒心’一句!”


    上官云谦激动地顿首道:“晚辈失敬,竟未能及早认出前辈真身。”


    张云怀闻言,怔怔望着他,良久才喟然一笑:“原来如此……令堂莫不是钱氏闺秀。”他凝视上官云谦眉眼,仿佛透过他看到旧时故人,“想当年,令堂曾赠我一副上好的墨宝,鼓励我金榜夺魁。我虽未能不负所望,却始终铭记她的馈赠与期许。今日得见贤侄,也算是缘分了。”


    上官云谦的指节微微收紧,心中忽然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虽未听母亲提起过年少旧事,但在家中藏书楼里,曾无意间翻阅过一本泛黄的诗集,诗旁有母亲留下的笔迹,落款是一个他未曾听闻过的名字。


    原来……竟是他。


    张云怀鲜少喝过这么淳厚的酒,有几分醉意上头,声音嘶哑中带着几分愤懑,“官场险恶,权谋诡谲,我不过一介书生,寒门出身,又有何人肯庇护?”他自嘲地一笑,复又咳嗽了几声,似是用尽了气力。


    苦涩开口:“也怪我自己鬼迷心窍,为求前程,受聘为其郡守门下幕僚,欲借机施展抱负。岂料不过被人利用,一旦东窗事发,自然成了最合适的弃子。”


    说到此处,他双拳紧握,铁链随之哐啷作响,“贪污之事非我所为,却要由我来背负!圣旨一下,我便从堂堂郡守府幕僚,变为囚犯。昨日同僚今日刀笔相向……呵,仕途多舛,世态炎凉,真叫人心寒哪。”


    最后几句声音哽咽,眼角隐有泪光闪动。他旋即偏过头,将悲愤压回心底,不再多言。


    上官云谦望着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才子此刻如此悲怆,不禁心中酸楚,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一时间,牢中只剩滴水坠地的声响。


    牢房里重归寂静,唯油灯静静燃烧,映照出二人并肩而坐的瘦长身影。


    半晌,张云怀轻声问道:“贤侄,你可知我为何卷入此案,却又为何苟活至今?”


    上官云谦思索道:“前辈聪慧过人,想必……尚有筹码在手,能为自己辩白明冤。”


    张云怀紧紧攥住冰冷的铁栏,黑眸里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渴望与恐惧交织:“我……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那些在上头的权贵,不会放过我的。你能来见我,就说明……你还愿意给我一条生路。”


    他突然咳嗽两声,迟疑道,“可我已没什么生路可走……我只有家中妻儿,算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牵挂。她们是无辜的,如今却要被我牵连。”


    上官文谦神色微动,伸手拍了拍男人紧握铁栏的手背:“前辈想要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曾经也是踌躇满志的少年郎,也曾一日看见长安花,可终究拗不过五姓十族的权系斗争,谁又不是张云怀呢?


    第89章 托付人


    张云怀的目光原本像两口枯井, 闻言却骤然泛起波澜,整双眼睛都瞬间亮了起来——眼角夹紧的皱纹舒展开来,微微颤, 仿佛濒临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求上官大人, 给家中无辜亲眷一个活下去的机会……稚子无辜,只要文豪能平平安安长大,妻子能不受欺辱,我……死而无憾。”


    上官云谦呼出一口浊气,狱中潮湿阴冷的空气涌入口鼻, 让他有些头晕。他料到张云怀会有嘱托,却拿不准对方是什么主意,没有立即承诺,只是抬头打量他,想努力分辨出他神色中的真与假, 良久, 终于沉声道:“云谦会尽力。”


    似是得到了某种应允,张云怀疲惫地苦笑了一下, 捂着肋下被狱卒拷打的伤痕, 艰难地坐回地面。然后,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你当知道, 郡县向临安城献金的账簿,我悄悄誊抄了一份暗中保管,是二皇子多年贪墨的铁证。朝中有人觊觎此物,也有人欲除之后快……我死不足惜,但账册万万不能就此埋葬, 或许千百年后提及沧澜郡雪灾冤情,会有人将真相沉冤昭雪,我思前想后,已无信任可托付之人,只能将其交予你……只求上官公子能护佑我妻儿平安。”


    上官云谦大骇,连连摆手:“万万使不得!我不过区区小吏,如何担当得起这份重托?这账册牵涉皇族,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张云怀厉声打断他的推辞:“正因为公子身份贵重与此案无关,才不易引人注目。上官公子又秉性正直,有仁义之心,我才能将此重任相授。”


    他语气放缓几分,露出恳求之色,“再者,你我今日算是有一饭之缘,你母亲当年亦赠我知遇之恩。这份情义,我选择相信你。”


    张云怀沉声道:“至于拿到账簿后如何抉择,全在你一念之间。你既可上报朝廷,还苍生一个公道;亦可藏之身畔,保全上官氏韬光养晦;你若另有计较,也可拿它换得官场的某些助力,也当报答钱氏小姐当年对在下的青眼之恩……无论你选哪条路,老夫都不会怪你。”


    他苦笑一声,“我一介书生,命不久矣,只希望这滔天罪证不要随我长埋黄土。”


    张云怀将头深深埋进肩窝里,反复权衡后终于压低了声音说出口,“那账簿,我用陶罐封好,藏在家中水井下。“


    上官云谦瞳孔微缩。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账簿就像一块烫手山芋,牵扯甚广,稍有差池便会招致杀身之祸。可他也明白,这或许是整肃朝堂腐败、保全黎民利益的一把利剑。此刻,张云怀将生死豁出,只为了交出这个秘密。上官云谦心里忽然涌起悲凉,仿佛正接过一段沉重的宿命。


    沉默蔓延在狭小的牢房里。滞闷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上官云谦胸中有股气莫名激荡,终是轻轻点头:“好,我会……尽力护住你的家人。账簿之事,我会审时度势……或许没那么快,或许会等待很久,我终是会还沧澜郡无辜百姓一个公道!”


    听闻此言,张云怀双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眼中浮出一抹解脱似的光亮。那光亮一闪即逝,随后便消失在了疲惫与黯淡之中。


    这时,门外传来狱卒不耐的催促:“上官大人,时间到了,还请尽快!”


    上官云谦这才回过神来,仓皇将食盒拎起,站起身。


    “公子送的羊汤好喝,我刚刚还没吃饱,能否将剩下的留给我。”张云怀望着他慌张失措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他顿了顿,又道,“切记,莫要轻信他人。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人心难测。哪怕……是骨肉至亲、手足兄妹,也不要相信。”


    上官云谦不好意思地将食盒复又放下,紧紧点头,郑重道:“前辈珍重……他日若能拨开云雾,定会告慰您……您的在天之灵!”


    张云怀闻言微笑颔首,缓缓闭上双目。


    上官云谦转身离开牢房。


    铁门重新落锁的一刹那,他仿佛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喟叹,在死寂的长夜中回荡。


    走出牢门,他仰头望向夜空。天色漆黑无星,但东方地平线上已隐隐透出一抹鱼肚白——黎明将至。


    上官云谦胸口剧烈起伏,掌心残留的冷汗提醒着他,方才并非一场梦。


    夜风拂来,上官云谦只觉一股透骨寒意袭来。这寒意中,有恐惧,有兴奋,更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战栗。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快步消失在拂晓前的朦胧夜色中。


    张云怀目送上官云谦一点点走远,蓦地把头抵上冰冷的墙,粗重地咳喘几声,似想稳住心神。月色照不透他眼底的悲恸。


    缓缓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站直身子,将那早已凉透的羊汤端到手中。瓷碗里还漂浮着嫩绿的葱花。


    他忽然绷紧手臂,狠狠一摔——“咔嚓“一声,瓷碗四分五裂,如碎玉般散在地上。


    “对不住,云怀先走一步……”他口中呢喃,似在对家人,更似在对自己诉说,“我其实是个卑劣的懦夫,既不忍真相被掩埋,却也畏惧临安城的权贵势力,只能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这个无知无畏的年轻人……”


    他捡起最尖利的那片碎瓷,咬着牙狠狠往脖颈一划。鲜血顷刻涌出,沾湿了衣衫,也染红了地面。


    他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却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似是倔强地想在倒下前,望穿高高的铁窗,找到回家的路。


    血色逐渐在他脚下晕开,张云怀的眼神终于慢慢涣散。他无力地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嘴里无声地重复着“对不住”与父母妻儿的名字,孤寂地等待最后一缕意识溃散。


    牢房的烛火忽明忽暗,牢房内外已然天地相隔。


    一切终归沉寂。


    ——


    沧澜郡,晨雾落在杏花枝头,凝成清亮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坠下。


    程久坐在廊下远眺,目光飘向天际线,眼底却无半分欣喜,只是清冷的淡然。


    苏怀堂在她身后驻足片刻,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宠溺的笑容,轻声道:“怎么了?这几日总闷闷不乐,可是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程久微侧过脸,神情平淡地望他一眼,声音柔而凉薄:“没有。只是下雨了,天气凉,觉得心里闷得慌。”


    苏怀堂迈步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取暖,“我知道你素来心冷,竟不知你手也这般冷。”


    程久睫毛微微颤动,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温柔却不容抗拒。


    苏怀堂低头贴近她耳畔,轻轻道:“你之前心心念念想要的定魂珠,我已经派人找到了,最迟半个月之内便能送到你手里。”


    “此言当真?!”听到此言,程久终于有所触动,抬头看他一眼,声音虽仍淡淡的,却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波澜:“你当真找到了?”


    苏怀堂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整理鬓边一缕凌乱的秀发,眸中尽是纵容:“最迟半个月,便会送来。”


    程久垂下眼帘,唇角缓缓绽出一丝浅淡的笑容,清冷的面容在这一刻似乎也融化了一些:“那就多谢了。”


    苏怀堂未再多言,低头看着相握的手,掩不住神色温柔,眸中不知不觉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忍不住气息迫近,唇瓣不由分说覆上程久的,由浅啄渐至深缠。


    程久蹙眉推拒,只觉这种唇舌纠缠十分厌烦,无半分快活,苏怀堂却甘之如饴,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她恼极之下咬下一口,却错咬在自己唇间。


    剧痛令她闷哼一声,眼尾泛红地瞪他:“你凭什么躲开……!”


    苏怀堂诧异低笑出声,指腹心疼地抚过她唇瓣,眼中欲色更重。


    程久却敏锐发现了不同,“你是不是解开了同心蛊?”苏怀堂同心蛊本该发作,对程久舌尖的痛楚感同身受……


    “嗯”,苏怀堂口中含糊应答,此刻无心辩解,俯身欲再吻下。


    角门外突然传来轻咳,七屠恭谨地立在门外,低声尴尬回道,“关押在郡衙牢房,准备押往临安城审问的张云怀,昨晚割腕自尽了!”


    苏怀堂闻言,眼神一利,心中暗暗泛起不详的预感。沧澜郡的天灾包藏人祸,很明显与二皇子皇甫云州脱不开关系,千丝万缕的线索都指向他,只是想要扳倒一位皇子,必然要铁证如山一击即中才可。


    张云怀盘踞此刻二十年,深得郡县信任,正是扳倒二皇子的突破口,竟然莫名其妙自尽了。


    “割腕?”苏怀堂微微眯起眼睛,透出几分质疑,“他若想死,被捕下狱前早有机会,为何要熬过重重拷问,偏偏此时自裁?”


    七屠低着头:“属下也觉蹊跷,但现场看过了,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张云怀自尽前还摔碎了碗,用锋利的碎片割腕,似是求死心切。”


    苏怀堂淡淡一哼,转过身吩咐道,“将值守的狱卒押来审问,还有负责押解任务的官吏,也一并带来”,声音透着冰冷,“看看到底谁的手脚不干净。”


    “少主,已经盘问过,并无异常。之前属下为防止有人劫狱或者对张云怀下手,特意安插了碧落坊的暗桩混在看守中,暗桩发现并且处置掉了两批保皇派的杀手,确保昨夜绝无保皇派人靠近。”


    苏怀堂皱了皱眉,“仔细去查,昨夜谁曾见过他,任何细节都不要漏掉。”


    七屠躬身抱拳,略带迟疑地禀报:“属下方才已问过狱卒。昨日黄昏时分,有一人曾去见过张云怀……”


    “是谁?”苏怀堂敏锐地察觉到七屠欲言又止,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对方。


    七屠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是上官大人,上官云谦。”


    “竟然是他?”苏怀堂微微挑眉,声音低得令人不寒而栗。他身旁的油灯在冷风中颤了颤,似也被这冰冷的气氛所慑。


    上官云谦一向不问朝政,只知风花雪月,若不是被激也不会冲动陷入沧澜郡的案子,他竟然会与这样一桩蹊跷的命案牵扯在一起?


    这件事,陵瑛是否知情?还是上官家已经坚定地站在了二皇子皇甫云州一派?


    片刻沉默后,苏怀堂缓缓转过身,声音如利剑出鞘:“派人暗中彻查此事。查上官云谦与张云怀见面时谈了什么,一字一句,必须弄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更寒:“上官云谦身份特别,查明之后,千万别打草惊蛇。若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于我,若有人胆敢从中作梗,杀无赦!”


    七屠闻言一震,立刻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他抬眸望向帐外初升的日头,阳光惨淡得如同血色。


    “上官云谦,最好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一个曾经单纯无辜的年轻人,即将被卷入墨色朝廷纷争中


    第90章 噩梦惊


    上官云谦从地牢回来后, 合衣上床一觉到天亮,惊醒时,天已大亮, 窗外乌鸦叽喳吵得他不胜其烦,他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冷汗浸透的中衣紧贴着脊背,急促地喘息着,仿佛梦中那个景象还在眼前清晰地晃动。


    梦中,是无数哭号的百姓挤在县衙门前,满脸悲愤。他们一边哭, 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着他,嘶吼着质问:“上官大人,你明明知晓真相,为何还要偏袒那些贪官污吏?我们的命,你当真看不见吗!”


    他竭力辩解, 却发现自己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四周的哭喊声如惊涛拍岸般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想辩驳, 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泣的百姓向他涌来, 任由绝望与愤怒交织的目光将他淹没。


    “赈灾的粮仓打开后,竟然空无一物!我儿是被活活饿死的呀!不……他是被你、是被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害死的!”跛脚妇人抱着孩童的尸体撞向公堂立柱, 上官云谦伸手去拦却抓了个空。


    一个瘦骨嶙峋五六岁的小女孩牵着他的裤脚问他:“爹爹说青天大老爷会发赈灾粮,粮呢?”


    上官云谦伸手去够案头凉透的茶盏,却忽然发现自己在抖,不是殿前被苏怀堂激将时的恐惧和愤怒,不是大婚那日掀开盖头时, 看到陵瑛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那般的忐忑和不安,不是幼时被父君逼迫要讨好母亲和兄长的抗拒和焦虑,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战栗。


    “砰砰砰”,门口传来轻微的扣门声,“上官大人可起身了吗?”伺候的小厮恭敬地问询,“驿站送来了县主的家书。"


    “陵瑛?"上官云谦猛然从床榻翻起,“快将书信拿进来给我瞧瞧。”


    拆开书信时,信笺上的雪松香混着油墨气,让他想起新婚时她发间的香气,上官云谦握紧轻嗅信纸,似乎还能感受到写字人的余温。


    他眼中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喜悦,小心地展开信纸,嘴角的笑意也渐渐舒展开来。


    然而,当视线落到纸上的字迹时,他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凝固,方才明亮的双眼中缓缓地褪去了那层柔软,转为淡淡的失望与落寞。


    “乍暖还寒,望夫君珍重身体。朝中风云诡谲,你身处两派之间,须谨言慎行、明哲保身,切不可因小事而招来祸端。家中安好,勿念。”


    上官云谦捏着信纸的指节握紧又松开,窗外漏进的阳光正照在“明哲保身”四个字上。


    他盯着书信末尾的“妻陵瑛谨上”,怔怔地看着那几行文字,仿佛在竭力从中寻觅些许温柔的迹象,可是那些工整却疏离的字句背后,只有仿佛隔着鸿沟,带着令人难以靠近的客气和疏离。


    他慢慢地将信重新折起,脸上的喜悦早已如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窗外寒风轻拍着窗棂,吹起他手中信笺的一角。上官云谦低头望着落在掌心的书信,喃喃自语:“原来……竟只如此而已。是我多求了。”


    片刻沉默后,他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将那封信揣进怀中,眼底重新浮起了惯有的贵公子闲散表情。


    仿佛无事发生。


    ——


    望星楼的地牢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霉腐的味道。墙壁上嵌着铜灯取亮,脚下是积水的石板,冰冷而坚硬,寒意渗入骨髓。


    “嘀嗒”,石壁沁出冷冽的水渍,沿着铁链滴落,敲击在青石地面上,声声入耳。


    “醒了!?”林闲似笑非笑,神色倦怠地靠着地牢的石壁,狭长的双眸扫了上官玉容一眼,声音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戏谑。


    “嘶……”上官玉容费力掀起肿胀的眼皮,发现自己蜷缩在角落,手腕和脚踝的皮肤被铁链磨破,血痂粘连着伤口,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她的喉咙干涩,只能发出低沉的闷哼,昨夜的折磨犹如残存的恶梦,她甚至没想到自己能撑过那么多刑罚活下来。


    “还受得住吗?”林闲的嗓音凉凉,却透着与此处格格不入的温平。


    她抬眼望过去,林闲被悬于石壁之上,双腕紧缚,腕骨已被锁链勒得发青,血迹斑驳地顺着指尖滑落。他身形修长,衣衫残破,气息却仍平稳,微微睁眼,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无所谓的淡漠和温柔。


    上官玉容跪倒在地,狼狈地靠在墙角,面色苍白,黑发凌乱地垂落,覆住额前冷汗淋漓的肌肤,深吸一口气:“受不住又如何?难道要向望星楼这些狗贼求饶?”


    然而,她的眼神依旧锋利如刃,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铁门,身上的伤口狰狞,丝毫未减她一分凌厉气势。


    林闲赶忙连连点头以示赞同,唇角却抿起欲言又止的弧度,最后将喉间叹息止于唇齿,只余眸底掠过三分纵容的清明和了然。


    明知她在逞强,这个嘴硬却又刚烈要强的小姑娘。


    “好、好好,我知你不会。”


    林闲继而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打量着上官玉容的神色,“我只是想问问你右肩的伤要不要紧?若是……这般拖下去,你的右手怕是要废了……”


    上官玉容别过脸去,不觉眼泪簌簌落下,突然很想姐姐玉衡,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只要在公子身边就好,那玉衡就是安全的。


    眼见玉容小姑娘的泪水越积越多,林闲话音一转,“你昏迷大半晌,可吓坏我了。”他耸耸肩却牵动前胸的伤口,疼得自己龇牙咧嘴,“你要是死了,我可太冤了,白挨一顿打。”


    上官玉容的目光微微一颤,心底复杂的情绪翻涌。


    锁魂钉对灵力高超且意志力强的人无用,很不幸,她和林闲意外地同时符合两个条件,不能被锁魂钉制成傀儡杀手。


    望星楼的看守本想杀了两人以绝后患,偏听说楼主那个变态意外地对林闲和上官云湛突然出现在秀水镇的原因感兴趣,便吩咐楼内人折磨二人直到开口。


    林闲那个臭小子很讨人喜欢,尤其是女人的喜欢,即使对身世三缄其口,楼内看守偶尔也会对他网开一面,偏玉容性子执拗冷硬,不仅不肯说出上官云湛来到秀水镇的原因,还总是横眉冷对从不示弱求饶,所以被百般折磨,有时候连带着林闲一起连坐。


    而他……分明可以推开干系,却从头到尾一句怨言都没说。甚至在她濒临昏厥时,替她挡下致命的一击。


    “林闲,对不……”上官玉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别哭啊,玉容姑娘,你瞧这千年寒铁,应该是西域进贡的精铁,统共就二三十斤,咱们俩倒占了七八斤,也算是不虚此行了。”他说话时喉结滚动,锁骨处的贯穿伤便涌出新鲜血迹,顺着精瘦的腰线落入地上。


    林闲费力从怀中掏出半块发硬的馒头,掰下大半块,顺手撕下一截不那么脏的衣角,包起来扔到上官玉容脚下,“你错过了今天的晚饭……将就一下?血腥味有点重,但总比饿死强。”


    玉容愣住,怔怔地看着他,终究还是伸手捡起,狼狈地咬了一口,鼻尖酸涩。


    林闲低低一笑,似是漫不经心地道:“别冲动,这里不是外面,脸面和命比纸薄。”


    玉容愣住,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嬉笑的男人,其实比任何人都清醒。


    突然,门口传来锁链重重撞击的声响,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玉容身体骤然绷紧,那些浸过盐水的牛筋鞭、带着倒刺的指夹、烧得通红的铁签,一样样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她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却听见林闲低笑:“赌一局?这次是鞭刑还是炮烙?”


    “闭上你的臭嘴。”她嘶声道。


    几名看守鱼贯而入,手持皮鞭,带着冷漠笑意。为首之人嗤笑道:“嘴倒是硬,看看今夜你们还能不能撑住。”


    话音未落,皮鞭破空而来,玉容本能地侧身,却提不起一丝气力,被狠狠抽中肩背,布料裂开,血色渗出。然而,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眼神犹如寒星,死死盯着来人,仿佛要将对方生生剜碎。


    皮鞭裂空的声音让人浑身一震,林闲眯起眼睛看向刑架对面——上官玉容再次被高高吊起在铸铁莲花台上,素色裙浸满了血色,像开到荼蘼的红色山茶花。


    “这小贼骨头还挺硬。”看守中的紫衣女子用金错刀的刀鞘挑起上官玉容的下巴,“打断两根肋骨都不肯说出上官云湛来秀水镇的目的?”


    林闲舔了舔开裂的唇,猝不及防开口:“姐姐今日气色甚好,可是昨日新得的平民觉醒者入了法眼?”


    紫衣女子轻抚鬓发,眼波间风情流转,咯咯笑起来,“虽然血气方刚,但是要我说过了新鲜劲儿很是无趣,姐姐倒是更喜欢你,但是偏偏你不识抬举!”


    “哦?姐姐倒是细讲来听听?”林闲接话时脖颈微垂,笑意融融的眼睛,但是毫无感情,像一弯染血的月牙。


    “哼”,紫衣女子冷哼一声,顺着右手腕转动挥起皮鞭,鞭痕印在石壁上,留下清晰可见的痕迹,“别以为我不知道,臭小子是心疼她,想耗着时间,让上官姑娘少受一点折磨!”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之前失踪的林闲和上官玉容吗?coming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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