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孩童心机
海边的天总是蓝得透彻, 连云都稀少,偶尔飘过几缕,也很快被海风吹散。
化身为人的龙神坐在礁石上, 两条小腿在空中晃荡,眼睛直勾勾盯着远处的渔村。
灵犀迟到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
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礁石表面, 坚硬的岩石在他指尖下如豆腐般被划出深深的沟壑。
“说好今天带我去看荧光海的。”他咕哝着,声音被海浪声吞没。
潮水一波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耐心也随着潮水渐渐消退。
他跃下礁石,赤脚踩在湿润的沙滩上,迟疑着向人类的营帐走去。
或许灵犀被什么事耽搁了, 他想。
靠近营帐的地方,咸腥的海风里渐渐混入了炊烟的味道。
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了灵犀的笑声,清脆得像海浪敲击贝壳。
刚要绽开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灵犀不是在等他。
她正和一个八九岁的渔家男孩并肩坐在门前的木桩上, 两人中间摊开着几枚漂亮的贝壳, 灵犀拿起一枚泛着虹彩的贝,正对着夕阳打量, 眼里满是惊喜。
“真好看!你在哪里找到的?”灵犀问那男孩。
“南边那个小湾, 退潮时候有很多。”男孩挠挠头, 有些腼腆,“下次我带你去。”
那男孩他见过, 是村里渔夫的儿子,叫阿海,皮肤被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格外显眼。
龙神抿紧嘴唇,摸着心口的位置, 酸酸、涨涨的不舒服。
“爹爹说,下个月我们就搬去州府了。”阿海的声音低沉,“州府是临安朝廷管辖范围,江首辅推行仁政,叔伯在那里讨生活过得不错,便写信让爹爹去投奔他。”
灵犀沉默了很久才问:“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阿海叹了口气,“但走之前,我一定来找你告别。五日后黄昏,老地方,我有个漂亮礼物送你。”
五日后。他默默记下了这个日子。
嫉妒像海藻般缠绕着他的心。几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孤独。
第四日傍晚,龙神来到了营帐。司寇瑾正在帮忙晾晒草药,“稀客啊。”司寇瑾笑着逗弄,“不跟灵犀在海边玩?”
他认得灵犀这个小朋友。
龙神做出沮丧的样子,低着头踢脚下的石子。
“怎么了?”司寇瑾素来心善,放下草药,走过来问。
“灵犀要走了。”龙神小声说,努力让眼睛泛起点点水光——“她要跟阿海去州府,再也不回来了。”
司寇瑾惊讶地挑眉:“灵犀要去州府?没听靖雪提起啊。”
龙神心里一跳,但面上仍保持着委屈:“阿海说的,他们约好了明天黄昏在沙滩见,然后跟着商队一起走。”
他仔细观察司寇氏的表情。
果然,司寇瑾皱起眉头:“又胡闹?都是景珩素日太宠她了!若让靖雪知道又是一顿训斥!”
龙神见目的达到,心里一松,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脸上泛起一丝别扭的尴尬,用几乎是哼哼的声音快速补充道:“但是……但是你别告诉灵犀是我说的!”
司寇瑾神色稍肃,叹了口气:“这是我们的秘密……只是,如今局势混乱、流民四起……一个小孩子跟着商队去州府,实在不妥。阿海那孩子考虑欠周了。”
第五日黄昏,他听说阿海一家天没亮就随商队出发了,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灵犀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龙神天天去陪她玩,带她看海豚跃水,看夜光藻发光,看只有龙族才能找到的深海奇景。
龙族寿命漫长,凡人一瞬如同白驹过隙,灵犀自然会忘记那个渔家男孩。而他,有的是时间陪伴她成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绿茶公子
是夜, 靖雪坐在镜前,正拆卸发间的珠钗,铜镜里映出身后薛景珩高大身影。
他拿起桌上的木梳, 替她细细梳理,状似无意地开口:“你似乎对那位沈公子, 颇为赏识?”
镜中人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痕,透过镜子看他:“薛公子吃醋了?”
薛景珩手下微顿,却不接她的调侃,亲吻落在侧脸,“此人出现得蹊跷……”
“他待人接物无懈可击, 悲悯之心也不似作伪。”靖雪收敛了些许笑意,正色道,“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待程酒妹妹, 似乎格外不同些。”
营地边缘, 篝火在夜色中摇曳,映出一片孤寂的火光。
苏怀堂随意靠着一截枯木, 指间拎着一坛酒, 唇角习惯性噙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弧度, 可那笑意并未落入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愈发冷冽。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薛景珩拂衣在他身旁安然坐下, “独饮易醉,不如共酌?”
苏怀堂未瞧他,拖着漫不经心的调子:“今日怎么没在福安郡主身侧,随侍左右?”
“本是要的,不过总不能任由你醉死在这里?”薛景珩不急不缓地斟了半盏酒, 语气平稳无波,“倒是你,平日很沉得住气,这几日见到沈知昭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怀堂倏然侧首,火光在他锐利的眉眼间跳跃,“若是上官云湛此刻忽然回来,回到言靖雪身边,对她无微不至……而她的眼里,只看得见上官云湛……”
苏怀堂倾身向前,逼近薛景珩,上挑的丹凤眼中满是戏谑:“不知你是否还能如此刻这般从、容、大、度?”
薛景珩淡淡扫了他一眼,执碗浅啜,目光投向远处被众妇孺环绕、软语宽慰的沈知昭,沉吟片刻:“至今为止,他所行之事,桩桩件件,无可指摘。逻辑、情理,皆无错处。“
“我知道你你心中不痛快”,薛景珩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除非……证据确凿,否则便是自乱阵脚……此刻,无论是谁都更倾向相信,是你因程姑娘之事,心绪不宁,看待沈知昭时难免……有偏颇。”
薛景珩温和的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疑虑,却又被他悄然压下。
灵犀像只小野猫般倏地从阴影里钻出来,怀里还笨拙地抱着一颗几乎有她小半个脑袋那么大的夜明珠,莹润的光华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完全无视了略显凝重的气氛,选了个舒服的位置到两人中间。
薛景珩见状,眉头习惯性地蹙起,语气里是无奈多于责备:“又偷听大人讲话?” 目光落到那颗极大又过分明亮的珠子上,叹了口气,“……靖雪也太过纵着你了。”
灵犀却冲他扮了个鬼脸,随即扭头看向苏怀堂,下巴一扬,语气斩钉截铁:“我也不喜欢那个沈公子!”
苏怀堂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他唇角一勾,那点顽劣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哦?这下可巧了。既然你我同仇敌忾……那上次你求我带你去看西市杂耍的事,准了。过两日便让久久姐姐带你去。”
“真的?!”灵犀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但立刻又努力板起小脸,试图维持“同盟军”的严肃,她歪着小脑袋,像只警惕的小兽,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他……像画皮店里最好看的那张脸,挑不出错。”说着,她伸出小手,用力在自己心口揉了揉,小脸皱成一团,“可是靠太近了,这里的骨头会自己发紧,咚咚咚地敲警钟,叫我快跑。”
薛景珩的眉头越皱越紧:“灵犀,不许胡说。还有,不许再跟踪或者偷听大人说话!”
薛景珩还想细看看她怀中的夜明珠,小丫头却已像泥鳅一样,一骨碌转身,飞快地溜走了,只在空气里留下一串得逞似的清脆笑声。
月色凄清,苏怀堂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坛。
衣襟微敞,眸中醉意潋滟,却盖不住深处翻涌的戾气。
程久寻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蹙眉上前,还未开口,便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你去哪了?”苏怀堂嗓音嘶哑,裹着浓重的酒气和醋意,丹凤眼死死锁住她,“沈知昭……就那么让你挪不开眼?”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眼底醉意与痛楚交织,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陷阱里无奈挣扎,却又舍不得真的伤她分毫。
“你醉了!”程久试图挣脱,心底却因他话中的尖锐而刺痛,“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怀堂嗤笑,眼底却是一片荒凉,“只是看他光风霁月,看他出身清贵,看他……哪哪都比我这个从地牢爬出来、一身污脏、弑父杀兄的疯子强,是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程久被他的自弃刺伤,情绪骤然决堤,压抑多日的困惑与挣扎冲口而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便觉得心安,不见时……不见时心里就空落落的,忍不住去想!这由得我控制吗?!”
话音出口的瞬间,程久便后悔了。
周遭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止。
苏怀堂眼中那点强撑的、带着醉意的戾气,如同琉璃盏猝然落地——寸寸碎裂。
程久瞬间清醒,恐慌攫住了心脏:“……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怀堂却缓缓松开了她的手,后退半步,“程姑娘字字句句已经与我说得很清楚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踉跄着融入夜色中,留她困惑地留在原地,那句道歉止于唇齿。
远处树影下,沈知昭静静伫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颜,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怜似叹,更深处的眸光却静如寒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苏怀堂周身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径直闯入沈知昭所在的营帐。
沈氏护卫与闻讯赶来的旁人见状急忙阻拦,劝慰道,“苏公子,今日夜深了,有何事明日再议吧……”
“让他进来。”沈知昭一袭素袍,安然立于屋内,仿佛早有所料。
护卫闻令,虽面露迟疑,仍依言退开一条路。
已有机警的仆从趁乱低语:“快!快去请程姑娘和薛公子来!”
苏怀堂步履沉缓,眼底的幽光如寒潭深漩,声音低沉迫人:“你就不怕……我此时此刻杀了你?”
沈知昭闻言,唇角竟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并非畏惧,反倒似带着几分了然与叹惋。他迎上那能洞穿人心的目光,语气温润依旧,却字字清晰,直刺要害:
“怕?”他轻轻摇头,“捍守漠北大营的少年指挥使,当年‘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权’,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的摄政王……岂是那般沉不住气的鲁莽之人?”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亲友间的低语,却带着冰冷的精准算计:“更何况……指挥使若此刻杀了我,我便是死在了程姑娘心中最完美无瑕、为她舍身赴死的那一刻。你猜……往后岁月漫漫,她是会彻底遗忘我,还是会将我的名字,化作心头一道永不愈合的朱砂痣,而你……又该如何自处?”
苏怀堂闻言轻笑,带着彻骨寒意与终于得见真面目的讥讽:“如今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苏怀堂眼底幽光骤敛,“你的命,”他语带极致轻蔑,“还不配脏了我的手,更不配成为她的心上事。”
异世眸的力量在苏怀堂眼底无声苏醒,一双眸色悄然分化——左眼转为沉黯的赤红,右眼则浸入无光的纯黑,静默地锁住沈知昭。“你的真实身份是谁。”
沈知昭目光与之相接,初时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似有抵抗,但旋即松弛下来,神态恢复成一贯的温和,甚至比方才更显得从容。
他微微颔首,答得流畅自然:“沈氏二房嫡长子,沈知昭。”
“为何接近我们?“
沈知昭迎着他的注视,目光澄澈,不见闪躲:“萍水相逢,对程姑娘一见倾心。”
苏怀堂沉默片刻,异色双眸未曾移动分毫:“你对她,可有妄求?”
“并无。”沈知昭语气温和却肯定,“她若不愿,我绝不纠缠。”
话音落下,苏怀堂眸中的异色渐渐褪去,只是那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滞涩,像精心布局却扑空的棋手,他原以为能窥见破绽或野心,却只触到一片温润坦荡。
而沈知昭依旧安然立于原处,眉目平和,仿佛方才不过应答了几句寻常问候。
房中一片死寂,只余苏怀堂周身未散的冷意与那落空的审视带来的滞涩感。
沈知昭却于此时动了。
他缓步走近苏怀堂身侧,自案上随手取出一柄寒光内敛的短匕——并非绝世利刃,只是贵族常佩以防身的寻常装饰。
他执起苏怀堂垂在身侧、尚带着一丝微颤的手,将冰凉的匕柄稳稳放入其掌心,引导那锋锐的刀尖虚虚抵住自己心口。
“苏公子,”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却清正地望入对方犹自失神的眼底,“你……是想杀了我吗?”
就在这刀尖刺透血肉的刹那,营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帐帘被猛地掀开——
程久与薛景珩闯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沈知昭半跪于地,月白袍襟已被血色泅开一片刺目的红,一柄匕首正正插在他心口偏上的位置!而他正抬着头,面色苍白,却仍试图对来人扯出一个安抚般的虚弱笑容。
“不怪苏兄,是我言语莽撞……”
薛景珩骤然止步,眼底满是惊诧。
苏怀堂看着自己空落的手,又看向跪地的沈知昭,对上程久的目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宁可相信眼前所见,信他,也不愿信我,是么?”
也不待她回答,苏怀堂转身而去,将帐内所有的惊乱、质问与那片血色,彻底隔绝在身后。
沈知昭借着包扎之际,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程久的手腕。
“今日之事,苏兄也是一时情急……你莫要怪他。”他轻声为苏怀堂的“鲁莽”开脱,十分体贴大度。
程久没说话,只是耐心地帮他缠紧了绑带。
女儿家的清冽气息近在咫尺。
沈知昭垂眸,目光幽深寸寸略过她的眉眼,眼似古井无波,眉若远山覆雪,拇指已情难自禁地抚上她唇角。
目光如实质般描摹过她的唇形,呼吸微滞。
他倏地俯身,一阵淡淡的药香袭来,将程久困于其中。
她素来在感情上疏淡冷漠,此刻却被这气息与沈知昭的柔情目光裹挟,不明所以地微仰起脸,没有抗拒。
直至那温软的唇切实地落下,辗转片刻,一股莫名的恶心感却从胃里翻涌而上——她猛地偏头,勉力克制住那阵生理性的反胃,最后不得不将他推开。
沈知昭正情动,猝不及防被推开,眼底的温存骤然冷却,不悦之色显而易见。
“对不起。”程久声音微颤,几乎是仓促地夺门而出,留下满室未尽的话语与沈知昭晦暗不明的目光。
待程久的脚步声消失在营帐外,沈知昭反手便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脆响炸开,瓷片与温热的茶汤四溅,一如他此刻碎裂的假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我想要你
苏怀堂营帐外。
六娘尴尬地劝慰程久, “少主说过,军务繁杂,程姑娘还请回吧。”
程久望着营帐中拒人千里的身影, 声音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好”, 转身便走。
苏怀堂猛地攥紧了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霍然掀开营帐帘子,几个大步跨过两人间的距离,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极大。
“谁准你就这样走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怒气。
程久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跌入他怀中。
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平静道,“我不想走, 可是你不想见我。”
她一直垂在身侧、无所适从的手指, 似乎终于找到了落点。迟疑地攀附上苏怀堂的后颈。指尖微凉的温度透过衣料触及他的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战栗。
那动作很轻, 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姿态。
苏怀堂骤然愣住, 瞳孔微缩, 片刻的愣神被一种欢愉和满意取代。
“那你想走去哪里?去见沈知昭?”苏怀堂几乎是咬着牙讲出他的名字,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程久在他怀里微微仰起头, 月光照亮她姣好却染着轻愁的脸庞。
她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为何……靠近沈公子时,便觉得有种虚妄的快乐,像是醉了酒,一时之间, 根本想不起旁的人,想不起……任何事。”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轻飘,“可一旦不见他,也就……算了。”
这般坦率解释的话,落在苏怀堂耳中,却被错认成了贪心的周旋。
“呵,虚妄的快乐?想不起旁人?”他眼底骤寒,语调陡然一沉,带着讥诮和不易察觉的痛意,“那你来找我,说这些……是打算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两个都要?程久,人不能太贪心……”
程久并未如他预想那般辩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不安。她轻声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没错,我想要你。”
“你要我如何证明给你,我此刻的真心?”
苏怀堂一时语塞。
他自己也未曾想清楚那汹涌的贪恋究竟要一个怎样的答案。
他只是被那种失去她的惊恐抓住了心脏。
程久从他的沉默中找到了答案。
她忽然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低头,仰首吻了上去。并非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清晰的宣告意味,唇瓣相贴,甚至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带着挑衅。
半晌,程久微微退开些许,气息有些不稳,“这样证明……够了吗?”
苏怀堂骤然一怔,瞳孔微缩。
只一瞬的停滞。他眼底暗潮骤起,手臂立刻环上她的腰肢,将她带入营帐内,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不容她退却分毫。
反客为主。
这个吻强势而绵密,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主权。唇齿交缠间是缓慢而深入的探索,每一次吮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空气被激烈地搅动,吞咽声和紊乱的呼吸在狭小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无限放大,唇齿间是攻城略地的纠缠,带着较量和确认。
月光皎洁,将这对璧人身影拉长,交织成一幅浓烈得化不开的画卷。
而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那道悄然伫立许久的身影眼中。
沈知昭静静站着,面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月光照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刻深不见底,映着不远处那幅刺目的画面,沉静得可怕。
程久安静地伏在苏怀堂怀中,难得的温顺。
苏怀堂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卷绕着程久一缕散落的长发,唇却贴在她耳后最敏感的那处肌肤上,若有似无地蹭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我明日要去趟临安城,循着百晓生这条线,查一查望星楼,也查清楚沈知昭的来历,瞧见他,我心头总是不安。”
百晓生获救后未多停留,当即雇了最快的马车日夜兼程,只为赶回临安查验他那座藏书楼可曾遭了洪灾,毕竟,那是他毕生心血所系。
临行前他倒也周全,特为薛景珩和苏怀堂留下一枚玄铁令牌作信物,言道这乱世风云变幻,保不齐日后还有需他效劳之处,自然,彼时每条消息都需重金相酬。
程久倦极,连眼皮都未掀,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轻哼,算是应答。
苏怀堂眼底暗潮一涌,猛地低头,衔住她微敞衣领下那一小片冰凉的锁骨,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暧昧的红痕。
“久久,我们下一世也会遇见吗?”
程久偏过头,气息不稳,声音却依旧冷淡:“轮回之说,不过是虚妄。”
言罢,她饶有兴致略一沉思道,“若真有还是别见了……我想做风,自由自在,浪迹山河。”
苏怀堂的动作蓦地一顿。
他撑起身,低头看她。眼底浓烈的情潮尚未褪尽,却清晰浮起一层不满和失落。
抿了抿唇,竟有些不像平日顽劣狠厉的模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和羞赧:“……你从来不会说句好听的哄哄我。”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透着一种执拗的期盼:“……可我想要有……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话一出口,苏怀堂耳根那点薄红瞬间烧得更盛,自己先受不住这剖白心迹的羞赧。
他猛地低头,有些慌乱地用自己的唇堵住了程久,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句带着傻气期盼的话给吞回去。
然而,在那密不透风的亲吻间隙,几声极轻极淡的、带着气音的调笑,还是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那笑声不像她平日那般冰冷,反而染上了情动时的微哑。
“苏怀堂,原来,你也会……害羞么……?”
这带着戏谑的清冷声音,比任何情话都更让苏怀堂头皮发麻,浑身绷紧。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只剩彼此交织的呼吸,一声,一声,敲打着这偷来的、短暂如幻觉的静谧时光。
晨曦微露,帐内只剩程久一人。
她翻了个身,身侧榻上早已冰凉,只余一张字条压在温热的粥碗下。
苏怀堂字迹凌厉,寥寥数语,只道赴临安查探,勿念。
她略用了几口那还温着的清粥,心头萦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并非全因苏怀堂的离去,更像是一种模糊的预感。
穿过忙碌的人群,她一眼便看见了伫立在药棚旁帮忙的沈知昭。
他依旧一身素雅长袍,正温声吩咐着童子分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清润如玉。
然而,奇怪的是,此刻再见他,程久心中竟一片平静。前几日那些“虚妄的快乐”,那靠近时莫名的心绪浮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发生过。
她看着他,与看这营中任何一人,并无不同。
沈知昭察觉到来人,转过身,脸上立刻漾起那抹熟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久久”,他极为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如往常般轻扶她的手臂。
程久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久久这称呼太过亲昵,还请公子唤我程姑娘。”
沈知昭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自然无比地收回手,关切道:“姑娘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休息妥当?”
程久想到昨晚,压下心头那点不安,淡淡道:“无妨。”
正思忖间,一名黑衣随从疾步俯身至沈知昭耳畔,低语几句。
沈知昭面上温润笑意瞬间冻结,眼底掠过一丝骇人的凌厉,他并未多言,只微一颔首,转身便朝营帐快步走去,步伐间带起一阵冷风。
程久心头莫名一紧,几乎未及细想,已下意识悄然跟至营帐外。
沈知昭的营帐内传来“砰”的一声脆响,似是瓷盏重重掼在案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他一反常态、带着冰冷怒意的训斥:“……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清!养你们何用!”
几乎是同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着黑色斗篷、兜帽拉得极低的身影匆匆而出,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那人抬头瞥见程久,兜帽下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虽一闪即逝又被迅速遮掩,但程久心头莫名一跳——这眼睛,竟有几分眼熟,可她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那黑衣人迅速低头,快步消失在人群之中。
下一刻,沈知昭已疾步从帐内走出,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对紧随其后、面色惶恐的属下温和道:“一点小事也办不好,还不快去处理干净?”
属下如蒙大赦,赶紧离去。
这才转向程久,笑容无懈可击:“底下人毛手毛脚,惊扰你了。”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程久若有所思道,沈知昭闻言眸色深沉,转而淡淡笑开,“世间相似的人何其多,许是久久认错了……”
程久那股不安感愈发清晰。她定了定神,决定直言:“沈公子,我今日来,是想告知……”
“久久,”沈知昭温和却强势地打断她,眸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昨夜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不必挂怀。沈某只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嫁给我?”他问得直接,目光锁着她,不容闪避。
程久果断拒绝,“我不愿……”
话音未完,沈知昭略倾身,气息带着一丝清雅的药香,语气愈发恳切深沉,“女儿家慕少艾,一时忍不住贪恋些鲜亮颜色,原是人之常情,沈某明白。”
“但若你愿予我真心,沈某能许你的,绝非区区一个苏怀堂能够比得上。他日,我身侧也只容你一人驻足,绝不会有其他女子来分你的恩宠。”
沈知昭的目光掠过程久的脸庞,似是想到昨晚的片刻亲昵,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和执着:“届时,我们的孩子,也必将享受氏族荣光。久久,”他唤得亲昵,带着诱哄,“这般将来,难道不比区区一个苏怀堂,更值得你倾心么?”
程久迎上他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回道:“我与苏怀堂,已有约定。”
沈知昭脸上的笑意骤然冷了几分。
却依然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久久,莫要说这些负气的话。”
他抬起手,似乎想像昨夜那般触碰她的脸颊,却在程久冷冽的视线下停在半空,“你还小,尚不懂得什么利益取舍。”
他声音放缓,如同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早晚有一天,你会想通。”
沈知昭不再多言,吩咐侍从:“族中有急事,需沈某即刻返回临安城处置,留下几个人照顾程姑娘,其他人马尽快上路。”
程久站在原地,看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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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兄友弟恭
地宫幽暗, 寒气刺骨。
陆子晏笔直地跪在冷硬石地上,面色是一种隐忍的苍白,细密的冷汗无声浸湿鬓角。
抓捕程久任务失手后, 作为惩罚,他每日都要在青石地砖上, 罚跪一个时辰。
突然,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脚步声便从甬道尽头传来。
玄色衣袂拂过眼前,带着熟悉的冷香和不容接近的威压,未曾为他停留一瞬。
高位之上,沈知昭拂袖落座, 周身温润尽褪,只剩迫人的凛冽。
他眸光如刃,直刺下方瑟瑟发抖的春诗:“说。程久今日为何突然清醒,本座不喜欢被人拒绝的感觉……”
春诗匍匐在地,齿关打颤:“楼、楼主……百晓生献‘醉梦散’时说过, 需长期靠近, 以气息滋养幻情,让程久姑娘陷入被你控制的迷醉中……若、若期间程姑娘与他人……有了肌肤之亲, 气息交缠……便、便可能失效……”她几乎不敢再说下去, “程姑娘昨夜……昨夜, 曾与苏怀堂在一处……”
“废物!”沈知昭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彻骨, 瞬间掐断了所有声音。
他缓缓转向下方跪着的陆子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迁怒与阴鸷:“听见了?若非你上次失手,何须我亲自布局接近?又怎会有昨夜之事!陆子晏,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陆子晏依旧垂着头, 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静默的阴影。他听着沈知昭毫不合理的指责,指尖微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心中并无怨怼,早已习惯了。
他深知兄长的性情,所有的怪罪不过是因为事情脱离了掌控。
于是,他最终只是将额头更低的抵近冰冷的地面,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恭敬而疏淡地回应:
“是子晏无能,请兄长责罚。“
望星楼内一片死寂。
半晌,沈知昭面上怒色敛去,只余一片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指尖轻敲扶手,声音无波无澜:“杀了百晓生,无用之人不必再留在世上。”
“是,楼主。”春诗如蒙大赦,立刻领命退下。
沈知昭静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光影勾勒出他清贵温柔的侧脸轮廓,唇角甚至犹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然而那双低垂的眸子里,却凝着毫无温度的冰冷寒光,细微地转动着,透出精密算计的锋芒。
一直沉默跪着的陆子晏此刻却忽然开口:“兄长与程姑娘,自幼并无深厚情谊。世间女子万千,倾慕兄长、愿为楼主夫人者如过江之鲫,何苦执着于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人?不如……放过久久,另择佳人,也全了兄长宽厚洒脱之名。”
沈知昭闻言,缓缓从高位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石阶,来到陆子晏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得笔直的弟弟,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成全?呵……婚姻之约,岂同儿戏?今日若为她破例,他日望星楼威信何存?楼主威严何在?”
他话音陡然一转,变得尖刻而敏感:“你这般劝我……怎么?莫非你觉得,当年父亲就该纳了你那出身卑贱的母亲,才算成全?”
陆子晏猛地抬起头,这是他被罚跪以来第一次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直视着沈知昭,声音坚定:“母亲虽是平民,却出身清白。若非为报夫人的救命之恩,她绝不会行那借腹生子之事。”
沈知昭被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最隐秘的痛处,脸色瞬间铁青。他冷笑一声:“好,好的很!你如今倒是牙尖嘴利!”说罢,拂袖转身,“既然跪不够,那就每日再加一个时辰!”
地宫重归死寂,只剩下陆子晏依旧笔直地跪在冰冷石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年迈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晏儿,起来吧。”
陆子晏早已听出是谁,却故意偏过头,闷声道:“何必管我?楼主罚跪,未到时辰,子晏不敢起。”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赌气和委屈,与面对沈知昭时的恭敬顺从截然不同。
一位身着深青色锦袍、鬓角已染霜雪的中年男子缓步走近。来人身形依旧挺拔,但眉眼间积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
男子伸出手,掌心宽厚带着岁月的痕迹,欲扶起跪地的陆子晏,声音沉缓:“晏儿,起来吧。”
陆子晏却肩头一沉,避开了父亲的触碰,依旧垂首跪得笔直,无声抗拒。
来人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蹲下:“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倔强。”
沈父望着儿子倔强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浸满了疲惫与歉疚:“晏儿,是为父亏欠你,和你娘……”
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岁月,翻开过往的篇章。
“我与夫人自幼相识,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夫人出身言氏,是血统最为纯正的贵女。我们二人婚前虽知,彼此之间沾亲带故,族谱往上数代曾有姻亲关联,但五姓十族为维系所谓血脉纯净,通婚选择本就狭隘,世代如此……彼时年少,情深意切,总存着一丝侥幸……后来她生下知昭后,身子便垮了,再难生育……唉……而知昭又……”话语在此处微妙地停顿。
沈父的声音低沉下去,似是不堪回首,带着难言的屈辱与无奈,“你娘……虽是夫人救回的平民孤女,身份低微,但心性纯善,是她自愿……为我沈家延续香火。”
“你出生后……我心中何尝不喜?但为了夫人和……知昭,我甚至不敢当众抱一抱你,只怕惹他们伤心。”沈父叹了口气。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你娘陆芸……太过柔顺退让,只会教你隐忍、避让……竟将你养得这般……事事以他人为先,忘了自己……”
沈父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痛与不满。
陆子晏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带着罕见的锐利:“父亲何必此刻又来假作慈父?我娘身份微贱,心性柔弱,不敢争,也不会争,她唯一会的就是教我在这夹缝里如何活下去!”
陆子晏的话语像刀子般剖开那层温情的伪装:“您若真对她有半分情意,若真觉得我软弱可欺,为何从不曾护过我们一日?您的疼爱,就是眼睁睁看着她谨小慎微地活着,教我忍气吞声地看着兄长的脸色吗?”
沈父嘴唇翕动了几下,所有辩解的话语都堵在喉间,最终只剩一片无言的沉默。
沉默良久,终是心疼幼子,递过一个白玉小瓶,声音干涩:“……这瓶固元丹,你拿着,好好补一补身子。”
陆子晏看着那丹药,忽然想起程久日前曾无意间感叹:“并非我武功懒怠退步,而是你们的进境……更快。”
他当时只觉寻常,此刻却如冰水浇头,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陆子晏没有接那丹药,反而抬起眼,声音发紧:“父亲,望星楼自上而下,每日服用的这些‘增进功力’的丹药……究竟是何物所炼?”
“闭嘴!”沈父脸色一沉,语气带上不容置疑的威严,“望星楼乃你高祖亲手所创,你只需忠心维护,楼中辛秘岂容你随意探问!此中深意,远非你所能揣度。安心服用便是,家族百年根基,岂会害你?”
陆子晏却固执地跪直了身体,目光毫不退缩:“父亲!您还要瞒我到几时?”他声音微哑,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哀凉,“连我……连我这个儿子,也不配知道真相吗?“
这句带着悲凉自嘲的反问,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沈父强撑的强硬。
他看着幼子苍白而执拗的脸,想起那早逝的、同样柔顺卑微的女子,心中最深的愧疚与无力感翻涌而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灰败的疲惫。
他声音干涩,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间挤出来:“是……以那些……不服管束、觉醒平民……炼化而成的元丹。”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血淋淋的真相被父亲亲口证实,并以如此冰冷直白的方式呈现时,陆子晏只觉得一股极其阴寒的腥气猛地从胃底翻涌而上。
他猛地偏过头,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极端厌恶与惊悸,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猛地冲上喉头。
他猛地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见过楼主
难民营地一角, 程久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在一个匆匆走过的妇人身上——那双眼睛,她记得, 曾在沈知昭的营帐外惊鸿一瞥。
她悄无声息地跟上。只见那妇人拐入一顶破旧帐篷,片刻后, 里面传来压低的啜泣和一个稚嫩的声音:“姐姐……”
妇人褪下兜帽,露出清秀面容,竟然是春诗。
她将一包食物和一件厚衣塞给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声音哽咽:“乖,好好藏着, 别让人发现……姐姐不能常来。”
“姐姐,我怕……你带我走吧……”
“不行!”春诗声音急促又痛苦,“姐姐在外面做的事很危险,你在这里,反而安全些……”
“我可以保护姐姐!”
“不用!原本想让你留在淮安王府更安全, 没想到……姐姐在外面很安全, 姐姐很好……”她反复强调着,不知是说给妹妹听, 还是安慰自己。
程久隐匿在外, 将一切听在耳中。
月光被浓云遮蔽, 难民营地灯火稀疏,光影晦暗不明。
春诗像一道紧绷的弦, 在杂乱帐篷的阴影间快速穿行。她脚步极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仓促。途经一处浑浊的积水洼时,她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浑浊的水面上,清晰地倒映出后方不远处,有人跟随的身影!
程久脚步一顿。
春诗心头猛地一沉, 冷汗瞬间浸湿后背。没有回头,没有张望,她立刻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起来,专挑最混乱、最曲折的路径疾走。
黑暗中只有风声和远处的嘈杂。
再三确认身后无人后,春诗终于脱力般靠在墙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她不敢再多停留,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朝着与楼主约定的地方走去。
她却丝毫不知。
自始至终,在她身后,一道身影不远不近、沉默地隐在阴影里。
春诗所有试图摆脱追踪的伎俩,在程久眼中拙劣又徒劳。
春诗来到一处僻静客栈,左右打量进门后,低声道:“楼主,属下春诗前来复命。”
帐内传来沈知昭清冷的声音:“如何?”
“苏怀堂已赴临安,似与百晓生……”
话音未落,灰衣护卫猛地转头,厉喝:“谁在那里?!”
程久正凝神细听,闻声立刻隐入阴影,呼吸都放得极轻。
可偏偏一声细不可闻的“嗒”自身后响起。她心下一惊,倏然回头,竟是灵犀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小丫头猫着腰,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闯祸后的惊慌,小手死死捂着嘴。她衣角一枚珍珠坠子,不偏不倚勾在了门外翘起的雕花一角上。
这细微动静,在寂静夜里却无异于惊雷。
灰衣护卫眸光一凛,瞬间扫视过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迈步便朝灵犀的方向逼去。
灵犀吓得小脸惨白,颤抖着瑟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眼看护卫已至近前。
下一瞬,却听一声极轻的笑自身侧响起,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众人皆是一怔,只见程久自阴影中缓步走出,姿态从容,眸光径直掠过灰衣护卫,落在那掀帘而出、面色不明的沈知昭身上。
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我当是谁闹出这般大动静,原是有故人在此……恕我眼拙,竟未认出……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沈公子或者……望星楼楼主?”
程久垂眸,姿态恭谨地向他行了一个完整的万福礼。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程久这突如其来的现身吸引,反倒暂时忽略了缩在后面的灵犀。
程久步履挪动,恰好挡在灵犀与众人之间。
袖摆微拂的刹那,她指尖已灵巧地将那枚勾在木雕上的小珍珠摘下,悄无声息地反手塞入了身后灵犀微微颤抖的小手中,给了她隐藏和逃离的瞬息机会。
屋内烛火被骤然灌入的风吹得明灭不定。
沈知昭见她主动现身,又听得那一声意味不明的“故人”,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莫名欢愉,随即化为一种带着掌控感的轻快笑意。他缓步走近,指尖自然而亲昵地探向她的鬓边,声音压得低柔,带着诱哄:“可是想通了?要回到我身边?”
话音未落,程久眸底寒光乍现!她身形一动,直取他性命!
沈知昭未料她竟敢如此,仓皇躲避、步伐踉跄,袖摆被猛地扯乱——右侧一截小臂暴露出来,重重叠叠的旧疤赫然入目!
他眼中瞬间涌上惊惧与被窥破隐秘的恼羞,那温润假面彻底碎裂。
“程久,你找死!”
“楼主小心!”几乎同时,他身侧的灰衣护卫动了。不见如何动作,一只手已如铁箍般轻易扼住了程久袭来的手腕,另一只手臂格挡在她身前,稳如山岳,无声的压迫感已昭示其深不可测的实力。
就在这时,客栈外喧哗声与急促脚步声骤然逼近!一名护卫疾步入内,语气急迫:“楼主!有人来了!”
沈知昭脸色微变,看向被灰衣护卫牢牢制住、却仍倔强冷视着他的程久,又听门外搜寻呼喝声渐近,他眼底挣扎一闪而过,最后逼问:“要不要跟我走?”
程久偏过头,唇线紧抿,不作声。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沈知昭眼底最后那点微光彻底湮灭,覆上一层冰冷的阴鸷。
“你若执意不肯……”一柄精巧的短刃便已没入程久心口,沈知昭突然出手,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灰衣护卫都显露出一瞬的惊愕。
程久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视线艰难地垂下,胸前素色衣襟上,正迅速晕开一团浓重得化不开的暗红,那截冷硬的匕首突兀地插进心口,触目惊心!
细密的冷汗顷刻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细微却急促地颤抖,
当她再度抬起眼看向沈知昭时,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已蒙上了一层水光,极致的痛楚中她唇瓣微微颤动,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沈知昭对上她眼神,松开匕首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流露出近乎后悔与心软的痛色。“既然…我得不到……苏怀堂也不可以……”
沈知昭维持着怀抱程久的姿态,眸中翻涌着无法辨明的情绪。程久在他指尖触碰到额际时,眼睫最后轻颤了一下,头无力地偏向一侧,仿佛只是倦极睡去。
“楼主!”护卫急促的催促声惊醒了沈知昭。
他猛地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迅速冷去的躯体,决然转身,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春诗脸色煞白,最后望了一眼地上那抹刺目的红,牙关一咬,踉跄着追了上去。
“程姐姐,你别睡!”灵犀跌跌撞撞地扑出来,爬到程久身边,小手徒劳地推着她的肩,哭声破碎:“程姐姐,我不是故意的……看见你一个人走出营帐……只是想跟上来,吓唬你一下……我不知道会这样……”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砸在程久毫无反应的苍白手背上。
灵犀推不动程久,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穿透帐幔。
已退至外面的灰衣护卫脚步猛地一顿,对沈知昭道:“楼主先行,属下回去斩草除根。”话音未落,人影再次掠入屋内。
杀意扑面而来!灵犀吓得浑身僵住,连哭喊都噎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双盛满极致恐惧的大眼睛,绝望地睁着,等待着致命的痛楚降临。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帐内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下一瞬,一道庞大而威严的金色龙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它并非实体,通体流转着金色光晕,将昏暗的帐篷映照得一片金辉。
灵犀只觉周身一轻,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轻轻托起。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怔怔地低头,发现自己竟已被巨龙虚幻却坚实的身影温柔地卷裹其中,离地悬空。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光芒凝聚的鳞片上传来的、一种古老而温暖的触感,随即悄悄捻起一片。
龙躯吃痛猛然一颤,一声低吼在喉间滚动。金光流转的竖瞳瞪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手,“别乱摸!”
灰衣护卫见状瞳孔一缩,反应快得惊人,反手间一柄淬着冷光的匕首已破空掷出,精准地刺入龙影!
巨龙发出一声沉闷而压抑的低吟,尾部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吃痛,却丝毫未停,裹紧灵犀,猛地向上腾跃,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片逸散的流光碎影。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门被人猛地踹开!
薛景珩与靖雪冲入屋内,恰好撞见龙影消散的最后一幕流光,以及一个正迅速逃离的人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帐内骤然死寂,只剩下血腥味弥漫。
靖雪的目光落下,旋即猛地被钉在原地——
“程姑娘?!”
昏暗的光线下,程久安静躺在地上,长发散落,面容是毫无生气的白。心口处插着一把匕首,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不祥的深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重回临安
营帐外, 苏怀堂一袭墨色常服,策马返回难民营。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事务后的淡淡倦意,然而刚一落地, 便敏锐觉察到了空气中异样。
一种被巨大悲恸和恐惧笼罩的……安静。
往来之人皆垂首敛目,眼神交汇间充斥着惶然与哀戚, 在与苏怀堂目光相撞时,又慌忙避开。
他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下去,眸光微敛,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流骤起。
“出了什么事?”他随意询问一名正低头啜泣的老实妇人。
那妇人抬头见是他,如同找到主心骨, 又像是被触及更深的恐惧,泣不成声:“都说……程、程姑娘……没了……”
苏怀堂脸上的温和神色如同面具般骤然凝固,随即一点点剥落,露出毫无掩饰的冰冷。他并未失态,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只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疑惑道:“你说哪个程姑娘没了?”
六娘远远瞧见苏怀堂回来,赶忙迎上前, “少主, 是、是程久姑娘……出事了……”
话音未落, 苏怀堂没有惊呼,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再看六娘一眼,只迈步朝着营帐的方向走去,步伐较之前更快、更急,带起一阵冷风。
帐帘被他一把掀开。
在看清榻上那道无声无息的身影时,苏怀堂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少年无措。
他缓缓俯下身, 极其小心地、轻轻碰了碰她冰冷的脸颊。想去探她的脉息,去检查她的伤口,可苏怀堂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曾经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在此刻溃不成军。
“程久……”他声音哑得厉害,“你醒一醒……”可无论他怎么低声下气地哀求,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再也无法回应他一丝一毫。
他半跪在那里,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谁做的?”
程久的墓前枯草低伏,薛景珩和靖雪站在苏怀堂身后,神色哀戚。
薛景珩犹豫半晌终是开口劝慰,“程姑娘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消沉。”
靖雪带着一丝困惑与警惕:“程姑娘身手不凡,天下能一刀毙命杀了她的人屈指可数,而现场竟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这绝非寻常。”
薛景珩看向苏怀堂紧绷的侧脸,颦眉道:“你去临安城寻百晓生可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一直沉默如磐石的苏怀堂,终于抬眸,字字带着冰冷的寒意:“找到百晓生时,他已经死了。”
暮色四合,将碑前那道孤影与渐起的寒露一同浸没在夜色里。
苏怀堂额角抵着冰冷石碑,肩头无声颤动,一滴泪将坠未坠。突然他眼神骤变,指尖弹击出一枚碎石,带着凌厉的劲风。
“什么人?”
然而,下一瞬,那石子竟似撞上一堵无形气墙,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飘散落下。灰衣人甚至未曾移动分毫,只是眼皮微抬,目光如古井无波。
“桓叔,无妨,退下吧。”来人抬手,轻轻拦在了灰衣人身前。
他缓步上前,停在苏怀堂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声量不高被刻意压着,却清晰地穿透了呜咽的风,带着两分凉薄,“没想到玉面修罗鸣玉公子竟然对这位程姑娘情深至此?”
他以披风掩去真容,黑袍的下摆如凝固的夜色,扫过坟前凄凄荒草,唯有衣襟上那枚显眼的星形绣纹,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苏怀堂缓缓抬头,目光如刀:“你是望星楼的人?”
风帽下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苏公子果然敏锐。”对方语气平淡,披风阴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杀害程姑娘的真凶如泥龙入海,想必苏公子至今仍束手无策,否则你也不会困于此……但望星楼的眼睛,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地方。”他微微俯身,声音里充满了诱惑,“苏公子若是能与我联手,得望星楼相助去找出真凶,岂不比你一人事半功倍?”
话音未落,侍立一旁的灰衣护卫微不可察地瞥了男子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苏怀堂眸光骤冷:“望星楼何时成了慈善堂?这般好意,所图为何?”
男子负手而立,语气轻慢:“因为这临安城,需要一个配得上它的人。当今首辅江绍明,不过是个贱民所出的窃国之贼,德不配位。临安城的棋局,需要一个新的对手来打破平衡。而你,是最好的那枚棋。”
“……苏公子身负五姓十族最纯正的血脉,更有与之匹配的才干。拿回你自己摄政王的位置,在朝廷上制衡江绍明,我助你将真凶揪出来,千刀万剐……”
苏怀堂的身影离开后。
男子抬手,缓缓摘下了风帽,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美的脸。
他望向程久的墓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嫉恨,更有难以自抑的的难过,最终都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幽暗。
“楼主,属下不解。”一直沉默的桓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们何必要帮苏怀堂重回临安城?。”
沈知昭收回目光,指尖轻柔摩挲着冰凉的墓碑边缘,语气淡漠:“帮他?不过各取所需罢了。”他冷哼一声,“江绍明那个缩头乌龟,仗着婉贵妃的信任龟缩在临安城内,派出的几波人都寻不到下手的机会。我决不能容忍这等卑贱血脉长久玷污权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苏怀堂,正好是一把足够锋利,又能搅乱这潭死水的刀。让他去和江绍明斗,无论谁胜谁负,于我们而言,皆是好事。”
护卫迟疑片刻,还是提醒道:“可是楼主,苏怀堂此人……心性坚韧,智谋深远,绝非易于控制之辈。您莫要忘了,连独孤慎都栽在他的手上。”
沈知昭闻言,非但不忧,反而扬起一抹极其自信的笑意:“呵,我可不是独孤慎那个养虎为患的老废物!”他转身,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我自有手段让他乖乖听话入局……”
男子唇角勾起一抹傲然冷笑,他转过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护卫的脸,最终定格在远方。
“放心,”他轻飘飘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笃定,“他永远不会知道,是你帮忙动手杀了程久。”
风声骤寂。护卫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低头应道:“是,楼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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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肖似故人?
临安深宫的夜, 是泼天的富贵与靡丽交织成的网,酒气氤氲,丝竹聒耳。
殿内烛火通明, 映照着金碧辉煌,舞姬们雪白的足尖踏着繁复的鼓点, 腰肢软得像三月柳,水红色纱衣旋开,荡起香风阵阵,几乎要迷了人的眼。
夜宴正酣。
主位之上,苏怀堂一身玄色暗绣云纹锦袍, 衣襟微敞,随意地斜倚在软枕之中。
殿内丝竹喧嚣,琵琶珠玉落盘间忽又迸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舞姬腕间金钏随着急促的旋身叮当乱颤,和着娇柔婉转的吟唱, 几乎要刺破夜色。
他却恍若未闻。
一双凌厉含情的丹凤眼, 此刻眼尾微挑,浸着酒意, 似笑非笑地扫过场下歌舞, 目光却虚浮着, 似在看,又仿佛穿透了这片喧嚣, 落在不知名的虚空处。
美人纤指剥了玉珠似的葡萄递至唇边,他只懒懒张口接了,身侧羽扇轻摇,吹起甜腻的熏香气息。
案几一角,一只小巧的纯金螭兽香炉静静吐着青烟, 那烟丝极细,混在殿内浓郁的暖香酒气里,几乎难以察觉,只一缕异样的甜腻,若有若无地缠绕上来。
殿内笑声、乐声近乎锐叫,鼓点密集如殿外暴雨倾盆。
在这片喧嚣中,苏怀堂微微蹙了蹙眉,那双总是透着几分不耐与桀骜的丹凤眼倏然阖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是抵不过这连日喧嚣带来的困倦。
侍奉在侧的舞姬美人皆是水晶心肝琉璃人般聪慧通透,见他稍稍合眼,动作立刻愈发轻柔,相互递了个眼色,便立即恭敬地起身,悄步退至一旁垂首侍立,不敢惊扰分毫。
霎时间,他身侧虽仍处于这极致的喧闹中心,却仿佛凭空隔出一小方寂静的天地来。
氤氲的“浮生若梦”香气丝丝缕缕钻入肺腑。
喧嚣渐远,鼓乐声变得模糊,像是隔了重重水幕。
丹凤眼紧闭之下,眼睫轻颤,等着幻境……如期而至。
不再是这镶金嵌玉的冰冷宫阙……记忆伴着丝丝缕缕的香气逃逸出来。
忽而是胡尘漫卷的大漠,她一身赤色胡服立于苍茫天地间,玉带将腰身勒出极细一道弧线,袍摆却如烈焰般迎风绽开。腕间银铃猝然荡开清响,如玉落石盘。
她忽地站定,回眸望来,眼里盛着比月亮更亮的光,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风声呼啸,铃声叮当,却盖不住她清越的笑声。
转瞬又是皑皑雪原,他与她倚靠在一处避风的山岩下,血污狼藉,她冷得微微发颤,唇色苍白,却仍用那双过分清醒的眼防备地打量他,指尖戳着他手臂,冷静分析着脱困的路线,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也看不见弥漫的绝望。
最后幻境定格在那顶摇曳的营帐内,烛火昏黄。
她难得允他贴近,呼吸交错间,青丝铺了满枕,眼中情动的水光潋滟,可细看深处,仍凝着一丝抽离的、近乎顽劣的好奇,仿佛连沉沦都要掌控分寸,比他这个攻城略地的人更从容冷静。
每一个碎片都滚烫,烙在他魂魄深处。
幻境支离破碎却无比真实地拼凑着程久存在过的痕迹。
比眼前任何歌舞美人都鲜活百倍。
那气息、那眼神、那微凉的指尖温度……都在灼烧他清醒后的神经。
苏怀堂甚至生出更荒谬的幻想——她就在这满堂宾客之中,或许正假扮成某个献艺的乐伎,于珠帘后抱着琵琶,纤指拨弄间,对着他无声打量:苏怀堂,你如今这般模样,有趣么?
他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置于案下的指节攥得紧,仿佛想抓住那一缕根本不存在的人影。
“……摄政王?”
暗卫的低唤将他猛地拽回。
苏怀堂骤然睁眼,盈盈水光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他缓缓松开指节,面无表情地抬手,将案上凉透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视线扫过恭敬垂立的暗卫,扫过不远处仍在卖力歌舞的乐姬,最终落回那尊仍袅袅吐香的香炉上。
“有消息了?”他声音带着一丝刚从小憩中醒来的微哑和……温软。
暗卫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楼主已吩咐下属尽力调查,但杀害程姑娘的凶手动作极干净,没有任何人证物证……至于灵犀姑娘的下落,依旧毫无线索。只是,首辅大人那边似乎对我们近日的动作有所察觉……”
心腹低声续道:“首辅大人派了人手暗中盯梢……”
“江绍明?”苏怀堂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他自然是怕的。江绍明靠着婉贵妃裙带一路攀爬,如今根基未稳,眼见望星楼扶持我重回朝堂,他岂能安枕?”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逸出,苏怀堂重新斟满酒杯,“回去转告楼主,只要他找到……真相,我先前应下制衡江绍明的事情,自会兑现。”
他需要这滔天权柄织就的罗网,需要望星楼遍布天下的耳目,将这繁华地、权力场翻过来,一定要找出……害死程久的真凶。
哪怕是与虎谋皮,不知前路如何。
他也心甘情愿。
苏怀堂目光又一次掠过香炉,炉中袅袅升起的烟痕细绕不绝,盘旋不散。他眼中没什么情绪,只似被那缕烟牵住片刻,随即又归于一片沉静的墨色。
浮生若梦。
苏家的至宝,既能引人入梦,梦见最思念的人,也能让人深思沉醉,最终死于梦中。
世上至毒之物,往往也藏着救赎的错觉。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所有无人可诉的痛楚与疯狂。
不远处,一名垂首侍立的侍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喧闹的大殿,穿过重重回廊,步入一间静谧的暗室。
室内只燃着一盏孤灯,沈知昭负手立于窗边,听罢侍女低语,唇角缓缓牵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今日便第二次点燃‘浮生若梦’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摄政王已经成瘾了,比薛景珩当年更甚。”
沈知昭轻笑一声,“苏怀堂是无柄之刃,锋利却难驭。”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漠,“但他会自愿沦为囚徒。浮生若梦本就是苏氏的东西,他清除地知道沉迷的后果和代价……“
窗外月色凄冷,映着他半张侧脸。
“而他竟然甘愿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赔上余生。”
次日,临安城,九霄楼,苏怀堂倚窗独坐,指尖闲闲敲着玉杯,听着周遭世家子弟喧闹的奉承,目光却疏离地俯瞰着楼下熙攘的朱雀大街。
琅琊王氏醉意上头,似是不经意地感叹:“世风日下,礼崩乐坏。听说江首辅生身母亲只是个粗鄙的平民舞姬,这等微贱血脉,如今竟也高居庙堂之上,岂不可笑?”
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更别提,坊间都传他与宫里的贵妃娘娘过从亲密……此事若为真,岂不是将社稷安危置于险地?真是令人忧心啊。”
韩小公子嫌恶道,“靠着女人的裙带上位真让人不齿!”
有人连声附和接道:“像摄政王这般,祖上世代簪缨,血统纯正毫无瑕疵,方是稳定朝纲的真正基石。”
酒过三巡,席间正是喧哗。
楼下灯火如星河,人潮如织,却无一能入他冷寂的眼。
苏怀堂耐性渐失,正欲寻个借口离去,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街角——
他的动作猛然顿住。
一个身着菡萏色衣裙的身影,正站在一个卖花灯的摊贩前,微微侧着头,指尖轻触着一盏玉兔灯。
那个侧影……低头时,几缕墨色碎发拂过瓷白的耳廓,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弧度,却又无端透出几分近乎无辜的狡黠。
他的呼吸仿佛骤然停滞,周遭万物都褪去颜色,他的整个世界,只剩女子的菡萏色背影。
不可能!绝不可能!
可那身影……夜夜梦魇与求之不得的幻影,此刻竟鲜活地出现在眼前!
“摄政王?”身旁有人察觉他神色骤变,小心询问。
苏怀堂却恍若未闻。他猛地起身,带翻了手边的酒杯,泼洒一身也全然不顾。在满座惊愕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冲下楼去!
“让开!”
他拨开拥挤的人潮,目光紧随那个纤细的身影,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急切。行人被他骇人的气势所慑,纷纷避让。
然而,花灯摊前,那个身影却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来往的陌生面孔和众人惊疑的眼神。
那个菡萏色身影已然消失在人海。
苏怀堂的脚步顿在原地。
周遭的喧嚣骤然褪去,只余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一声,又一声,震得他耳膜发痛。血液奔涌的灼热与骤然落空的失落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这副勉强维持的躯壳。
他转向一旁的摊主,“方才……”开口时,声音有些滞涩,“那位穿菡萏色衣裙的姑娘,去了哪个方向?”
摊主被他煞白的脸色和周身压抑不住的骇人气息惊得后退半步,本能地要摇头。“这我哪里知道……”
却正对上苏怀堂的眼……
左眼还竭力维持着深潭般的漆黑,右眼瞳仁猩红翻涌而上,不是光线的错觉。
摊主瞬间怔楞,瞳孔微微扩散,神情变得茫然,几乎是梦呓般地抬手一指:“东、东边……刚过转角……”
话音未落,苏怀堂转身追去,他追过喧闹的长街,拐入幽深的巷口。
暮色将青石路面染成昏黄,巷子尽头,那抹身影终于再次清晰。她正微微侧首,对身旁的侍女说着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眉眼柔和,浅笑嫣然。
一个名字抵在舌尖,未及说出。
身旁的侍女小心搀扶住她的手臂,轻声催促了一句:“夫人,起风了,该回了。”
“夫人?”
现实的落差让苏怀堂骤然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清醒。
不是她。
至少,不完全是。
他快速捻过右手的白玉佛珠,唇齿间极轻地碾过那两个字:“……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赝品而已
苏怀堂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方才的失控与悲恸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与专注。
随即,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逸出唇角, 并非欢愉,而是浸透了骨髓的自嘲与某种沉郁的决断。
院门在女子身后刚合拢, 她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男人带着熟悉的青竹香气息,将细密的吻骤雨般落在她的颈侧与耳后,缠绵而充满占有欲。
然而,女子鼻翼微微翕动, 却在青竹香中辨出了一丝极淡的、唯有宫廷内苑才有的冷冽龙涎香。
她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混在温顺的语调里:“大人今日回来得早……贵妃娘娘竟没多留您一会儿么?”
话一出口,她便似豁出去般,又轻声补了一句, 语气里掺了明显的醋意与鄙夷:“也是, 娘娘深宫寂寞……”
江绍明缠绵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眉头微蹙,略有不满道:“不许跟着市井流言胡说……”他声音沉了下去, “她身处那般位置, 能以女子之身周旋至今, 已极是不易……”
女子被他罕见的厉色吓得一怔,猛地推开怀中人, 委屈的泪水盈满眼眶。“你既然这般维护她,以后便不要再来寻我……”
江绍明本欲再斥,可见她湿漉漉的眼神,竟与他心底深埋的某一抹影子离奇地重合了一瞬。
心肠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叹息一声, 语气放缓,“九九莫哭了……是我错……”
“吱呀”一声。
本应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苏怀堂一袭墨色常服不请自来,目光幽冷地落在院内几乎相拥的两人身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弧度。
江绍明,原来如此?
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原来首辅大人今日告假,是于此地……金屋藏娇。”
江绍明身形未动,只将女子严实地护在身后,目光沉静地迎上苏怀堂:“此乃本官家事,不在……望星楼管辖之内。倒是摄政王今日不请自来,擅闯私宅,恐怕有失身份。”他语带双关,暗讽苏怀堂倚仗望星楼的势力重回临安城。
随即,江绍明话锋一转,故作关切道:“听闻王爷近日劳心劳力,在寻什么人,却一无所获,今日如此闲适该是寻到线索了?”
“你竟然不知道?!”苏怀堂低声轻笑。
他的目光重新打量过女子的神态,“像,真是像。”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可惜,再像也是赝品……程久,早已在三个月前,就已香消玉殒了。”他的声音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你胡说些什么?”江绍明的震惊不似作伪,“你认识久久?”
苏怀堂满意地看着江绍明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血色尽褪,震惊、错愕和痛苦各种表情轮番登场,那总是温润如玉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
果然如此,自己猜得一点没错。江绍明竟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竟敢在心底如此亵渎她!
一股混合着轻蔑与暴戾的怒意陡然升起,如此痴心妄想,他也配?
一念及此,苏怀堂心头猛地一沉:程久遇见江绍明早于自己!凭她的性子,若非当初存了半分自己都未察的欢喜,岂会愿意在宝月楼假扮花魁与江绍明周璇?
司寇瑾那几分与江绍明相似的神态绝非偶然!
苏怀堂眸色一沉,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恶毒的弧度,缓缓道:
“哦,还有一事。久久生前曾与本王提及,她生母是江王氏,只是后来失散在外……呵……如今看来,她或许本应是首辅大人你……流落在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江玉澄。”
他看着江绍明骤然剧震、如遭雷击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补充道:“看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是情深义重。不过,奉劝首辅大人,最好赶紧收起这不该有的心思。你的妄念,若是传出去,只怕会玷污了她身后清名。”
苏怀堂唇角噙着一丝冷冽的笑,眼底却一片荒芜。
既然他已永坠无间,那么所有曾觊觎她、失去她、乃至妄图替代她的人,都合该陪葬,谁也不许全身而退。
这虚假的兄妹名分,便是他对江绍明的惩罚!
苏怀堂慢条斯理地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从容离开。
次日清晨,摄政王府,浮生若梦的残香犹在帐幔间缠绕,丝丝缕缕。
苏怀堂反复在梦魇中挣扎,耳边恍惚萦绕着一声极轻的呼唤,似是悲鸣又似欢喜——“苏怀堂……”
他猛地蹙眉,指尖剧烈一颤,在虚空中徒劳地想抓住那即将消散的背影。
下一瞬,他骤然睁开眼。
梦境的余悸化作眼底一片枯寂,所有波澜被强行压下,唯余一丝难以捕捉的、怅然若失的不安。
暗卫如一道墨影,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床榻前,低声回禀:“王爷,首辅府天未亮便遣人送来一名囚犯,此刻正押在府内地牢。首辅府回话的人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暗卫略一停顿,补充道,“江大人带话,说……会是您想要的人。”
苏怀堂闻言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随即化为一种玩味的、近乎危险的趣味。
江绍明……送来了他“想要”的人?
“既如此便去见见吧”,苏怀堂披衣起身,玄色衣袍拂过冰冷石阶,径直朝着地牢行去。
地牢阴冷,火光跳跃不定。
幽深的甬道尽头,唯有他沉缓而清晰的脚步声一下下叩击石板,由远及近,如同索命的倒计时,最终停驻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外。
牢内关押的人早已被这渐近的脚步声惊动,惶恐地扒着冰冷的铁栏,嘶声求饶:“大人饶命!小人冤枉!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怀堂停下脚步,垂眸睥睨着脚下抖成筛糠的男人,初时只是一丝淡淡的疑惑——江绍明送来这么个货色是何用意?但随即,他像是辨认出了什么,眼底那点疑惑骤然被一种狠厉的、近乎欢愉的光芒所取代。
竟是百晓生那老狐狸门下,最信任的大弟子——吕贰!
“倒是……有趣。”
苏怀堂语气轻慢似赞叹,又似嘲讽:“百晓生狡兔三窟的大弟子,都能被你们首辅大人掘地三尺挖出来……当真有些本事。”他顿了顿,像是真心实意地感谢,“回去转告你们首辅大人……这份厚礼,这份心思,本王记下了。”
那使者闻言,愈发恭敬地躬身:“首辅大人吩咐,此人或许于王爷追查之事有些用处,交予王爷必能物尽其用。大人还言,若王爷另有其他需求,府上也愿略尽绵力……”
“哦?任何需求?”苏怀堂忽地打断他,语气玩味,目光却幽深地略过使者,“若本王……近日觉得府中冷清,想向首辅讨个人呢?”
使者的话头猛地噎住,额头瞬间沁出细汗,脸色变得极其不安与犹豫。
他显然知晓苏怀堂口中的人所指为谁。
“王、王爷……”使者艰涩开口,神色间尽是惶恐与为难,“王爷明鉴……九姑娘……是首辅大人极为看重之人,小人万万不敢擅议去留。”
苏怀堂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出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放心吧,一件赝品而已,本王不感兴趣。”
“退下吧。”
使者如蒙大赦,仓皇行礼退下。
地牢重归死寂,只剩下面如死灰的吕贰,还有血腥气……
吕贰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憔悴不堪,衣袍破损,声音因恐惧而嘶哑破碎:“摄政王饶命!摄政王饶命啊!您在骊山见过我和师父的……骊山船上一别后,弟子与百晓生就此分道扬镳,他死的时候我也不在场,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怀堂并未立刻理会他的哭嚎,目光如同审视一件有趣的猎物,缓缓踱步上前:“传闻百晓生心耳神意通达天下,若是论触角之广,就算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望星楼也难以望其项背。”
苏怀堂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言贵妃当年与文帝的枕畔的私语,百晓生都能一字不差地写进贵妃起居录中……如今百晓生最得意的高足竟然告诉我,有人能在临安城杀了人,而不留一丝痕迹?”
他俯身,阴影笼罩在吕贰颤抖的影子上。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而百晓生或许是…来不及说。”
苏怀堂话音落下的瞬间,吕贰猛地抬头,脸色大变,眼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崩碎,却依然嘴硬。
“王爷饶命,草民对程姑娘和师父之死真的……一无所知”
见他还不开口,苏怀堂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示意左右。
倒刺的短鞭瞬间狠狠抽在吕贰背上!并非皮开肉绽,而是倒刺勾拉起皮肉,带来一种缓慢而剧烈的撕扯痛楚。
“啊——!”吕贰凄厉的惨叫在地牢中回荡。
苏怀堂眼神未变,平静地追问:“到底是谁杀了程久和百晓生?”
“我……真的不知……”吕贰痛得浑身痉挛。
苏怀堂的指尖轻轻掠过大弟子碎裂的腕骨,引得对方一阵剧烈颤抖。
“我在独孤慎膝下长大,十六岁便执掌刑狱。”他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让犯人开口,是我最擅长的本事。”
他收回手,看着弟子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
“你确定要考验我的耐心?”
鞭子再次落下,这次是更刁钻的角度。地牢中传来越来越密集的鞭打与随之而来的、令人牙酸的撕扯声和惨叫声。
苏怀堂极有耐心地、如同庖丁解牛般,寸寸折磨他。
用痛苦摧毁着对方的意志,审视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放过任何可能的谎言。
鲜血爬满了吕贰的衣衫,滴落在地,汇成一小滩暗色。
直到他意识涣散,几乎只剩下一口气时,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真的不知道……”
然后晕了过去。
牢头躬身抱拳,沉声禀报:“摄政王,所有刑罚都用遍了,犯人昏死过去几次,依旧只字未吐。依属下看,他……或许确实不知情。”
地牢内只剩下一片死寂,微弱的线索希望,好像断掉了。
黑暗中,地牢石壁渗出的水珠滴答坠落,在地面上敲出数百次单调回响后,吕贰那双涣散的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
他用尚能动弹的左臂支撑身体,拖着几乎废掉的右半身,在阴影中一寸寸匍匐挪动。
污水泥渍浸透前襟,他恍若未觉,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正被狱卒推搡着打扫甬道的老杂役。
待狱卒骂骂咧咧走远,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杂役的裤脚。
杂役吓得一抖,看清是他,眼中闪过厌恶与恐惧:“滚开!想死别拖累我!”
“劳烦……”吕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气息微弱,“劳烦带句话给……李太妃宫里的掌事刘姑姑……就说金凤来仪,请来相见……”
杂役脸色大变,猛地踢了他一脚:“疯子!还敢惹事!”
吕贰忍着疼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他艰难地仰起头,用牙齿咬住自己左手小指上一枚看似污垢的黑色硬痂,猛地一撕——
那竟是一颗以特殊材质伪装得伤口结痂,内里中空!
他将其中的小金珠吐在掌心,塞向杂役:“这是托你传信的赏金……事成还有另一半……”
杂役盯着那不起眼却价值昂贵的小金珠,眼神剧烈挣扎。
吕贰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凑得更近,“你若收了钱……不办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端残忍的光,“我还会出双倍给别人……买你的……命!”
杂役猛地一颤,最终,飞快地拿走了那枚金珠藏入袖中,喃喃道:“金凤来仪,请来相见……贵人放心,我记住了!”
吕贰脱力般瘫倒在冰冷的血污里,望着杂役消失的黑暗甬道,染血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自语,“财帛开道……这天下……何处……没有百晓生的……耳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兰灯易灭
连日的奔波让薛景珩如满弓之弦, 紧绷欲断。
探查程久死因、赈济灾民、追寻龙神与灵犀的下落——诸事繁杂,皆需他劳心耗神。
恰逢北丐神医在救治难民的时候,对先前下人采买的药材诸多不满, 不是嫌药性不足,便是怨品质不佳, 总道这般药材会减损疗效,污了自己神医的名头,威胁着要罢工。
薛景珩无奈,只得亲自记下那些刁钻要求,趁此次外出之机, 顺道细细寻访合适的药材。靖雪索性与他同行,二人便借这采买之由,暂将千头万绪的纷扰搁置一旁,偷得半日闲暇。
市集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倒叫人暂缓了心神。
两人并肩行于市集。薛景珩姿仪清绝, 虽衣着低调,那份天生的矜贵却难以遮掩, 引得不少年轻少女侧目偷笑。
靖雪则好奇地打量市集上那些新奇玩意儿, 时不时拽着他衣袖感叹;薛景珩的目光只落在她脸上, 那份专注的温柔,胜过万语千言。
正此时, 一位须发半白着宽大道袍的算命先生笑着迎上,拂尘一摆,恰到好处地拦在二人前方。
“二位贵人佳偶天成,老夫见之心喜,忍不住想结个善缘, 为二位略观气运,不取分文,如何?”他语调讨好,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快速扫过薛景珩。
靖雪闻言莞尔,拉着薛景珩的衣袖便要离开——她向来不信这些虚妄之言。“那边有家医馆,或许能买到北丐神医想要的药引,我们同去瞧瞧,莫耽搁了时辰。”
谁知薛景珩脚步未动,似乎颇有兴致。
靖雪诧异地抬眸瞧他:“你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今日怎的转了性子?”
薛景珩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唇角轻扬,低声道:“偶尔信一次……也无妨。”
“方才先生说我们二人是佳偶天成,却不知可否再细说一二?譬如,何时婚配更为适宜?”他问得坦然,仿佛真被说中了心事,全然一副入迷的模样。
算命先生见状,捻须一笑道:“公子与姑娘的面相一瞧便觉阴阳相合,只是这具体吉期嘛……”他故作高深地拖长了语调。
靖雪被薛景珩那几句关于“婚期”的问话弄得有些不自在,见他与这算命先生竟似要深谈,便微嗔地抽了下手,“怎的还真信这些虚言?若是误了采买药材的正事,小心神医又给你脸色看。”
薛景珩语气意外带着几分坚持:“听听也无妨。神医的差事要紧,但此事……于我而言,同样紧要。”他后半句说得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靖雪对上他的视线,有些害羞地别开眼,只嘀咕一句:“那你快些问。”
待她走出十步开外,算命人脸上讨好的笑意瞬间收敛,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
“临安城,皇宫,地牢。有人要见您,关乎您追寻的一切真相。”
薛景珩面上温润笑意分毫未变,“哦?”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何人相邀,竟劳动鼎鼎大名的神算子,大费周章演这出戏码?”
算命先生额角微见汗意,不敢直视薛景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只更低声道:“我也是收钱传话罢了……只是薛公子去了便知……唯有他,能解开此局的秘密。”
薛景珩不语。
然而,神算子脚步一顿,像是挣扎良久,终是咬牙折返,指节快速掐算,忽的低声吟道:“朱弦易断,明镜难圆。”
随即直言:“你和这位姑娘今生缘分,本该行至半程而尽……如今皆因你强求,终非长久之计。最终还是兰灯易灭,两厢寂寞。”
薛景珩脸上的温润笑意淡去,“是么?先生的卦辞,倒是别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无端令人胆寒,
神算子面露惭色,“此番传讯,已陷你于险境。这幅卦象便赠与你,望你好自珍重。”神算子不敢再多言,深深一揖后仓促转身离去。
“景珩?”靖雪转身回望,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敏锐地察觉到气氛那微妙的凝滞。
薛景珩唇角的弧度分毫未变,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觉他眼底的光在刹那间定住了——如同月下深潭骤然结冰,寒意刺骨,却又在下一秒化开,快得让人疑心只是错觉。
他迎向靖雪,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药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竟真让你寻着了,这下北丐神医总该无话可说了。”只是藏在袖下的指节却攥得紧。
“兰灯易灭”四个字,如一柄淬毒的薄刃,精准刺入他心底最不能触碰的角落。
神算子的出现是人着意安排,那他的卦象呢?是故意扰乱他心神,还是……
靖雪凝神细看他的神色,轻声唤道:“景珩?”
薛景珩忽然拉住她的手腕,转身拐进旁侧无人的窄巷。未等开口,微凉的唇便已落在她的唇角。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在她唇间尝到药材的清苦味时骤然放轻,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厮磨。
靖雪怔住,却没有推开。直到察觉他扣在自己腰际的手收得太紧,呼吸间带着不同寻常的灼热,她才偏开头轻声提醒:“景珩……停下。”
他立即松了力道,“抱歉,”抵着她的额头喘息,声音里缠绕着未褪的欲念与更深沉的克制,“我失态了。”
巷外市声依旧,而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
……即使是天命也无法从我身边再夺走你。
地牢深处,静谧安静,只有水珠断续滴落之声。
薛景珩步履从容,行走于幽暗甬道之间。目光淡淡扫过一间间囚室、一个个面目模糊的身影——他仍不知,那传讯者究竟是谁?
直至甬道尽头最阴湿的一间,薛景珩脚步微顿。
只见一人匍匐于脏污草席之上,浑身血迹斑驳,几乎辨不出原貌。
闻得脚步声,那人却极缓地抬起头,乱发间一双眼睛竟异常清醒,哑声开口,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薛公子果然来了……这重重监牢,于您而言,竟真如无人之境。”他喘息片刻,续道,“……山河令之力,当真令人心向往之。”
薛景珩驻足牢外,平静开口道:“为何选我,而非苏怀堂?将真相告知苏怀堂就可以免受皮肉之苦。”
吕贰低咳一声,血沫溢出唇角:“苏怀堂?他本就是一柄没有刀柄的利刃,尤其是……程久死后,更是毫无顾忌。我若将秘密和盘托出,失了唯一仪仗的筹码,他便立刻会将我碾碎。苏怀堂什么都不在乎…但公子您,至少,还讲一点‘道理’。”
他语带讥讽道,“百晓生的人,只做交易,纵然刀斧加身也不会屈服。我见您,便是要做一桩交易。“
他艰难地挪动一下身体,锁链哗啦作响:“我自幼被百晓生收养,跟着师父三十多年,太了解他了……”声音低得几乎湮灭在黑暗中,“他那些…狡兔三窟的藏身之处,只有我知道……”
“师父死前,是我、是我第一个找到了他。我亲眼看着他断气……也拿走了他留下的,唯一线索。”
他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看向薛景珩:“我原以为,知晓天下事便是最大的力量……”他瞧着自己满身伤口,带着毫不遮掩的恨意,“如今才知武功…也很要紧。我要薛公子手中的天一阁《归一心经》——我知道,他们早已将心法传给了你。用它,换我手中的秘密。”
薛景珩犹豫点头,眸光微凝:“苏怀堂赶到时,百晓生已经死去多时,到底是谁杀了百晓生?又是谁能有能力悄无声息杀了程久?”
吕贰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冷笑,牵动伤口,令他面容扭曲了一瞬:“谁动的手……重要么?不过是一把听令的刀。重要的是……是谁授意?以及……百晓生究竟是为何而死?!”
吕贰浑身瘫软,双腿拖沓踉跄,每挪一步都费劲力气,全凭薛景珩架着才能移动。他一条腿拖在地上,脚尖无意间刮过石地,带起一声突兀的摩擦声。
暗处打盹的看守猛地一抖,惊醒过来,迷蒙中哑声喝道:“……什么动静?!”
地牢出口处火把骤亮,三四名狱卒横刀拦住去路:“何人劫囚!”
薛景珩指尖微动,刚欲动手,却听廊柱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靖雪转出阴影,随手将一枚玄铁令牌掷在为首狱卒脚边。
“大胆!”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刀锋微微一滞,“皇城内司办事谁敢拦?”
狱卒盯着令牌上蟠龙暗纹有些犹豫,趁这间隙,靖雪推了薛景珩后背一把:“快走!”
“当心”,薛景珩回首嘱咐道,然后扶紧奄奄一息的大弟子,闪身没入暗道。
靖雪眼波流转间锐利如刃,唇角噙着半分似笑非笑道:“诸位如有疑问,明日便亲自去皇城司请教。”
她从容转身,衣袂翩然没入暗影,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狱卒捡起地上的令牌,指尖摸到粗糙的刻痕,“令牌是假的!”众人脸色一变,“去通知摄政王!快!拦住他们!”
甬道尽头,抓捕的火光越来越近。靖雪一把将薛景珩推进暗门:“你带着墨言先走。”她转身抽出士兵的佩剑,声音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凌厉:“苏怀堂如今这般小气?连提个人都要惊动他?不过要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拦住我?”
摄政王府外,暗卫守在门外,听完来意立即摇头:“主上刚用了浮生若梦才睡下,此刻定然是叫不醒的。立刻派人去追,不必回禀了。”
浮生若梦的香气缱绻,梦境中,程久温顺地依偎在苏怀堂怀中,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的一缕散发。
月光透过窗纱,勾勒出程久清冷的侧脸,此刻她眼睫半阖,眸中水光迷离,眼角却透着娇媚,像蒙了一层红纱的深潭,慵懒地映着苏怀堂的轮廓,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的弧度。
苏怀堂在梦中收拢手臂,下颌轻抵着她散着馨香的发顶,连呼吸都带着餍足的满足。
然而,梦境中程久拔出髻间银簪。动作缓慢却清晰,刺入自己小臂肌肤,向下划出一道坚决的划痕——
她面容褪尽血色,只极淡地唤了声:“苏怀堂。”声线清冷如碎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提醒。
苏怀堂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在死寂的寝殿中回荡,冷汗浸透重衫。
他倏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怀中——当然空无一物。
但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梦中右臂那道划痕……与他亲手为她收殓时,在小臂上看到的、那道始终无法解释的细微划伤,彻底重合了。
一些被忽略的细节,突然浮在他眼前。
“久久,你想告诉我什么?”
寝殿外,暗卫闻声而入,低声道:“主上,薛景珩与福安郡主闯入地牢,带走了百晓生大弟子。”
苏怀堂眼眸未抬,只淡淡道:“一个废人,罢了。”
待暗卫退去,殿门合拢。
苏怀堂静立榻前,指尖悬在雕花之上,良久,才似下定决心般按下。
机关轻响,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股凛冽彻骨的寒气汹涌而出,瞬间驱散了室内浮生若梦的暖香。
密室幽深,一方琉璃棺椁停放中央。
棺中,女子安然静卧,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甜梦。
他俯身目光落在女子纤细的右臂上——那道细微却清晰的划痕映入眼帘,边缘走势果决,是自伤所致。
苏怀堂隔着冰棺指尖轻颤着抚过那痕迹,嗓音喑哑:“久久,我实在…很想你。”
话音落下,他再抬眼时,右眸竟化作幽邃的赤红,左眼沉如永夜漆黑,妖异非常。他望着棺中人,轻声诱哄般低语:“回来……陪陪我好不好?”
冰棺中,程久指尖微动,随即缓缓睁开眼。
琉璃般的眼珠静静转向他,完完全全映出苏怀堂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沈氏秘闻
京郊破庙。
薛景珩掌心内力温厚, 正缓缓渡入吕贰经脉。
吕贰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枯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生机,无意识地汲取着源源不断涌入的暖流, 感受着山河令精纯力量在周身血脉游走的畅快。
他侧过脸,贪婪的目光掠过薛景珩渗汗的额角与微颤的指尖, 却又立刻闭目,放松肢体,让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
直至靖雪快步上前,一把按住薛景珩手腕,声音责备却难掩担忧:“救人要紧, 难道你自己的身体就不重要了?白白耗费这许多内力!若昨晚我没有偷偷跟踪你赶来,你将如何?”
薛景珩被她一拦,缓缓收回抵在大弟子后心的手,指尖微颤,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吕贰在地牢被折磨得不轻, 若无内力护住心脉, 恐……恐会伤及根本,日后便是恢复, 也难免行动不便, 成为废人。”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平复气息, 声音明显弱了下去,“……我没事, 别担心……”
见靖雪依然对他耗损内力救人有几分不快,薛景珩笑着搭话:“怎么,心疼我了?”然后凑近她耳畔带了几分缱绻:“……福安郡主昨夜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看来,只能以身相许了?”
“哦?”靖雪指尖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臂掐了一下,唇角扬起骄矜的弧度, 似撒娇似命令:“福安郡主的驸马爷,眼里心里只能装着我一个。什么家族天下,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你恐怕还不及格。”
薛景珩轻笑出声,反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润而专注:“等此间事了……我们便寻一处安静山水携手归隐,可好?”
他唇边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轻声道:“最好再有一双儿女,儿子像你般明烈聪慧,女儿像你狡黠灵动。”
靖雪耳根微热,却偏过头诧异道:“儿女都像我?”
薛景珩眼底含笑,故作怅然:“那儿……子像我?只怕沉闷无趣,反倒遭你嫌弃。”
靖雪指尖卷着他袖口一缕布料,声音低得快听不见:“……像你也好……你生得好看。”
薛景珩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露出副“早知你贪慕颜色“的冷诮表情。
只是,眼底却漾开一片暖色,低头用额角轻蹭她发梢,声音里掺了几分脆弱的自嘲:“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若他日色衰而爱驰……”
靖雪歪头瞧他,光影在她眸中漾开细碎的欢愉,“都说青山不老绿水长存,薛公子这般人物,合该似那青山绿水永远不老。”
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戏谑,却又莫名认真。
薛景珩不安地想起神算子的预言,无声地收拢指尖,将她微凉的指尖攥进掌心,仿佛要握住某种确凿的暖意,喉结轻滚,却终究未应声。
“咳咳……”
吕贰伏下身子胸腔剧烈起伏着,断断续续道:“多谢薛公子……救命之恩……”
他的目光似无形的触须,黏腻地攀附而上,寸寸略过薛景珩因内力消耗而微显苍白的脸庞、渗出细汗的额角,最终落在那双修长分明的手上……
就是这双手,方才展现了那般磅礴的力量,激得他心头一片灼热,只想据为已有……
一直冷眼旁观的靖雪眉心微蹙,有种不安的直觉。
吕贰喘息片刻,轻声道:“两位想知道的……关于百晓生……和那位程姑娘之死……我必定知无不言。只要……”他喉结滚动,眼中骤然迸出一丝灼热的光,“……公子肯赐《归一心经》……”
“哦?”靖雪音色清凌凌的,像冰片敲在琉璃盏上。
“早就听闻百晓生门下,素以博闻强记立身。纵有武功,也不过是防身之术,从不曾真正倚重……”她声音清冷,字字清晰,“你这般急切索要《归一心经》……所求为何?”
吕贰脸色一僵,薛景珩眸光也沉了三分,疲惫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静默片刻,吕贰言辞恳切道:“经此一劫,我才知……钱财虽好,亦需……武力傍身……”庙中一点微小的烛台落地响,让他像被惊动的困兽般猛地一颤,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似乎是牵动了地牢中被苏怀堂拷问的记忆。
靖雪蹙眉,指尖轻轻勾了勾薛景珩的衣袖,“吕贰此人心术不正,你要当心。”
薛景珩反手轻握她指尖,示意知晓,一种不安却如阴翳,悄然盘踞心头。
“我答应你”,薛景珩自怀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简交给吕贰,“愿意按照百晓生的规矩交易,但你要言而有信,交代全部真相!”
“一言为定!”吕贰急不可耐地将玉简攫入袖中,眼底贪光一闪而逝。“薛公子放心,这笔交易于你、于我都很划算!”
吕贰随即挣扎起身,引着二人通过破庙的密道走到一座地下书库。
他的手指在某处不起眼的雕花上一按,墙面悄无声息滑开一道窄缝,阴冷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吕贰点起一盏昏黄油灯,从靠近的书架上拿下一本记档,光影摇曳中低语道:“百晓生曾与望星楼主做交易,给过他一味名为‘醉梦散’的香料。”
他干枯手指划过一卷墨痕尚新的记档,“此香诡谲,会令闻者动情……”
“楼主倾心程姑娘,欲借此香得手,谁知……”他怪笑一声,“阴差阳错间反而促成了她与苏怀堂的好事……楼主最恨被人拒绝,迁怒百晓生,便吩咐手下杀了他灭口。”
他语气一转,更显阴森:“况且,百晓生太聪明了,他窥见了望星楼最大的秘密……”
吕贰拖着伤腿,一步一顿挪到书库石壁那幅巨大的《九州坤舆图》前。
枯瘦的手指探入壁画暗隙,取出一块焦黑的龟甲。“这原本是一个完整的罗盘,当时被摔碎,另一半…无意中被蹭进了香炉底灰之中。”
说着从怀中贴身处取出另一小块边缘沾着香灰的残片,两块残片在他掌心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完整的罗盘。
月光流淌在罗盘精密的刻度上,中央的晶石指针定格在“鬼宿”刻度。延伸线的尽头,不偏不倚地指向石壁中“陈郡沈氏陵”的位置。
吕贰望着那道月光刻下的轨迹,眼底泛起一丝得意,“凶手怎会想到,百晓生死前以星轨为引,借光影为刃……指出真凶……”
靖雪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望星楼向来标榜血统纯正,就算楼主是出身五姓十族的沈氏,也并不意外。”
“福安郡主果然聪敏”,吕贰赞赏地看向靖雪,哑声嗤笑道,“可……若只是如此,百晓生那老狐狸又怎会轻易赔上性命?”他浑浊的眼底不见半分悲恸,反而灼烧着一种揭露真相的亢奋。
他猛地按在旁侧一卷摊开的《沈皇后起居注》上,指甲几乎掐入泛黄纸页中被朱砂圈出的那一行——“庚子年腊月初七,皇长子早夭。”
“世人皆道皇长子福薄早夭,”他语调急促,却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狂热,“殊不知……天下间最金尊玉贵的孩子,竟是个生来没有‘魂力感应’的废物!
“皇长子皇室圣物黄金台非但无益,反遭其力灼伤……呵呵,这可是皇室的巨大耻辱,是宁可烂在棺材里也绝不能外泄的丑闻!”
薛景珩神色困惑,眉头微蹙:“黄金台?”
靖雪接口道:“传言乃太祖得天下时所建,台基嵌有陨石,能温养神魂,激发潜能。历来唯有皇族血脉,方可入内洗礼,以求益寿延年,强健体魄。”
她语气微沉,“寻常人靠近可滋养魂灵,但若天生魂力残缺者……非但无法受益,反而会遭反噬灼伤,所受伤疤药石无医、而且永远不能消除……文帝曾恩赏姑姑带着我入内。”
“百晓生果然手眼通天,竟连黄金台这般皇室圣物都知晓全貌。”她意味深长的目光略过吕贰,“甚至,连皇长子没有魂力感应这种动摇国本的秘辛都了如指掌。”
吕贰眼中都是被赞扬的骄傲,不觉挺直了胸膛,继续道,“稚子何辜,沈皇后抱着早产的幼子于金銮殿前苦求三日,换来的却是宫门紧闭,以及一纸皇子急病夭折的诏书。皇长子的死,成了横亘在帝后之间永不愈合的裂痕。”
“自此,沈皇后心如死灰,将自己幽闭于深宫佛堂,而文帝在太后的赏花宴上,对神采飞扬、性格肖似沈皇后年轻时的言家大小姐——言如玥一见倾心,旋即册封贵妃,恩宠无双。”
听闻姑姑的名讳,靖雪眼中难过一闪而过。
“不止如此!”吕贰猛地探向散落案几的一卷《沈氏宗谱》,哗啦展开至某一页,指尖狠狠点在一个名字上——沈知昭。
其名旁赫然有百晓生同样用朱砂圈出的痕迹,笔锋凌厉,几乎戳破纸背。
“百晓生咽气前……案头摊开的……便是这一页!”吕贰声音因激动而破音,“他生前便对神秘的望星楼楼主身份有所怀疑,查遍了所有五姓十族适龄子弟……最终锁定了这个常年称病、深居简出的沈知昭!”
皇室对皇长子的事三缄其口,沈家更是讳莫如深。然而,命运的讽刺在于,同样的诅咒竟在家族内部悄然复刻。
吕贰眼中闪烁着发现真相的狂喜与冷酷:“谁能想到……显赫无比的沈氏嫡脉,竟接连出了两个被天命遗弃的‘残次品’!”
吕贰的声音尖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而鼓吹血统至上、将混血和平民生命践踏如泥的望星楼之主,竟是个连黄金台都不敢踏近一步的‘天弃之人’!百晓生捏住了他这最致命的把柄…他怎能不让百晓生永远闭口?!”
“那沈知昭自幼便活在家族阴影里,见不得光……虽天生与魂力无缘,他却承袭了沈氏一族最极致的聪慧。无法以力破巧,他便以智为刃,在人心与棋局中翻云覆雨。将他对这个世界的恨意,倾注于望星楼中,用极端的‘血统论’踩压他人,不过是为了遮掩他自己最大的残缺和耻辱!”
他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痕:“百晓生窥破了这桩能彻底扳倒沈氏、掀翻望星楼的秘辛……这消息,可比他的老命值钱多了。”言语间,竟无半分对恩师惨死的哀戚,唯有对秘密价值的赤裸裸的垂涎。
“竟然是他?!”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脊椎骨窜起,靖雪猛地抬头,对上薛景珩同样写满惊骇的眼眸。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惊。
看起来温和有礼的沈知昭,如何能与手札上描述的、在幕后搅动风云、手段酷烈的望星楼楼主联系在一起?
这过于荒诞的真相,像一记无声的闷雷,在二人之间炸开。
两人沉浸在这滔天的诧异里,全然未曾留意到,一直在不远处书架间佯装翻找典籍的吕贰,已借着这间隙,悄然退出了书库。
门外,传来一声松口气的得逞轻笑,随即消散在走廊的夜里。
“景珩,这花好特别!”靖雪的目光无意间被眼前一株奇特的植物吸引。
它被安置在唯一一束斜照的月光下,通体如冰绡雪魄,花瓣层叠舒展,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叶脉中似有流光轻轻浮动,散发出一种纯净又冷冽的幽香,令人见之忘俗。
她心下微动,只觉得这花清丽脱俗,从未见过,似有所感地伸出了手。
还未触及,腕间却猛地一紧——薛景珩已将她拽回身侧。
与此同时,那株月魄幽兰骤然颤动,层叠花瓣以诡异的速度收拢又绽开,仿佛只是被风惊扰般轻轻擦过薛景珩的袖摆。
薛景珩身形微不可察地僵滞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拂袖背手而立,月光照亮他骤然苍白的侧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靖雪只当他是被自己贸然伸手惊到,正欲开口,却听身后石门轰然闭合……
抬眼却见室内光线骤暗,吕贰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她心头猛地一沉,脱口而出:“中计了!”
门外,吕贰嘶哑的声音隔着厚重石门传来,却再无半分虚弱,只余下一种浸透了贪欲的冰冷:“小郡主聪明……可惜明白得晚了些。”他轻笑一声,“《归一心经》固然珍贵,又怎比得上薛公子身负的……山河令之力?”
“二位便在此处好生歇息吧。”语调慢条斯理,却字字阴寒,“待得薛公子力弱神衰之际……老夫自会前来,继承这完整的山河令力量。”
话音落下,死寂笼罩石室。
月魄幽兰的异香,甜腻地弥漫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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