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古代言情 > 藏锋引 > 第110章【全文完】
    第110章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 柔柔地洒入屋内。云诺睁开眼,入目是一方陌生的帐顶。她怔了一瞬,旋即恍然——此处已是暠王府。昨日, 她与禹柏如,已结为夫妻。


    身旁禹柏如所睡的位置空空荡荡, 触手微凉, 显然他已经离开了有些时辰了。


    她动了动身子,发觉浑身上下清清爽爽, 身上的寝衣也已换了一套。回想起昨夜的情景,她脸颊不禁微微发烫, 忙轻轻拍了拍脸,掀开被褥下了榻。


    听见里头的动静, 桑枝端着铜盆推门进来, 一见她醒了, 难得的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笑道:“王妃醒了?奴婢伺候您梳头。”话音刚落, 陆影疏也端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笑盈盈地将盒盖揭开, 里头是几样精致的小点。


    “这是王爷吩咐人带回来的, 说王妃昨几个累着了,让您多睡一会儿, 不必等他用早饭。”陆影疏将食盒摆上桌,语气轻快,“他还说, 让您慢慢吃,不用急。”


    云诺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 问道:“他去哪了?”


    陆影疏抿嘴一笑,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王爷说保密,王妃晚些就知道了。”


    云诺笑了笑,心中盈满甜蜜,也不追问,只“嗯”了一声,便低头喝粥。


    待桑枝梳完发髻,云诺起身走到铜镜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瞥见自己脖颈左侧有一小块红痕。


    她疑惑地抬手摸了摸,不痛,蹙眉略一思索,才恍然大悟,那应是昨夜……禹柏如亲吻她脖颈时落下的。


    她盯着那枚红痕看了片刻,蓦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曾经在哪儿见过。


    她想了想,记忆深处忽然翻出一个画面,那是在她夜探金谷别苑之后,翌日在那玄霜楼中,禹柏如来看她时,她在他脖子上也看到过这样的红痕。当时她还以为他受了伤,关切地问了一句,他漫不经心地说是被兔子咬了一口,她那时信了。


    现在想来,什么兔子不兔子的,那分明是……


    云诺眸光倏地沉了下来。他没有受伤,那红痕是从何而来?谁咬的?还是……谁留下的?


    虽说当时她还并未与他有什么关系,可想起那时,禹柏如就有可能……与他人有如此亲密的举动,她怎么都无法说服自己对此视而不见。


    云诺垂下手,指尖无意识地绞了绞袖口。昨夜,禹柏如凑在她耳边说过的那些话还温温热热地贴在心头,可此刻她一闭眼就是禹柏如脖子上那枚红痕的画面,她深深吸了口气,将那股无端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待桑枝离开后,云诺叫住了陆影疏:“影疏,你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王妃,怎么了?”陆影疏见她脸色忽然有些难看,不知发生了何事。


    云诺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这件事,她也无法去问他人,那时陆影疏也在玄霜楼,或许她会知道一二。


    “你……还记不记得,你们跟禹柏如去金谷别苑那晚,我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陆影疏回想了一下,道:“记得啊,那晚主子先将您抱回玄霜楼,我们留在那将别苑的人清理干净,之后的事您都知道了啊。”


    云诺蹙了蹙眉,斟酌片刻,又道:“那你知不知道禹柏如后来离开玄霜楼后又去了哪里……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陆影疏摇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那晚主子带您回去后,确实耽搁了好一阵子。后来他又折回金谷别苑,与我们一道处理后事,至于中途有没有去过别处……”


    瞧着陆影疏那为难的模样,云诺心知也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她摆了摆手:“罢了,没事了,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陆影疏不明白怎么方才云诺还是好好的,转眼间就像是有了心事一般,但云诺既然已经发了话,她也就只能先退了下去,想着等主子回来,或许就没事了。


    云诺心中烦躁难安,想着若是她早知道禹柏如在她之前还有别的相好,她自是不会同意这场婚事,可苦于没有证据,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实在是让人难受,于是她决定等禹柏如回来后问个清楚。


    可若是……若是与她的猜测一致,她打算怎么做?


    新婚第一日就和离?


    不,她确定她不想,可实在是说服不了自己接受这点。


    她做事往往身随心动,可这回却莫名有些举棋不定,似乎若是触碰到了那个她不愿面对的真相,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午后,天色渐渐暗了,乌云压顶,不多时便又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细细的雨丝,后来越下越急,瞧着雨势还要比昨夜更大一些,雨点噼啪作响,像无数只小锤子敲在人心上。云诺坐在窗前,望着檐下那一片水帘,脸色越来越沉,院中花叶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满地,混着泥水,狼狈不堪。


    云诺在房中静静地等着禹柏如回来,这一等,不知不觉就等到了日头西斜。一整日,她食不知味,连水都没喝几口,那枚红痕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头,拔不出来,沁出细细密密的疼。


    陆影疏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见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小心翼翼地开口:“王妃,您别着急,王爷兴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我没着急。”云诺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却冷得像深冬的潭水。


    陆影疏偷眼觑了觑云诺的脸色。那张脸上既无怒意,也无焦躁,却透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阴翳。无形的压迫感自云诺周身散开,沉沉地压在空气里,教人不敢逼视。这种威压,她从前只在禹柏如身上领教过,如今小姐成了王妃,竟与主子如出一辙。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夜色吞没,禹柏如依旧杳无音讯。陆影疏本还撑着,虽然知道他是去做什么,可等了这许久,此刻也不免焦灼起来。


    “他到底去了哪里?”云诺终于转过头,眸光沉沉地落在陆影疏身上,“都到现在这个时辰了,你还不肯说吗?”


    陆影疏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也不再隐瞒,忙回答道:“王爷……是去寻并蒂莲了。”


    “并蒂莲?”云诺眉心微动。


    陆影疏解释道:“京城有个传说,新婚第二日,丈夫若是能独自寻到一支并蒂莲带回家交给妻子,二人便能恩爱白头,永世不分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王爷今日出去得早,也没让人跟着,说是不出半日就会回来的,也不知为何耽误了这么久……”


    云诺沉默了片刻,别过脸去,淡淡道:“并蒂莲百年难遇,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他还真信这谈笑之语。”


    陆影疏低下头,没再出声。


    “他去哪里寻了?”云诺又问。


    “属下不知……”


    眼见云诺的脸色又沉了几分,陆影疏连忙道:“要不……我去叫雾影和南萧,让他们出去找找?”


    云诺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那一片茫茫雨幕。


    陆影疏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对,便悄悄退了出去。不多时,雾影和南萧策马出了府门,消失在雨中。


    云诺又在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终是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推开房门,大步朝外走去。


    “王妃!”陆影疏惊了一跳,连忙取了伞追上去,“您去哪儿?外头下着雨呢——”


    云诺没有停步,穿过回廊,走过前院,径直走到了王府门口。


    雨势正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她站在门檐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直直地望着长街尽头。


    陆影疏举着伞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撑在她头顶:“王妃,要不您先歇息,待会儿王爷回来了我叫您。”


    “不必。”云诺身形未动,语气毋庸置疑。


    街边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将那一方光亮照得迷蒙不清。云诺站在门檐下,裙摆早已湿透,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可她自岿然不动。


    陆影疏劝了几回,见她不为所动,便也不再开口,只陪她站着,心里暗暗祈祷主子快些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雨幕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乌黑的骏马破雨而出,马背上的人玄衣尽湿,雨水顺着衣褶往下淌,怀中紧紧护着一只木匣,那匣子被他裹在衣襟里,竟未沾上多少雨水。


    禹柏如在府门前翻身下马,一眼便看见了门檐下那道身影。


    “诺诺!”他大步迎上去,在见到云诺那刻起,那抹笑意已浮上唇角,“你怎么在这里等我?”


    云诺没有应声,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禹柏如,见他衣衫完好,除了被雨水打湿外并无异样,瞧那模样应是没什么大碍,便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诺诺?”禹柏如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她却走得飞快,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


    陆影疏愣在原地,不明白怎么王妃好不容易等到王爷回来,一句话不说又走了。禹柏如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连忙举着伞追了上去。


    “王妃!您慢点——地上滑——”


    ……


    禹柏如进屋时,云诺已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背对着门侧躺在榻上,听见脚步声,她一动不动。


    禹柏如方才已从陆影疏那里听说了云诺今日的异样。想来是等他等得太久,气着了。也是,新婚第二日丈夫便整日不见踪影,换作谁都得恼。


    “诺诺?”他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夫人。”他又唤了一声。


    榻上的人连姿势都没变。


    禹柏如朝床边走了两步,放轻了声音:“今日是我回来晚了,劳夫人久等,夫人想怎么罚我,都听你的。”


    云诺听见他身上雨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扰得她心神不宁,她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开口:“全身都湿了还不去换衣裳,又想染病不成?”


    禹柏如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好,我这就去。”


    身后的脚步声往净室方向去了,接着是沐浴的水声传来。


    云诺微微松了口气,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面对禹柏如,要说他对她的情意自然是不假,可那件事没弄明白她心里总归是不安的,今日他为了一个真假难辨的传说冒雨去寻并蒂莲,又这副模样回来,教她如何能问出口?


    不多时,禹柏如换了身衣裳出来,行至榻边坐下。云诺感受到身后的床榻微微凹陷了下去,指尖在被褥下攥紧,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禹柏如察觉到她没睡,低笑一声,伸手握住她的肩,轻轻将她掰了过来。


    云诺慌忙闭上眼,菱唇微抿,仰面躺在榻上,睫毛微微颤动着。


    一丝轻笑从禹柏如喉间溢出,他俯身在她颊边落下一个轻吻,笑问道:“生气了?”


    云诺仍闭着眼无动于衷。


    禹柏如叹了口气,委屈道:“今日进山后,没料到突发大雨,冲断了原先的路,把我困在了山里。我寻了许久才找到另一条出路,这才耽误到现在。”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刚才听影疏说她已经把并蒂莲的事告诉你了。还好结果没让你失望,那并蒂莲我真的找到了,已经让人养起来了,夫人要不要去看看?”


    云诺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眼前的禹柏如满含期待地望着她,笑意温柔,像是在外发现了什么宝藏要回来与他最亲密的爱人分享。


    她忍住拥抱他的冲动,摇了摇头,轻声开口:“你在外面待了一天,是不是没吃东西?饿不饿?我让小厨房送些吃食来。”


    禹柏如微微一怔,笑道:“好,听说你今日也没好好吃饭,不如陪我一起用些?”


    云诺没有拒绝。


    饭菜送上来,两人对坐无言。云诺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几番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禹柏如也不催她,只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可直到吃完饭,云诺都还是没能问出口。


    两人洗漱后上榻,云诺正要侧过身去,禹柏如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还在生气?”他问。


    云诺笑了笑:“怎么会?你都解释清楚了,我没什么好生气的,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歇息。”


    禹柏如却没有松开手,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问:“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眼眸澄澈,像一潭清水,让人无处躲藏。云诺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悄悄抓紧了被角。


    禹柏如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你没说实话。”他眸光沉沉,语气笃定。


    闻言,云诺积了一日的郁结与忧思霎时涌上心头,她一把拨开他的手,有些气闷道:“你不也没跟我说实话。”


    禹柏如一头雾水,疑惑道:“我何时骗过你?”


    “你骗过。”云诺脱口而出,眼眶微微泛红,“我在玄霜楼醒来的那日……”


    禹柏如眉峰微蹙,深思片刻,仍是没能理解云诺的意思。他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又无辜:“那日我是说了什么不当的话?还请夫人明示。”


    云诺心中酸楚,也是,这等小事,说不准他早就忘了,也就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在这一个人耿耿于怀,不过话既然说到这,就没有退缩的道理,不如一次性讲清楚。


    她强忍着委屈,抬手指了指禹柏如的脖子,又扬起下巴将自己颈上的红痕指给他看,说道:“那日你来找我时,这里也有跟我一样的红痕,你那时怎么跟我说的来着?说你是被兔子咬了一口,不是骗我的是什么?”


    禹柏如闻言眨了眨眼,忽而笑出了声,笑意蔓延开来,竟有些收不住。云诺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反应,顿时怒目而视,可他却笑个没完,她忍无可忍,一掌拍在他胸口:“你还笑!”


    禹柏如终于缓缓停了下来,他一扫先前的忧色,笑道:“原来夫人今日是在想这件事……”


    他摸了摸自己那处脖颈,似是陷入了回忆,嘴角又止不住地扬了起来,在云诺再次发怒之前,开口道:“我那时说的被小兔子‘咬了一口’,那只小兔子,就是你啊。”


    “你胡说什么?”云诺下意识反驳,“我可不记得有这回事。”


    禹柏如微微一笑:“你忘了,那时你在金谷别苑应是中了药,我抱你回玄霜楼时那药效恰好发作,我那时正在给你包扎伤口,你就开始对我上下其手……”


    “打住!”云诺眉头紧蹙,眯着眼回想着当日的情形,她那时受困好像确实是被迫喝过一碗带着腥味的药……可后来的事她怎么毫无印象?本来以为是伤得太重睡着了,难道那期间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禹柏如知道她想起来了药的事情,继续道:“那药有上好的催情效用,还能让人事后忘却那段记忆,想来夫人应是忘了,这才对我有所误会,至于那晚发生了什么……我不介意现在帮你想起来。”


    “你要怎么……”


    云诺话音未落,禹柏如倾身过去,吻上了她的脖颈,就像那晚她对他做的一样。


    “那晚你先是这样……然后……”


    禹柏如真的身体力行,将那晚发生的事与她“演”了一遍,每做一步还要抬眸看她的反应,也不知她到底想起来没有,直到最后云诺双颊通红,呼吸急促,他才停了下来。


    “你看,”禹柏如轻笑,“我没骗你吧,那晚你就是这样做的,这痕迹真的是你留下的,从始至终这世上知道我秘密的姑娘也唯你一人,你可放心了?”


    云诺得知真相,又是羞赧又是懊恼,听他这般说,忍不住小声顶了一句:“那影疏呢?她不也知道?”


    禹柏如见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越瞧越觉得可爱,唇边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低头贴上了她的唇,声音从喉间低低溢出:“她不算。”


    唇齿相接,这一日未见的思念终是化作了情意绵绵的吻,缠绵悱恻,热意融融,直教两人都情难自己。


    在禹柏如即将要翻身压上来之前,云诺忽然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制止了他,说道:“那并蒂莲……你费了那么大力气,好不容易带回来的,我去看看。”


    禹柏如没有立刻应答。他轻轻移开她抵在胸前的手,俯身而下,宽厚的脊背将榻前大半烛光遮在了身后。他温柔地噙住她的唇,含吻了片刻,感受着她因他而渐乱的呼吸,这才微微退开,薄唇贴近她耳畔,声音低哑而缱绻:


    “不急,现在赏花不重要,往后随时都可以看。”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笑意斐然。


    “我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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