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络腮胡子愣了一愣, 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虽然气度不凡,身边却没带几个随从, 便又壮起了胆子, 短刀冲他一指:“你算哪根葱?”
青年没有说话,他身后一个青衣随从跨前一步,手里亮出一面令牌。
牌上錾着“顾”字,旁边是巍巍青山与展翅鸿雁的纹样。
络腮胡子不认识那块令牌,可人群里有见多识广的, 已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喊道:“青、青山顾家!”
“青山顾家如何,有什么说法?”络腮胡子皱眉问旁边人。
那人瑟瑟发抖道:“青山顾家,乃是真正的世家大族,世代簪缨,一门三进士,两代五尚书!先帝在位时更是亲笔题过匾额——“天下第一等书香门第”!”
“这位面生的年轻公子, 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 能佩顾家令牌, 气度又这般出众的……莫不是那位传说中的顾家的嫡长孙?”
人群里立刻传来惊呼。
“那岂不是新科状元郎,圣上钦点的御史台御史中丞!官至从四品,有监查百官, 肃听纲纪之权!”
人群里有人失声道:“啧,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咱们这小小的桦县县城?”
旁边有消息灵通的紧跟着压低了嗓子:“你们难道没听说年前那桩轰动朝野的刘县令贪墨案?便是眼前这位顾大人主持查办的!”
“刘县令在任上搜刮了整整八年,上头有人罩着,历任御史都不敢碰。结果这位顾大人甫一上任,不仅翻出了旧卷宗,还亲自带人下乡暗访!”
“几日不眠不休, 硬是把那县令贪墨修堤款、逼死人命的铁证一样一样摆在了朝堂上。那县令背后站着的人是谁?说出来吓死你们!”
“可这位年轻轻的顾大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奏疏一上,满朝哗然,那县令连年都没过去便被押解进京,秋后问斩了!”
刘县令欺男霸女,作恶多端,有此报应堪称大快人心,这番话一出,围观众人看向青年的目光便从敬畏变成了真正的敬重。
那几个地头蛇吓得面如土色,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短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顾怀璋未看那人一眼,只是走到跪在地上的老汉面前,弯腰亲自将人扶起,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递给老汉,示意他按住额上伤口。
转过身,对身后的随从低低吩咐了几句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姜窈隔得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看见他说话时的侧脸。
他似乎还在病中,清俊的脸上透着苍白,看着病骨支离的一个人,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像一座山,任凭狂风骤雨也撼不动分毫。
沈砚站在身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那几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地头蛇眨眼间便软了膝盖,噗通噗通的跪了一地。
仅一个姓氏,便能让这些人俯首称臣。
这便是权势么。
沈砚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功夫,以为豁出命便能护住嫂嫂,可如今才知不过一腔孤勇,自己便如那井底之蛙,坐井观天,荒唐可笑。
如今天下大乱,各地豪强割据,今日在街上遇见的这几个泼皮,他有自信可以收拾,可若是哪一天,来的是真正的豺狼虎豹呢?
若是哪一天,乱兵过境,流寇围城,他一个人,一把刀,真的能护住她吗?
沈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垂下眼睛,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发芽。
马车上的銮铃响了,叮叮当当,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
沈砚正弯腰去捡嫂嫂掉在地上的油纸包,藕荷色的肚兜从破口处滑出一角来,他耳根一热,手忙脚乱地往里塞。
还没塞好,便见姜窈忽然提起裙子,朝着前头一人的身影追了出去。
她跑得毫无预兆,沈砚被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伸出手去捞她,却只捞到她一片衣袖的边角,料子又飞快从他指缝间溜走。
来往行人稠密如织,月白裙摆飞起来像一朵乍然绽开的白昙,被熙熙攘攘的行人吞没,很快便不见踪影。
*
姜窈追着那驾马车跑,她不知疲惫,可她明明知道那不可能是夫君,只是与他酷似的人罢了。
她明明知道的啊。
明轩的寿衣是她亲手穿上的,棺木是她亲手准备的,连坟上的土都是她亲力亲为,一捧又一捧撒下的。
那人姓顾,是新科状元郎,天子门生,尚未进京便已名动天下。
朝中都说顾家这一辈又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假以时日,入阁拜相不过等闲事耳。
若是明轩还活着,怎么舍得不回来找她?囡囡才六个多月,他还没给她取名字呢,若是他还活着,怎会不去看女儿一眼?
他怎会是明轩呢?
可姜窈还是想再见他一面,哪怕隔着一道轿帘,只看一眼,她便知足了。
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姜窈撞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山核桃骨碌碌滚了一地,那货郎在身后扯着嗓子骂,她顾不上回头。
几步又撞了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吓哭了,她只能拼命道歉,接着往前头追。
簪子不知去向,一头青丝散在肩上,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连裙角踩进一片洼地里,污泥溅了她满腿,她浑然不觉。
可双腿哪里跑的过车驾,銮铃的声音越来越细,等姜窈追到巷尾的时候,那顶青帷轿正正拐进右边的巷子里。
轿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头月白的衣袖,还有一节苍青色的袍角,只那么一闪,便不见了。
姜窈跑不动了,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跌出去,手掌擦在青石板上,擦破了一层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跪坐在地上,看着巷尾那空荡荡的转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光天化日之下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轿子跑,全无礼教,毫无体统,哪里还像一个守寡之人该有的样子。
可是她就是停不下来,双手捂住脸孔,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止也止不住,呜呜咽咽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得极低极细。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銮铃又响了,叮叮当当的,只是这一次却在她头顶。
姜窈错愕地抬起头,先看见一双皂靴,靴面是上好的缎子,靴底镶着一道极窄的象牙白边,沾了些街心的尘土。
再往上是苍青色的袍角,月白长衫,腰间束着一条玉带,玉色温润,与顾怀璋整个人一样,收敛又干净。
这一瞬间姜窈忽然忘记了哭泣,仿佛又回到与明轩初遇时。
那一年秋天,枇杷还没有熟透,枝头上青黄相间地挂着,父亲是书院的教书先生,她随母亲去送冬衣,却在廊下迷了路。
彼时先生正带着学生们在院子里联诗,她不敢出声,便躲在廊柱后头等他们散。
那一轮联的是咏史,前头几个人都接得平平,无非是“秦王扫六合,汉武开边土”之类泛泛的老套话。
先生摸着胡子,面上已有几分不悦,然后她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清凌凌的,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少年不紧不慢地念了两句,“千秋霸业余荒冢,半卷残云过长阶。”
满院的人忽然都安静了一瞬,先生摸着胡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笑起来,示意他接着说。
少年又道:“霜后枇杷犹未老,一枝斜出向秋深。”
联史联的是史,他倒好,联到枇杷树上去了。
先生问他后两句与咏史何干,少年笑了笑,把手里的枇杷往半空中一抛,漫不经心地说。
“千秋霸业,说穿了不过是史书上薄薄几页纸,帝王将相轮着做,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何可争?”
“倒不如守着我这一株枇杷树,春来看花,秋来食果,不比那帝王来的逍遥自在?”
先生骂他桀骜不驯,恃才傲物,他倒全不在乎,懒懒站在满院子喧哗里,仿佛一切都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她偷偷从廊柱后头探出半张脸,便看见那少年站在枇杷树下。
正是十月小阳春,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犹如碎金。
他大约是感觉有人看他,偏过头来,两人目光正正撞上。
姜窈没有来得及躲,慌得手里的冬衣差点掉在地上,赶忙低头收拾,转身便跑。
后来成了亲,有一回她替他收拾书房,在书架最里层的暗格里翻出一轴画卷,那画卷藏得极深,压在几摞旧书底下,用一方素绢细细裹着。
她好奇地解开素绢,徐徐展开。
画上是一个少女,梳着双鬟,发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穿一件半旧的鹅黄衫子,怀里抱着一摞冬衣,半张脸藏在廊柱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画得极细致,瞳仁里点了一点极淡的高光,像是正午的日头透过枇杷叶的缝隙落进去,亮得晃眼。
画的左上角题着一首诗,前面几句她都眼熟,正是夫君当年在书院里联的那几句。
可没想到这诗后其实还有后半句,——“天光凝处人如玉,恐惊仙影动青裙。万籁此夕皆寂灭,从此无心向晚庭。”
那个少年郎心中最隐秘的心事,一直藏到如今。
明轩的脸与眼前人渐渐重合在一起,顾怀璋开口,声音像山涧里淌过一脉初化的雪水。
“姑娘,我观你追了一路,可是认识在下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
第22章
姜窈张了张嘴, 眼泪就这么直直地逼了下来,她摇了摇头,想说什么, 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下一刻,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衫兜头罩下来,将她从头到肩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嗅到一股极淡的皂角味,混着少年身上常带的松木香气,便知道是阿砚。
“嫂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这里人多眼杂,莫哭了。”
姜窈身子一僵,从外衫底下悄悄探出来看了一眼,便见巷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好些人,正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现下人也看了,心愿已了, 她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故而拭掉眼泪, 往沈砚怀里缩了缩, 轻轻点了点头。
沈砚感觉到她的动作,按在她脑后的手伸到跟前,将外衫往前拢了拢, 确保她整张脸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这才转身,对上顾怀璋的目光。
他方才站在人群里只远远看了个侧脸,并未发现异常,此刻离得这样近,他忽然就明白嫂嫂为何如此失态了。
此人与沈明轩太像了。
他见过兄长的画像,眼前这位顾大人无论眉眼、轮廓、亦或者神情, 都与兄长像极。
若非要说点不同,那便是顾怀璋鼻尖生着一粒小小的红痣,除此以外,再无差别。
不过人死不能复生,沈砚定了定神,不卑不亢行了个礼。
“顾大人,”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我姐姐今日身子不大爽利,方才在街上恍惚了一瞬,认错了人,冒犯了大人,还请不要见怪。”
顾怀璋的目光越过少年,落在姜窈身上,半晌,又落回他脸上,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无妨。”
随从于马车里取了一小瓶伤药出来,在顾怀璋的示意下,递到沈砚面前,他便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銮铃又响,车轮碾过满街柳絮,带着浮尘滚滚而去。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伤药,指节慢慢收紧,瓶身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才压下心中情绪转身,将姜窈扶起来。
回到家天色已近黄昏,姜窈一路都没有说话,低着头进了院子,连身上的脏衣裳都没换,便径直走进了卧房。
沈砚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站了许久,到底没有去敲。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厨房里的饭菜热了两回,又凉了两回。
沈砚端着托盘走到门前,抬起手正要敲,却听见里头传来极细极低的哭声。
那哭声是压着的,像是用被子捂住了嘴,却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里头发慌。
借着门缝望进去,嫂嫂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卷旧画,脸埋在画卷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里头的哭声渐渐歇了,才悄悄把托盘放在门槛外头,转身走了。
又是沈明轩。
为何兄长就是阴魂不散!
明明嫂嫂已经快要忘掉他了,明明嫂嫂每日在院里等的是他!
明明他已经逐渐占据了嫂嫂的目光,为何只是一个与他相似的皮囊,就能轻飘飘地将她从他身边夺了去!
为什么,为什么!
若沈明轩是个活人,他还能冲上去揍他两拳,好生出口恶气,可他偏偏已经死了。
他该如何和一个死人去斗?
沈砚只觉心中苦闷,不能自己,正要回堂屋,可走到隔壁书房时,却不由顿足,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他从未走进过这间屋子。
兄长走后,书房便一直空着,平日里嫂嫂会定期打扫。
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案上的笔墨纸砚还是旧时的摆放,连窗台上那盆兰草都养得青翠欲滴。
每一处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沈砚关上门,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是《孙子兵法》。
他早听闻过兄长美名,说他六岁熟读诗书礼记,十岁那年被父亲带去书院见客,当着满院子老学究的面论“民为邦本”,驳得那白胡子老先生哑口无言,堪称神童矣。
今日他起了比较的心思,故而翻看时格外仔细,没想到扉页上便是一行批注,字迹清隽,笔锋却极有力,温润底下藏着锋芒。
他不知怎么的就坐了下来,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沈明轩的批注极多,密密麻麻自天头铺至地脚,朱墨粲然。
有时一条案语便占去半页,或引经据典,钩沉索隐,将一桩旧案的关节曲折剖得纤毫毕现。
或直砭时弊,锋芒暗藏,三言两语便将古今兴亡之由挑破了皮肉,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待翻至“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一章,沈砚的手指不由顿住。
其侧赫然以蝇头小楷推演昔年北疆战事。
竟然在故纸之上另辟了三路战局,分述攻守缓急之变,每一策后皆附兵马调度、粮秣转运之细目,连山径、漕运诸道的里日程途都一一标画,清清楚楚,观此书如掌上观纹。
沈砚看得背脊生凉,犹不肯认输,复又取数卷,自《唐纪》至《汉纪》,又溯回《战国》。
但见这满纸兴亡之间,凡关隘、税赋、天时、人心之处,无不有其铁划银钩,如利刃剖烛。
那一笔一划,非止评史,竟是以青简为舆图,以墨痕为兵甲,将古今治乱、天下山川,皆收罗于这窄小的方寸灵台之中。
月明星稀,东方既白,灯油燃尽了,沈砚也浑然不觉,只觉得书房狭仄的厉害,四面八方的书架向他无声压来,直压的他透不过气。
他忽然冷汗连连。
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兄长,若还活在世上,当真能被他的拙劣伎俩所骗?
他的那点腌臜手段,当真能在他与嫂嫂之间撬开一丝缝隙吗?
或许,他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晨光尚未漫过墙头,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青雾。
他走到井边,弯腰提起一桶,井水带着隆冬未褪的寒气,迎头便浇了下去。
冰冷刺骨,激得他浑身冷颤,牙关咬得咯吱响,可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又提一桶,自虐般的任那透骨寒意顺着脊背,涌往四肢百骸。
可心中却比身体冷的多。
当天他便起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连着好几日都躺在床上说胡话,郎中换了好几个,药灌了一碗又一碗,热度就是不退。
姜窈衣不解带的照顾,好在黄天不负有心人,几日后他竟奇迹般的自己好了。
经此一病,沈砚可谓脱胎换骨,身子抽条似地拔高,骨节里都透着劲。
狩猎技艺与日俱增,若不去山里,便整日窝在堂屋读书,姜窈夜半起身,总见那纸窗上映着一豆孤灯,亮到天明。
直到七月,京中传来大事,今上病重,储君未立,几个藩王蠢蠢欲动,手握兵权的节度使各怀心思。
南边的流寇趁机作乱,连下数县,杀了两个县令,烧了三座粮仓。
逃难的百姓从官道上涌过来,拖家带口,哭声震天。
一时之间,满城风雨,人人自危。
好在危难之际,定国公谢峥挂帅出征,亲率三千铁骑星夜驰援,大破流寇,阵斩贼首,连复三城。
一时之间朝野振奋,人心稍安,随后老国公又携门下故旧联名上书,请立太子入朝监国,僵持了数月的储位之争总算尘埃落定。
局虽还动荡,却好歹有了几分喘息的余地。
*
另一边,京城。
顾怀璋自入御史台便没闲过一天,年前那桩震动朝野的贪墨案虽已结了,可背后牵连的几路人马至今尚未厘清,案头的卷宗更是堆了半人多高。
他在这间值房里已连着宿了好几日,连窗台上的茶盏都生了薄薄一层灰。
月上中天时,门房通传有客来访,说傅家表弟到了。
人还没进门,香先夺人,苏合香混着不知哪家花楼里沾来的脂粉气,热烘烘的挤进来,浓得连这满屋子堆了数日的陈墨味都压不住。
“表兄原是躲在此处,可叫我一通好找!”
傅燕青摇着檀骨折扇晃进来,锦衣华服,金带银冠,腰间的玉佩随着步子叮叮当当响。
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子膏粱子弟的闲散与浪荡。
顾怀璋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窗外月色清冷,照着一城繁华灯火。
教坊里隐约飘来琵琶声,咿咿呀呀的,唱的不知是哪一出才子佳人的旧戏,他想,这便是金陵了。
城外饿殍遍野,城内歌舞升平,像傅燕青这样生在锦绣堆里的世家子弟,从不必知道粮价几何、烽烟几重,在家族庇佑之下,一滴雨也不沾,随心所欲,走马章台。
可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北方战事吃紧,南方藩王也隐隐有盘踞之势,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他入了御史台,日日与卷宗相伴,可越深入了解心中越是透心凉。
国库空虚,良税难收,贪官污吏盘根错节,陈苛烂弊积重难返。
那些奏疏上写得冠冕堂皇,翻开内里全如蛀空的棉絮。
一桩案子牵连出三五个,三五个又扯出一整片,动一个县令便有人从金陵递条子,查一笔银子便有七八双手同时遮掩。
若再不刮骨疗毒,这座江山,怕是撑不过下一个十年。
可这些事不只他知晓,大到一品朱紫,小到末流青袍,满座衣冠,竟人人装聋作哑!
一股浊气窜上胸口,堵得眼前发黑,顾怀璋只觉通身愤懑无力,侧过头急咳起来。
单薄的肩胛于官袍下剧烈耸动,额角青筋浮起。
傅燕青见状,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伸手替他顺气,轻声劝道:
“兄长这又是何苦?本来依着咱们这样的人家,走个恩荫,舒舒服服谋个清贵闲职,岂不逍遥自在?”
“偏兄长心气高,非要考那文举,是,兄长才学过人,金銮殿上独占鳌头,天子亲点的状元郎,风光无两。”
“可这清贵名声有了,天下士林楷模也当了,终身大事也合该考虑考虑了吧!”
大手一挥,身后几个小厮便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十来卷画像,一一展开排在案头。
画上皆是金陵城中有名有姓的大家闺秀,环肥燕瘦,妍态纷呈。
傅燕青笑道:“今日小弟也不瞒你,正是姑母央着来的。兄长,说句实在话,似你这般年纪,哪家勋贵子弟不是妻妾在室、儿女绕膝?”
“偏你院里,莫说正头夫人,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这实在叫姑母日夜悬心!”
傅燕青折扇打在手心道:“你可是青山顾氏的长房嫡孙,这开枝散叶的重担终究是要落在你肩上的。”
“姑母的意思,眼下朝局虽忙,但这婚姻大事,关乎宗族绵延,也是耽误不得!今日,你必然是要为我择一位嫂嫂的!”
顾怀璋笔下未停,朱砂批注在泛黄的卷宗上划过凌厉的一笔,冷淡的回应:“说完了?”
还没等他回答,值房外无声踏入两名黑衣护卫,一左一右制住了傅燕青,将他往外拖。
“哎?你们……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顾怀璋!我可是你表弟!是姑母让我来的!顾怀璋,顾明夷——!”
傅燕青整个人被架离地面,他徒劳地踢蹬着腿,锦袍下摆凌乱翻飞,金冠歪斜,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只剩气急败坏的嚷嚷。
那声音在空旷的廊下渐行渐远:
“兄长!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是你的命数!青山顾氏长房嫡孙的命数!姑母和我都是为你好——!!!”
最后一丝嘈杂也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外。
随从垂手静立,目光扫过案头那一片姹紫嫣红的画像,低声请示:“大人,这些……如何处置?”
顾怀璋的笔尖悬在卷宗上方,一滴浓重的朱砂缓缓凝聚,将落未落。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烧了。”
“是。”
随从利落收拾,抱着那一大摞佳人的画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又只剩下顾怀璋一人,对着如山卷牍,一灯如豆。
作者有话说:
小狗自卑,小狗沮丧,小狗痛哭。
ps:男主会一步一步成长的!
傅燕青男三~~
第23章
夜色已深, 顾怀璋伏于案前,窗外的更漏已过了三更,琵琶声不知什么时候歇了, 只剩下风穿过廊下, 带起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响。
倦意如排山倒海压下来,他捏了捏眉心,就在这片刻的恍惚里,却忽然想到一桩毫不相干的事。
那日他因公务途经桦县,却遇到恶霸强欺一对父女。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竟有这等事,他当即下了车,亮出腰牌,那几人果真松了手,跪地磕头, 犹如捣蒜。
他冷着脸处置了那些人, 又命随从去县衙敲打了一番, 这才转身离去。
马车行驶到半程,随从策马贴近,说身后有一女子追了一路。
顾怀璋掀帘往后看了一眼, 黄土官道上,果真有一白裙纤纤的人影正跌跌撞撞而来,他心中略一沉吟,便让人停了车。
寻常百姓见了官轿只会避让,这女子却不管不顾追上来,想来是有什么天大的冤屈。
他此番巡县,本就有察访民情的职责, 若真有隐情,倒不可坐视不理。
他步行十余步,来到近前,女子韶华年纪,帷帽被风吹落,一头乌压压的长发散下来,衬着一张苍白至极的脸。
白裙上满是泥污,手心里洇出血迹,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可那一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愣住了。
女子浑身发抖,欲语泪先流,佛隔着千山万水终于重逢的狂喜与恋慕,看向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从未有一个女子,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他没由来地心口一麻。
女子嘴唇翕动着,没发出声音,可他偏偏就是读懂了。
夫君。
她唤他夫君。
最后一笔朱批未勾完,凝固的墨汁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洇开,凉风灌进来,吹得案头卷宗哗哗翻过几页。
顾怀璋回神,将那本洇了墨的卷宗翻开抚平,提笔蘸墨,落笔如常。
*
六月末,正值酷暑,蝉鸣声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里头发慌。
这些日子,囡囡已经会牙牙学语,姜窈托王婶子在镇上也寻了个可靠的脂粉铺子。
她将做的头油拿去寄卖,那铺子的老板娘是个极爽利的人,试了一回便赞不绝口。
姜窈做的头油比别家都清透,不留腻子,香气也淡雅,镇上的姑娘媳妇们十有八九都爱买。
她和王家嫂子搭伙,也算是把这项生意做起来了,日子逐渐松快不少。
这日,她依旧去邻村收无香的茶油回来做底子,回程路上天色忽然暗下来,乌云从天边压过,隐隐有闷雷滚动。
姜窈心里头一紧,脚下便加快了步子,她抄的是近路,要绕过村头那片荒坡,坡上杂草丛生,少有人走。
只是这条路近些,能在雨落下来之前赶回家。
走到坡脚一处废弃的土窑旁时,脚踝忽然被什么猛地攥住了。
那力道极大,像一把铁钳,死死地箍在她踝骨上。
姜窈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栽,怀里抱着的茶油坛子脱了手,瓷片四溅,油洒一地。
“救……救救我……”
草丛里传来虚弱人声,姜窈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了一声。
低头去看,便见踝骨上握着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五指死死扣着她,指节泛着可怖的青白。
求救之人是个成年男子,浑身是血,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糊满了泥土和血痂,看不清五官。
男人侧过头,喉咙里发出极嘶哑:“小娘子……求你发发善心。”
他喘了一口气,指节又收紧了几分,生怕怕她跑掉。
“我是京城商户,本来是来这桦县做生意,可途中却遭了流寇,也与随从失散了……”
“求娘子救我这一命,他日我定重金酬谢娘子……”
姜窈浑身发着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人手上,男人手掌宽厚,虎口、指腹处却有一层极厚的老茧。
她再往上看,那人身上穿的虽是寻常布衣,可腰间那条半截断裂的革带还挂着没来得及扯干净的残片。
这是常年佩刀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他根本不是什么商户,而是习武之人,他在骗她。
姜窈不敢声张,只拼命点头,嘴里胡乱应着:“好,好,我救你,可你先松手,我好去叫人……”
那人打量她一番,才慢慢将手松开,姜窈拔腿就跑。
可她没跑出两步,忽觉右膝一阵穿肉钝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在地。
低头一看,膝上被割出一道血线,血浆正从裙子里往外渗。
“竟叫你看出来了……”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像条毒蛇吐信:“镖上有毒,你跑,便会死……救我,我给你解药……”
姜窈跪在地上,听着自己惊天动地的心跳声,最终哭着缓缓点头。
天擦黑的时候,沈砚回来了。
姜窈一听见院门响,便从堂屋里冲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一把攥住他的袖子,连声音都在抖。
她拉着他进了屋,关上房门,压低嗓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沈砚惊诧不已,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蹲下将她裙摆撩至膝上。
雪白盈软的小腿之上,横着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入肉不深,伤口的皮肉并没有青黑,不像中毒的迹象。
他又拉过嫂嫂的腕子细细号脉,半晌,心头大松。
劫后余生的后怕散了个干净,沈砚眼底翻涌出阴鸷来:“嫂嫂,那人骗了你,那镖上无毒。”
姜窈愣在当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
她悔自己胆小如鼠,又恼自己愚蠢至极,竟然因为对方三言两语便慌了神,轻信他人。
两行清泪从脸颊无声滑过。
沈砚道:“嫂嫂莫要自责,实是那歹人太过奸猾,陡然遇见这样的事,谁能不怕?”
“他用飞镖伤了嫂嫂,又骗你上头有毒,莫说是嫂嫂,便是换个七尺高的汉子来,也未必真敢拿性命赌一把。”
沈砚替她将裙摆拉下来掖好,又动容的为她拭干眼泪,低声继续道:
“嫂嫂能稳住心神与他周旋,已是极难得的了。”
姜窈知他是安慰自己,可这温言细语的确让她心头稍安,故而点了点头,不再落泪。
沈砚问她:“现在那人在何处?”
姜窈轻声回:“我不敢将他带回家,便等天黑了找了辆板车,拉到了村东一处荒废的牛棚里。”
“人此刻就在牛棚最深处,我盖几层干草。那地方几年前有人说闹鬼,常人不敢往那去,故而荒僻的很……应该是没人瞧见的。”
沈砚点点头,见姜窈欲言又止,立刻追问,姜窈这才开口。
“我在搬动那人时曾粗略扫了那人一眼,当时天色昏暗,他又满脸的血泥,没看太清,只觉得那张脸似乎有些熟悉……如今却是想起来了。”
姜窈攥住他的袖子,声音带着点抖:“阿砚,你还记得数月之前,咱们去县城门口看到的那张海捕文书吗?”
沈砚的脸色变了变,脱口道:“嫂嫂是说,那名朝廷钦犯?”
姜窈连连点头,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那人赏银定得那样高,怕不是穷凶极恶之人!阿砚,你说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报官?”
“不可,”沈砚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道:“嫂嫂,不可报官。”
他解释:“那海捕文书上并未罗列那人的罪名,说明此人身份绝不是寻常盗匪那么简单。”
“这样的人有仇家,背后定然也有势力,若贸然报了官,恐会牵连我们。”
沈砚转过身,从墙上取下那把平日里上山用的柴刀,插|在腰间,回头对姜窈嘱咐:
“嫂嫂,这件事交给我,你将门窗都锁好,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除了我,无论是谁也都不许开。”
姜窈还想说什么,沈砚已经推开门,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走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废弃牛棚已在望,沈砚提着刀走进去,月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着地上那团黑影。
男人仍旧躺在干草堆里,紧闭双眼,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
沈砚没有犹豫,举刀便砍。
刀刃破开夜风,带着沉闷的啸声直取要害,寻常人都躲不开,更何况是这等重伤昏迷之人。
可刀锋触及皮肉的一刹那,那人却忽然睁开眼睛。
男人侧身一滚,刀刃擦着他的耳廓斩进干草堆里,溅起一蓬碎草。
“你是什么人?为何杀我!”
沈砚不答,一刀落空,手腕顺势翻转,横削过去,去势更厉更狠。
男人翻身而起,踉跄着退了两步,抬手捂住腰腹间崩裂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不断往下滴。
“是大夫人让你来杀我和世子的吗?”男人急急喘了一口气道,“大夫人许你多少银钱,我可以给你双倍!”
沈砚笑了笑,提着刀,一步一步逼过去,道:“我不要银钱,你伤了我最珍视之人,我只要……你死!”
沈砚一刀接一刀地劈过去,每一刀都往要害处招呼,招式杂乱无章,却胜在快与狠。
男人连连后退,腰间的血越涌越多,脚下踩到湿滑的血迹,身形微微一晃,沈砚觑准这个破绽,双手握刀。
自上而下,狠狠掼入!
男人退无可退,后背撞上土墙,却在刀锋劈落的一瞬间猛地双手合十,刀刃被他硬生生夹在了双掌之间。
刀锋距离他的面门只有一寸。
掌心的血顺着刀刃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月光从棚顶漏在沈砚脸上,男人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和打扮,诧异无比:“你……你不是死士,你到底是谁?”
“你既然看清了我的脸,就更不能活着了。”沈砚开口,面容阴鸷,“至于我的姓名,阁下还是下去问阎王爷吧!”
利刃割破那人掌心的皮肉,又插|进男人脖颈,鲜血喷溅。
直到那人身体彻底凉透,沈砚才将刀刃稳稳拔出,他用脚尖拨开男人糊在脸上的乱发。
果然与嫂嫂说言,此人与海捕文书上的画像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将那人浑身上下搜了个遍,摸到了一枚沉甸甸的铜符,一枚骨哨,还有一封用油布裹着的信。
封口完好,尚未送出。
沈砚将信拆开,借着月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不由瞳孔大睁。
作者有话说:
走一点剧情~~
第24章
夜已深透, 远处传来几声寥落的犬吠,更显得外头寂静得骇人。
姜窈抱着囡囡,缩在堂屋的椅子上, 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怀里的女儿早已睡得香甜, 浑然不知母亲此刻的心惊肉跳。
门轴轻轻“吱呀”一响,一道颀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又迅速掩门,是沈砚回来了。
姜窈猛地站起,差点碰倒手边的油灯, 少年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他身上,他穿着出门时那件半旧的青色布衣,此刻的前襟洇开一大片。
那颜色在灯光下是一种沉郁的暗红,随着走近,一股血腥气弥漫开来。
姜窈立刻迎上去, 慌忙道:“阿砚, 可是受伤了吗, 快叫我看看……”
沈砚按住她的手,“嫂嫂,别担心, 并不是我的血。”
姜窈看着他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那双总是对她含着温顺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灯火的微光,深不见底。
她心里一突,想到一种可能,脱口道:“你将那人……”
“杀了。”他轻描淡写。
沈砚看着她惊惶未定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幽暗的满足。
这是他极少能拥有的时刻。
嫂嫂心里装着太多东西, 亡兄、囡囡、头油生意,一家子的生计。
而此刻,她所有的不安、颤抖、急促的呼吸,全都是因他而起。
要是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惜,时光易逝,难如人愿。
沈砚把心中的念头妥帖藏好,面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点疲惫,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抬手似乎想碰左肩的伤,又在中途放下,低声道:
“嫂嫂,打斗时,我挨了那人一下,现下疼得厉害……”
这句话终于将姜窈的神思从震慑中拽了出来,她心头一紧,慌忙去查看,轻声责备。
“怎么现在才说,伤在哪里了?”
“左肩上。”沈砚道。
他顺势弯下腰,任她将自己衣带解开,露出左肩来。
那处淤青一片,肿的老高,姜窈一阵心疼,转身就去翻找家里常备的跌打药油。
堂屋里,沈砚顺从地坐在床榻上,背对着她,姜窈找来药油,站在他身后,撩开他颈后长发。
昏黄的油灯照亮他年轻紧实的肩背,姜窈指尖沾了沁凉的药油,却迟迟没有按上去。
“嫂嫂?”沈砚微微偏过头,声音闷闷的,透出几分小心,“嫂嫂可是怕我了?”
姜窈一愣:“我怎会怕你?”
“我杀了人,所以嫂嫂怕我,不肯与我亲近了。”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被抛弃的凄惶,“连替我上药,也不肯……”
他这样说着,像一头被主人厌弃的幼犬,可怜又无助。
姜窈心头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痛,连忙道:“不是的,阿砚,你莫要乱想。嫂嫂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会厌弃你,不愿与你亲近?”
这话一出口,方才那些关于男女大防的迟疑,便被铺天盖地的愧疚与心疼给淹没了。
她暗骂自己,阿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正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自己却拘泥这些虚礼,实在不该。
她不再犹豫,指尖带着药油,轻轻按上了那片青紫肿胀的皮肤。
药油的沁凉与他肌肤的温热交织在一起,她的指腹清晰地感觉到皮肉下紧绷的硬块和那不正常的滚烫。
“嘶——”沈砚几不可闻地抽了口气,后背的肌肉在她掌心下瞬间绷紧,坚硬如铁。
“很疼么?”姜窈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用巧劲缓缓推揉,“阿砚,淤血必须化开,否则往后更不好受。嫂嫂轻些,你再忍一忍。”
“嫂嫂,你在发抖。”沈砚偏过头,目光从肩侧看过来,直直望着她。
姜窈咬着唇,声音里满是后怕与自责:“嫂嫂只是害怕,却不是怕你。”
“今日是我们幸运,那人不敌你,可要是那人没有深受重伤呢,亦或者你打不过他……嫂嫂一想到这些,就后怕的厉害,我不该叫你一个人去的……”
“说来说去,这件事都是因为我,若不是嫂嫂大意,惹上这等祸事,你也不必……”
“与嫂嫂无关,”沈砚打断她,“他伤了嫂嫂,该死。”
自知泄露了情绪,沈砚敛下眉眼,低声问:“嫂嫂,你会怪我阴毒吗?那毕竟是条人命。”
顿了顿,他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或许我该换一种方式……”
姜窈揉按着他伤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她垂下眼,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空气仿佛凝滞了刹那,只有药油辛辣的气味在弥漫。
良久,才摇了摇头:“阿砚,你不要有心理负担,那人是朝廷悬赏的重犯,本就穷凶极恶。”
“他还用毒镖骗我,想要以此挟我,若非你及时回来,我和囡囡恐怕都……你是为了保护我们,阿砚,嫂嫂只会感激你。”
沈砚背对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
“嫂嫂能这样想,我真的很开心。”
顿了顿,他又问:“嫂嫂,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姜窈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她大概猜出了什么,问:“可是跟那个钦犯有关?”
沈砚点头:“那人不是什么寻常盗匪,而是定国公府的人。”
“定国公府?”姜窈吃了一惊,脸色都变了。
定国公府的厉害,便是她这样深居简出的妇道人家,也是听说过的。
那是世袭罔替的百年勋贵,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封妻荫子,荣耀至今,单是府中的私兵便有数千之众。
京城里的权贵换了一批又一批,定国公府的门楣却从未倒过。
就连当今圣上见了老国公,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叔祖。
这种世家大族里的人,怎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
沈砚似是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了惊惧,缓缓转过身来,灯下那张俊美无铸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嫂嫂,我自信将尸体处理的干干净净,但那人从县城一路逃到这里,一路上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定国公何等人物,查到我们这,只是时间问题。”
沈砚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嫂嫂,哪怕只有一点风险,我也不希望你和囡囡承受。”
他双眸黑沉沉,“当然,我想带你离开,还有另一层原因。”
姜窈慌神道:“什么原因?”
“嫂嫂可知道,咱们脚下这地方,虽不算富庶,却从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他的语气仍是温顺的,带着在姜窈面前惯有的乖巧。
可话里的内容却渐渐冷硬起来,像一把缓缓出鞘的薄刃。
“北边兵祸还未平,朝中那些人只顾着争权夺利,如今天下眼看太平,实则只剩浮华外表。”
“咱们这处,北接中原,南连川蜀,是咽喉要冲。若西南那位藩王当真起了反心,第一个要拿下的,必然是这里。”
沈砚抬眼看她,目光幽深:“嫂嫂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在街上咱们遇上卉荷妹妹,她与你说的话吗?”
姜窈一怔,回想起那日的情景。
那日她路过沈家肉摊,许卉荷与她关系不错,闲谈之时,便说起这半个月城中起的蹊跷。
许卉荷说衙门大门终日紧闭,县太爷告了病,谁也不见。
可街面上却忽然多了好些生面孔,个个虎背熊腰,操着西南口音,不像是寻常过路的商客,倒像是军伍中人。
又说那些人出手阔绰,租下一处偏远院子,有次她随父上门送肉,从轻掩的门缝里窥见许多弓箭与甲胄。
当时姜窈只当是闲话,听过便忘了,此刻被沈砚骤然提起,不由遍体生寒:“阿砚,你的意思是……”
沈砚微微点头,“若我猜测的没错,那西南王要反了。”
他轻声道:“西南王厉兵秣马多年,早有不臣之心。朝廷疑他有反意,连番下旨催他入京,他却报了个重病在床,可此时他的府兵却出现在咱们这,是何意图不言而喻。”
他抬起眼,眸色沉沉地望着她:“嫂嫂,你莫要觉得,咱们只是平头百姓,便与这些大事无干,乱世之中,蝼蚁最是朝不保夕!”
“桦县这地方,山多路险,易守难攻,又恰好卡在西南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西南王选在此处起兵,进可挥师北上,退可据守天险。”
“可这一层,他能想到,朝廷难道想不到?”
“朝廷定然会遣人平叛,京城的大军压境,我们在城内,管你被迫还是情愿,全当乱臣贼子。”
沈砚语速飞快:“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到时候莫说是你我,便是囡囡这样小的孩子,落在他们手里,也不过一颗数人头军功的脑袋罢了。”
姜窈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沈砚转过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果断。
“嫂嫂,你信我一回。我来筹谋和安排,你只管带着囡囡跟我走,可好?”
姜窈一阵无助的茫然。
在桦县她们好歹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有几亩薄田,可若是就这么走了,天大地大,又能去哪?
沈砚看出她的疑惑,耐心道:“离开桦县,咱们就去京城,天子脚下,必然就不用再受兵祸之苦。”
他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那双黑漆漆的眼里满是恳切。
“嫂嫂不必担忧生计,我天生过目不忘,什么东西只肖我看一眼,便能模仿个七七八八,我有信心养活你们,绝不会叫你与囡囡受苦。”
沈砚说的这些,姜窈是信的。
她想起他刚与王猎户上山,旁人都说这手艺没个三五年出不了师,可阿砚不过跟着学了半个月,下套子、布陷阱、辨认兽踪,样样都青出于蓝。
王猎户每回提起他,无不竖起大拇指,说他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料。
还有那日,她在灯下绣帕子,不慎扎了手指,阿砚二话不说接过针线,只站在一旁看她穿了两回针,便学得有七分像。
那针脚虽比不得她细密,可一个半大少年,头一回拿绣花针便能绣出朵像样的花来,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如何敢信?
更叫她惊异的是他的字。
明轩留下的书册,他常拿来临摹,最初那几日还生涩,可不过月余,他写出来的字,字形便与明轩有九分相像。
那日她无意间瞥见案上一张新写的字帖,竟分不清是明轩旧物,还是沈砚新墨。
这样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样触类旁通的聪慧,确实不是寻常人能够企及。
可是京城离她太过遥远,背井离乡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实在教她心乱如麻。
千头万绪搅在一起,一时理不出个章法来,半晌,姜窈叹口气:“你容我好好想一想,可好?”
沈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失落,但转瞬即逝,温驯地点了点头,道:“好,嫂嫂慢慢想,不急。”
想让嫂嫂与他去京城,除了以上两点,沈砚实则还存有私心。
在桦县,街坊四邻都知他们的关系,叔嫂之间这句称谓,便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道天堑。
嫂嫂是循规蹈矩的良家妇人,将名节看得比天还大。
今夜让她亲手替自己揉一揉肩上的淤青,她也不肯,只能使尽手段,装惨卖乖,才换来她片刻的心疼与亲近。
光是放下那些男女大防的顾虑,便已如此千难万难。
往后他若想更进一步,想让她把自己当做一个男人来看待,与他肌肤相亲,唇齿相贴,更是痴人说梦。
可到了京城,便全然不同了。
那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他们可以是叔嫂,也可以说是夫妻,是这世上,最最亲近之人。
他无需再顾及别人的目光,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她面前,替她遮风挡雨。
可这念头太过隐秘,也太过僭越,不能叫人知道半分。
沈砚垂下眼,将那片幽暗的心思妥帖藏进心底最深处。
心中却盘算着,得想个法子,让嫂嫂早做决策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药油上完了, 姜窈将瓶塞拧紧,搁在一旁的矮几上,又取了块干净的布巾, 替他擦去肩头多余的药渍。
“好了。”她低声道, 将布巾叠好,便要起身,“阿砚,你早些歇息,明日醒了, 便什么都过去了。”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极轻,像是怕冒犯了她,又像是怕她走掉。
少年温热的额头抵在她后腰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 那温度却几乎要烫进皮肉里。
“嫂嫂, ”沈砚的声音闷闷的, 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强压着的颤意,“嫂嫂……能多陪我一会么?”
姜窈身子一僵, 下意识便要挣脱,却听见他几乎是破碎地低语了一句:
“我一合眼,便看见那人的脸,那血溅在我手上,还是热的。嫂嫂,我……我害怕……”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一点弧度,姜窈心中酸软。
今夜他为她第一次杀人, 心里不知该多害怕惶恐,方才的平静怕是强装出来安抚她的。
“阿砚,都过去了。”她柔声安慰,手下轻轻抚上他的背,“有嫂嫂在,嫂嫂会一直陪着你。”
沈砚似乎被她的话安抚了,紧绷的肩背线条柔和了些许。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嫂嫂,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或者我为了活下去,要一直杀人,手中沾满血腥,变成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嫂嫂,到那时,你还会要我吗?”
姜窈低下头,看着他那双不安的眼睛,替他理了理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阿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嫂嫂都要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得没有一丝犹疑。
“嫂嫂相信,你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理由,嫂嫂不会觉得你很坏,嫂嫂只恨自己没用,不能替你分担,什么都要你挡在前头。”
她的怀抱是那样温暖而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沈砚将脸埋在她肩窝里,没有再说话。
可这片温暖还是离他而去。
半夜囡囡不见母亲,急的直哭,姜窈只能起身过去,沈砚闭着眼睛,但动静却一丝不落的落尽他耳朵里。
她走得很快,裙摆擦过门槛,脚步声匆匆远去,不一会里屋里响起她低低的哼唱声,是哄囡囡入睡时常唱的那支小调。
沈砚坐了起来。
月光从半掩的窗户里漏进来,清清冷冷的,落在他只着单衣的肩背上,也落在方才她睡过的一侧小几上。
他盯着那张空荡荡的地方,看了很久。
总有人比他重要。
倘若没有囡囡就好了。
没有囡囡,他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她会陪他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大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撇下自己。
沈砚垂下眼,月光在他浓密的睫羽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可偏偏他不能杀掉囡囡。
那是嫂嫂的女儿,他见过囡囡生病时,嫂嫂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整整三日不曾合眼。
他见过她教囡囡学走路,弯着腰,张开双臂,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仿佛护住的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沈砚闭了闭眼睛,强行将心中的暴戾压下去。
今日,他又骗了嫂嫂。
他根本不怕杀人。
相反,看着那贼人眼中翻起的惊骇与恐惧,他的四肢百骸甚至漫上几乎令人战栗的快意。
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这感觉实在令人着迷。
沈砚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尚未洗净的血痕,在灯下泛着暗沉的褐色。
可他也知道,仅仅有杀人的本事,还远远不够。
乱世之中,男子尚且朝不保夕,女子便更是命如浮萍。
逃难路上,他见过太多被乱兵拖进巷子的年轻妇人,城破时被绑在马后赤裸狂奔的富家小姐。
她们被流寇按在泥地里轮番糟蹋,事后连一张草席都无人肯盖,生前无论高低贵贱,死了也不过是路边一具无名尸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不会让嫂嫂变成那样。
所以,他要权。
他见识过权势的厉害。
那日的地痞流氓不过是仗着身后有个做姐夫的捕头,便敢在当街强抢,为所欲为。
顾怀璋是世家大族子弟,一块腰牌便可能让那地痞俯首称臣。
更别说定国公、西南王这种权势滔天的人物,他们只消一句话,便能叫一座城化为焦土,叫数万生灵碾作齑粉。
这便是权势。
杀人不见血,灭门不闻声。
而上天有眼,恰巧给了他这个机会!
沈砚将那张染血的纸条在灯下展开,目光扫过上面潦草却锋利的字迹,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信纸重新叠好,凑到灯前引燃。
火舌舔舐着纸边,在他的瞳仁里跳跃不定,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忽明忽暗。
嫂嫂,再等等。
等他将外头的一切都料理干净,到那时候,天下之大,便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了。
*
这一日,天气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
姜窈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砰砰砰”的砸门声,粗鲁而无礼,惊得树上的雀儿扑棱棱飞了个干净。
她开了门,便看见久不曾露面的族长领着一群人站在外头,乌压压一片,将狭小的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族长和她的三叔沈守业,后头跟着几个族中的长辈,再往后,是几个膀大腰圆的闲汉,抱着胳膊,斜着眼打量她身后那几间瓦房。
姜窈见他们来势汹汹,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敢怠慢,将人让进院子里,又去灶房烧水。
族长沈长贵摆摆手,说不必忙活,开门见山。
“明轩去了也有些时日了,你们孤儿寡母的,守着这几间屋子和几亩田,到底不是个长久法子。”
“族里的意思是,这屋和田,先收回族中,替你打理着,阿窈你看如何?”
姜窈站在灶房门口,手还维持着拎水壶的姿势,听到这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其实她早有预感。
自打明轩走后,族里那些人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难看,街坊四邻的风言风语也渐渐多了起来。
说她一个寡妇抛头露面做生意,伤风败俗,不知避嫌,不成体统。
可姜窈心中知道,自己在这院子里过得越好,那些人便越是眼红。
她原本想着,这院子是明轩在世时一砖一瓦亲手盖起来的。
这几亩薄田是明轩在时置下的产业,族里便是再看不过眼,总不能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要夺走吧?
她到底是沈家的媳妇,囡囡到底是沈家的骨血,可如今,他们却一条活路都不给。
姜窈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据理力争,可一张嘴哪里辩的过七八张嘴,直气的浑身发抖,嘴唇发白。
沈长贵这时候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脸上仍挂着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看上去反倒比方才更加咄咄逼人。
“阿窈,我们也不难为你,你也莫叫我为难。”
他慢悠悠地捋着胡须:“你还年轻,往后定是要找人再嫁的,可这些田产姓沈,绝不可能随你外嫁。族里替你管着,也是替沈家的子孙后代守着这份家业。”
他顿了顿道:“这样吧,两条路,你自己挑。”
“要么,你与族中签一个绝不外嫁的协议,这辈子守着明轩的牌位,这院子和田,族里便不动你的,权当是替明轩留一份体面。”
“要么——”他拖长了声调,目光落在屋里的囡囡,“你若是想改嫁,也不是不成。”
“只是囡囡到底是沈家的骨血,你不能带,田产留下,囡囡也留下。族里替你养着,你自去寻你的好前程,如何?”
姜窈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姜窈知道与他们硬碰硬讨不了好,故而咬着牙,逼着自己低下头来,好声好气地央告了两句,说给她几天考虑。
族长见她服了软,倒也没再紧逼,领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院门重新掩上,院子里一下子空荡下来,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扑簌簌作响。
她缓缓走进屋里,囡囡正在熟睡,蹲下身,轻轻拍着女儿,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若是夫君还在,他们怎敢这般欺上门来?
原先她还对阿砚的提议拿决不定,可今日却下了狠心,是时候该离开了。
便是在这时候,姜窈忽然想起了夫君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交代的那些话。
他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埋着一个木匣子。
他说,若是有一日她守不住这院子,你便将它挖出来,打开它。
她当时哭得死去活来,只当他是病糊涂了说胡话,并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想来,聪慧如夫君,大抵早已猜到,孤儿寡母,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总有被人欺上门的一日吧。
姜窈寻了把锄头,在树下挖了许久,才挖出一只樟木匣子,拂去面上的泥土,颤抖着手打开。
匣子里分了好几层,最底下是几张地契和十几两碎银。
最上面,放着一封信。
夫君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可想是在病中写就的,字迹有些潦草,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吾妻阿窈:
见字如晤。
今晨庭扫,见阶前白露凝霜,忽忆少时读《庄子》,至“劳我以生,息我以死”一句,彼时自觉通透,视死生一如四时轮转,无甚可惊。
昨夜咳疾又作,知大限将至,倚枕难眠,方觉从前狂妄。
吾自幼愚钝,唯记性尚可,七岁开蒙,诗书过目不忘。
然愈读圣贤书,愈觉字里行间皆是人欲横流。
十岁随父入京,见朱紫公卿于朝堂争如市井,观史册字缝,无非“吃人”二字,朱门绣户,皆是鬼影幢幢。
功名于我,如世间浮尘,人生苦短,只道名利宦海,不游也罢。
故十六中举,并无喜悲。
然放榜那日,见你于廊下执卷而笑,目如春水,颊染明霞,便觉庙堂龌龊,何足道哉?博卿一笑,又有何不可?
阿窈,你性子柔善,易信人言,我走后,有三事嘱托:
其一,箱底有一双鱼信物,乃我同窗禹州周怀仁所赠。此人外圆内方,重情念旧,吾曾有恩于他,若逢危难,可持玉符直入禹州,他见符如见吾,必倾力相护。
其二,桦县虽安,实为四战之腹,必为兵燹所灼,西南王虎视眈眈,三年必反,届时南北隔绝,粮道尽溃,唯京城可往。
最后一桩,阿窈,不必守我。
轩此一生,如深潭投石,未见涟漪,父母早逝,更觉天地如逆旅,我如飘蓬,此生了无生趣。
一生所历,皆可淡忘,只记秋深廊下,枇杷树前,你拾衣抬眸,如惊鸿照影,不见千秋,唯见卿卿。
与卿成婚,三载春秋,若比一生,短如朝露,虽光影片羽,却铭记骨血,至此方参透庄子。
知原来人间至幸,不在长久,只在朝暮。
阿窈,另嫁之人,不必大富大贵,只需疼你护你,若为良人,盼你们白头偕老,若遇人不淑,匣中钱帛也够你安稳度日,不必仰人鼻息。
阿窈,莫哭,莫哭。
吾本红尘一过客,天地逆旅,孑然独行。幸而路遥岁深,得遇于你,便如荒芜春草,飘蓬归舟。
阿窈,昨夜病中恍惚,见你坐于灯下缝衣,鬓发温柔,一如往常,忽觉此去泉台,亦无甚可惧。
吾平生孤傲,从不信神佛,视幽冥之说为愚者妄念,来生之约乃痴人呓语,然此刻烛烬夜残,却心生大妄。
但求诸天神佛,吾愿散尽轮回,永绝往生之路,只换吾妻此生安康,岁岁无忧。
附页另立放妻书,谨以残命余思,告于天地祖宗:
吾妻姜氏,温良敦厚,贞静婉顺。自归沈门三载,侍亲以孝,持家以勤,未有失德。
然轩命途乖蹇,病骨难支,寿数将终。念妻青春正盛,不可为轩守枯坟、误华年,今泣血作此书,还妻自由。
自此以往,婚嫁自宜,永无争执。伏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再嫁贤郎。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此生欢喜。
轩绝笔于此,指印为证。
愿山河为鉴,此心昭昭。」
几张薄薄的信纸贴在胸口,姜窈哭得不能自己,便在这时,院门轻轻一响。
沈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还有一章~
第26章
院子里静得反常。
沈砚快步走进里屋, 便看见姜窈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
案头上搁着一只半旧的樟木匣子, 旁边摊着几张信纸。
他脚步一顿, 弯腰捡起一张,一目十行,指尖收紧,信纸边缘被他硬生生捏出一道道褶皱。
这竟然是沈明轩的绝笔。
沈砚双目通红,牙关不停打颤, 五脏六腑在妒火中煎熬,几乎无法思考。
不得不承认,沈明轩确是有旷世之才,天下大势,他几番推演、殚精竭虑,才窥得一丝端倪, 可兄长却早早洞若观火。
禹州的退路, 京城的去处, 桩桩件件都打点得妥妥当当,甚至连沈家族人逼迫上门这种事情都算在内,应对的放妻书都备好了。
若兄长还在世, 以他的才智,这乱世之中,该是何等风采。
好一个光风霁月的沈明轩。
好一个算无遗策的好兄长!
而他呢?他又做了些什么?
沈长贵今日上门便是他的手笔,是他故意在邻里之间露了白,引那些贪婪的眼睛盯上这座院子。
逼的嫂嫂走投无路,不得不随自己离开。
沈砚将信纸轻轻搁回案上,垂着眼, 唇角竟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与兄长比起来,自己不仅小肚鸡肠,还阴毒狠辣上不得台面,简直输得一败涂地。
不过沈明轩也真是好算计。
这信中看似字字句句,皆是肺腑,字里行间全是深情,可他与嫂嫂成婚数载,怎会不知嫂嫂心性?
嫂嫂最是心软,知道亡夫对她至情如此,只会用一生来怀念,又怎会腾出位置,再纳旁人!
沈砚气的头疼欲裂,却只能忍气吞声,接下来的几日,姜窈将院子和几亩薄田托给中人,换了银票。
沈氏族人闻讯来闹过一回,可那放妻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他们又忌惮沈砚,除了气得吹胡子瞪眼,也拿不出什么章程,只能骂骂咧咧地离开。
此去京城,因为路途遥远,姜窈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只有几件衣裳,明轩留下的几件旧物。
沈砚则将家中能变卖的都兑成了银票,剩下的细软打成两个包袱,一肩一个,寻了辆去京城的马车。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晨雾很浓,姜窈抱着囡囡坐在马车上,忍不住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
沈砚坐在车辕上,背对着她,知她不舍,便什么也没问。
转眼到了七月底,西南王萧霍果然在桦县揭竿而起。
消息传来时,他们已出了桦县地界,在一处客栈歇脚。
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消息传得飞快,正如沈砚所料,那日后桦县城门紧闭,官兵挨家挨户搜刮粮草,稍有不从便以通敌论处。
城墙上挂满了人头,除了抗命不遵的百姓,还有好些是来不及逃走的富户,家产全都充了军饷。
好在他们走得早,若是再晚几日,只怕连城门都出不去。
姜窈抱着囡囡坐在客栈角落的长凳上,听着邻桌几个客商压低嗓门交换着各路消息,心中既惊又后怕。
那日阿砚催着她收拾行装时,她便给王嫂子和许卉荷一家都去了书信,将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劝她们早做打算。
只是她们到底走没走,姜窈却不得而知了。
尽人事,听天命,如今她自身难保,前路未卜,没有余力再操心旁人。
短暂歇脚后,他们再次启程,起初几日还算太平,可越往北上,路上的人便越多,马车甚至将官道都挤得水泄不通。
一问之下才知道,西南王在桦县起兵之后,短短半月便连破两城,已正式向朝廷宣战,如今正一路北上。
沿途那些来不及逃走的百姓,不是被拉了壮丁,便是被扣入城中充作质子,消息像瘟疫一般蔓延,四处都是逃难的人。
陆路走不通了。
流民太多,盗匪猖獗,官道两旁的林子里时常能看见被劫掠过的马车,歪倒在路边,车上的细软早被搜刮干净,有时还能看见一两具无人收殓的尸体。
沈砚当机立断,将马车贱价卖了,带着姜窈改走水路。
渡口此时也挤满了等船的人。
沈砚寻了艘半旧的客船,花了比平日高出数倍的价钱,才赁到一间狭小的舱房。
为了方便,二人一路谎称是夫妻,带着孩子准备北上,打算投奔亲戚。
舱房极窄,只容得下一张矮榻和一方小桌,到了晚上,姜窈抱着囡囡睡在榻上,沈砚便在地上铺件旧袍子,和衣而卧。
船行水上,晃晃悠悠,囡囡很快睡着了,姜窈却有些难以合眼。
舱壁很薄,根本压不住声音,隔壁夫妻的争吵声几乎就在耳畔。
那对夫妻也是几日前才结识的,新婚夫妻,妻子泼辣,夫君木讷,二人是从瑶县来的,也是一路北上,去往京城。
此刻年轻女子压低了嗓门,埋怨自家男人没本事,赁不起大些的舱房。
男人闷声闷气地回了两句,女子便撒泼质问:“今日在甲板上,你眼睛往哪儿瞟当老娘没看见?那姜娘子生得好看,人又温柔,你可是瞧上人家了,觉得我比不上她?”
男人大约是急了,声音难得地清楚了些:“你这说的什么话!那姜娘子带着闱帽,我连脸都没瞧见……”
女人冷哼一声:“啧,你什么意思,若是看了脸,是不是就瞧上人家了?”
“你、你简直无理取闹!”
女子推他一把:“怎么了,你生气了?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看你那小气的样子!”
顿了顿,语气里那股子醋意忽然拐了个弯,竟透出几分真心的艳羡来,“我只是气不过,你瞧瞧那姜娘子的夫君,生得那样俊朗,待她又那般体贴。”
“方才在甲板上,风大些便替她披衣裳,也不叫她拎重物,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有求必应。”
“再瞧瞧你,榆木脑袋一个,你说我怎么命这么不好,就偏偏嫁了你……”
“为何嫁我,你真不知道?”
木讷男子忽然笑了一下,翻了个身,“为夫告诉你,你别看那沈郎君长的好,却是个外强中干的,我虽粗苯,夜里,可叫你受过半分委屈?”
那女子脸一红,嗔道:“你这泼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人家沈郎君好好的,你怎说人家不行?”
男子正色:“我且问你,这些日子你可听到隔壁夜里有什么动静?有如此美娇娘在侧,却毫无所动,不是不行又是什么?”
女子一时语塞,细想起来,确实安静得过分,故而迟疑道:“许是人家顾念着舱壁薄,怕被人听见……”
男子嗤笑一声,压低嗓门,“昨日傍晚我走错舱房,误推了他们的门,你猜我瞧见了什么?”
女子立刻好奇:“瞧见了什么?”
男子道:“那沈郎君睡在地上,姜娘子则抱着孩子睡在榻上,两个人隔了足有一臂远。”
男子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过来人的笃定,“新婚夫妇,哪有分榻而眠的道理,若不是他那方面不行,姜娘子怎会连榻都不让他上?”
过了一会儿,那交谈声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细微更暧昧的响动。
姜窈已经人事,自然知道这二人在做什么,脸一下子烧起来,翻了个身,面朝里墙,大气也不敢出。
偏偏囡囡这时候醒了。
小家伙大约是饿着了,小嘴一瘪,哼哼唧唧地往她怀里拱。
姜窈正手足无措,身后传来响动,是沈砚起了身。
舱房低矮逼仄,沈砚那样颀长的身量,站直时头顶几乎要抵上舱顶的横梁,不得不微微弯着腰。
月光从舱窗漏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又长又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道:“嫂嫂,船里太闷,我去外头透口气。”
姜窈正愁找不到理由支开他,连忙点头应了,沈砚推门而出,舱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脚步声沿着窄廊渐渐远去。
她方才侧身,解开衣襟,将乳儿喂给女儿,囡囡吃饱喝足,继续安睡,姜窈刚将衣衫整理妥当,沈砚便推门进来了。
睡到半夜,姜窈被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尚未回过神来,便看见一道黑沉沉的人影正罩在自己身上。
那人影极高,几乎将舱窗外漏进来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她整个人都被笼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孔,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呼吸扑在脸上。
她心头猛地一缩,张嘴便要叫出声来,一只手比她更快。
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唇上,力道不重,却将她所有声音都堵了回去。
随即,那道熟悉的嗓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送进来的。
“嫂嫂,是我。”
姜窈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未定,借着那一线月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沈砚半跪在榻边,弯着腰,那张俊美的脸离她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小片阴影。
他的手掌还捂在她唇上,掌心干燥而温热。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脑勺却抵上了舱壁,无路可退。
沈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向舱门的方向,压低声音:“嫂嫂,外头有人。”
姜窈心头猛地一缩,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舱门,果见两道黑沉沉的人影投在舱壁上,被月色拉得又长又斜。
那两人显然是贴在门外偷听,一动不动,像两条伏在暗处的蛇。
她浑身都僵住了,发抖道:“那门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半夜窥视咱们……难道是水匪?”
“应该不是。”沈砚道,“那些人脚步虚浮,并不想练家子,我想应该是舱里的流民。”
他看出了她心中的疑虑,缓声道:“嫂嫂,这几日我们假扮夫妻,可每夜分榻而眠,船上想必是有人起了疑心。”
假扮夫妻,原本是为了行动方便。姜窈有些六神无主地望着他:“阿砚,那现在怎么办?”
沈砚沉默了片刻后,声音有些不自然:“嫂嫂,你……会叫吗?”
姜窈一愣:“叫什么?”
“就是……”他难得地语塞了,耳根处那一抹暗红在月光下几乎无所遁形,“夫妻之间,夜里那种……”
他没有再说下去,姜窈却一下就明白了意思,便是要她像隔壁那年轻妇人一般……她的脸腾地烧起。
她自然是会的。
从前与明轩情动之时,她也会如此,只是她从来规行矩步,就算被折腾的厉害,也总是羞答答咬着帕子,连喘气都要压着几分,就怕被外人听了去。
如今却让她当着族弟的面,放浪形骸,做戏给外头人听。
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转,她便觉得连脚趾都要羞赧的蜷起来。
沈砚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垂下眼,主动退了一步:“嫂嫂,是我越距了,你若不愿便算了,我再想别的法子遮掩。”
他正要起身,衣袖却被轻轻拉住了。
那一拽的力道极轻,轻到他不低头去看,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姜窈垂着眼,脸上满是红霞,睫毛颤得厉害,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发抖:“我……我试试。”
作者有话说:
沈砚:期待期待~
第27章
说是试试, 但姜窈自幼读的是女则女戒,行的一直是端方持重的闺秀风范,哪里做过这等荒唐事?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像被棉絮堵住了, 硬是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窗外那人似乎动了一下,沈砚眸色一沉,知道再拖下去必会露馅,索性将心一横,大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
隔着薄薄的绸裤, 在她腰侧温软之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姜窈猝不及防,低呼出声。
那声儿软绵绵、娇滴滴的,带着几分被惊吓后的嗔意,倒比刻意去演更像了几分。
她反应过来,立时用手捂住嘴,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羞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压低了嗓音, 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 与这船舱里潮湿的水汽纠缠在一起,萦绕在鼻尖。
姜窈捏紧了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但也不敢误事,便依言,压着嗓子又学了两句。
外头两人并没有离开的迹象。
“来者疑心未消,光是这点动静,怕是糊弄不过去。”
姜窈身子一僵,一双美目中流露出几分茫然与无措。
她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可那些羞人的声气, 她便是做戏也觉难以启齿,更遑论其他的。
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勉强挤出几个字来:“那……那要如何?”
沈砚单手撑在她颊侧,略一沉吟,忽然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略显粗犷的寻常商贾声气,朗声道:
“娘子,你这一晚上都不曾给为夫个好脸色,莫不是还在恼我白日里多看了那船上的卖花女一眼?”
姜窈怔了怔,旋即明白,他这是在给她递话头。
她稳了稳心神,顺着他的话,细声细气地接了一句:“谁恼你了?你爱看便看,与我何干。”
沈砚笑道:“还说不恼,这嘴噘得都能挂油瓶了。来来来,让为夫好好瞧瞧,我家娘子便是生气,那也是天底下头一份的好看。”
他说完,手中握住床沿,腰身发力,带动整张小床“吱呀吱呀”地摇晃起来,节奏时快时慢。
沈砚一边晃着床,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话里带着几分轻浮浪荡的腔调,清清楚楚地送到舱外:
“心肝儿,叫大声些。你平日里在床上的浪劲儿哪去了?莫不是嫌相公今日不够卖力?”
姜窈万没想到他说出这等露骨的荤话来,惊得浑身一颤,杏眼圆睁。
她立时明白他是有意如此,好教外头的人听个真切,可虽知是做戏,一张俏脸还是臊得快要烧起来。
咬了咬唇,她实在没办法强迫自己迎和他,只能将嗓音放软放娇,颤巍巍地又哼了两声。
她声音本就绵软,此刻刻意带上几分颤意,听在耳中,竟真有几分不胜挞伐的娇弱之感。
侧过头,不去看他的脸,白生生的颈子都染着粉色,轻咬下唇,眼角渗出些微泪意,模样可怜又可爱。
沈砚见她这样,心知拘谨守礼的嫂嫂如此已是极限,若是再逼她,指不定得羞愤到咬舌。
方停了晃床的动作,侧耳去听舱外动静。
那两道模糊的影子又在窗纸上滞了片刻,良久,才一前一后,从窗纸上移开。
此后数日,那疑心之人几乎夜夜都来,沈砚只作不知,照常等熄了灯,压着姜窈做出些动静。
有时是晃床,有时是逼她叫上几声,姜窈从起初的羞窘难安,到后来的熟能生巧。
只将他这番做派当做夜夜必经的差事,咬着牙应付过去便罢了。
这一日,雨过天晴,日头从稀薄的云层后头透出来,照得湿漉漉的船板都泛着一层薄薄金光。
姜窈换了身素净的长衫,将满头青丝松松挽了个髻,戴上闱帽,推门而出。
不曾想,隔壁的房门也恰在此时开了,正是那一对年轻夫妻。
几日水路走下来,在甲板上打过数次回照面,一回生二回熟,早已不算生人。
那妇人姓方,闺名唤作巧娘,生得一副泼辣爽利的性子,嘴快心热,逢人便是一张笑脸。
她相公姓余,原是川北一带的学子,寒窗苦读十余载,本打算去南边书塾备考,谁知路上遇着了这场连绵不休的战乱。
南边是去不得了,只好带着新婚未久的娘子折返,去往京城,另作打算。
方巧娘亲亲热热的搂过姜窈打招呼:“姜家娘子,早啊!今日风大,怎不多睡会儿?”
姜窈隔着帷帽轻纱朝她微微一笑,细声细气地应道:“睡不着,出来透透气,方娘子也起得早。”
方巧娘埋怨:“还不是我家那个书呆子,天不亮就爬起来温书,翻来翻去吵得人头疼,哪里还睡得着!”
说着,她回头白了自己男人一眼,余郎君手里还捏着本泛黄的书卷,被娘子瞪了也不恼,只憨憨地笑了笑,朝姜窈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方巧娘一双丹凤眼滴溜溜地在姜窈身上打了个转儿,嘴角便抿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压低嗓门与她咬耳。
“好妹妹,姐姐当真是羡慕你,你家郎君不仅生得俊美无匹,待你也极尽温柔,瞧瞧,那双眼睛啊是一刻都离不开你。”
姜窈愣了一下,回头一看,果真撞上沈砚在看自己。
想起这几天的亲密举止,羞涩之感瞬间泛上心头,嗔道:“姐姐莫要打趣我了……”
方巧娘见她如此皮薄,乐不可支,成心戏弄她,笑道:“怎么还害臊了?”
撞了撞她的肩膀道:“夜里你夫君疼你时你也是这样?啧啧,你可别说,那动静,我在隔壁听了好几宿呢,可教姐姐艳羡坏了!”
姜窈哪知她如此大胆,私密的床闱之事竟这般大剌剌地挂在嘴边说笑,一张俏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那绯色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又漫过白生生的颈子,直往衣领底下钻去,足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脊背便抵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
沈砚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虚虚拦在她后腰上,力道不大,却稳稳当当地将她定在原处。
姜窈身子微微一僵,耳根烧得越发厉害,偏生当着方巧娘的面,又不好挣扎,只得低着头,垂着眼,两只手几乎要将帕子绞出个洞来。
沈砚道:“船板单薄,不隔音,这几日是我孟浪了些,吵着二位了。”
方巧娘见他大方认下,拍着手笑得更欢,回头朝自家男人嚷道:“当家的,你听听,人家沈郎君多会疼人!哪像你,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连句暖心话都不会说!”
余郎君从书卷后头抬起一张苦脸,无奈地看了看自家娘子,又朝沈砚投去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敢说。
方巧娘将自家男人往前一推,没好气地啐道:“还傻杵在这儿做什么,我们肚子都饿了,你与沈郎君快去船尾瞧瞧,今儿有渔家卖新鲜的河鱼,去晚了怕是连鱼鳞都捞不着了!”
余郎君被她推得一个踉跄,书卷险些脱手,手忙脚乱地扶稳,一手揣着书卷,一手拖着沈砚,急匆匆往船尾去了。
待那木讷的身影消失在船尾拐角,方巧娘这才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色帕子来,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一根一根,从指根到指尖,动作又慢又仔细,像是方才不是扶自家男人一把,而是沾上了什么令她不痛快的脏东西。
擦了好一阵子,她才撩起眼皮,睨了姜窈一眼,见她神色怔怔,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姜娘子很惊讶么?你以为我当真稀罕他?”
姜窈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方巧娘将帕子抖了抖,重新塞回袖中,语气依旧爽利泼辣:“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若非战乱,谁耐烦再装这副贤惠嘴脸?”
姜窈轻声问:“方娘子,你……你们不是夫妻么?”
“夫妻?”方巧娘低低笑了声,她抱着胳膊,斜靠在船舷上,目光落在浑浊的江水上,语调不紧不慢,冷漠的像在说旁人的故事,“自然是夫妻。”
“我与他,三媒六聘没有,彩礼分文未要,是我猪油蒙了心,宁可与娘家割席,也要与他做夫妻。”
“我夫君长的不好,为人又死板木讷,常人见了定是瞧不上他,可我偏觉得他好的不能再好。”
方巧娘苦笑一声,“长的不好,就不必操心外头有什么狂蜂浪蝶,惹人心烦,死板木讷,便不会花言巧语哄骗自己。”
“实不相瞒,我父亲也算是江南富户,家中妻妾成群,我母亲为了拴住他的心,半辈子使尽手段,伏低做小,到头来不过落得一身病痛,走的凄惶。”
“所以我自小立誓,绝不走我母亲的老路。”
姜窈默默垂下眼帘,睫羽轻颤了颤,方巧娘的心思,她何尝不理解?
她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便也是这个原因。
若真心里爱慕一个人,纵然再大度,眼里也容不得旁人。
什么贤良大度,什么妻妾和睦,都是说来好听罢了。
真正在意一个人,光是想到他心里还装着别个,便如钝刀剜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会折磨的自己面目全非罢了。
方巧娘冷笑道:“我想着这样的人,总不至于花心。谁知道成亲第二日,他便拿着我从娘家带来的体几钱去青楼狎妓。”
“后来我才知道,他哪里是什么老实人,分明是那烟花巷里的常客!”
“本来我已打定了主意要与他和离的,谁知道打起仗来,我一个弱女子,不跟着他,根本走不到京城。”
姜窈听得心头一酸,想要说些什么安慰她,方巧娘却摆了摆手,面上并无半分凄楚之色,反倒扬起眉梢,露出个满不在乎的笑来。
“不过你也不必同情我,我这人豁达得很,既然他不爱我,我便也不爱他。这个不行,便换一个,天下儿郎千千万,我就不信寻不着一个好的。”
“姜娘子,你莫要觉得我这念头惊世骇俗。咱们如今过的什么日子?今日不知明日事,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还能活多久?”
“说不准明日这船便被鞑子拦了,后日整个渡口都烧成焦土,什么三从四德,什么从一而终,都是虚的,谁还计较这些?”
她说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甲板上往来的几个年轻船夫,“你瞧这船上,若有哪个我看得上眼,说不准我便撇了那闷葫芦,跟着他走了。”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说完这话,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姜娘子脸上,那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倒是你与沈郎君,不是真夫妻吧?”
姜娘子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便要否认,话到嘴边,却撞上方巧娘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喉间一滞,竟说不出话来。
方巧娘微微一笑,也不逼她,只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瞧得出来,你那位郎君,看你的眼神可做不得假,说是情意绵绵也不为过,倒是你对他,客气有余,亲昵不足。”
姜窈万没想到竟是自己漏了底,恐生出事端,张了张口,正要寻个由头搪塞过去。
一蓬热血毫无征兆溅在她脸上。
那一瞬来得太快,快到姜窈的眼睛看见了,心神却还来不及明白。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毛被糊住,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红雾。
方巧娘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柳眉微扬,丹凤眼里还残存着方才说话时的促狭神采。
可胸口被一根锈迹斑斑的水钩洞穿了,那钩尖从前胸透出,将她那件石榴红的衫子都染成黑红的颜色。
鲜血一滴一滴砸在甲板上,
像是雨水从屋檐上滑落。
水钩抽回,方巧娘的身子像一只被扯断了线的纸鸢,轻飘飘地撞在船舷上,又软软滑落。
四周的尖叫声这才炸开。
有人在跑,有人哭,有人嘶声大叫,甲板上乱成一团。
脚步声混杂着凄厉的哭号,撞翻了鱼篓,踩碎了瓦罐,船身剧烈摇晃起来,水花溅上船舷,冰冷刺骨。
“水匪来了!水匪来了——”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第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更加密集的惨叫与刀兵相接的铮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江面上一时之间, 竟凭空生出无数条窄长的梭子舟,它们从四面八方破雾压来,如蝗虫过境。
数十个蒙面水匪抡着锈迹斑斑的铁钩, 钩尾系着粗粝的麻绳, 振臂一抛,钩尖深深扎进船舷。
不过瞬息,一群人踏着绳索攀援而上,如履平地,惨叫与哭嚎混在一处。
甲板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首, 有的已经死透,有的断了手脚还在抽搐,血浆顺着甲板的缝隙往下淌。
整条船顷刻间化作修罗地狱。
方巧娘那木讷的夫君,方才被支去船尾买鱼,此刻恰好拎着两条用草绳串了嘴的活鲫鱼急匆匆地赶回,脸上还带着兴奋讨好的笑。
忽而瞧见了方巧娘的尸身。
手下被惊的一松, 鱼落甲板, 鳃处一张一合, 徒劳翕动。
余郎君没有去捡,他甚至没有再看自家娘子第二眼,拔腿就跑。
江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吹得姜窈浑身冰凉。
瞧吧,就算是夫妻又如何。
生死关头,人心总是经不得称量。
余郎君跑得极快,但很快又猛地刹住了脚,慢慢退了回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水匪从船舷边翻身而上,正正堵在他面前。
那人手中提着一柄鬼头大刀,刀刃上还挂着一串新鲜的碎肉, 余郎君跪地求饶,涕泗横流。
那人咧嘴一笑,大刀往前一送,又狠狠一抽,余郎君嘴里吐出一串含混的血沫,整个人便软软歪倒在甲板上,抽搐了两下,再不动了。
姜窈站在几步开外,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她嘴唇剧烈哆嗦,面色惨白如纸,两条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几乎撑不住身子。
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磕在船舷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水匪听见动静,慢悠悠地转过头来,语调懒洋洋的啧了一声。
“没成想,这还有条漏网之鱼,小娘子,快快将帷帽脱了,让爷瞧瞧你的模样!”
姜窈心头一沉,下意识压住帽檐,指尖都攥得发白。
她知道自己貌美,若是死在这匪徒刀下倒还好,可若是活着,下场只怕比死要不堪百倍千倍。
那水匪眯眼逼近,肆无忌惮在她身上刮了两圈,落在她露在外头的白皙手腕上,立刻垂涎三尺。
“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想来脸也差不到哪儿去。”
说着又近一步,浓烈的汗臭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拿刀背敲着自己的手心,嘴里的话越发不堪入耳。
“娘子莫要害怕,爷这人瞧着凶,对女人可是疼得紧。跟爷回去,给爷暖几天被窝,夜里把爷伺候舒坦了,爷兴许还能留你条性命。”
姜窈死死咬着牙,目光飞快地在四周睃巡了一圈。
满船逃窜的人,遍地的火光,唯独不见沈砚的身影。
她有些庆幸,阿砚素来机警,身手又好,兴许见形势不对,已先行脱身。
可这念头只浮起一瞬,她的心便止不住地往下坠,如同落进冰窖里,牙关都开始打颤发冷。
他果然走了。
他果然抛下她了。
是了,方巧娘与余郎君这样拜过天地的结发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只是阿砚的嫂嫂。
况且明轩早已写下放妻书,她与他此刻甚至连叔嫂也不算了。
她曾经收留过阿砚,多多少少总有些情分在,可这点子情分,在生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饭之恩而已,难不成叫人家豁出性命相护吗?他能逃出去,总好过同她一起死在这江上。
可不知怎么,眼角的泪混着血污,不听使唤的往下坠。
原来,在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她早不知不觉将对方当做了依靠。
如今这依靠骤然抽身,她才觉出脚下如万丈深渊,而自己仿佛站在钢丝绳上,摇摇欲坠。
姜窈咬了咬唇,将那股酸涩狠狠压了回去,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她又定了定神,将声音放得冷厉了几分,“你莫要再靠近!我夫君方才去船尾取水,转眼便回。”
“他通身好武艺,等闲三五个人近不得身,你若敢动我分毫,他定将你碎尸万段,丢进江里喂鱼!”
这话本是为了镇住那水匪,孰料那人听后非但不惧,反倒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满脸的轻蔑与得意:
“夫君?你夫君怕是早被砍成肉泥,沉在江底喂王八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黏回姜窈身上,语气里透着下作的兴奋来:“你竟然是个妇人,好,好得很!”
“爷生平最爱人妇,比那些没开脸的雏儿识趣得多……”
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前迈出一大步,大手已朝她腕间抓来。
就在这当口,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贴上水匪的后背。
沈砚手里反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骨刀,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刀刃贴着脖子狠狠一拉。
那水匪连叫都没来得及,血浆如泉眼般从指缝里喷出,身躯轰然倒地,震得甲板都跟着一颤。
水匪还没死透,喉咙里一阵阵地响,似乎在说着什么。
沈砚却一眼都不看,跨过那人,一把攥住姜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少年的俊脸上溅了几滴血,顺着冷白的下颌缓缓淌下,更衬得眉宇间深沉冷酷。
“嫂嫂,你冷静一些,囡囡还在舱里。”他晃了下姜窈不住颤抖的肩头。
囡囡。
囡囡还在船舱里!
姜窈猛地打了个激灵,涣散的目光终于聚拢,踉踉跄跄地往回奔。
舱房此刻已是满地狼藉,桌椅翻倒,被褥散乱,窗户不知何时被撞破了一个大窟窿。
两个蒙面的水匪正背对着舱门,一头扎在那口翻倒的衣箱里,肆无忌惮地翻拣。
其中一人将翻捡来的几串珍珠项链胡乱绕在粗壮的脖子上,又将各类金银首饰尽数朝胳膊上套。
那些浑圆的珠宝衬着黝黑粗糙的皮肉,显得不伦不类,他们却浑然不觉,放肆大笑。
完全忽略了床尾还安睡着一个奶娃娃。
姜窈吓的肝胆欲裂,牙齿打颤,踮着脚偷偷往小榻上摸去。
然而那蹲在地上的水匪比她更快。
那人有所觉,长臂一伸,鬼头大刀的刀尖便已挑住了襁褓的系带,将那小小婴孩勾到半空。
囡囡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惊醒了,哇哇大哭,稚嫩的啼哭声在刀兵相接的喧嚣里显得格外微弱。
姜窈只觉那把刀是捅进了自己心窝,扑通一声跪倒,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眼泪顺着惨白的面颊往下流。
“大爷,大爷求求你!你把孩子还给我,钱财地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放了我女儿!”
水匪本欲一刀结果了这个碍事的妇人,可忽然转了念头。
他在江上杀人越货,死在他手里的人命不计其数。
那些人中有的是达官显贵,有的是赤贫奴仆,可在生死面前,无一不伏地跪拜,吓得屎尿齐流。
见得多了,便也腻了。
他更喜欢看这些人被逼到绝处的样子,比如夫妻反目,兄弟成仇。
又或者,像现在这样,母女分离。
水匪捏着刀柄,大笑着将那小小的婴儿吊在窗外。
底下便是湍急的江水,浊黄的浪头翻涌着,发出震耳的轰鸣。
男人手中刀尖微微倾斜,姜窈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小的襁褓失了倚仗,直直往下滑落。
一阵天旋地转,她不顾一切的扑到窗口,指尖堪堪擦过襁褓的布料。
却终究差了那么一寸。
那一寸,便是天堑。
翻涌的浊浪里,那小小的襁褓只浮沉了两下,便被一个浪头卷出去数丈之远,转瞬便没了踪迹。
“囡囡!囡囡——!”姜窈面无人色,凄声惨叫。
沈砚结果了两个水匪,将骨刀从仍在抽搐的尸首颈间拔出,一转头,便见嫂嫂半个身子已探出船外。
女子的裙袂在江风中猎猎翻飞,青丝散乱如瀑。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蝶,下一刻便要纵身跃入浊黄的江涛之中。
沈砚只觉心脏骤停。
幼时被亲娘厌弃,逃亡路上无数次濒临绝境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嫂嫂,别去,别去!”
他将她死死箍在怀里,她挣不脱,双手便胡乱拍打着他的手臂,指甲在他身上划出道道血痕,两腿乱蹬。
绣鞋踢掉了一只,落在船板上,又被晃动的船身颠进江水里。
“放开我!囡囡……我的囡囡还在下面!”她哭得浑身发抖,嘶哑声透出一种近乎疯癫的执拗,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母兽。
“嫂嫂!”沈砚将她的腰箍得更紧,一向沉静的嗓音终于破了功,带出几分罕见的凄楚,“嫂嫂,求你,冷静些!”
“这江水湍急如奔雷,底下暗礁密布,莫说你不会水,便是水性极好的人落下去也未必上得来!你这般跳下去,不是救囡囡,而是白白送死……”
可姜窈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她只是拼了命地摇头,眼泪混着散乱的青丝糊了满脸,破碎无望。
“是我不好……是我没看住囡囡……那是我的女儿,那是我和明轩的女儿!她还那么小,她一个人在下头会怕的……”
她说着,忽然凄凄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要惨人。
“阿砚,你放开我,让我下去陪她吧,囡囡夜里总要攥着我的手指才肯睡的,我下去陪她,她便不怕了……”
她说着,又挣扎起来,那力道大得沈砚几乎要控不住她。
嫂嫂一心求死。
她竟然一心求死!
沈砚一言不发,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那团幽冷的火燃得更沉了些。
他不再劝她,一记手刀下去,姜窈头无力地垂下,歪靠在他肩头。
沾满泪水的长睫轻轻阖上,像是终于从这无边的噩梦里解脱了出去。
沈砚托住她软下去的身子,脱下自己的外衫覆在她身上。
江水打湿了他的单衣,紧贴在身躯上,勾勒出紧绷的脊线。
“嫂嫂,对不住。”
他垂下眼,目光在姜窈苍白如纸的脸上停了一息,抬手,温柔的替她拭干眼泪。
“纵然你醒来会恨我,怨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甲板上的水匪越来越多, 客船上的活人却已寥寥无几,船尾那条小舟,此刻是最后的生机。
逃难至此的人你推我搡, 待到沈砚抱着姜窈奔至船边时, 舟上已密密匝匝坐了七八个人。
“挤不下了,挤不下了!再上这舟就要沉了!到时谁也跑不了!”船夫大喊。
逃难之人却恍若未闻,他们哭喊着,哀求着,有胆大的已开始伸手去扒船舷。
船夫吓得面如土色, 为求活命,抡起船桨胡乱横扫,将那些扒在船舷上的手指都打得血肉模糊。
一时间哭嚎声、咒骂声、落水声响成一片。
浊黄的江面上浮沉着挣扎的人头,又被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按下去,渐渐便没了声息。
沈砚几步抢到船边,一跃而下, 小舟剧烈地晃了几晃。
船上众人惊魂未定, 纷纷伏低了身子, 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带进江里。
舟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船尾吃水越来越深, 江水漫过船舷边缘,顺着木板的缝隙往里渗。
船夫嘶声叫道:“好汉,装不下了!真的装不下了!船入了水,真的要沉的!我们都得死在这!”
沈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随手扣住一个中年妇人的后领,臂力骤发,竟生生将她从舟上提了起来。
那妇人尚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整个人已被毫不留情地抛进了江里。
他右脚跟着一踹, 另一青年整个翻倒,江面上溅起一蓬水花。
那年轻人会水,在浪里扑腾了两下,伸手去抓船舷,指望再翻上去。
沈砚看也没看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那几根扒在船舷上的手指便齐根而断。
惨叫声尚未出口,人已被浪头卷出去老远。
舟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似的瞪着他,瑟瑟发抖,连牙关都在打颤,却再无人敢出声。
沈砚轻轻将姜窈放下,回身一刀斩断系索。
断绳弹入江中,溅起一串水花。
“开船!”
他用刀抵住船夫脖子,那船夫吓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
船桨在水中猛撑一记,小舟便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身后,那艘燃起熊熊大火的客船在江心缓缓倾斜,桅杆轰然倒塌,砸进江水里,溅起数丈高的水墙。
惨叫声、落水声、刀兵相撞的铮鸣声混在一处,被江上狂风一卷,终至不闻。
*
小舟在江面上漂了整整两日,才被一条路过的商船救起。
上了岸,沈砚寻了处客栈暂且安置,他与水匪打斗时,双脚被水钩贯穿,伤口泡了水,已红肿化脓。
没时间寻郎中,他便咬着一块布巾,用烧过的刀子自行剜去腐肉,疼的汗如雨下,硬是一声不吭。
待包扎停当,便立刻折回房中去看姜窈。
女子蜷在床角,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从落水那日算起,这已是第四日了。
她不说话,不吃东西,连水也不肯喝一口,客栈老板娘心善,知他们是从水匪嘴下逃脱的,不仅没收他们银钱,还亲自炖了浓浓的鱼汤端上来。
沈砚扶着姜窈靠在床头,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唇边。
她却只是偏过头去,紧抿着唇,像是连吞咽的力气都失去了。
那勺汤顺着她干裂的唇角淌下来,滴在被褥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沈砚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眼望她,女人的脸颊已微微凹陷,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美目,此刻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灰色。
她变得那样瘦,那样轻,就像是纸灰糊成的人儿,轻轻一吹,便散了。
沈砚终于知错了。
他原本想着,囡囡不过是她与那短命亡夫的孩子,没了虽然会伤心一阵,但嫂嫂素来坚强,她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总以为来日方长,纵然嫂嫂现在恨他怨他,但只要留住了她这个人,旁的都可以慢慢弥补。
如今才知错得离谱。
她人是活了,心却早就跟着囡囡一同沉进了江底,他留住的,不过是一具空壳子罢了!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那日他就该替她跳下去。
江水再急,暗礁再多,纵然是死,他也要将囡囡捞回来还给她!
他跪在床前,将她那只冰冷的手拢在掌心里取暖,又贴在自己湿漉漉的眼角边。
“嫂嫂,你看看我,我求你可怜可怜我,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握着她的手往脸上扇,温热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无声地滑落,顺着她的指缝,顺着她的腕骨,一路流进袖口。
“嫂嫂,你打我吧,骂我吧,若还不解气,便拿刀子捅我也可以。”
“我只求你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不理我……”
可无论他如何求,姜窈都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一般,无悲无喜,任由摆布。
沈砚觉得自己快要失去她了。
不是今日,便是明日。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剜进他的胸膛里,搅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张了张嘴,喉中涌上一股腥甜,竟是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溅在床沿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水打在檐角的铁马上,叮叮当当,像极轻极细碎的呜咽。
沈砚将粥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起身走了出去。
客栈的老板娘是个老妪,姓陈,她早年丧夫,靠替过路客商洗衣烧水糊口,嘴碎心软。
沈砚双膝跪地,连磕数个响头,抬起头来时,额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眉骨,淌过他苍白的脸颊,一滴一滴坠在襟前。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透着近乎脆弱的恳求。
陈妪知他求什么,心下不忍,叹口气,端着一碟枣糕,终是推开了姜窈的房门。
陈妪将那碟枣糕往桌上一搁,坐到床沿上,对着姜窈的背影,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方才楼下走过一队行商,说是在下游三十里外一个叫桑落渡的地方,撞见一对打渔的老夫妇。”
“那老夫妇怀里抱着个奶娃娃,四处打听,问码头上可有谁认得那娃娃的爹娘,说这孩子是顺水飘过来的。”
“女娃娃,七八个月大。我记得姜娘子的女儿是在江中心落了水,也是这般大年纪,你说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
说到此处,陈妪故意顿了顿,拿眼去觑床上的人,蜷着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那行商还说,那娃娃裹的襁褓是淡青色的绸布,上头绣着一些纹样,可惜被水泡裂了看不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又偷偷去瞟,姜窈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
那张瘦得只剩巴掌大的脸,灰了好些时日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瞳仁里燃起一丝极微弱的火光。
“婆婆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老身这把年纪,还诓你不成?”陈妪拍着大腿说,“那行商就在楼下!”
“我与你家小官人也说了,他此刻定是下楼寻那行商打听仔细去了。”
姜娘子没有再问,她掀开被褥,便要下榻,那双脚明明踩在地上,却像踩在棉花堆里,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陈妪将她按回床沿上,“娘子,娘子!我知你心急,可你自个儿掂量掂量,你这副身子骨,如今可能走出这客栈的大门?”
“那桑落渡可不近,你拖着病躯上路,怕是还没走到半道,人就已经死在路上了!”
是了,阿婆说得对。
她若死了,谁去桑落渡带回囡囡?那么急的水,姜窈知道没多少希望,可只要没见到尸体,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不能放弃寻找!
姜窈不再挣扎,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早已凉透的枣糕上,沉默了许久,她伸出手,焦急的往嘴里塞。
那枣糕是昨日蒸的,搁到这会儿,早已硬得硌牙,她咬下一口,干涩的碎屑簌簌落在衣襟上,她也浑然不觉,只快速吞咽,一口接一口。
等咽下最后一口糕,又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鱼汤。
那汤又腥又凉,有细碎的刺卡在喉咙里,她咳了两声,呛出些泪花,抬手胡乱一抹,又继续往下灌。
陈妪在一旁瞧着,只觉鼻头一阵阵发酸,不敢再多待,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外廊檐下,沈砚正站在那里。
陈妪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官人,你家夫人肯吃东西了。不过……”
她叹了口气,“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为救一条性命扯一个谎,纵然入了轮回地狱,阎王爷怕也是不会怪罪我。”
“可这谎话终究做不得真,你夫人眼下有了生机,可她迟早有一日要晓得真相的,到那时候,你可怎么是好?”
沈砚偏着头,望向廊檐外那片阴沉沉的天。
他的侧脸在晦暗天光里显得格外冷硬,双眼燃着偏执的光,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关里逼出来的。
“她信一日,我便寻一日,她信十年,我便寻十年。”
只要嫂嫂能活着,骗她一辈子又如何?
少年的指节抵在冰凉的窗棂上,那样用力,像是要生生钉进木纹里去。
陈妪摇摇头,叹息一声,走远了。
沈砚素来心细,重要的银票和物件都缝在衣服里,所以落在船上的都只有些旧衣而已,倒不算损失惨重。
又过了两日,姜窈面上终于有了些血色,撑着床沿站起来,虽还有些打晃,到底是能下地行走了。
沈砚去镇上雇了辆骡车,两人一路往桑落渡的方向去。
到渡口时已是日头偏西,渡口不大,沿着河滩散落着十几户人家,多是打渔为生的船户。
沈砚撒了弥天大谎,本是心下惴惴,谁知一问之下,前几日当真有人在渡口捞上来个孩子。
孩子年岁特征和囡囡都对应的上,只是那户人家已于两日前北上逃难去了。
于是他们调转车头,沿路往北,朝京城的方向追去。
便因在桑落渡一来一回耽搁的时间,等他们终于赶到卫城时,因为流民太多,城门已经关了。
眼前的景象比起前几个关卡,惨烈了不知多少倍。
成千上万的流民拖家带口,将城门外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哀哭声、咒骂声、孩童的啼哭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
城墙上头,守城的兵丁面无表情地立着,时不时往下喊一声,让他们散了,说已闭城,只许出不许进。
沈砚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沉默了片刻,只能调转车头,绕远往西斜关而去。
自开春以来西斜关便滴雨未落,田里的禾苗枯得能一把火烧尽,河床裸露着龟裂的泥壳。
两人越往西走,灾情便越发触目惊心,道旁随处可见倒毙的饥民,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趴在路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起初他们还能用那几吊铜钱在沿途村子里换些糙米杂粮。
到后来连村子里也没了存粮,有钱也买不到吃食,螺子成了拖累,沈砚便杀了骡子充饥。
再后来,连野菜与树皮都没有了。
这一日黄昏,他们经过一处山坳,远远便瞧见道旁歪着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房前架着一口大锅,锅底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翻腾着乳白色的汤花。
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蹲在锅边埋头大嚼,啃得满嘴是油。
沈砚的目光在那口锅上停了一息,他看见一个汉子从锅里捞起一截白生生的骨头。
从前流亡路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已经到了麻木的地步,没有再看,转身将姜窈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可姜窈还是瞧见了。
胃里翻江倒海地搅着,酸水直往喉咙口涌,她却死死咬着牙,忍住了。
纵然沈砚不说她也知道。
他们吃的是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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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又是两日过去, 食物已经见了底,屋漏偏逢连夜雨,姜窈在这当口发起了高烧, 身子软得如棉絮, 整个人往他身上栽。
沈砚当机立断,背着她,沿着荒草丛生的山径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天黑前寻了处荒僻的猎户棚子。
沈砚将干草拢了拢,铺上自己的外袍, 把她轻轻放置在上面。
姜窈烧得迷迷糊糊,梦魇缠身。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中,隐约感觉到有人将她扶了起来。
冰冷宽厚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温热湿润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嘴唇。
她已经几日未进水,太渴了。
本能的反应比意识更快。
张开嘴, 液体便顺着唇缝流入, 带着浓烈的腥甜味道, 黏稠而滚烫。
姜窈呛咳起来,偏过头,尚未来得及吞咽的从唇角溢出, 顺着她的下颌淌到衣襟上,暗沉沉地洇了一小片。
模糊的视线里,沈砚跪在一侧,左手握着那柄骨刀,右腕上是一道崭新的伤口。
方才她吃的是……
姜窈大怔,胃里剧烈抽搐,弯下腰, 拼命干呕,可肚里早空了,什么也吐不出来。
“嫂嫂,你好些了吗?”沈砚声音沙哑而低沉,他说完又是一刀,毫不留情的割在手臂上,贴上姜窈的唇,“再用些吧。”
姜窈拼命摇头,往干草堆里缩去,后背抵上冰凉的石墙,眼泪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淌。
“阿砚,你这又是何苦,你这样会死的……”
“嫂嫂若是死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瓣,将上头的血渍蹭掉。
眼底的温柔与癫狂交织,成了一种令人心惊的偏执。
“嫂嫂若敢撇下我独自走,我便是到阴曹地府,杀尽那十殿阎罗,也是要将你抢回来的!”
他看着她,血红的一双眼睛,里头腾起的火焰,将素日里那副俊朗舒阔的面孔,都烧成了一张渗人的鬼面。
姜窈浑身一震,看着眼前人,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沈砚捏住她的下巴,姜窈偏过头,拼尽全力挥开他递到唇边的手臂,“阿砚,我说了不喝,我不喝……唔……”
下一刻,双手便被扣着压在头顶。
她剧烈挣扎,双腿乱蹬,他便沉下腰,用一条腿压住了她的脚踝,双膝紧紧扣住,将她锁死在怀里。
低头含住自己腕间新涌出的血,堵上了她的嘴。
她咬牙不松口,他便用尖尖的犬齿咬住她的下唇,微微用力。
她吃痛,下意识张嘴,那口滚烫腥甜的血浆尽数便渡了进去。
“咽下去。”
他贴着她的唇,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示出霸道与不容置疑。
“嫂嫂若是吐出来,我便再喂,喂到你肯咽为止!”
姜窈挣扎的幅度小了,沈砚又渡了两口,血浆从两人嘴角合缝处溢出,顺着下颌往下淌。
姜窈睁着眼睛,望着棚顶那半塌的茅草,温热的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一路流进耳廓。
沈砚替她擦掉,笑了笑,那笑容和从前一般无二,明亮又干净,像是方才强迫她的不是他。
而后转身,撩起棚口的破布帘子,走了出去。
山风呼呼地灌进来,将火堆吹得明明灭灭,姜窈蜷在干草堆里,浑身发冷。
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洗不掉的铁锈味,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阖眼安睡。
棚外的篝火旁,沈砚背靠着石墙,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几道新添的刀口。
火光在他幽深的瞳仁里跳动,他将手臂抬起,凑到唇边,伸出舌尖,将上面残存的血迹一点一点舔舐干净。
这一路上,尽是人间惨相,他见过流民易子而食,见过他们丧尽人伦,卖儿典妻,更有甚者,直接将屠刀伸向同类,与畜牲无异。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手上沾满鲜血,多染一重罪孽,多添一道业障,又有何妨?
可嫂嫂不一样。
嫂嫂是菩萨心肠观音像,纵然是饿死,也不会去做那等卑劣之事。
他也不愿她做。
只要一想到那些污秽之物流入她的身体,沈砚便觉得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戾气,恨不能将那些碰过她唇舌的东西连根拔起、挫骨扬灰才好。
既然如此,那便换成他的。
此刻,自己的心头血正在嫂嫂的血管里流淌,沈砚觉得浑身都颤了一颤,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窃喜。
他成了她身体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比水乳交融还要亲密万倍。
他仰起头,靠着石墙,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双幽深的眼眸在火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像是在夜空中烧起了一场无声大火。
次日清晨,姜窈从昏沉中挣出几分神智,虽依旧头重脚轻,四肢百骸却总算寻回了一丝力气。
她撑着草铺慢慢坐起身,破屋里静悄悄的,不见沈砚的身影,不远处的柴堆早已燃尽,只余一滩黑色余烬。
掀开被褥,双足刚踏上地面,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软软地往前栽去。
一只手从帘子外伸进来,稳稳当当地托住了她的腰。
“嫂嫂,你身体还虚着,还是不要下床的好。”少年人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下一瞬,她便被他打横抱起,重新放回了干草堆上。
姜窈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脸。
他半跪在她身前,依旧是那副俊朗舒阔的眉眼,可他的衣襟上、袖口上、甚至下颌处,都溅着尚未干透的血点。
那血色新鲜殷红,透着几分刺目的艳丽,她的视线往下,落在他腰间那把骨刀上,刀柄上缠着的布条,也被血浸透了,沉沉地往下坠。
心下一震。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比谁都清楚,若非自己身子骨弱,阿砚早出了西斜关,若非为了护着她,阿砚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姜窈只觉煎熬无力,可世道便是如此,弱肉强食,乱世之中,命如草芥。她不也是靠着阿砚的血肉续命吗?
身为既得利者,她连不齿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在她身侧坐下,什么也没说,只从腰间摸出那柄短刀,熟练地卷起左袖。
单手扣住了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她顺从的闭上眼,这次没有挣扎。
他的嘴唇贴上来。
与前几回不同,前几回她烧得昏昏沉沉,感官也是模糊的,可这次她却确实清醒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热气,能听到他压抑的粗|喘,甚至能感受到他含|住自己时,牙关微微收紧的颤|动。
她本能的想往回缩,却被他抵住了,纠缠着不肯放,姜窈喝了好几口,实在受不住那股腥甜,偏头避开。
沈砚倒也不勉强,直起身来,将短刀重插|回腰间,简单包扎后,退下床去,立在床边望着她道:
“嫂嫂,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你若好些了,明日我们便启程吧。”
姜窈点点头,沈砚转身出去。
夜里她正睡着,迷迷糊糊间听见棚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帘子被轻轻掀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
姜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风又很快被布帘遮住。
身后的干草堆微微一沉,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带着夜露的凉意和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嫂嫂。”
他的声音低哑,温热的吐息拂过她后颈细软的绒毛,又从她的颈窝一路往上,贴着衣领的边缘,钻进她散落的发丝里。
姜窈的耳根倏地烧了起来,忍不住往墙角靠了靠,下意识蜷起脚趾。
“嫂嫂,饿了吧。”
他的几根碎发蹭过她的皮肤,又激起一阵战栗,姜窈羞怯道:“没有……”
“说谎。”他笑了一下。
刀划过皮肤的声音,浓重的血腥气,沈砚正要张口含住,便听到姜窈的声音,闷闷地,软软的传来。
“我……我自己来……”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色望她。
嫂嫂侧着身体,那只露出来的耳朵尖却红得透亮,像是刚被人狠狠欺负过。
“嫂嫂确定吗?”他问。
姜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的几乎听不见。
明明他已喂过她许多回,明明知道两人并无血缘之绊,可每次想到两人曾经唇齿交缠,姜窈都觉得像是做了什么有悖人伦的事。
尤其是在这样的黑夜里,这种感觉便愈发清晰。
偏生他还要问她。
就像是她在求他,求着要去……
委屈与羞恼齐齐涌上心头,姜窈只觉得无地自容,正要改口,他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半晌才道:“那便依了嫂嫂。”
今夜云层极厚,月色被遮得一丝不剩,破屋里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姜窈看不清他在哪里,只能循着他声音的方向,颤巍巍地伸出手去。
指腹先碰到了一小片冰凉,是他腰间的剑格,她慌忙缩手,往上一寸,又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像是一枚铜扣,大概是阿砚的腰带,这样亲密的部位,令姜窈的指尖像被火烫了一般弹开,手腕却立刻被他扣住。
“嫂嫂,在这。”
生满薄茧的手掌覆着她的手背,牵引着她,将另一条手臂上送到她唇边。
她守礼地只吸了两口便松开,指腹不经意间触到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微微一顿,顺着那凹凸不平的纹理轻轻抚过去。
“疼吗。”她问。
“不疼。”沈砚淡淡道。
两人便不再言语,第二日清晨,姜窈的烧总算退了,面上也有了血色。
两个再次启程,这一路上沈砚几乎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只是每到她嘴唇发干,下意识抿唇时,他便会强硬地将她抱到膝上,腕子递过去,喂上两口。
有时她听话,乖乖含住,有时她挣扎,他便一句话也不说,不动声色将她的后脑勺扣住,用嘴渡她。
喂完后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不发一言,沉默着再次赶路。
这一日,两人行至午后,姜窈渐渐觉出身体的异样。身上一阵阵发热,胸口坠得发沉,隐隐作痛。
这感觉太熟悉了,于是趁着沈砚没注意,背过身去,隔着衣衫轻轻捏了两下,心下一片冰凉。
果然是堵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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