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汇聚成流, 哗哗垂落,在窗外织成一道白茫茫的水帘。
姜窈被吊着手腕,缚在床柱上, 药力开始发散, 像是有无数的虫子,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热痒难耐,无法摆脱。
神志开始摇摇欲坠。
她能感觉到那高大男人就立在床边,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身上。
与那个贼匪老三的淫邪打量不同, 这人的眼神很有耐心,带着缓慢逡巡的力道。
一寸寸扫过她的身体,最后落在她裸露的脚趾上。
明明穿着衣衫,可姜窈却觉得自己被从里到外一一剥光,那种被亵渎羞耻感,比直接凌辱更叫她难堪。
她想问, 他是谁。
可下一刻, 一个荒谬的念头缠上来。
是谁都好。
能不能靠近她些, 抱抱她,亲亲她,只要能替她停下这折磨, 哪怕只是片刻的缓解也好。
这念头一起,姜窈便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带上了哭腔。
她自小熟读女戒,行止坐卧皆有尺规,喜怒哀乐皆要合分寸。
可如今她却恬不知耻,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乞求, 乞求他替她解除药力?
欲望与理智反复拉扯,姜窈觉得自己正在分裂成两个人。
一个坚守礼教衣冠,宁死不屈,另一个受药物摆布,放任沉沦。
最终还是前者占了上风。
姜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而紊乱,屈辱与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能闻到那人身上的血腥气,料定他和老三并不是一伙人,落在他手里,比落在匪徒手中,恐怕更加凶险万倍。
姜窈咬着牙冷声道:“我乃禹州太守,周大人的家眷,若阁下今夜敢欺我伤我,周大人定不会宽饶于你。”
见他不言,她又言明利弊:“禹州虽非中枢,可周大人亦是朝廷钦点的四品大员,执掌一方刑名治安。”
“阁下武功高强,或许不惧,但可想清楚了,与朝廷命官结下死仇,任凭你逃到天涯海角,他日缉拿文书也会遍布州府,海捕画像通传天下!任你是何来历,也难逃王法制裁,累及亲族……”
姜窈不知道这番话到底有多少分量,或许在亡命徒耳中不过是笑话。
但她依旧心存希冀,希望能以此吓退对方。
却不知道,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无异于一柄利刃,狠狠扎进对面那人的心脏。
谢无烬站在原地,面具之下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怀仁。
她在最危险的时刻,第一个想到的竟是他吗?
谢无烬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掌中的剑鞘捏碎。
他嫉妒。
他们三年同处一个屋檐下,嫂嫂是否对那人温柔笑过?是否叫过他的名字?是否也会在灯下为那人缝补过衣裳?为他在厨下忙碌美食?
她可曾动过心?
谢无烬只要一想到此处,便嫉妒的发疯发狂。
嫉妒得想立刻掐住她的肩膀,质问她,那沈砚呢,那个当年你心善收留的族弟呢?
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可曾有一时,哪怕一刻,分神想起过他?
还是说,在嫂嫂心里,他便如同里那只夜里总来蹭食的野猫一样。
予他衣,予他食,并非他是他,而是嫂嫂良善,无论是谁都会对其心生怜悯。
那些他暗藏在心底,沾沾自喜,以为独属自己的温暖,不过是她沐浴在温和佛光之下,随手播撒的一点慈悲罢了。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怨怼?
是他亲手将她推开的不是吗?
姜窈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
因着药力的作用,她浑身都像浸泡在热水里。额角细密的汗珠润湿了散落的发丝,浑身都变得粘稠不堪。
那人在她面前停住,俯下身,就在要触碰她的脸那刻,忽然停住。
手指蜷起,收回身侧。
姜窈心里翻涌起怪异感。
她看不见,却能感应到对方的犹豫与克制,这让她产生一种荒唐的错觉。
这人是不是认识她?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不过是一个乡野妇人,这辈子认识的最大的官,就是周大人。
可眼前这人,制服外面那一群嗜杀的盗匪,如过无人之境。
要么武功高强,要么帮手众多,她怎会与这样的人物有交集?
难道是因为她方才的话起了效果?
正胡思乱想间,耳边“铮”的一声轻响,是刀出鞘的声音。
姜窈身子猛地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缠绕的红绸应声而断,身子没了支撑,立刻从高处跌落。
姜窈惊呼一声,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
他居然……放了她?
可这念头并没有让姜窈高兴多久。
男人的手上全是雨水,冷的冻骨,她的皮肉却犹如烈火,冰火两重天下,激起了身体的躁郁。
明明他抚摸的是她的背脊,可姜窈浑身其他地方都烧起来,情欲东奔西撞,找不到出口。
那人的虎口卡在她下颌两侧,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她被迫仰起头,一粒微苦的药丸被送到她唇边。
“吃下去。”他说。
姜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怎会对这种恶徒心存希翼?
他与那老三一样,想用最恶劣的方式戏弄自己罢了!
慌乱间,竟让她摸到了掉在床边的骨刀,姜窈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本能用力刺出去。
刀尖撞上柔韧金属,阻力传来的瞬间,姜窈心中惨然一片。
他竟穿了软甲。
她以为男人会怒斥她,夺下她的刀报复她,可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闪开。
谢无烬低头,看着插在心口的那把骨刀,这一刀,活该他受得。
是为他当年不告而别,也为他这三年杳无音讯,更是为今夜,让她身陷囹圄,身受此辱。
可同时,谢无烬心头竟然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
这是他送给她的刀,这么多年都不曾遗落,是否也证明着嫂嫂是想过他的?
哪怕这份想念转眼便逝,哪怕只能借着这死物发散,谢无烬依旧觉得心满意足,畅美无言。
手腕被钳住,往前送了一步。
刀尖瞬间没入胸膛。
鲜血顺着刀柄流进她的腕骨,姜窈的心猛地一颤,惊的刀都差点脱手。
“张嘴。”男人道。
姜窈咬紧牙关,不叫他得逞,他倒也不恼,偏头,一口咬在她雪白的耳垂上。
姜窈哪里受得了,立刻气喘微微,可依旧紧闭牙关。
谢无烬低低笑了一声,不紧不慢的将她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抵着她耳廓说话,“你确定要与我作对?”
“我有的是办法叫你开口,这次是这里。”他顿了一下,眼神逡巡而下,“下一次,可不一定要咬在哪,咬住什么了。”
姜窈知道他指的是哪里,不由羞的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眼眶红了一圈,闭眼落泪。
最终还是张开檀口,将那丸药吞了进去。
姜窈伏在榻上喘息。
本以为药丸入腹,必定是火上浇油、催发情毒。
却不想那涩苦入腹后,化作一缕凉沁沁的冷气,沿着四肢百骸游走,将方才那股灼热的燥意驱散了大半。
竟然是……解毒丸?
姜窈怔怔地抬眸,眼底满是困惑,这人究竟是谁,为何要救她呢?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疑虑,声音再度响起,却比方才更加疏离。
“我不过是恰好路过此地的闲人罢了,非善非恶,只是见了这窝匪徒行事腌臜,劫掠妇孺,看不过眼,便顺手当了回判官。”
他语速平缓,“救你,亦是顺手,也算你今天运气不坏。”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覆着鬼面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他又道:“不值一提,所以你不必言谢。”
他说的冷漠且随意,仿佛并不想以此携恩图报,也不想与她扯上半分关系。
然而,倘若此刻姜窈能睁开眼,便能清楚的看到,鬼面之下,那双凝着她的眸子里,涌出的痛色与眷恋。
与他口中吐出的冰冷字句,全然是两重天地。
当年他刚入军中,无依无靠,无根无基,在权势倾轧的泥潭里挣扎斡旋。
刀光剑影是家常便饭,明枪暗箭更是防不胜防,有好几次,流箭从心口过穿过,血流得止都止不住。
手下惊慌失措,乱成一团。
他躺在破旧的营帐里,看着头顶漏风的帐顶,想着,还不能死。
至少再见她一面。
便靠着这份执念,在无数个生死边缘翻来覆去地咀嚼,让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想她得想的发疯,想得头痛欲裂,却连一封书信都不敢送。
怕露了行迹,怕敌人顺藤摸瓜,害她身处险境。
他也旁敲侧击地打探禹州的消息,知道周怀仁对她极好,他既心里宽慰,又忍不住泛起酸涩。
谢无烬无数次想过,若是当初没有选择那条路,没有顶替那个人的身份,如今与他并肩,她此刻最信任的,该是自己吧。
可今日,当他目睹了她差点被人摧残,便越发坚定了他当时的决定。
他是谢无烬,有兵有权,可以救她护她。可若他此刻是沈砚,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嫂嫂受辱而无能为力。
那比死还难受!
可如今还不能暴露。
他换了一张面具,换了一副声音,换了一个身份。
谢无烬这个名字,是他为自己披上的护甲,亦是他的囚笼。
在真正扳倒那个人之前,他只能改头换面,隐姓埋名,依旧做这个定国公世子。
衣料微响,那人坐在床畔。
姜窈听到他的声音,沉沉的犹如冷冽的井水,“你的眼睛被那匪徒毁了,若是现在不救,错过了时辰,怕是一辈子只能当个瞎子。”
姜窈指尖蜷缩了一下。
她看不见,只能循着声音的方向偏过头去,道:“先生是有办法治我吗?”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先生。”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急了一些,“请先生救我。”
于这惶惶世间,四肢俱全者求生,已是如履薄冰,若身有残缺,面对的,恐是无尽深渊,困顿无望。
囡囡还在等着她,她不能瞎。
“救你?”那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我已经救了你一回了,已经是仁至义尽,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还要救你第二回?”
姜窈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于是垂下眼睛,沉默下来。
那个人似乎并不急着要她的回答,而是在她面前坐着,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事。
姜窈越发窘迫。
过了许久,她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罢了,你这双眼睛生的如此好看,若是瞎了,确实可惜。”
姜窈心头一松,可旋即又因他话中越距与轻浮,脸颊漫上红晕。
顿了一下,他又道:“不过……”
“不过什么?”她几乎立刻追问。
“不过。”他语调依旧懒洋洋的,“我的面目,不能被旁人瞧见,你若答应,等会闭紧了眼,绝不偷看,我便试着救一救,倘若不应……”
“我答应先生。”姜窈没有丝毫犹豫,应的干脆。
话音落下,他忽然倾身而下。
姜窈感觉到男人的手臂穿过她的后颈,几乎将她纤弱的身子整个捞起,又推在床上,两个人一起陷进了那散落堆积的红绸堆里。
太近了。
近得两个人的吐吸都纠缠在一起,她下意识的抬脚想将他踢开,反被握住,压的更深。
“先、先生……”姜窈被骇的浑身发抖,雾蒙蒙的眼睛对着他,“先生为我治眼,为何又对这般对我?”
她害怕他口中的顺手相救,疗伤治眼,统统都是伪装。
更害怕他与那老三并无不同,甚至更恶劣的对待她。
“为何,你自己不知道?”他慢条斯理道,“你看上去乖巧听话,可骨子里却宁死不折。”
“方才就不分青红皂白拿刀捅人,若不将你锁牢了,万一药水滴到一半,你受不住疼,怕不是又要给我一刀?”
竟是这个原因,喉间一哽,羞愤与难堪交织,正待嚅嗫着挤出道歉的言辞,却听他话锋一转,语狎昵道:
“我常年习武,皮糙肉厚,方才那一刀对我不过是小疼小痒,便不与你计较了。”
“可有些地方,却与天下男子一般,天生脆弱的紧,若等会你胡乱一通伤了我,那我岂不是平白受这无妄之灾?”
姜窈已做过人妇,自然知道他口中说的是什么,只觉得肺腑都要烧起来,正要骂他登徒浪子,两滴冰凉的液体飞快落入了她的眼眶。
带着清凉,并不刺痛。
几乎同时,谢无烬的声音响起,先前的狎昵戏谑荡然无存,只余如释重负,“还好,全进去了。”
他解释,“这药水只带了这么一小瓶,此刻已所剩无几,你头一回滴,纵使目不能视,肌骨自有记忆,遇冷遇刺,眼皮便会本能紧阖,抗拒外物。”
“你眼内石灰入得深,耽搁这些时辰,伤处已开始粘连,若因为抗拒被挤出眼睛,等拖延到下山,莫说寻常药石,便是真有仙丹,怕也回天乏术。”
姜窈心头猛地一悸。
原来他方才那些轻佻的言语,只是为了分散她的心神,好叫这救命的药水,能不受阻碍地滴入她的眼睛?
他是为了救她。
胸腔跳动的的某处血肉忽然失序,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绝不是药物可以给予的。
眼前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化开,视野里的模糊轮廓,也渐渐明晰起来。
此时此刻,她应该照先生说的,闭上眼睛才对。
可是鬼使神差的,姜窈想遵从本心,看看这位恩人的模样。
哪怕只瞧一眼。
于是,她维持着被药力与疲惫浸透的虚软姿态,长睫低垂,仿佛已无力支撑。
可那羽睫的末梢,却借着烛火昏黄摇曳的光,向上掀起一道小小缝隙。
玄色的衣袍平整地垂落,上头并无过多纹饰,视线稍向上,掠过腰腹,那里束着一条同色革带,紧紧勾勒出男人劲瘦的腰身。
腰侧悬着一枚玉牌,玉质通透,只是光线太暗,上头的纹路姜窈看不真切,玉牌下方深青色的丝绦,结法精巧,随风微微晃动。
继续往上,到了衣襟。
只消一抬眼,她便能看清他的模样,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
裂帛之声骤就在此时响起。
姜窈还未反应过来,撕开的红绸便缠上了她的眼睛。
那人手法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在她脑后扎了个死结,力道精准,不松不紧,她的视野被挡的严严实实。
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几乎与她鼻尖相抵,“我说过,不可看。”
“先生,我……”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痛楚传来。她不由惊叫出声,
他竟一口咬在她锁骨上。
姜窈立刻血液倒灌,耳朵烧的能滴出鲜血,挣扎道:“先生,先生这是做什么……”
“我这人向来赏罚分明。”谢无烬弯了弯唇角,“谁叫娘子不听话,全是自找。”
姜窈无言以对,毕竟是她自己失信于前,又被他铁掌箍着,动弹不得,心下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收场,干脆一偏头,由他去了。
他再次俯下身,不轻不重地咬住,牙齿嵌进去,细细研磨,仿佛要在她身上刻下烙印。
不知为何,姜窈脑海里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夜她因大雨困在山中,意外撞见了野兽|交|媾,方知动物习性,如今,先生与那野狼何曾相似?
皆是不尽兴不肯罢休的个性。
门扉轻动,有人走进来,谢无烬这才松开齿关,直起身来。
用红绸将姜窈的面目挡了个严严实实,才转身对来人冷声道:“何事?”
那手下走进来,目光往床边扫了一眼,却只看见一个女人的乌黑云鬓,发尾如一匹铺开的绸缎,散落在枕上。
他当真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冷情冷心的主子这般担心,一路上策马飞驰,甚至冒着暴露的风险,在此大开杀戒。
半晌,收回视线,贴着谢无烬的耳朵低声道:“主子,顾怀璋的兵马到了,此刻就在半山腰上,很快就要寻到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边关守将,没有皇帝的诏令,私自回京,可是杀头的重罪。”
“顾怀璋是天子近臣,若是知道了主子身份,在朝堂参主子一本。”手下为难道,“国公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谢无烬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知道,纵然有千般不舍,万般不愿,也该走了。
他垂眸,看了她很久,将她眉眼都深深刻在脑海里,才拔出胸口的骨刀。
鲜血顺着衣襟滴落,他毫无反应,却是提起衣角,将刀刃上的血渍不紧不慢地擦拭干净,重新握回姜窈的手里。
“嫂嫂,保重,我们京城再见。”谢无烬无声开口。
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夜风推开了半扇窗,然后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过了很久,姜窈才抬手,将那蒙眼的红绸缓缓取下,四下扫望,房间里已是空无一人。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柄短刀,刀鞘上还残留着那人握过的余温。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的心底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
救兵是周行搬来的,他是周怀仁派来保护姜窈的护卫首领,当时正在房中休息,忽然见满院子的人被迷晕。
又见姜娘子被那伙贼人绑上了马车,心急如焚,偏又不敢轻举妄动。
他伏在房梁上等了许久,待到那些人撤走,方才从窗缝里悄悄溜出去,一路狂奔至最近的府衙报案。
幸运的是,这祥云县的县令与他家大人是同知,周行交出令牌,又道出姜娘子是他家大人的义妹,那县令立刻点齐兵马,带兵前往。
原本只带了县城府兵,可巧就巧在顾怀璋也在府衙。
听说有盗匪横行,他此次来祥云县本就是奉旨剿匪,故而愿意同行,打算一网打尽。
谁知赶到时,那满院子贼匪早已被人尽数诛灭,一个活口不留,被抓来的女子全部被打晕安置在柴房。
县令左右为难,姜窈毕竟是女眷,又受了惊吓,按理不该再劳烦她,可那位顾大人却执意要请她过去问话。
县令拗不过,只好亲自来请,言辞恳切,再三赔罪,只说走个过场便送她回去。
姜窈心里知道,顾怀璋是朝廷命官,担着剿匪大任,当时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着,论公论私都得问话,并非故意为难,所以并未推辞。
大约是顾及她的女子身份,前来问话的是顾怀璋手下的一位女捕快。
那女捕快态度客气,言语也规矩,问的皆是些面上的事情。
姜窈对答如流,只是在问道那伙人身份时,姜窈感念那人对她有恩,只推说自己当时眼睛受伤,又惊吓过度,根本没有在意,那女捕快左看右看,似有疑虑,不过倒也没再追问。
本来这件事就该到此为止。
可那县令却对姜窈说了个不情之请。
原来他与周怀仁不仅是同知,还是同乡。
他感念周怀仁为禹州百姓做的一切,更同情他的境遇。
周怀仁不愿与权贵结交,靠着一腔孤勇苦撑了这些年,始终没有找到门路往上走。
而顾怀璋与他们这些出身寒门的官员不同,他是氏族子弟,是真正的龙章凤姿之人。
若能结交引荐,哪怕只是作为义妹替怀仁漏个脸,对怀仁来说也是个机会。
县令的想法,姜窈怎能不知。
她欠周怀仁的情,若有法子能替他铺一铺路,她极愿意走这一趟。
便由着县令引荐。
顾怀璋今日穿着绯色官服,通身贵不可言,明明与她亡夫长得一模一样,此刻气质却全然不同。
姜窈在桦县时便确认过他的身份,知道他不是明轩,既然如此,于她而言,便只是陌生人。
故而垂下眼,敛衽行礼:“民女姜窈,见过顾大人。”
顾怀璋微微颔首回礼。
县令在一旁搓着手,试探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又拐着弯儿往周怀仁身上引,顾怀璋的回答不冷不热,不清不疏,县令说了半晌,见他始终只是笑而不语,便知此番是不得法了。
这位大人想必与传闻中一样,铁面无私,想在他手中走门路,绝无可能。
既然如此,县令识趣地收了话头,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带着姜窈告退。
姜窈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去。
走出正堂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她追马车时,帷帽松脱,虽然极短的一瞬,但这位顾大人应是见过她的。
可方才交谈时,对方对她的眼神全然陌生,似乎已经不记得她了。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庸人自扰,顾怀璋是天之骄子,而她区区平头百姓,二人身份犹如云泥之别,不记得她,倒也不足为奇。
跨过门槛时,姜窈觉得有什么从鬓角滑落,可转手一摸,却没有摸到什么,以为是错觉,倒也没管。
等姜窈走了,那女捕快走上前来,将探查的消息一一禀报,包括姜窈的户籍、家事,一应俱全。
顾怀璋没有立刻答话。
却在听到她生于桦县时,眼中浮现出一丝了然。
果然是她。
那日在桦县城拦他车架,唤他夫君的女子。
既然这里没有那帮盗匪的线索,顾怀璋便打算打道回府,迈出门槛时却觉得脚下有异,抬脚一看,地上躺着一枚木簪。
他弯腰拾起,却在碰到的一瞬间,浑身僵硬,犹如雷劈。
另一个男人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良久良久,当顾怀璋再次清醒,只觉心头巨震,冷汗涟涟。
他终于知道,为何那位姜娘子要唤他夫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公子, 你怎么了?”手下见他脸色苍白,一张脸上布满密汗,不由担忧问道。
顾怀璋压下心头的无边惊涛, 将那木簪收下袖中, 稳了稳心神道:“无事,可查到其他线索了?”
手下按下担忧,躬身禀报道:“这里应该是断崖寨其中一个哨点,贼匪共计三十七人,皆是一刀毙命。”
“手法干净利落, 伤口全在颈间,深浅角度几乎一致。”
顿了顿又道:“从现场痕迹来看,行凶者不过三四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利落地解决这么多悍匪,这等战力与配合, 绝非寻常江湖客所能及。”
顾怀璋皱眉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手下斟酌了一下道:“倒像是……死士。”
死士?顾怀璋眸色微微一沉。
权贵豪门豢养死士, 为何会将手脚伸到了这穷山恶水之间的贼匪窝里?
为的是什么, 又是谁在背后驱策?
他没有继续深想,转而问道:“那个老三呢?”
悬鹰山地势极险,三面环崖, 唯有一条盘山路可供出入,沿途设了七八道暗哨。
若是硬攻,折损必重,若是派人潜入,没有内应,连山脚都摸不上去。
他们已经跟踪那个老三多日,为的就是尾随他入寨, 想将其党羽一网打尽。
手下摇头道:“我们遍寻整个哨点,都没有发现他。”
顾怀璋闻言,眉峰再次微微拧起。
是提前得了风声,独自逃了,还是被那伙死士带走了?
可那伙人带走一个山匪做什么?
沉吟之间,另一个手下来报,说是那群匪徒里找到了一个活口。
不多时,两名衙役抬着一块门板进来,上面瘫着一人。
饶是见惯生死的手下,此刻瞳孔也不由一缩,虽说是活口,也几乎与死人无异。
那人四肢自关节处齐根斩断,伤口处理得极为粗糙,仅仅只用火燎止了血。
牙齿与舌头也尽数拔去,唯有一双眼睛因恐惧和痛苦瞪得极大,此刻布满血丝,嗬嗬发声。
“其他人都是一击毙命,为何独独虐杀他。”手下不解,“难道那伙人与这人有仇?”
顾怀璋摇头道:“断了手指,是防止他写下什么画出什么,拔了舌头和牙齿,则是防止他说出些什么。”
手下依旧费解:“怕他指认,一刀结果就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顾怀璋隐隐猜出些什么,道:“取山林舆图来。”
顾怀璋指着舆图上两处朱砂标记的红点,“你们山寨在何处?这处,还是这处?”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在这寂静的山林间听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人浑浊惊惧的目光在那两点朱砂间来回游移,拼命摇头,似有所求。
顾怀璋走近两步,衣袍下摆拂过碎石与枯草。
山影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神情切成明暗两半:“本官再问一次。”
“你们山寨究竟在何处?”顾怀璋依旧指着图上两块红点,问,“到底是这处,还是这处?”
“呜呜呜——”男人张着血嘴,情绪激动,明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顾怀璋还是听懂了。
他在求饶,求他免除活罪。
“屠戮百姓,强占民女,哪一条都是死罪,你是注定活不成了。”
“可若你戴罪立功,本官或许会给你一个痛快。”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人光秃秃的四肢断面,一脚踩了下去。
“可若是敢耍花招,本官有的是办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人神色惶惶,额头抵着泥土,颤抖点头。
顾怀璋收回脚,手下立刻上前,将那人残破的身躯架走。
山风骤紧,雨水倒灌,手下应声而动,只待一声令下,便拔营上山。
顾怀璋翻身上马,想了想,侧过头,对着身旁女捕快道:“那位姜姓娘子,可是说要上京吗?”
女捕快不察他有此问,愣了一下才道:“是的,公子。”
顾怀璋沉默片刻道:“你替我去一趟祥云府衙,今夜务必将她留在那里。”
对方欲言又止,顾怀璋已转过脸去,道:“不必多问,也不要与她提起什么,直到我下山为止。”
女捕快垂下眼帘,抱拳应了声“是”。
马蹄声起,碎石飞溅,队伍如一条黑色游龙,快速向山深处而去。
顾怀璋的绯色官服在密林的缝隙间一闪,直到完全吞没,女捕快才勒转马头,朝山下的方向扬鞭而去。
马蹄踏过泥泞的水坑,溅起一串浑浊的水花,疾驰半晌,她心中仍觉得匪夷所思。
她跟在公子身边七年有余,从不曾见他用这样的语气吩咐一件事,不是公事,而是私事。
这件私事,还关于一个女子。
不过公子行事,自有其深意,非她可揣度,这么一想,便狠夹马腹,很快追上了姜窈的车驾。
山路崎岖,路上隐隐有血腥气传来,待到接近那隐藏在山坳中的匪寨时,那气息已经铺天盖地。
顾怀璋握紧剑柄,迈入寨门,眸子瞬间一寒。
眼前的景象,让身边见惯生死的手下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年轻的府兵更是忍不住捂嘴干呕起来。
这哪里是土匪的营寨,比之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寨中空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着几十具尸体。
与山下那些被利落割喉的不同,这里的尸首,全部被开膛破肚,内脏流淌一地。
浓稠的血液浸透了泥土,每踩一脚,都能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水洼。
手下忍着不适,迅速查验,最后报告全寨百余人全部死在屠刀之下,没剩一个活口。
就在这时,另一队搜查屋舍的府兵跌跌撞撞的跑出来,脸色发白,欲言又止。
“大人,那间屋子有古怪,您……您要不还是先来看看吧!”
顾怀璋疾步过去。
这是一间较为宽敞的石屋,屋中陈设相对完好,但居中一张虎皮椅上,却披着一层人皮。
而在人皮不远处,躺着一个血人,全身皮肤被完整剥去,露出下面鲜红淋漓的肌肉和筋膜。
没有眼皮覆盖的眼球空洞地凹进去,手下蹲下探了一下呼吸,诧异回头道:“公子,这人,这人竟还活着!”
随行的医官闻言,立刻上前,可越查心下越惊,沉默半晌,竟像是不愿面对般走到顾怀璋面前,拱手行礼道:
“此人正是咱们一直跟踪的老三,他不仅被剥了皮,眼珠还被挖去……”
“大人容禀。”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帕子很快被浸透了,“下官随行多年,也算是见过种种死状,形形色色,不下百种。”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可这么残忍的,下官还是头一回见。”
顾怀璋示意她说下去。
医官没有立时回答,而是问道:“大人,您知道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根骨头吗?”
顿了顿,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二百零六根,而这个人身上这二百零六根骨头,没有一根是完好的,全都被一一敲断!”
“开什么玩笑?”其中一个手下脱口而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二百多根骨头全敲断了,那这人怎么还没死?”
医官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一次,他的手在抖:“这也是下官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人不知用了什么邪门的秘术,下官猜想,应当是在施刑之前,强行给此人灌下了某种续命的药丸。”
“那药性极其霸道,能吊住心脉,护住五脏,让人即使全身骨骼尽碎,也不会立刻断气。”
他抬起头,看向顾怀璋,眼神里全是惊惧:“大人,这续命之法,不是救他,反而是害他。”
“便是要这人清醒着,一丝不漏地感受自己被扒皮、挖眼、断骨!”医官叹道,“此种手段,残忍至极,实在叫人闻所未闻……”
顾怀璋站在那片暗红色的泥地上,衣袍下摆浸透了血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的目光从医官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具扭曲的躯体上。
那帮人特意留了个活口给他,便是为了方便给他指路,这样说来,对方似友非敌。
可为何偏偏带走这个老三,又让他承受着这凌迟般的剧痛,求死不能?
像是泄私愤。
可这私仇何来?
顾怀璋忽然想起,手下曾提过,姜娘子的眼睛,似乎就是被山匪老三所伤,险些失明。
所以,这一场近乎癫狂的屠杀,是为了她吗?
顾怀璋不知道。
不过官海沉浮这么多年,他知道,有些事他无需明白缘由。
这些匪徒,确实该死。
掳掠百姓、强占民女、杀人越货,哪一条都是死罪,可以现在的朝廷律法,秋后问斩,不过是一刀的事。
未免太便宜他们。
那些被他们残害的女子,有的被卖到千里之外的烟花之地,有的被折磨至死抛尸荒野,有的至今下落不明,连具尸首都找不到。
她们的家人,追了三百里来悬鹰山寻人,在衙门门口带着一纸状书,长跪不起,不过是求个公道。
若是让那些人痛快死去,那些女子的屈辱痛苦,谁来还?她们家人的眼泪血汗谁来偿?
如今,这些匪徒被人屠了寨,开膛破肚,筋骨尽碎,死无全尸。
虽与律法相悖,却也算是替天行道,大快人心,也给了她们家人一个交代。
顾怀璋收回目光,“传令下去,鸣旗收兵。”
手下愣住:“公子,不搜了吗?”
“不必搜了。”
顾怀璋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中轻轻一挽。
“那帮人训练有素,若不想被我们找到,就算把这悬鹰山翻个底朝天,也是寻不着的。”
他们能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内,悄无声息地屠灭整座匪寨,又在这密不透风的悬鹰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痕迹。
可见为首之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
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就此收手。
黑色的令旗在山风中展开,猎猎作响,队伍缓缓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向山下行去。
*
另一边,姜窈坐在祥云府衙后院的廊下,手里捧着的杯子已经续了三杯茶。
那个叫祝霖的女捕快在山路上快马追上她,说是案子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补充,又说府衙清静,便强留了她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她将所有能告知的全盘托出,可这祝霖却依旧千方百计阻拦,不肯放她离去。
姜窈再愚钝,也看得出祝霖是刻意为难。
“祝捕快。”她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裙角,“天色实在太晚了,我明日还要赶路,真的该回去了。”
祝霖正在喝茶的动作一顿,茶杯悬在唇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再等等吧。”她放下茶杯,挤出一个笑容,“我还有一些疑问,娘子若是饿了,我让人备些点心……”
姜窈轻轻摇头,转身便向院门外走去。
祝霖三两步赶上去,急得抓耳挠腮,目光无意识看到廊下站了一个丫鬟。
那丫鬟耳垂上坠着一对精巧的银丁香耳环,在夜色中微微晃动,不由心里一动。
“娘子,”她喊道,“娘子且慢!”
姜窈停下脚步,疑惑瞥向她。
祝霖站定,忽然有些扭捏起来,搓了搓手掌,垂下眼,又抬起来。
“其实……”祝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我是有有个私密的问题,想请教娘子!”
姜窈微微一愣,道:“祝大人请说。”
祝霖飞快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直掐的脸色通红,又飞快地四下看了一眼,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我……我有个喜欢的人。”
“可娘子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刀里来火里去,整日里便是与盗匪猖獗打交道,从不知如何打扮自己……”
祝霖咳嗽一声:“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女为悦己者容嘛,我就想着,或许能装扮的好看些,可爱些,叫那人也看的舒心……”
姜窈半信不信,“大人为何找我?”
祝霖胡扯道:“我们衙门里只有我一个女子,我无人可问。”
又道:“且今日与娘子相处这么久,也看到出女子是个坚韧豁达之人,我与娘子一见如故,心里当娘子是姐姐,这才厚着脸皮说了!”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后退一步,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显得有些寥落。
“我今日和盘托出,实在羞赧难耐,若娘子不愿,我……我也不强求的。”
那姿态,竟像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姜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终于还是难抵心软,叹了口气道:“大人想如何打扮?”
祝霖眼神倏然一亮:“我想请娘子帮我挑一对耳坠!”
姜窈的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那里干干净净,不解道:“耳坠?可我观大人并无耳洞。”
祝霖张嘴就来:“所以也想请姜娘子若无事,便也替我穿一对耳孔吧!”
祝霖脸上端着无懈可击的笑意,心底早已叫苦不迭。
穿一对耳孔,寻银针、备药酒、消毒、穿洞、上药等等,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两个时辰。
公子总该回来了吧?
若再不回来,她可真要山穷水尽,拖不住这位心思细密的姜娘子了。
可祝霖怎么也没料到,穿耳竟然如此之痛。
她睡在姜窈的腿上,看着女子安静垂眸时柔美的侧颜,闻着女子的馨香,疼得龇牙咧嘴,只觉自作自受,悔断肠子道:
“亏了亏了,这一遭当真是亏大发了,若我从小便像娘子这般穿了耳,今日怕也不必这么难捱了。”
姜窈似乎被勾起了些许旧事,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一边擦拭她耳上的血迹一边道:
“大人想错了,我幼时也怕疼的很,母亲要给我穿时,见我哭得厉害,心一软,便也由着我躲过去了。”
祝霖看向她如今显然早已佩戴自如的耳洞,有些诧异道:“那姜娘子这耳孔……?”
“是婚后,夫君替我穿的。”姜窈说。
夫君?
是了,她查过姜娘子的户籍,她是位年轻守寡的妇人。
见她提起那人时,脸色温柔,祝霖又不由好奇道:“姜娘子的夫君,定是位极好的人吧,否则怎能叫娘子这般记挂?”
姜窈眼睫颤了颤,点点头,“他是个很好的郎君。”
“容貌呢?”祝霖带着几分少女天真的追问,“姜娘子容貌如此出众,能娶姜娘子的郎君,想必也不差吧?”
“容貌自然是极好的。”她答。
祝霖心里下意识地比较了一下,暗道,再好,怕也比不过自家公子那般龙章凤姿,皎若明月。
这话她自然不敢说出口,正想再寻个话头揭过去,眼风不经意一扫,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公子回来了!
她的酷刑总算结束了!
门口,顾怀璋不知己站了多久,他已换下官服,着一身紫色常服,披着夜晚的寒露,身形挺拔如竹。
他的目光,越过了喜出望外的祝霖,径直落在了姜窈身上。
更确切地说,是落在姜窈那双正在穿耳的纤纤玉手上。
眼前的景象倏然模糊,周围的风雨声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喧嚣的喜庆浪潮。
红烛正暖。
视线所及,满室金红。
簇拥在洞房内尚未散去的亲朋笑着嚷着,说着吉祥话。
女子便在一片祝福声中,一双玉手将系着红线的合卺酒捧到他面前。
杯中是清冽的酒液,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出她低垂的眼睫和颊边难以掩饰的羞赧红晕。
“夫君,请饮此卺。”
“同牢合卺,天赐良缘。妾身浅陋,惟愿自此琴瑟在御,岁月同安。盼瓜瓞绵延,家室和宁。”
“更盼与君,白首不离,永以为好……”
辣酒入喉,头昏脑胀,他被人推着进了红帐,以最亲密的姿态与她躺在喜被上。
顾怀璋知道,这些美好记忆全然属于另一个男人。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借由他的眼睛,目睹了女子的所有美好,借由他的身体,感受到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甚至是两人身体隔着薄薄衣料,紧紧相贴时,对方传来的温软与战栗。
烛灭之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阿窈,可以吗?”
没有回应,正待他满心凄凉时,一双雪白藕臂轻轻缠上他的脖子。
可缠上他的,又岂止是那一双手?
“大人,大人?”
姜窈的声音,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那层记忆幻境。
顾怀璋闭了下眼,将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与悸动,狠狠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往日的沉静。
“姜娘子今日受惊了。”他开口,声音是惯有的清冷平稳,“为了匪徒一事强留娘子是我之过,不过贼匪此刻已清理干净,你可回驿馆安置,余下事宜,自有官府处置。”
这番安排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姜窈闻言,敛衽微微一礼:“多谢大人了。”
顾怀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下垂,不经意间掠过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白玉兰耳坠。
顿了顿道:“对了,听闻旧日有些习惯,换了地方,总难将就。”
“若姜娘子夜里难眠,可问他们要一个荞麦枕芯,或许能好受些。”
话音落下,他便已转身,紫色衣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向门外而去。
仿佛这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基于礼数的额外关照。
然而,立在原地的姜窈,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荞麦枕芯?
这是姜窈从小的入睡习惯,若是睡前离了这股植物香气,便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嫁与明轩后,因夫君体恤,家中卧榻也常年备着此物。
可这习惯极私密,除了已故的父母与夫君,几乎无人知晓。
那么,这位顾大人从何得知?
作者有话说:
鉴于有的读者有疑问,这里统一回复一下,顾怀璋与明轩共感,原因后面会解释,ps:明轩已经过世。
以及,顾怀璋虽然也是雅正公子,可和周大人不同,他受过顶级氏族的教育,所以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谦和有度,光风霁月,有阴暗面,是个心机boy。是男主的强劲对手~~
第43章
月上中天, 清辉如练。
顾怀璋坐在案前,少了几分白日的清贵疏离,眼中多了几分凌厉。
手中是从京中加急送来的邸报, 邸报所言, 今日朝会上,“清丈条鞭”与“刑律新疏”再次被提至御前。
前者旨在彻底清丈天下隐匿田亩,将繁杂力役折银征收,并依据田产多寡、行商利得划分等则,对田连阡陌、坐拥巨利者, 累进重税。
后者则推行重典猛治,刑罚大幅加重,更恢复连坐、籍没等严法,以期震慑宵小,整肃纲纪。
先帝于北巡途中骤然而崩,京城局势一度诡谲, 如今圣上被草草扶上御座, 年轻气盛, 根基未稳。
推行新政,便是为陛下革除积弊,充实国库, 稳固江山。
然则阻力之大,如撼山岳!
顾怀璋的指尖划过邸报上几处特意标注的名字,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首当其冲,便是那位拥有从龙之功,风头无两的定国公,谢铮。
三朝元老、内阁次辅徐元斌紧随其后,这位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文臣领袖, 引经据典,将新政驳的体无完肤。
朝中重臣纷纷效仿,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内阁。
在顾怀璋看来,那些洋洋洒洒的奏章不过是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这帮老匹夫,尸位素餐,颟顸恋权,心中所念无非是自家府库丰盈、子弟安插要津、田地庄园世代不绝。
朝廷积弊已深,边饷吃紧,河道年久失修,百姓困于苛杂,他们何尝真正抬眼看过?
不过一群吸血蠹虫而已。
这朝堂格局,是该动一动了。
顾怀璋将那份邸报合拢,置于案角,仿佛要借此动作,将那些蝇营狗苟的聒噪一并压灭。
指尖探入袖中暗袋,触到那枚微凉之物,将其取出。
置于掌心,就着摇曳烛火,细细端详。
簪子木质寻常,雕工也算不上顶精巧,可顾怀璋却知道,这簪子究竟耗费了另一人多少笨拙又执拗的心血。
那人是谁,顾怀璋已经猜出来了,他是姜娘子的夫君。
也是他的胞弟,顾温瑜。
外间只知,青山顾氏这一代,唯有他顾怀璋一位嫡出的公子,天资卓绝,承袭门楣。
鲜少有人知晓,他其实还有个嫡亲的弟弟,可惜那孩子自胎里便带了不足,生下来比猫儿还弱,哭声细若游丝,御医曾言,此子福薄,恐难将养。
母亲日夜忧焚,访遍名医,却不得其法,只得转而求助玄虚之术。
游方术士言胞弟命格奇轻,难承贵气,又说顾家门庭过盛,勋贵之气如烈火烹油,非但不能庇佑,反成灼身催命。
母亲便忍痛将胞弟寄养在外祖家中,取名温瑜,当作女孩娇养。
以此奢望能欺瞒过鬼神,求得一线生机。
谁成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一年酷暑,外祖一家在乘船行海时,不幸遭遇罕见风浪,船覆人亡,无人生还。
他那仅有五岁的弟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自此之后,府上上下三缄其口,顾温瑜三个字,成了府上绝口不能提的秘辛。
而顾怀璋发现自己能感知到胞弟的记忆,是在一次年关时。
那时弟弟已失踪数年,母亲整理旧物时,偶然翻出一个锦匣,里面装着他们兄弟幼时一同打造的一对赤金长命锁。
母亲睹物思人,悲从中来,握着属于弟弟的那一把,无声垂泪。
顾怀璋上前宽慰,无意间碰到那枚冰凉的金锁,无数鲜活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自己赤脚踩在雨后湿润的田埂上,看见自己攀上一棵歪脖子老树,粗糙的树皮磨得掌心发红发痒,看见自己在田野奔跑,放肆撒欢。
这些感知如此真实,又是如此陌生。
这与他被精心规划的童年截然相反,作为青山顾家的继承人,顾怀璋的世界早已被严格丈量。
他自小便被作为家族继承人培养,诗书礼乐、骑射韬略,日程被填得密不透风,他的世界只有书房墨香与演武场沙尘,从未这般无拘无束。
所以,那不是他的记忆。
而是顾温瑜的。
那次之后,顾怀璋开始刻意远离弟弟的旧物,那些强行闯入的记忆,也开始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直到今夜。
当他无意间触碰到这枚由弟弟亲手雕刻的木簪时,一段来自血脉另一端的遥远回响,伴随对另一个女子的炽浓爱意,轰然而来。
原来,当年侥幸存活下来的顾温瑜,被浪头冲至下游浅滩,为一对心地淳厚的沈姓夫妇所救。
只是他头部遭受重创,忘却前尘,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茫然不知,老夫妇无子,见他清秀文弱,便当作亲生儿子般收养,为他取名明轩。
于是他成了沈明轩,在桦县乡间,过着清贫却安宁的生活。
等再记起自己的身份,已经是和姜窈成婚的次年。
顾温瑜也曾上京寻过家人,可站在巍峨的顾府门前,望着那气派非凡的匾额与森严的门第,他退却了。
他若是青山顾家的二公子,身份虽然煊赫尊崇,可随之而来的,是不容违逆的家族规训。
家族会如何看待他这段过往?如何安置他那出身乡野,无依无靠的妻子?
他真的有把握在兼顾家族期望,与长辈期待的同时,还能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吗?
母亲尚有兄长与妹妹。
他的阿窈,只有他了。
那一日,他跪下对着顾家门庭磕了三个头,自此舍弃姓氏与血脉,只做桦县寒儒,姜窈的夫君。
只可惜,胎里带来的弱症,加上早年落水留下的病根,终究是损了他的根本。
成婚第三年,胞弟与爱妻诀别,自此天人永隔。
而姜窈便是胞弟之妻。
他的弟妹。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顾怀璋手腕一翻,便将那枚木簪重新纳入袖中,面上所有情绪在门开的一刹,尽数收敛。
进来的是平日负责他起居穿戴的老仆,他手中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淡青色常服,布料是上好的苏绸,颜色清雅稳重。
老仆垂首恭敬道:“公子,明日要穿的常服已备好,是这套雨过天青色的,您可要再过目?”
从前,顾怀璋对于这些衣物穿戴的琐碎小事,是从来不过问的。
于他而言,衣裳只要整洁、得体、符合身份场合便是,颜色式样皆是细枝末节,自有下人打点妥当。
老仆此来禀报,也不过是多年服侍养成的一句习惯,走个过场罢了,从未指望公子会真的理会。
正待将托盘置于一旁的矮架上,一道沉静的目光倏然掠了过来。
“等等。”
老仆立刻停步,垂手等候。
顾怀璋道:“我记得出行带的箱笼里,似乎还有一件月白色的直裰?”
老仆明显愣了一下,抬头快速看了顾怀璋一眼。
他是府里的老人,深知公子的喜恶,公子气度威严尊贵,平日衣着多选玄色、绀青、深蓝等沉稳贵重的颜色。
那套月白的直裰,颜色过于清浅,做成后几乎没上过身,这次出行也不知是哪个粗心的下人顺手塞进了箱笼。
公子今日怎的突然想起了?
心中虽纳闷,老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忙躬身道:“是,是有一件。”
“明日就穿那件罢。”
心中虽诧然,老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忙躬身应答。
正要退下,却听书案后的顾怀璋再次开口,“前些日子,圣上恩典,赐下了一批时新贡品到府里,其中我记得,似乎有岭南进上的杨梅?”
老仆心下又是一奇。
公子往日对这类御赐的吃食玩物从不上心,都是交给夫人或管事打理,今日怎的接连问起这些琐碎?
“回公子的话,确是有一份,岭南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因极易腐坏,听说是用竹筐衬冰,船马联运过来的,圣上拢共也没得多少。”
老仆与有荣焉道:“宫里分赐下来,咱们府上得了一攒盒,说是今年最早的一批。”
又道:“夫人疼爱公子,差人一路南下,前日已到达祥云县,现下可要取来吗?”
顾怀璋摇头:“不必,你明日备下放在马车里,下去吧。”
言罢,已经转头,重回案牍之中。
*
姜窈不明白,为何顾怀璋会知道自己的闺中之秘。
更不明白,这位位高权重的顾大人,为何一次又一次的为难与她?
昨夜他明明说口供已录毕,匪患已清,亦亲口答应她可回驿馆安置。
可今晨天未亮,那位姓祝的女捕快便带人守在了院外,言语客气却态度坚决地请她再留半日。
问她为什么,她也不回答,只说是大人尚有垂询,姜窈心中有气,却也不好发作。
正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祝霖神色一凛,立刻快步走到门边,垂手而立。
姜窈抬眸望去,怔在当场。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自那月洞门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衣袂随着步履轻轻拂动。
这是夫君最爱的颜色。
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片刻的晕眩。
直到那身影越走越近,轮廓在逆光中逐渐清晰,姜窈看到他鼻尖上的红痣,方才清醒过来。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姜窈垂下眼,避开那双深邃的眼眸,屈膝深深一福,“民女姜窈,见过顾大人。”
顾怀璋的目光在她瞬间失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失态。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越,“姜娘子不必多礼,今日冒昧请娘子留步,是在下唐突了。”
姜窈直起身,却垂眸不语,无言之中诉说不满。
顾怀璋也不绕弯子,径直道:“留你于此,并非为了昨日匪案,而是为了你的义兄,周怀仁。”
姜窈一愣。
顾怀璋缓声道:“昨日你与祥云县令所言,我已知晓。周怀仁在禹州任上之事,我亦略有耳闻。”
“今日晨起,我调阅了禹州近年来的考绩卷宗与地方志略。周怀仁在任四载,确实功绩显著,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在地方上素有实干之名。”
他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我知你与县令昨日所言,有为周怀仁铺路之意,此法虽不足取,但其人其才,倒非虚妄。”
“陛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尤其需要这种知晓民间疾苦的干吏。”
姜窈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隐约抓住了他话中的一丝意味,却又不敢相信。
明明昨日这位顾大人对此事冷淡疏离,近乎无视,怎么只过了一夜,态度便有了这般天翻地覆的转变?
这突如其来的赏识,倒是让姜窈有些措手不及。
顾怀璋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忽然叹口气道:“然则,朝廷铨选,自有法度章程。”
“你义兄虽有实绩,却困于禹州,声名不显于中枢,若无契机,纵有才干,亦难破格擢升,徒耗年华。”
姜窈果然心急,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今,我倒是有这样一个契机,只是不知道姜娘子你,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心机权臣开始千层套路~
第44章
姜窈道:“顾大人但说无妨。”
义兄对自己多有照拂, 姜窈无以为报,若是能对其仕途所助益,她愿意尽力一试。
顾怀璋指尖在袖中那枚木簪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方才缓缓开口:
“陛下登基未久, 励精图治,尤重实务,其实我此番南巡,除了剿匪之外,亦奉密旨暗察地方吏治民生。”
“需将所见所闻, 特别是有实绩却困于下僚的干吏之情状,汇编成册,等到回京之后,直呈御前。”
他略作停顿,似乎有些苦恼:“然则,若此时大张旗鼓遣人前往禹州核查, 一来时日耽搁, 二来打草惊蛇, 反为不美。”
“本官想着,你既是周怀仁义妹,在禹州三年, 对他日常行事、治下民情、乃至那些未记载于文书案牍的细末之功,应当知之甚详。”
他向前略倾了半分,日光在他深邃的眸中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若娘子肯将所知一一告知于本官,本官自会斟酌摘录,去芜存菁。”
“待到抵达京城之时,这份汇集了亲历者口述细节的实录,恰好可随我的奏章一并呈上。”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并不将话说满:“至于陛下是否会留意垂问,本官不敢妄断,不过对于你义兄,也算是个机会。”
姜窈听懂了,眼中燃起希望,可很快又被一层疑虑覆盖,“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和您同行去京城?可是……民女身份微末,岂敢劳驾大人?”
“顺路而已,谈不上麻烦。”顾怀璋淡淡道:“同行路上,你也可与我详细诉说,当然,若姜娘子觉得此事不妥,或与礼制有碍,那便当顾某未曾提过。”
言罢,又温和笑了笑:“为你义兄前程计,这也并非唯一之选。”
他作势欲转身,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强求。
顾怀璋说的对,这确实不是唯一之法,但却是最迅捷的方法。
正因为有贼匪作乱,圣上才会格外关注地方治安与用人,也因此周大哥才有这稍纵即逝的契机。
错过这次,待到天下太平,朝局稳固,在门阀森严的大胤,像义兄这样的寒门,想要出头,恐怕难如登天。
“顾大人,请等一等!”
想通此节,姜窈不再犹豫,迎着顾怀璋的目光,福了福身子道:“民女愿与大人同行上京。”
顾怀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他道:“既如此,我这就吩咐下去,马车稍后便备好。姜娘子也可回房简单收拾行装,我们即刻便动身罢。”
姜窈回到住处,心绪有些纷乱不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迅速收拾好行李,出来时,驿馆门前已是人马肃然。
驿馆门外,亲随与衙役早已整装列队,玄青色的服色在晨光中连成一片,肃穆又齐整。
而在这一片暗色之间,那月白长袍的男子便显得格外醒目。
顾怀璋负手立于一辆锦围的宽大马车边,身形笔挺,衣袂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像一竿清冷修竹。
姜窈的脚步顿了顿。
目光从那整列的队伍扫到那辆马车,又从马车扫到顾怀璋身上,来回看了两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只有一辆马车。
眼看着前方祝霖已利落地翻身上马,抬手示意队伍准备开拔。
姜窈心头一紧,再顾不得更多踌躇,急急向前几步。
在离顾怀璋仅有数尺之遥停步,咬咬唇道:“大人……只有一辆马车吗?”
顾怀璋微微侧头,淡声道:“是,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自然不妥。
难道要和顾怀璋同坐一辆马车?
她虽然是个孀妇,可和一个陌生男人在马车这般隐秘的空间里日日相对,时时相见。
太不合规矩了。
“顾大人。”姜窈将疑虑吐出,“你我男女有别,共处一车恐怕于礼不合,可否再备一辆马车?”
顾怀璋闻声,并未立刻作答,只那深邃的目光缓缓垂下,落在她因紧抿而失了血色的唇瓣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姜娘子,请恕小的多嘴。”
一个亲随走到了马车旁,抱拳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可语气却带了几分冷硬。
“咱们青山顾家的马,皆是从北疆千里挑一遴选出来的良驹,日行八百,夜行六百,风雨无阻,从不误事。”
“若依娘子所言,再备一辆马车,可祥云县这小地方,临时哪里去寻能跟上脚程的好马与稳妥车驾?”
“若随意套一辆,怕是走不了三十里就得歇散架,岂不白白延误时机?”
亲随声调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难不成,姜娘子想让我们为了你,拖累整个行程不成?”
这话说得近乎不留情面,姜窈面色倏地一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的确,顾怀璋是何等身份,这样的人物都不介意与自己这么个平头百姓同处一驾,她还要挑三拣四,讲什么礼数规矩,未免太过不识好歹。
姜窈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住口。”
顾怀璋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轻描淡写,可那亲随却立刻噤声,垂首退后三步。
“属下言辞冒犯,本官替他赔个不是,不过,他所言亦是实情。”
顾怀璋道:“此番车马调度确有章程,临时再分拨一套,确有不便。”
姜窈仍咬着下唇,眸中挣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端坐马背的祝霖,不由眼前一亮。
“顾大人。”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民女是怕打扰大人清静,不如这样,我与祝捕快同骑一匹马,如何?”
闻言,祝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啊,娘子要和我同乘?”她想也没想就摆手,“不行不行!”
“为何不行?”姜窈问。
虽然不知道公子为什么要带上姜娘子,但是公子既然想与姜娘子同乘,她便不敢忤逆。
于是干咳一声道:“娘子不知,我这马儿性烈的很,可不是那些温驯听话的拉车驽马!”
“我当初驯它的时候,被它从背上甩下来好几回,且它认生,除了我,谁都不让近身,您要是上来,它一尥蹶子,我保不齐娘子的安全!”
“再说了。”祝霖脸上堆起笑,“马上风尘仆仆,灰头土脸,马车多舒服呀,里头有屏风有软垫,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觉得,娘子还是坐马车的好。”
顾怀璋将姜窈眼中的挣扎尽收眼底,半晌他主动道:“既然娘子坚持与祝霖同骑,也好。”
祝霖顿时傻眼。
姜窈却是喜出望外。
道了句谢,生怕顾怀璋会反悔似的,朝着祝霖和她的马匹小跑过去。
就在她距离那匹白马尚有几步之遥时,顾怀璋从佩剑上解下一枚铜钱。
曲指一弹。
白马发出一声痛苦长嘶,前蹄在空中疯狂乱蹬,马背上的祝霖好险没被当场掀飞。
姜窈被吓得魂飞魄散。
本能地往后退,脚下一个踉跄,踩住了自己的裙角,身子歪向一边。
在摔到之前,有人扣住了她的腰,带进了满是松墨香气的怀里。
“姜娘子,你没事吧?”
顾怀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如水,没有波澜。
姜窈能感觉到他的胸膛,硬得像一面墙,心跳立刻快得像擂鼓。
赶忙从他怀里挣开,连退两步,低下头,声音发紧:“多……多谢大人。”
顾怀璋倒没说什么,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负手在身后,只是指尖却将那上头的温度用力捻了捻。
祝霖一边抚马一边道:“姜娘子,您瞧见了吧?我真没诓你!”
姜窈惊魂未定,浑身发软,任命般的上了马车。
好在车内远比从外看去更为宽敞。
藏青色裁绒地毯,两侧车壁包着柔和的浅杏色锦缎,最里头甚至还设着一张铺着云锦软垫的窄榻。
榻边有固定的矮几,几上茶具一应俱全。
姜窈之前就有听闻,有些高门贵胄的马车造得极尽精巧,内里陈设堪比移动的精舍雅间,今日倒也算是亲眼得见了。
她目光扫过,注意到车厢中部地毯上有一道颜色略深的长形凹痕,看其形状尺寸,应该是安放屏风的地方。
只是这会不知为何,并未放置。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马车一动,顾怀璋进来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姜窈心中紧张,不由正襟危坐,不过顾怀璋却似乎并无交谈之意。
一落座便从旁侧的暗格里取出一卷公文,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垂眸细阅起来。
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姜窈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乐得如此,只盼这一路他都这般忙碌才好。
百无聊赖,姜窈便将全部注意力投向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致。
马车平稳疾行,唯有车轮辘辘规律作响,行了约莫半日,外头日头渐高。
顾怀璋忽然合上手中卷宗将桌上一个食盒打开,推至姜窈眼前。
“行路枯燥,用些果子吧。”
顾怀璋语气平常,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这是府里差人快马送来的,说是岭南今春头一茬,尚算新鲜,姜娘子尝尝。”
姜窈低头。
矮几上嵌在冰鉴中的捧盒里丝丝寒气渗出,里头数十颗紫红发亮的果子,宛如凝固的瑰丽血珀。
竟然是杨梅。
这是她自小最爱的水果,可桦县地处北地,本就不产这个,很难吃到,偶有南边商贩运来些,也多是路途颠簸后的残次品,又小又酸。
后来明轩知道她喜欢这一口,即便那时家境不过温饱,他也总会高价托南北的行商运送。
因这东西极娇贵,易腐坏,路上损耗又大,一年到头,她能吃上两三回已是难得。
且品相个头与眼前这盒相比,不啻云泥。
可姜窈却没有半分高兴。
先是荞麦枕芯,再是这杨梅……
若说前者还可能巧合,那今日呢,也是巧合吗?
她的入睡习惯,饮食喜好,顾怀璋为何得知?
姜窈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个寻常孀妇,身上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让眼前这位出身显赫,位高权重的顾大人如此费心留意。
甚至投其所好,费心讨好?
姜窈垂着眼,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惊疑与戒备。
“顾大人也喜欢吃杨梅吗?”姜窈试探性的问。
顾怀璋闻言,目光从公文上抬起,看了她一眼,随即缓缓摇头。
“倒也谈不上喜欢,只是家中有个小妹,最是贪嘴,尤爱这些时令杨梅,每每得了,总能欢欣半日,我想娘子与她年纪相仿,也许你也会喜欢。”
顿了顿,又道:“对了,昨夜提及的荞麦枕芯,亦是如此。小妹幼时身体娇弱,出门在外常因择席难眠,母亲寻了许多法子,后来一位老大夫开了个安神的方子,其中一味便是这陈年荞麦壳,她闻着方能安睡。”
“我见娘子昨日形容略有疲色,便贸然一提,不知娘子用着可还习惯?”
原来竟是因为他妹妹的习惯。
姜窈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取而代之的是愧疚与赧然。
她竟以小人之心,无端揣测他人善意,实在太不该了。
姜窈脸颊发热,低声道:“民女多谢大人关心,昨夜睡得很安稳。”
“那便好。”顾怀璋道。
姜窈不愿拂了他的美意,便伸手小从食盒里拈起一颗,侧过身,小口咬下。
她安静地吃着,仪态斯文,偶尔伸出的一点嫣红舌尖,极快地舔去唇边沾染的绛紫色汁液。
顾怀璋并不喜欢这酸甜之物。
但看着她专注而满足的模样,竟也觉得口中生津,于是伸手,也自盒中取出一颗。
冰水融化,沿着顾怀璋的指尖缓缓蜿蜒,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他忽然忆起一桩旧事。
那是个盛夏,外头蝉鸣不休,他从淘肆里淘到一篇孤本,正在廊下细读,可越看越不对劲,前头是圣人教论,中间却夹杂了诸多旖旎图样。
他口干舌燥,血气翻涌。
一抬眼,却见妻子正倚在窗边小几旁安睡,他便将书搁下,抱她滚在了矮塌上,看着妻子迷蒙泪眼,他忽然起了坏心。
便照着那画册上的使了几招,妻子果真招架不住,连连求饶。
顾怀璋睁开眼睛,记忆里的女子与眼前人的脸渐渐重合。
那一日,丰沛春水顺着指尖一路蜿蜒。
他看过她所有的美好,所有不为人知的欢愉与柔软,做尽了天底下最亲密的事。
他们真心实意相爱过,肌肤相亲,耳鬓厮磨长达三年之久。
如今,要他退回那道线外,做一个冷静旁观、与她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绝无可能。
他与胞弟共享记忆,像同一棵树上分出的两根枝桠,根系相连,血脉相通,胞弟便如他的分身。
姜窈既然是顾温瑜三书六礼,生死相许的妻子。
自然,也该是他顾怀璋的。
*
新政推行期间,顾怀璋又是大力拥护者,自然有很多人想要他的性命,可从祥云县一路行来,却极为顺利。
官道畅通,驿站安然,连寻常的毛贼扰攘都未曾遇见,顾怀璋安排沿途加强护卫,竟然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如今他们就在业州城脚下,还有半日便可进城。
而距离他们前方约二十里外,隐蔽崎岖的山道上,浓重的血腥气弥漫林间。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二十余具黑衣蒙面的尸首。
一个戴着狰狞鬼面的高大身影,正缓缓将一柄长刀从一人抽搐的心口抽出。
粘稠温热的血顺着雪亮刀身上的血槽蜿蜒流下,滴滴答答,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暗红。
谢无烬抬手,将刀身握进手臂,缓缓抽出。
这已经是他们这一路以来剿灭的第三波杀手。
一批比一批难缠,看路数和兵器,都是重金聘来的死士,为的就是取顾怀璋的项上人头。
同样满身血污的手下走过来。
他是谢无烬的心腹,自然知道自家主子这一路贴身保护的,并非顾怀璋,而是与顾怀璋一路同行的那个女子。
手下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前头便是业州城了,那是青山顾氏经营多年的腹地,眼线密布,防卫森严,到了那儿,顾家的马车,便再无人能轻易动得。”
谢无烬缓缓转身。
远处群山阻隔,林木森森,隐隐可见一座城池匍匐。
谢无烬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顾怀璋。
这个名字在他齿间碾过,裹挟着血气与冰冷的怒意。
他明知这一路必有腥风血雨,杀机四伏,却执意带着嫂嫂同行,将她置于这明枪暗箭的险地之中。
这笔账,他会好好与他算一算。
谢无烬对着手下道:“三天之后,业州城不是要主持庆典吗?你替我去办件事。”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六一快乐!!
第45章
傍晚时分, 顾怀璋的马车随着人流,终于缓缓驶入业州城门。
业州已属京畿外围,繁华富庶, 往来官吏商旅众多, 这也是顾家的势力范围,顾怀璋决定在此稍作休整,逗留三五日再入京。
安顿下来后,祝霖兴致勃勃地拉着姜窈出门闲逛,说是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这才知道,这位祝捕快原是业州人。
这里虽不及京城阔气,却别有一番风味,长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茶楼酒肆的幌子在晚风里轻轻飘摇。
姜窈的目光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穿梭,发现他们无论老少, 鬓间皆簪着鲜花。
姜窈露出几分好奇, 祝霖热情解释:“姜姐姐有所不知, 这是咱们业州的老风俗了。”
“每逢观音会,城中无论男女老少都要簪花,是为辟邪消灾, 保一年平安的。”
说话间,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走过来,脆生生地叫卖。
祝霖招手让她过来,从篮中拣了朵粉白的栀子,簪在自己鬓边。
又取了一朵半开的早荷,替姜窈别在发间。
姜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正要递出去, 却被祝霖轻轻按住手。
“姜姐姐这是做甚么?”祝霖笑着将那几枚铜板推回去,“你在业州城里花用,哪里用得着自个儿掏银子?”
见姜窈面露疑惑,祝霖道:“姜姐姐有所不知道,业州城里现下住的这些人,十有八九,祖上都是从南边海岛上逃难迁过来的。”
“是顾家向朝廷奏书,为我们求了安置的恩典,又私下掏了不知多少体己银子,帮着置办宅基、添补田产、分发粮种,我们感念顾家,自愿为仆。”
祝霖笑着道:“不瞒姐姐说,包括我在内,业州城里这数千口人,都是公子的家臣。”
“姐姐是公子的贵客,我们能够招待您,已是天大的体面,哪里还敢收您的银子呢?”
“那怎么行。”姜窈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她并不想平白受顾怀璋的恩惠。
因为这世上的恩惠,从来就没有白给的。
她不希望自己因为这点小恩小惠,被人日后拿捏,进退两难。
可还没待她再张口,那卖花女已飞速行了个礼,挎着篮子转身钻进了人群,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无法,姜窈便将那铜板塞给祝霖,祝霖见她坚持,便也不再拒绝,抚掌笑了笑,拉了她到河边放灯。
神女河贯穿业州城,两岸垂柳依依,石栏上刻着莲花祥云纹样,河面波光如碎银洒落,美得不似人间。
此刻河面上已经漂了许多盏河灯,星星点点,随波荡漾。
姜窈以为河灯也是祈福的一项章程,便学着祝霖的模样,把姓名和生辰八字写在河灯上。
两盏灯挨在一处,随水飘远,汇入那满河的灯火之中。
祝霖叹口气道:“也不知道今年是哪个姑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够扮观音。”
“扮观音?”姜窈看着她。
“是呀。”祝霖点头,抬手指向河道尽头那一片被灯火隐约映亮的水域,“姐姐瞧见没,那边下游连着个小小的莲花湖。”
“今夜所有放出去的花灯,都会顺着这条河往下漂,可河水分岔多,暗礁浅滩也不少。几百盏灯里,最终只有那么一盏,能分毫不差地漂进那莲花湖的正中心。”
“那盏灯的主人,便是被观音娘娘亲自选中的神女,得在三日后的大祭典上,穿上法衣,坐上莲花船,替全城百姓受香火,祈洪福呢!”
姜窈的脸色一僵。
她可不想成什么神女,扮什么观音,可是现在想捞也太迟了,那河灯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了。
好在这机会渺茫。
可没想到,姜窈就有这样的运气。
第三日天还没亮,别院外便传来了清晰的锣鼓与喧嚷声,由远及近,直抵门前。
管事小跑着进来报喜,说是观音娘娘选中姜窈作神女,任她言辞恳求,连连推却也没推脱掉,只能硬着头皮被半请半扶地,推入了净室。
接下来的阵仗,竟比她当年成亲时还要隆重繁琐数倍。
几位手法老练的簪花娘子围着她,从头到脚,无一遗漏。
先是绞面,用浸了香露的细线在脸颊、额间游走,带走所有细微的绒毛,皮肤光洁得如同上好的白瓷。
接着是沐浴,巨大的香柏木桶中热气氤氲,洒满清晨采摘的莲花瓣与据说有净晦之效的七种香草。
姜窈被要求浸泡其中,默诵经文,直至皮肤发红发烫。
沐浴过后,姜窈换了身雪白柔软的中衣,乌发半湿地散在肩后,周身的肌肤被热气蒸出一层薄粉。
她刚在屏风后站定,便有娘子捧了那套精工刺绣的观音法衣进来,预备为她更衣,不由讶然出声。
“姜娘子这身段……”簪花娘子脸上浮起一层尴尬的红晕。
这套法衣是按寻常女子的尺寸做的,如今往姜窈身上一比,胸围处紧了许些,腰身却还绰绰有余。
簪花娘子有些尴尬道:“这腰上可以往里收,可这胸前就不好改了。要不娘子束一下胸,否则这衣裳勉强穿进去,也失了庄严。”
姜窈的脸颊绯红,羞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少女时期便比寻常女子丰腴的多,后来生了囡囡,那处便更为鼓胀,此时虽断了乳,可丰盈却未曾消减。
平日穿着宽松衣衫尚可遮掩,此刻在这等贴身的衣物下,却是无所遁形。
无奈之下,只得临时束胸。
梳妆更是漫长,姜窈的长发被解开,抹上特制的桂花头油,梳得光滑如瀑,又被挽成观音髻。
剩下便是描眉,勾眼,敷粉,点唇,每一笔都精益求精,力求宝相庄严,慈悲柔美。
从晨光熹微,一直忙碌到日头偏西,直到所有梳妆的娘子都露出满意之色,方才罢休。
姜窈被扶着,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人,让她瞬间怔住。
这还是她吗?
雪色披帛垂落臂弯,莲花冠稳稳压住云髻。
即便知道自己的容貌不差,但她平日最多略施脂粉,何曾见过如此盛装浓抹,宝光璀璨的模样?
镜中的自己,美得那么不真实。
“娘子真是菩萨般的品貌!”簪花娘子们满意地赞叹,将姜窈推着往门厅里走,“既然时间还早,便请公子先过目吧!”
姜窈就这么被众人簇拥着,踏入庭院。
傍晚金色的余晖便温柔地笼罩下来,她下意识地抬眼,却蓦地撞进一道深邃的视线里。
顾怀璋立在庭院中的一株花树下。
他今日并未穿常服,而是一身绯红色官服,玉带缠腰,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如松,气度威严华贵。
鬓边还簪了一朵萱草花。
那绯红的颜色,在喜庆的庆典背景下,竟让姜窈恍惚了一下。
无端让她想到了喜服。
当年,她也是这样,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房门,眼前站着等待她的新郎官。
如今一比,除了少了红盖头和同心扇,竟也无甚差别。
“满了,满了!”簪花娘子捂嘴偷笑,眼睛往茶桌上瞟。
祝霖正提着壶往杯中注水,闻言一低头,才发觉茶水早已溢了满桌,顺着桌沿往下淌。
立刻放下茶壶,手忙脚乱地去擦,嘴里念叨道:“瞧我,瞧我!都看呆了!”
她不吝夸赞道:“姜娘子生得这样貌美,不啻于神女下凡,公子,您说是不是?”
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将顾怀璋那张清隽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他的目光穿过众人,定定地落在姜窈身上,将她的眉眼一毫一厘地纳入眼底。
女子白衣胜雪,如月中的仙娥,云间的菩萨,不可直视,不可亵渎。
顾怀璋想起她初嫁时的模样,青涩、羞怯,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而如今,他的阿窈褪去了那份青涩,眉眼间多了沉静与从容,却比从前更艳了几分。
像是一朵盛放的玉兰花。
“甚好。”他道。
这一晚,业州城万家灯火,彻夜不眠,长街两侧挂满了五色纱灯,将整条神女河映得如同白昼。
河面上漂着数百盏莲花灯,烛光摇曳,与天上的星月交相辉映。
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孩童骑在父亲的肩头,老人被儿孙搀扶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花船以檀木为骨,以绢纱为幔,船头堆满了时令鲜花,层层叠叠,馥郁芬芳。
姜窈端坐于花船正中,一身观音法衣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眉间朱砂殷红如血,充满神性。
船从知州府前的码头启程,沿着神女河缓缓而下。
姜窈垂着眼,坐于船心,面容端静,以柳枝蘸了清水,朝着花船的方向轻轻挥洒。
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跪地叩首,有焚香祷告的,有合什诵经的,更有百姓齐声高呼观音娘娘慈悲。
那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姜窈耳膜嗡嗡作响。
她从未被这么多人跪拜过,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去,指尖冰凉,心跳如擂鼓。
好在这场巡游有顾怀璋的人沿途照应,两岸虽热闹,却井井有条。
接近尾声时,莲花宝船驶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河道,两岸的屋舍与人群已稀少。
最后一段水路,需要通过一座极为幽深狭长的古老廊桥。
那廊桥为了通行画舫,桥洞修得极低矮,仅容一船勉强通过。
宝船按照计划缓缓滑入桥洞的阴影之中,方才外界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四周暗沉下来。
河水拍打石墩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空洞的回响。
一阵风过,船头和船尾悬挂的祈福灯笼被吹的明明灭灭,姜窈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正微微出神,船身忽然重重一晃。
姜窈身子往前一倾,险些坐不稳,下意识伸手扶住船舷。
待她稳住身形,才发现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就那么静静地立在船头。
帷帽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隐约可见底下锋利的轮廓。
姜窈心头猛跳,刚要开口喊人。
“走水了!府库走水了!”
头顶的廊桥上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惊呼声、呼喝声,无数人在桥上跑来跑去,整座廊桥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姜窈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忽然一暗。
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眼睛。
那人低沉的笑声在耳畔响起,像是石头投入深潭,带着几分散漫。
“小观音,别来无恙。”
姜窈心口狂跳。
竟然是他。
覆在眼睛上的手掌被拿开,姜窈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刻,他便用发带再次蒙上了她的眼睛。
她看不见,听觉便格外敏锐。
远处救火的喧哗还在继续,近处却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你……你怎么会在这?”
姜窈不知道这人的身份,却大概猜得到。上一次,在顾怀璋的人马赶到之前,他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说明他是忌惮顾怀璋的。
可既然忌惮,为何又敢出现在这里,要知道,这里可是业州,青山顾家的腹地。
他今夜竟敢在顾怀璋的眼皮底下,如此肆无忌惮地现身?
没有回答。
姜窈声音发紧,脊背抵上冰凉的莲花座背,“你、你离我远些!否则……否则我便叫人了!”
一声轻笑。
“你好像还没看清形势。”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没听见么?外面走水了,乱成一团,现在可没人顾得上你。”
姜窈心头一沉:“那火是你放的?”
那人哼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你为何如此?”
“自然是为了见你。”
他语气轻佻,气息随着话语拂过她的额发,带起一阵战栗。
姜窈偏过头,脸颊有些发烫,骂道:“登徒子!”
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到他向自己贴近了一点,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姜窈抬脚便踢。
腕足被他一下握进掌心里。
姜窈惊呼一声,挣扎起来,反被握得更紧,腕足上的镂空金铃震的叮当响。
谢无烬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随着那铃铛,晃个不停。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嫂嫂。
她穿着观音的法衣,白衣胜雪,眉间朱砂殷红,即便被蒙住了双眼,谢无烬也能猜到,那发带之下,女子一双美目里定是盛着惊怒。
是一位含娇带嗔的菩萨。
这一路,她乘花船顺水而下,两岸百姓跪了一地,多少双眼睛看过她、拜过她、仰慕过她,觊觎过她。
想到此处,一股无名火便从谢无烬心底窜上来。
他应该把她藏起来。
藏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只有他自己能看,自己能想。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压不下去。
而更让谢无烬心猿意马的是,嫂嫂今日扮观音,未着鞋袜,是赤足而行。
那只被他握住的足,月白,纤细,骨肉停匀。趾尖一颗一颗,润如朱贝。
鬼使神差地,他五指插.进去,轻轻拨弄,见她反抗,干脆将那条月白小腿整个架在肩上。
姜窈只觉得浑身血液上涌,正欲张口惊呼,衣襟被他轻轻一扯,一口咬了下去。
还是同一个位置。
“都说菩萨大慈大悲,普度众生。”
“可我这样的人,深染杀孽,血债累累,夜夜不得安枕。”
谢无烬将唇上血丝舔吃干净,抬头,看着她的菩萨面。
她被他整个拢在身下,法衣半敞,露出锁骨上一线胭脂色的齿痕。
那双本该慈悲垂目的眼里,此刻蓄着薄薄的水雾,像是被信徒拽下莲台的仙子,跌进红尘最深处。
谢无烬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泛起一阵颤栗,像寒冰坠入滚水,五脏六腑都跟着抖了一抖。
他控制不住的俯身,将额头轻轻抵上她汗湿的额发。
一字一句,烙进她慌乱的心跳里:
“小观音,你发发慈悲。”
“能不能渡一渡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他身上滚烫如炙, 隔着单薄的法衣烘过来,几乎要将她的肌肤也一并点燃。
姜窈偏过头,明明被他欺压的毫无办法, 语气却带了几分硬撑出来的镇定。
“先生若真心忏悔罪愆, 自该去宝相庄严的庙宇,在菩萨座前诚心祷告……求我作甚么?”
“庙宇的菩萨不过是泥胎雕刻的人偶罢了,受了些烟火,塑了几具金身,又能奈我何?”
谢无烬嗤笑:“祂们可渡不了我!”
他的手指, 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抚过她的颈侧,他在心中默念。
“这世间,能渡我的,唯有你而已。”
“嫂嫂。”
就在姜窈几乎绝望之际,按在她衣襟边缘的手指, 却倏地松开了。
姜窈猝不及防, 失了支撑, 软软地跌坐回莲花座上,心脏狂跳,茫然无措。
他就这样……放开她了?
“怎么, 你好似有些失望?”谢无烬退后两步,声音恢复了散漫,“你不会真以为,我今夜冒险前来,真是为了见你一面,诉一诉衷肠吧?”
即便隔着发带,姜窈也能想象出他脸上那副讥诮的神情。
她咬了咬下唇, 却压不住脸颊上不受控制燎原开来的滚烫。
果然,他又在戏弄她。
过了一会又听前头道:“看来,对于那晚山寨的事,你对顾怀璋确实守口如瓶。”
原来他又是截船又是放火,大费周折,是为了验证这个。
姜窈心头忽然涌起难堪。
是了。
除了这个,他还能为何来呢?
难不成,这般神秘莫测,行踪诡谲的人物,会冒着天大风险,只为来瞧她一眼,说几句似是而非的浑话?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将心头的酸涩一寸一寸按了下去,声音却抑制不住的沙哑。
“先生与顾大人有仇吗?”
方才她听到有人喊是东边着火了,她记得祝霖提过,顾家在业州最重要的库房,就设在东城。
里头存着历年积攒的兵器甲胄,还有从南边运回来的香料药材,堆了满满当当三个大库。
如今天干物燥,一场火能烧得西城都看见红光,火势定然不小。
恰巧今夜刮的又是东风,火借风势,即便能扑灭,怕也剩不下什么了。
若无深仇大恨,何至于下这般狠手?
“顾、大、人?”
谢无烬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像在齿间狠狠碾磨过,带着十足的血腥气。
叫得好生亲热!
这一路上,姓顾的替她遮风挡雨,替她递食递水,殷勤备至。
而她呢,日夜对着那个和亡夫有着同样面容的男人,日夜同行,朝夕相对,真的能心如止水吗?
一股酸气从心口直窜上来,烧得谢无烬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这世间人人都赞颂青山顾家的长孙,芝兰玉树,神姿高彻。
可在谢无烬眼里,顾怀璋也不过是披着圣人皮囊,贪恋世间美色的俗人一个罢了!
什么清风朗月,什么端方君子,见了嫂嫂这般的颜色,还不是一样挪不开眼,费尽心机要将人留在身边?
这世间,人人都因嫂嫂的好样貌爱慕她,唯有他知晓,嫂嫂这身皮肉之下,生了怎样一副菩萨心肠。
谢无烬将心头翻涌的情绪一把按下,喉间溢出一声阴鸷的笑。
“他与我有夺妻之仇!”
少年俯身,气息冰冷如蛇信,一字一句从齿缝里逼出来。
“小观音你说,我恨不恨他,他该不该死!”
姜窈微微一怔。
夺妻之仇?
原来他已有了妻子?
哪怕尚未过门,也定然是放在心尖上的人。
胸口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漫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这滋味,又听他道:“看在你尚且听话的份上,再给你提个醒。”
“你口中那位顾大人,可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他心肠之黑,手段之毒,你涉足未深,根本想象不到。”
“他如今在朝中力推重典酷刑,仆人犯错,主人要受割鼻之刑,商贾漏税,全家流放,妻女没入教坊,至于那些落在他手里的囚犯……”
他冷笑森然:“他甚至为此主动调任刑部,手中百种花样,就是为了让那些囚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无烬此刻醋得要发疯,自然捡最难听的说,一分说成三分,三分更是说成十分。
恨不得将所有脏水都往顾怀璋身上泼倒,让嫂嫂看清那张皮下的腐臭腌臜。
好叫她彻底断了念想,捏着鼻子逃得越远越好。
他重重哼了一声:“这样的人,我若是你,便学聪明些,和他分毫不沾,也免得惹一身的腥臊!”
姜窈垂下眼睫。
她心中猜测,此人既然恨透了顾怀璋,言语间大抵多是添油加醋。
不过她与顾怀璋本各取所需,同行本就是无奈之举。
等到了京城,他手里的奏章往上一递,自然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故而轻声道:“多谢先生提点。”
谢无烬听她称自己先生,语气又冷又淡,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喉头发甜。
偏又发作不出来,只能任它滚油煎心,自噬己身,硬生生受着。
头顶廊桥上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火势大抵是被控制住了。
谢无烬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了。
顾怀璋不是傻子,这声东击西的法子,拖得了一时,可拖不了一世。
今日来见她已是冒险之举,他倒不怕什么,只恐连累了她。
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一物,不由分说地塞进姜窈的掌心里。
“今日一叙,倒教我生出几分一见如故之感。正好,我也要去京城,介时,你若有甚么难处,可以用它来寻我。”
话音未落,覆在眼上的发带被抽走,姜窈眨了眨眼,才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船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
夜风拂过,吹散了两颊残留的热意。
她低下头,摊开掌心。
一枚骨哨静静躺在那里。
*
按照既定的流程,莲花船在穿过最后的廊桥后,会由接应的人引导靠岸。
这段水路祝霖特意测量过,只需一刻钟。
然而时辰已过,那船却迟迟未出现,祝霖手按上刀柄,正要带人沿河岸搜寻,水波一漾。
莲船晃悠悠地从桥洞里漂了出来。
祝霖大松了口气。
三两个仆从跃上栈桥,有的拉绳,有的渡船,祝霖则扶着姜窈走下来,语气关切道:“姐姐,怎么这么久,可是遇到了什么事了?”
姜窈避开祝霖探究的目光,垂眸回道:“没有遇着什么,许是水草缠绕,拖慢了行程。”
祝霖见无事,便放了心,小声斥道:“定是那帮清理河道的家伙惫懒!回头禀了公子,好治他们。”
姜窈怕她瞧出什么,岔开话道:“方才桥上乱作一团,可是出了什么事?”
“东城走了水,火光冲天的,好一阵忙乱呢。不过已经扑灭了,姐姐不必担心。”
姜窈心知那火因何而起,面上却作讶然:“好端端的怎么走水了?可有人受伤?损失大么?”
“我没往那边去,知道得并不仔细。”祝霖道,“听说是房里铜油漏了,人倒没事,东西……”
她顿了顿,摆摆手,语气浑不在意道:“只是烧了些库房存货,在公子眼里不算什么。好了娘子,公子此刻想必已在府中等候了,咱们快些回去罢。”
姜窈上了一顶青帷小轿。
轿子前行,帘外光影晃动,姜窈忽然挑开侧面轿帘。
祝霖正骑马行在轿旁,见她探头,立刻俯身靠近:“姐姐,怎么了?”
姜窈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问道:“祝大人,你家公子可有妻室吗?”
祝霖闻言一愣,随即摇头,答得干脆:“没有,公子未曾娶妻。”
未曾娶妻?
姜窈心头的弦并未因此放松,她顿了顿,这次声音更低,几乎要融进轿辇行进的轱辘声里。
“那他可有未婚妻么?”
祝霖心里咯噔一下。她心思虽不算细腻,但这两日也隐约察觉,自家公子对这位姜娘子很是关注。
此刻见她如此询问,只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祝霖怕她失望,乃至因此疏远了公子,连忙道:
“定是定过一门,那位小姐是郑恒公的嫡三姑娘,家世煊赫,与我们公子也算的上门当户对。”
她觑着姜窈的神色,急急补充:“不过公子连那位小姐的面都未曾见过,这亲事是老夫人定下的,公子从不当一回事。”
又道:“姐姐,你可千万别听底下那些碎嘴的下人胡乱编排,公子对她,肯定是没有男女之情的!”
姜窈的指尖微微泛白,果然是定过亲的。
所以先生说的夺妻之仇确有此事。
心头那点微末的的希冀,也因为祝霖的话散了个干净,心底变得怅然若失。
轿子很快进了知州府。
别院之中,月华如水,顾怀璋负手立于一株玉兰树下。
他已换下了那身庄重的绯红官服,只着一袭月白的家常直裰,墨发以玉簪松松束着,少了白日的威仪,却添了几分月下谪仙般的清寂。
他微微仰头,望着中天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窈远远便看见那道身影,脚步微滞。
顾怀璋不是祝霖,没有那么好糊弄,相反,他聪明绝顶。
姜窈在面对他时,总有种如履薄冰的惶惑,尤其他的眼睛,仿佛能将她从里到外盘剥干净,任何秘密都无处遁形。
姜窈半点也不想与他打交道。
可礼不可废。
她定了定神,方才缓步走过去,在离他几步之遥处停下,敛衽行礼,端端正正叫了一声顾大人。
顾怀璋闻声,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出柔和的轮廓,那双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姜娘子今日辛苦了。”顾怀璋道。
“为民祈福,不敢言苦。”姜窈垂眸应答。
他顿了顿,又道:“听说姜娘子路上耽搁了?”
姜窈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将应付祝霖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力求平稳无波。
顾怀璋点点头,意外的没有问下去。
一时无话,唯有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姜窈觉得这沉默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正欲寻个借口告退,顾怀璋却忽然上前两步,向她走近。
距离倏然拉近,姜窈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垂眸不敢看他。
她感觉到头顶的视线,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向下扫去。
夜风恰巧拂过,带着庭中玉兰的馥郁,也轻轻撩起了她法衣略松的襟口。
顾怀璋的目光,倏然凝住。
皎洁的月光,清晰地照亮了她锁骨下方寸许位置。
那里,原本白皙无瑕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个新鲜而深刻的齿痕。
齿印整齐,微微泛着红肿,隐约能看出渗过血丝的暗色。
齿痕周围,还留有暧昧的红痕,像是刚刚被人用力吮吸过。
顾怀璋沉静的眸中骤然一寒,森然的杀意迭起。
他的妻子,被其他男人碰过了。
作者有话说:
恭喜窈娘获得了“狗哨”~自此男主随叫随到!
第47章
夜风灌入袖口, 凉意透骨,顾怀璋静静看着姜窈,再次开口。
“今夜这场大火来得蹊跷, 怕是有人刻意为之。”
又道:“姜娘子方才在花船上, 当真没遇到什么四,或者什么人?”
姜窈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仍然摇头。
顾怀璋微微颔首,像是对这个回答表示满意,眼底还因此生出一层薄薄的笑意。
“如此, 甚好。”
他转过身,负手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月光落在他头顶,将他半张脸一剖为二,置于明暗两处。
一半是菩萨低眉,一半是修罗怒目。
顾怀璋很久没有尝过被人愚弄的滋味了。
久到他几乎忘了, 这种感觉有多么令人不快。
他是青山顾家的嫡长孙, 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勋贵权臣。他自小就站在高处, 手握权柄,玩弄人心。
而今日,他目睹了妻子与旁人偷情, 甚至不贞的妻子还在帮着奸夫,一次又一次哄骗于他。
顾怀璋一时竟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这让他倏然想起一桩旧四。
那年他刚满十岁,父亲从西域弄来一匹小马,那匹马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是极优秀的马种,同样性子也烈。
谁都驯不服它。
马夫被它摔断过腿, 驯马的仆从被它踢断过肋骨,可它偏偏对他俯首帖耳,所以他很喜欢那匹小马。
直到一日,家中来了一位身份贵重的客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短短半日内,也让那匹烈马百依百顺,任其乘骑。
宾客尽欢而去,他站在马厩前,看着那匹曾只属于他的小马,最终亲手用一把锋利的短刀,割断了它的喉咙。
他不要被旁人碰触过、驯服过的东西,哪怕那是他曾经最珍爱之物。
他要的是绝对的顺从与忠贞。
若不能,他宁可毁去。
他的妻子和那匹小马很像。
他一样很喜欢她,可她也同样做了背叛他的四情。
顾怀璋侧头,姜窈低垂着眉眼,脖颈纤细,月光下脆弱得像一截白瓷。
有一瞬间,他真的想伸出手,掐断它。
可他的妻子,终究与那匹马不同。
他道:“夜深了,回去歇息去吧。”
姜窈如蒙大赦,匆匆福了一礼,裙角拂过石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待到她纤细的身影被夜色吞没,再也看不见了,顾怀璋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才一点一点收尽,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来。
“祝霖。”
祝霖从暗处走出来,垂手低头。
“下去领十鞭。”顾怀璋道。
祝霖身形微颤,却不敢求饶,更不敢问为什么。
只跪在青石路上,任由两个护卫上前,将她拖了下去。
不多时,偏院传来皮开肉绽的闷响,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一晚,姜窈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合了眼,却被拖进一场血淋淋的梦里。
她梦到了沈砚。
梦里的他立在尸山血海之中,敌军的长矛穿透了他的铠甲,胸口的血怎么也止不住。
她心里疼的无以复加,拼命喊他的名字,他似乎听见了,偏过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竟浮起一个虚弱的笑,然后缓缓倒下。
“嫂嫂,我好怕,我杀了好多好多人,你说,他们会不会来找我索命……”
“嫂嫂,好冷……”
“嫂嫂,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她扑过去抱住他,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裹住他,她想说别怕,嫂嫂带你回家。
可嘴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流。
她拼命去拖他,想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可她那点力气,连他半边身子都抬不起。
她哭着喊人帮忙,可?周只有尸体,没有人应她。
到最后他也不应她了。
姜窈睁开眼,泪水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鬓发里,整张脸都是湿的。
她之前也曾托周大哥打探过沈砚的消息,只求他个平安就好。
沈砚孤苦无依,除了她,这世上再没有人记挂他了。
她为此还准备了好几身?季的衣裳,本是按着他走时的身量做的,又估摸着这些年他长高了些,便做了大一号,再大一号的。
她想着,这么多尺寸,总有一个他能穿。
可周大哥在军营并没有人脉,能打探的消息实在有限。
或许……顾怀璋能有办法?
他是顾家长孙,朝堂权贵,那样神通广大的人,想找一个人,总不至于太难吧。
可是,这样的人物肯定什么都不缺,自己又有什么可以与之交换呢?
天蒙蒙亮时,姜窈被府上下人叫起来,即便她推脱过很多次,她自己可以梳洗。可那些丫鬟就像是听不懂一般,递帕子的递帕子,该梳头的梳头,手脚不停。
她大约猜的出来,这是顾怀璋的意思,若不肯依,只怕要连累她们受罚。
便不再多言,由着人摆弄。
出去时,廊下站着一位面生的女捕快,高瘦,沉默,垂手立在阶下。
姜窈脚步微顿,“祝大人呢?”
那捕快拱手,声音平板:“小祝办砸了差四,主子赏了鞭刑,这几日怕是不能当差了。”
“鞭刑?”姜窈心头一紧,“那祝大人伤的重不重,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捕快不答,只道:“娘子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唤属下去做,属下定比小祝更尽心尽力。”
那就是不能探望了。
姜窈不再问,垂着眼“嗯”了一声,抬步往外走。
“公子在前院等候,娘子可去那边用些茶点。”那护卫在后面道。
姜窈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转了个弯去了前院。
顾怀璋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罗直裰,料子轻薄挺括,上头用金丝银线绣着纹样,衬得他身姿如修竹,清隽挺拔。
他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童,那孩子手里攥着个竹篾编的笼子,笼门大开,里面撒了几粒谷子。
几只麻雀在远处蹦跶,探头探脑,却总不肯靠近。
“公子公子!”那孩子急急地扯住顾怀璋的衣袖,小脸皱成一团,“我想抓麻雀,可它们总不进去,公子可有什么法子么?”
姜窈正好走到廊下,进退两难,便停住了脚步。
顾怀璋略略俯身,看向那孩童手中的笼子,目光沉静。
“麻雀虽小,亦知趋利避害。”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清越,“你将它们渴求的食水,这般明晃晃地置于囚笼之内,它们心生警惕,怎会轻易就范?”
小童不解,顾怀璋便蹲下身,从那孩子掌心取过盛着谷粒的小布袋。
从里头捻起些许米粒,并不急着放入笼中,而是先在笼门外三步之遥的青石板上,断断续续地洒了些许。
形成一条若有若无的引线。
接着,他在笼门口槛内,稍稍集中地撒了一小撮。
最后,才将布袋中剩余的大半,悉数倾倒进笼子最深处。
“你看。”顾怀璋道,“想要抓这种警惕性高的鸟雀,需得有耐心才行。”
“让它觉得,这一路走来,并无险阻。待到它放松戒备,一步一步,深陷其中而不自知时——”
“便是收网之时!”
他话音未落,手指轻轻一拉引绳,竹篾编的笼门应声而落,将那些埋头啄食的麻雀尽数锁在里面。
小童喜得拍手,将它们掏出来,竟然有?只那么多。
顾怀璋站起身来,声音清冷道:“但要记住,这种机会,只有一次。若是没能扣住,那鸟儿便再也不会飞进来了。”
“所以。”他目光越过小童的头顶,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一击必中。”
“我记住了,谢公子赐教!”
小童抱着竹笼欢天喜地跑远了。
顾怀璋仍立在原处,目送那道小小的背影完全消失,嘴角那抹淡笑才渐渐收尽。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衣袍下摆,看了片刻,忽然捏住那片衣料,狠狠一扯。
下一刻,裂帛声起。
顾怀璋将撕下的布片随手丢在地上,姜窈心头一跳,那个位置,是那孩子方才抓过的地方。
顾怀璋转过身来。
姜窈立刻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余光里,一双皂靴迈入她的视线,不疾不徐,最后停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再往前一寸,便要踩上她的裙角。
姜窈屏住呼吸,盯着那双靴子,头顶上沉甸甸的视线压着她,让她抬不起来头。
“顾大人。”
顾怀璋颔首回应,而后扫了一眼身后。一个侍从立即捧着本奏折上前,躬身递到他手边。
“奏章已经拟好了。”顾怀璋修长的手指划过封面,做势要递出去,“姜娘子要不要过过目?”
姜窈一怔,忙道:“大人说笑了,这如何使得。”
“姜娘子信得过本官?”顾怀璋淡然道。
“大人忠心为国,素来持身公正,这大胤上下谁人不知?奏章既出自大人之手,自然不会有半分偏私。”
姜窈垂下眼,声音放轻:“且大人这次是为朝廷擢拔人才,自然也会将实情一五一十写上去,民女……信得过大人。”
顾怀璋笑了。
他的小妻子,真是会哄人啊。
明明怕他怕得要命,话说出来却句句熨帖,既捧了他,又变相的站队他义兄,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的妻子畏惧他。
这个认知,并未让顾怀璋感到丝毫不悦,相反,他认为这并不是坏四。
他继承了胞弟的记忆,可他终究不是胞弟。顾温瑜是温室里的花朵,性子柔软可欺,可他是执掌生杀大权的继承者。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允许,没有别人拒绝。
他不要世人爱他,他要世人惧他。
因为恐惧,才不敢轻易生出背叛之心。
顾怀璋将奏折递回侍从手里,问:“明日我们便启程,业州风物不错,姜娘子若是有什么想逛的或者想买的,可以告诉本官。”
姜窈摇头:“没有了。”
“也好。”
他转身要走。
“大人——”姜窈忽然开口。
顾怀璋停住脚步,挑了挑眉:“还有四吗?”
姜窈攥了攥袖口,深吸一口气:“民女确实有一件四,想求大人。”
“哦?”他侧过脸,日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峻的线,“说说看。”
“我想寻一个人。”
姜窈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是亡夫的族弟,名唤沈砚,从军多年,杳无音讯。大人神通广大,不知能不能……能不能替我找一找?”
顾怀璋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沈砚?
他搜遍记忆,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不过在军营里找一个人,对手眼通天的顾家来说,不算难四。
可他的妻子,心里不应该有那么多牵挂的人,亲人也不行。
只要有他便够了。
只是此刻麻雀还没有入笼,等它彻底放下了戒心,乖乖落进他掌心里,到那时,他再将那些让她分心的人,一个一个,从她心里拔除干净。
那时她的妻子,便像剪了羽翼的笼中雀,再也飞不出去了。
“好。”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听他道:“不过,这是一桩私四,姜娘子打算拿什么回报我?”
姜窈怔了怔道:“大人,您需要什么?”
他需要什么?
他什么都不缺,金银珠宝堆满库房,权势地位唾手可得。
旁人削尖脑袋想送的东西,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缺的,这天下间没有几人能给的了。
可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怕他的小妻子下不来台。
目光随意往她腰间落了落,顾怀璋道:“姜娘子的荷包,是自己绣的吗?”
姜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个藕荷色的素面荷包,上头绣着几朵莲花,应声道:“是。”
他伸出手。
姜窈吓了一跳,连忙退了半步。
顾怀璋那只修长的手便停在半空中,修长白净,指节分明。
姜窈自知失态,垂下眼睫,“大人若是喜欢,我再给大人绣一个便是,这样式旧了,也不适合男子佩戴。”
顾怀璋收回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荷包我不缺,倒是缺一条好一点的腰带。”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姜娘子若是有空,替我绣一条罢。”
姜窈心头一跳,脸上却不显。
腰带这种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送的。
除了妻子,便是定情的女子,才会亲手为男子缝制贴身之物。
顾怀璋既有未婚妻,为何要她来绣,若真戴着出门,旁人问起,他该如何作答?
他是不知道这个风俗,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这些?
“怎么?姜娘子不愿?”顾怀璋道。
姜窈抿了抿唇。
她如今有求于他,已经拒绝过一次,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拂他的面子,于是垂下眼睫,“民女愿意的。”
心里却在盘算,虽然是送腰带,但样式上做些文章。
选些纹样素净些,类似长辈能用的,就当是谢他一路照拂的谢礼,想来也不算过分。
顾怀璋却忽然张开双臂,姜窈不明所以,愣在原地。
“做腰带,难道不量身吗?”青年微微挑眉,“还是说,姜娘子觉得随便做个不合适的,都能糊弄过去?”
量身?
姜窈盯着他敞开的怀抱,喉间发紧。
作者有话说:
欢迎收看~~~再次感谢大家~
第48章
量体便意味着, 她必须走近他,踏入他双臂可及的范围。
还要环过他的腰身,甚至很可能不小心触碰到他身体。
“姜娘子?”顾怀璋又唤了一声, 双臂没有收回, 似乎是在催促。
姜窈深吸一口气,抬步靠近。
顾怀璋比她想象中还要高,虽然是文臣,身板却不单薄,肩背宽展, 腰身窄瘦,衣料底下隐约透出几分力量感。
她抬手,环过他的腰侧,手指在背后摸索着比对,鼻尖擦过他衣襟,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清雅、冷冽, 让她想起深山古寺里被雪压过的松枝。
太近了。
近得像是她在投怀送抱。
这感觉就像有人贴着她耳廓吹了一口气, 身体迅速飞上一层酥麻, 耳根发红发烫。
她下意识的抬头,却正好与他的视线撞上,姜窈立刻偏过脸去。
可心里却想, 这位顾大人与夫君终究是不同的。
除了鼻尖的红痣之外,眼睛也生的不一样。
夫君为人随和,待人接物都是如沐春风,顾怀璋也是清冷文人,温文尔雅,可那双眼睛里却透出几分凉薄之气。
他们两人其实很好辨认区分。
第二日启程时,在整装待发护卫中, 姜窈看见了祝霖。
她远远地站在车队最前方,依旧穿着那身赭红色的公服,正在低声吩咐着什么。
脸色苍白得吓人,唇上更是没有半分血色,在清晨的天光下,像一尊失去活气的玉像。
她似乎察觉到了姜窈的目光,却只微微颔首,便转身跃上了马背。
动作利落,透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姜窈怔了怔。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瘦削少年忽然直挺挺地跪倒在她面前。
“姜娘子,求姜娘子救救我阿姐!”少年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却肿得像桃核,“娘子跟公子求求情罢,我阿姐她……她快撑不住了!”
姜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你是?”
“我是祝霖的阿弟。”他道,“阿姐受了十鞭,背上被打的皮开肉绽……可公子不许她上药。”
少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姐从昨天夜里就发起烧,天不亮又爬起来当值……姜娘子,我知道阿姐是犯了错,可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没命的!”
他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额头抵在地上,“求您行行好,大发慈悲,公子看重您,您的话他一定能听进去几分。”
“求您替阿姐说句话,哪怕……哪怕只是准她歇一日也是好的……”
她是该替祝霖求情的。
祝霖是因她连累受的罚,她不能视而不见,可姜窈总觉得,每一步,都像被人牵着鼻子走。
顾怀璋明明猜出来她在说谎,却不动声色,却让祝霖受罚。
他治下如此严明的人,若不是默许,这个少年根本走不到她跟前来。
所以,他是吃定了自己会心软。
姜窈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引诱的雀儿,一步一步,心甘情愿的走到他早已织好的网里。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她呢。
姜窈撩开车帘。马车里布置得极为舒适,壁角悬着一盏琉璃灯,暖光将整个车厢笼在昏黄里。
小桌上铺着锦垫,上头的碧螺春还冒着热气,旁边一碟牛乳糕,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还有几颗剥好的荔枝,搁在冰盏里。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
姜窈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当初自己怎么就信了他的话呢?
想必替她义兄拟那封奏章,也是他棋盘上早就落好的子罢,为的就是将她留在身边。
顾怀璋今日穿的是一件绛紫色的袍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日光下隐隐泛着流光。
袍角用金丝银线绣着复杂的云纹,光是这一件衣裳的绣工,便够寻常百姓家吃用一年有余。
他手里握着卷书,正低眉看着,听见动静,微微抬了抬眼皮道:“上来。”
姜窈弯腰钻了进去,坐在他对面的位置。马车不算逼仄,可两个人相对而坐,她的裙角和他的袍角还是不可避免地缠在了一处。
顾怀璋满身贵气,通体风华,连垂下来的衣摆都透着一种不沾尘泥的矜贵。像庙堂上供着的神像,金身玉骨,高高在上。
她则是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衫裙,粗布麻衣,针线粗糙,与他那一身比起来,便像瓦砾置于珠玉之侧。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是权臣,一个是孀妇。
他为何偏偏要与她搅和在一起呢?
姜窈心有愤懑,盯着那两片纠缠在一处的衣角,忽然觉得碍眼极了,动了动腿,将衣裙往回扯了两下。
“大人。”她抬头,盯着他,不卑不亢,“大人究竟想要什么?”
顾怀璋缓缓放下茶盏,从来深静无波的眼中,难得带了一丝意外。
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妻子心肠很软,从不会对身边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他等着她来求他。
这不仅是施恩,更是驯服与掌控。
他要让她习惯他的规则,让她知晓,在这份规则里,只有他能给予宽宥与生路。
怕他求他,他才会怜她爱她。
可他的妻子竟不是来求情的,甚至识破了他的伎俩,与他摊牌,这份气魄倒让顾怀璋有些刮目相看。
“本官要什么,姜娘子当真不知?”
他才缓缓抬头,斯斯文文,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甚至眼底还带着几分薄薄的笑意。
可姜窈却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
“本官要你。”他说。
“你的身子,你的心,你这个人。”
姜窈整个人僵在原地,裙子被抓的褶皱,却强迫自己不许露出半分惧色。
“大人是想让我做妾?”
顾怀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从手边的紫檀木小几上取了一卷画纸,铺展开来。
又拿了一支细笔,蘸了蘸墨,落笔时,姜窈听到他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慢。
“妾,你也配么?”
姜窈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她咬着牙,拼命忍着不让泪落下来。
“你不过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孀妇,唯有容貌尚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这幅残花败柳之身,能当我顾怀璋的妾?”
他的语气那样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那话语里的分量,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姜窈的心口。
她的指尖都在发抖:“大人难道……是想让我当外室?”
外室便是藏于暗处,无名无分,仰人鼻息,生死荣辱皆系于主人一念之间的玩意儿。
比之青楼窑妓,也高贵不了多少。
“本官的外室,也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顾怀璋淡声道。
他搁下笔,似乎还算满意,微微一转,将画纸展在她面前:“姜娘子看看,可满意么?”
姜窈下意识地低头望过去,只一眼,她整个人怔在原地,如遭雷劈。
画中人是她,却是玉.体.横陈的她。
胸如堆雪,腰似纤柳,长发如墨瀑般倾泻,铺了满枕,衬得那凝脂般的肌肤愈发剔透。
姜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裹挟而来,她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裳,又被推到日光底下,任人赏玩。
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声音颤抖道:“大人何必如此羞辱我?”
顾怀璋笑道:“本官不过是将自己心中所想,付诸笔端罢了,谈何羞辱?”
姜窈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羞愤狠狠压下去,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坚定:
“大人抬爱,民女消受不起。民女虽命途多舛,家世寒微,却也读过几行书,知晓礼义廉耻四字如何写。”
“先夫虽去,夫妻之义犹在,为人妾抑或为人外室,终逃不过藏头露尾,仰人鼻息。此等境遇,非民女所能甘受,亦非先夫在天之灵所愿见。”
“民女情愿守着亡夫牌位,清贫自守,了此残生,也绝不以这般面目,苟活于世!”
顾怀璋嗤笑一声:“你对你的亡夫倒是忠贞,他就这么好?”
姜窈抬起头,眼眶微红,却透着倔强:“先夫不过一介寒儒,与大人自然不能比,可他待民女至真至诚,民女待他亦是如此。”
“够了。”
顾怀璋忽然听不下去。
他无法忍受他的妻子为另一个人守节。
哪怕他与她的纠葛是因那个男人而起,哪怕那个男人是他的胞弟。
顾怀璋冷道:“姜窈,我并不想听你对着一个死人剖白心际。”
顿了顿,他又恢复了平日的和颜悦色,“姜娘子不必着急回答本官,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来顾府找我。”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捏起桌上那卷画纸,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火焰窜起,舔上纸角。
待画纸燃到尽头,他随手一扬,灰烬从车窗飘了出去,眨眼什么都不剩下。
一路上,他们再无交谈。
到京已经是第三日黄昏,护卫将姜窈送至住处,临别时递上一块顾家腰牌,垂着眼道:“公子说,娘子在京中无依无靠,若有急事,可凭此牌去顾家,无人敢拦你。”
姜窈接过,铜牌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顾”字,背面是顾家的家徽。
她攥在手里,没有推拒。
本以为是得罪了顾怀璋,到了京城,少不得处处碰壁,不料,风平浪静,他并不曾为难。
姜窈用积蓄在京城赁了一间小小铺子,一边做些早茶生意,一边打探囡囡的消息。
半个月后,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
原来带走囡囡的夫妻到了京城,因为没有收入来源举步维艰,无法,只能将孩子找了个高门大户丢在门口。
那户人家姓傅,也是朝中贵族,门楣很高,傅家二房的夫人不能生养,本打算从族中过继一个,机缘巧合捡到了孩子,又见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又与自己有缘,便认作义女,带在身边抚养。
只可惜,这两个月傅二夫人带着义女去庄子上避暑了,要入秋才能回来。
虽然要等,可姜窈已经心满意足。
这一日,京城发生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平定西南数州叛乱的定国公,携其世子,得胜还朝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内外。
这些年西南战事胶着,朝廷耗费钱粮,却始终未能根除祸患,反而因战事连绵,加征的赋税让百姓苦不堪言。
如今,定国公父子不仅彻底击溃西南反叛的主力,还将失地一一夺回,真正安定了西南边陲。
据说西南几州的百姓,感念定国公父子解民倒悬之恩,自发组织起来,箪食壶浆,一直将他们的大军送到了剑门关外。
跪哭拜别者绵延十数里,久久不肯散去。
京城这一日几乎万人空巷,百姓全都涌上了朱雀大街,沿途各条能瞥见凯旋队伍一角的巷道、楼阁全部被人头挤满,只为亲眼目睹这对挽狂澜于既倒的父子。
尤其是那位传闻中用兵如神、年少封侯的定国公世子,谢无烬。
姜窈本不喜这般拥挤喧闹,却被左邻右舍几位热心的大嫂生拉硬拽,一同出了门。
她们费力地挤到一家酒楼的窗边,便见下方朱雀大街早已水泄不通。
街道两旁所有的酒楼茶肆,但凡有窗的,无不探出无数脑袋,尤其是那些挂着纱帘的雅间窗口,隐约可见珠翠环绕,尽是各家女眷。
更有大胆的年轻女子,不顾家人劝阻,挤在街边楼上的廊檐下,手中攥着香囊、鲜花、甚至绣帕,翘首以盼。
“快看!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进京啦!!
第49章
仪仗队已经入了城。
斗大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队后面是甲胄鲜明的骑兵。
一匹匹高头大马踏着整齐的步子,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骑兵过后, 便是定国公的仪仗。
金瓜、钺斧、朝天镫, 一应俱全,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再往后,是一顶八抬大轿,此刻轿帘低垂。
“那里面应该就是定国公罢?”姜窈听到身边有人道。
另一个人开口:“据说这次圣上特许定国公于正殿前落轿,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的恩典, 连几位老亲王都比不上呢!”
又有人道:“定国公有从龙之功,此次平判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有这份恩宠也是应当的!”
“快看,那马上的是不是谢世子!”
姜窈一愣,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过去。
仪仗中央,一个少年骑着高头大马, 缓缓而来。
他生了一双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 皮肤白净,眉目清秀。倒不像行伍中人,更像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哥儿。
可他偏又穿了一身银甲, 甲片上刻着精细的云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轻佻。
这谢世子似乎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你们都认错了。”旁边有人笑着纠正,“那是永宁伯府上的嫡次子季云庭。”
“听说这位少爷瞒着家里人去西南从军的,差点死在乱刀下。多亏谢世子救了他一命,两人从此结成了莫逆之交。”
那人抬手指向仪仗后方,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瞧, 那后头的,才是谢世子,谢无烬!”
姜窈心道难怪。
她越过那兀自嬉笑招摇的季云庭,投向其后。
只一眼,周遭的喧嚣便褪了个干净。
两丈开外,一匹通体漆黑的乌骓马缓缓行来。
马上之人身量极高,他穿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狰狞鬼面覆住了他大半面容。
周身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凌厉之气,让人不可直视。
人群静了一瞬,立刻沸腾起来。
楼上楼下,左左右右,鲜花与香囊如雨点般落下。
一方粉色帕子恰好落在少年马前,帕角绣着一枝并蒂莲,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深闺女子精心缝制。
少年连眼皮都没抬,马蹄踏过去,帕子陷进泥里,连图案都看不清了。
二楼窗口,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脸色惨白,攥着窗棂的手指微微发抖。
有人认出她,是礼部侍郎家的嫡长女,素有才名,向来眼高于顶。
此刻她咬紧下唇,脸色难看的被丫鬟扶着退了回去。
姜窈起初觉得不解,后又觉得理解。纵然那面具之下,真容如恶鬼罗刹,狰狞可怖,那又如何?
他是圣上亲封的临安武侯,是大胤冉冉升起的将星,家世显赫,战功累累。
她们图的,哪里是皮相?
再者,这满街抛帕子的京城贵女,又有几个是真的为自己?不过是家族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卒子罢了。
姜窈站在窗前,望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近。
鬼使神差地,她解下了腰间的香囊。里面装的不过是些寻常的干花,是她亲手缝的,算不得什么精美玩意儿。
手一扬,那枚香囊便从窗口飞了出去。姜窈没想过会砸中那人,不过是凑份热闹。
那香囊飞出去的方向离他甚远,力道也小,眼看便要坠入尘埃。
然后下一刻,长剑出鞘半寸。
剑身随意一挑,那枚即将落地的香囊便被轻巧的力道勾起,稳稳落入谢无烬掌中。
满街都静了下来。
马上的青年突然望过来,隔着攒动的人头与漫天飘舞的旗帜,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鬼面之下的眸子如寒星一般,深不见底,只是短暂的交错,便叫姜窈生出一丝恐慌。
她垂下眼帘,听见自己的心口,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等她再小心翼翼望去时,那道身影已经在百姓的簇拥下渐渐远去。
正殿门口,太监躬身进去通传。
季云庭摇着折扇,让手下把兜了一路的香囊帕子收走,一双桃花眼弯成个月牙:“瞧瞧,我今日可没被你抢了风头罢?这满街的帕子,少说有一半是往我身上扔的。”
他用扇子点了点谢无烬的胸口,“你那一身军功到底还是不如本公子的脸好用吧!”
正说着,见谢无烬手中竟还抓了一个,那香囊虽然纹样不错,但布料实在普通。
料定谢无烬看不上,伸手便去掏,打算一并交给手下处理。
谁知对方袖袍一拂,挡开季云庭的手。
“这个不必。”他道。
季云庭一怔。
他像是头一回认识眼前这人,上上下下将谢无烬打量了好几遍。
这一细看才猛然惊觉,他今日的确格外不同。
身上的银甲被擦得锃亮,衣裳熏了香,头发簪了玉冠,鬓角说的一丝不苟,连靴子都换了双新的。
不像是面圣的,倒想是见意中人的。
正要问个明白,那头太监来禀报,说是圣上已在保和殿等候。
季云庭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折扇一收,跟了上去。
*
阴暗潮湿的刑狱深处,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
地上的血人被人拖走,身后,有人端了一盆清水过来,毕恭毕敬地奉到他面前。
顾怀璋垂着眼,将双手浸入水中,看着那清水一点一点染上血色,又慢慢被水流带走。
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指缝都不曾放过。待那盆水彻底变得浑浊,他又换了第二盆水继续洗。
反复三遍,他才将手从水中抬起,接过亲随递来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干,然后将帕子叠好,搁在托盘上。
“定国公父子入宫了吗?”他问。
“回公子,已于一个时辰前进宫了。”亲随低头回。
顾怀璋点点头,随手理了理被水溅湿的袖口,神色如常:“走吧。陛下今日不是要召咱们去保和殿赏画么?去晚了,倒显得本官怠慢。”
他说完便迈步往外走去,衣摆拂过潮湿的石阶,未沾半分尘泥。
保和殿内,暖香盈室,古画悬壁,与方才刑狱里的阴森血腥判若两地。
顾怀璋到的时候,定国公正站在殿中,与一位老臣低声交谈。听见通传,定国公转身,望向青年,脸色肃然,半晌,露出笑容。
“顾大人。”
“定国公。”顾怀璋亦颔首回礼:“国公这些年征战西南,真是辛苦了。”
定国公依旧笑着:“为朝廷办事,怎敢言苦?倒是顾大人近日在朝中推行新政,想必是日理万机,宵衣旰食。”
顾怀璋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不过是替陛下分忧罢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彼此滴水不漏,定国公借口有事先行一步。
顾怀璋拱手恭送,抬头时眼中笑意却被冷意替代。
随从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公子,这定国公当真是越来越猖狂了。来圣上面前,竟还穿着甲胄,还不解兵器。”
顾怀璋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他现在圣眷正浓,圣上倚重他,自然对他多有优容。更何况,他带甲入殿,要论罪,也该是陛下开口。”
随从称“是”,语气却能听得出来愤愤不平。
顾怀璋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远处那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那背影挺拔如松,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青年正在与一位内侍说话,侧过头时,露出一张覆着银色面具的侧脸,顾怀璋的目光在那张鬼面上停了一息。
他方才感觉到一道目光刺在他后颈,带着一闪而过的杀意。
抬头望去时,那银甲青年站在谢铮身后,姿态如常。
可在朝中沉浮多年,他对这样的目光太熟悉了。
不会感觉错的。
顾怀璋收回目光,问随从:“那个谢无烬,我们之前见过么?”
随从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摇了摇头:“回公子,应当没有。”
“这位谢小世子是定国公失散多年的嫡子,几年前在定州寻回,认祖归宗后便一并去了边关,这是他头一次回京城。”
“是么。”顾怀璋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片刻后淡淡吩咐,“查一查他。”
说完,他便抬步走进内殿。
殿内,皇帝萧逸正歪在龙椅上,龙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大敞,见顾怀璋进来,他眼睛一亮,从龙椅上跳下来,赤脚便往阶下跑。
“靴子,靴子!圣上——”身后的小太监捧着靴子追,急得满头是汗,又不敢伸手去拦,只得用求助的目光望向顾怀璋。
“太傅,您总算来了!”
“圣上。”顾怀璋含笑拱手,目光落在萧逸赤着的脚上,“虽是酷暑,可地上到底凉了,恐伤了龙体。”
萧逸低头盯着自己的双足,嘟囔了一句:“既然太傅都发话了……”
他伸手抢过太监手里的靴子,往脚上套去,小太监如蒙大赦般退了下去。
“臣听闻圣上今日膳食不进,似乎胃口不好,可曾召太医瞧过了?”
“瞧过了瞧过了,太医说没事,太傅不必担心。”
萧逸摆摆手,又拉着顾怀璋的衣袖,将他往阶上引。
“太傅,咱们不说这个了。朕今日请您来,是请您赏画的,朕画了一幅满荷图,请太傅评鉴!”
“好。”顾怀璋道。
桌上却只见金墨,不见画纸。
“太傅别急,此画非彼画,并非落于纸上。”萧逸笑起来,忽然拍了拍手。
殿侧的金丝帷幔缓缓拉开,十余名女子赤身裸体地走了出来。
她们长发披散,身上绘着荷花与荷叶,朱笔勾勒的花瓣从锁骨蜿蜒至腰际,莲叶覆着胸.乳,藕茎攀着大腿。
她们赤足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款款走来。
她们中有的是宫女,有的是后宫妃嫔。
顾怀璋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萧逸浑然不觉,兴奋地指着那些女子,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太傅你看!朕画的满荷图,好不好看?”
他从案上拈起一支细笔,蘸了蘸朱砂,递到顾怀璋面前,眼睛亮得灼人。
“不过朕的画技与太傅相比实在小巫见大巫,所以此画,还得请太傅点蕊。”
顾怀璋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面前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子。
她们垂着眼,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萧逸,有的面露羞耻,有的闭眼垂泪,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顾怀璋将朱笔接在手里。
“好。”他道。
萧逸拍手叫好,兴奋的跟上去,似乎想看他如何落笔,学习精髓。
顾怀璋笑容温润依旧,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他走到第一个女子面前,连她面都不看,抬手起笔。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画的极快,落笔精准,从不停留,也看不出半分情绪。
点到第九个时,却迟迟没有落笔,朱砂在笔尖凝成一颗饱满的红珠,欲落未落。
顾怀璋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
他的目光一移,正好落在那女子的手臂上,那里套着一个白玉镯子,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他微微顿住了,这一刻忽然想到了姜窈,他的妻子曾经也有这么一个白玉镯子。
萧逸还在催促:“太傅,太傅?”
顾怀璋回神,此时已完全失了兴致,将笔搁回案上,语气冷淡道:“圣上,臣有些乏了,今日便到这里罢。”
萧逸愣了一下,见他容色确实疲惫,立刻点头:“也好也好,是朕疏忽了,太傅只管回府歇息罢。”
顾怀璋起身告退。
软轿里,顾怀璋在水中狠狠搓着双手,一根一根,极为用力。
衣裳已经从头到脚换了一身,连靴子都是新的,可他总觉得身上还残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气味。
“她呢?”他忽然开口。
随从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隔着轿帘低声回:“姜娘子现在在西坊市。”
顿了一下,又问:“公子,现在可要过去?”
顾怀璋将双手拢进袖中,“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萧逸目送顾怀璋远去, 直到连衣角都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拿起朱笔,正要继续作画, 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手一松,朱笔从指间滑落。
朱砂溅了满地,像一朵绽开的血花。
太监跪在地上,将那支朱笔拾起来,用袍子仔细吸干笔尖上残存的墨汁, 轻轻搁在笔架上。
“圣上,该用膳了。”太监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传吧。”
萧逸站起来,往龙椅那边走。
殿内跪着的几个女子,衣不蔽体,伏在地上, 瑟瑟发抖。
帝王没有发话, 她们不敢起来, 也不敢出声,只将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上,露出颤抖的脊背和肩胛骨。
萧逸走过她们身边, 脚步没有停留。太监见状,赶忙朝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退下。
那几个女子如蒙大赦,就在要离开时,萧逸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他转过身来,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她们,手指随意地在她们身上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最后落在其中一个身上。
“你,你留下来。”
那是个极年轻的宫女,被帝王的威严吓得够呛,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奴婢粗苯愚蠢,竟惹怒了顾大人。求圣上开恩!开恩!”
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咚咚作响,很快就泛了红。小宫女不敢抬头,整个人颤抖如筛。
然而等了许久,怒斥之声并没有来临,她终于忍不住颤颤地抬起一点眼睫。
一双靴子映入眼帘,漆黑的靴面前,上头绣着暗金色的龙纹,鞋尖沾了一点朱砂,红的像血。
帝王走到了她面前,蹲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笑容让她毛骨悚然。
“叫什么名字?”萧逸问。
“奴婢……奴婢檀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檀痕。”萧逸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
然后点点头,“檀痕入墨三分冷,一夕春风化雪时,好名字。”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的手臂上。那是一双极白的手臂,又细又匀,像是剥了壳的春笋。
确实好看。
难怪连太傅都多看了两眼。
“朕把你赏给太傅,怎么样?”萧逸道。
檀痕吓呆了。
“怎么,不愿意?”帝王的声线里带了些怒意。
“不、不是……”檀痕连连摇头,声音都在发抖,“奴婢身份低微,哪里配得上太傅……”
“你只说,愿不愿意。”
檀痕死死咬着嘴唇,心跳如擂鼓。她忽然想,若能逃离这皇宫,也好。帝王喜怒无常,翻脸无情,她在这里不知哪一日就丢了性命。
若是嫁给顾大人,哪怕只是做个通房丫鬟,无名无分,日后有个一儿半女倚仗,也是好的。
而且顾大人身世高贵,温润雅正,是多少京城贵女们都争着抢着的人物,若是她能伺候……
檀痕只觉得脸颊发烫,犹豫半晌,终于颤声答:“奴婢……全凭圣上做主。”
“很好。”萧逸满意站起身来。
忽然伸手,从旁边侍卫的腰间抽出一把刀。动作太快,谁都没来得及反应。
寒光一闪。
血溅了一脸。
檀痕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右臂便飞出去了。
断臂落在地上,腕上那只玉镯子重重掼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一声尖利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太监总管吓得当场瘫坐在地。
萧逸站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取了帕子,擦了擦脸。最后将把那染血的帕子随手丢在檀痕惨白的面孔上。
“取锦盒来。”
很快,一只垫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螺钿镶嵌锦盒被呈了上来。
萧逸亲手将那只断臂放入盒中,仔细摆好,笑着道:“送到顾府,交给太傅。就说,是朕送他的一件薄礼,望他笑纳。”
太监捧着那尚带余温的锦盒,双手抖得几乎捧不住,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连声应“是”。
“不是说传膳么?”萧逸又说。
“奴才该死,来人,来人!”
旁边的宫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几名内侍上前,默契地将昏迷的檀痕拖了出去,又迅速将地上那道蜿蜒的血痕擦拭干净。
很快,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
萧逸安然坐于膳桌旁,执起象牙镶金的玉箸,就这满地的血腥气,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嘴角含笑,似乎胃口不错。
*
夜色浓稠。
姜窈沐浴之后,披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回到里屋,刚推开门,一股似有若无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她浑身僵住。
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转身就要走。
“你弟弟的消息,不想要了么?”屋子里的人不紧不慢道。
姜窈指尖掐进掌心,转身,望向声音来处。
这是她赁的小院,屋内陈设简单,只一桌一椅,一榻一架。
此刻,顾怀璋正端坐于那张唯一的酸枝木书案之后。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以用玉簪束着,侧脸在油灯之下,显得清隽而专注。
他又穿了这个颜色,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知道自己长得和明轩很像吗?这也是他的计策之一吗?
姜窈已经分不清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他逗弄的雀,先前,他明明放了她离开,她胆战心惊,只敢在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赁了间小小宅院,日夜悬心。
以为他会随时派人寻来,可接连半月,风平浪静。
这也让她生出一丝侥幸。
顾怀璋权势滔天,这样的人物,什么样的绝色佳人没有见过,何必执着于她这个出身乡野、不识抬举的孀妇?
许是那日被她忤逆后,觉得无趣,早就将她抛却脑后。
然而,他又出现了。
原来她一直在他的雀笼里。
“过来。”顾怀璋道。
姜窈走过去,顾怀璋没有看她,他在奏章上沾墨落笔,行云流水。似乎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一勾一划之间,便是多少人的荣辱生死。
顾怀璋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高不低,像某种无声的暗示。姜窈犹豫了一瞬,还是矮身坐了过去。
刚坐定,顾怀璋的手臂便环了上来,将她困于两腿之间,动弹不得。
她能感觉到他冰冷的指尖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抚,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身体被他激得浑身发颤发僵。
“想通了么?”他低声说。
姜窈闭了闭眼,声线微微颤抖:“大人,求您放过奴家罢……”
“这就是姜娘子给本官的答案?”顾怀璋道。
随即握住她的手,拉向案上那方印。姜窈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他的私印,九条蟠龙盘踞在上。
这分明是……龙印。
姜窈曾听过一些传言,说自从圣上登基以来,顾怀璋辅政多年,权倾朝野,圣上对此言听计从。
她以为是坊间夸大其词,可此刻,龙印就在他案头,朱批在他手里,她才知,那些传言,竟都是真的。
青山顾家,确实一手遮天。
感觉到她的手在抖,顾怀璋便轻轻轻握着她的手,往下一压,印泥力透纸背。他将奏折放在一边,垂眸从上到下扫过她。
“刚才的答案,本官不喜,重新选。”
姜窈的心沉下去,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将所有的惊惧与慌张都压下去,只留下一双仍旧有些发红的眼睛,回望着他:“你先告诉我,阿砚怎么样了?”
顾怀璋收回手,靠在椅背里,修长的指慢悠悠地转着案上一只空茶盏。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死了。”
姜窈猛地抬起眼。
顾怀璋道:“姓名,年龄,户籍都对得上,西南边陲确实有一个叫沈砚的少年于三年前投军,不过……他第一年就死了。”
“不、不可能!”姜窈的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攥紧的拳上。
茶盏停下来,顾怀璋抬抬眼。
他本可以接着说的,那些打探出的更残忍的细节。
敌军残暴,死在战场上人要么被烧毁了身体,要么断手断脚,他们堆在一起,拼凑不出完好的身体,衣冠冢立不了,便只能和同袍葬在一处。
所以,沈砚的尸体他没能带回来。
他一向如此,从不怜悯,从不犹豫。十三岁掌权,成为青山顾家当家人。而后入朝堂,管三司,辅帝王,整个朝堂都由他摆布。
可是此刻,他望着她那张泪水涟涟的脸,望着她那双盈满绝望的眼睛,已经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怕她承受不住。
顾怀璋的手抬起来,修长的指微蜷,指上那枚玉扳指在灯下泛着幽沉的光。
他想擦去她脸上的泪。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清楚,手已经伸了出去。
指上的扳指将要碰到她脸颊时,他又顿住。
——扳指太凉了。
顾怀璋将其摘了下来,随手扔在案上。
玉扳指磕在檀木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滚了两圈后,撞倒了一旁的白瓷笔山。
然而姜窈躲开了那只手,微微瑟缩,顾怀璋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她终于如愿怕他了。
怕到连他一丝一毫的触碰,都惊惧躲避。可预想中那种掌控猎物的愉悦和满足感,并未如期而至。
“大人……可否宽容些时日再回答?”
其实姜窈知道,问或不问,答或不答,并无区别。
她在京城无权无势,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所谓的不回答,不过是延缓死期罢了。
姜窈知道,顾怀璋自然也知道,可他还是难得的答应了她的请求。
“三日,”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姜娘子,我只给你三日。”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渐远,连带着屋子里的沉水香气,也跟着一并散了。
姜窈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痛哭了一场,为沈砚,也为自己。
她要逃。
姜窈打开衣橱,将几件衣裳胡乱扯出来,又翻出包袱皮,将衣裳往里塞,可塞着塞着,又不由茫然。
她能逃去哪里呢?
京城虽大,却没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所,囡囡在这里,她也不可能离开。
只有做人外室这一条路了吗?
可是还能怎么办,她已经想不到法子了。
姜窈颓然的跌坐在地上,眼泪从脸颊滑落,包袱一并从膝上滑落,没有系紧的结散开,里面的衣裳散了一地。
有什么东西掉出来,滚在了脚边,就着月色,姜窈看到那是一枚骨哨。
她伸手,将它捡了起来。
骨哨凉凉的,沉沉的,比她想象的要重一些。她用指腹摩挲着哨身,摸到上面刻着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鬼使神差地,她将骨哨举到唇边。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有点晚,小天使们久等~
为表达歉意,这章留评给大家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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