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完V


    “对。”


    “怎么逼我?”


    “先让你失去解释空间。”费野说, “接下来剧组很可能会联系你的团队,要求你发声明。声明不会直接让你承认改戏, 只会让你表达尊重剧组、尊重主创、愿意在规则内完成创作。”


    “看起来很正常。”


    “所以你很难拒绝。”费野说,“你拒绝,他们就说你不配合舆情处理;你同意,他们就会把这句话当成你对原操作的认可。”


    曲柠问:“声明不能写得更具体吗?比如说明那天是正常试拍讨论,没有擅自改戏。”


    “剧组不会同意。”陈绍宁说,“因为具体说明会破坏他们的模糊空间。只有原则性表态最有利,任何人都能从中解读自己需要的意思。”


    孟余低头看手机。


    经纪人的消息恰好在这时发来。


    ——剧方希望尽快统一回应,建议你发:演员应当学会在规则内创作, 这是对所有主创的尊重。试拍期间的讨论均为正常工作沟


    通,请大家不要过度解读,期待最终作品。


    几个人都看见了。


    曲柠抬起头:“真的差不多,完全一样的风格。”


    费野神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已料到。


    孟余把手机放在桌面:“如果不发呢?”


    “短期内会继续被骂。”费野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


    费野沉默了一瞬。


    “如果不发, 剧方会判断你不愿意服从后续调整。”他说, “柳疏这个角色可能换人。”


    曲柠的脸色沉下来。


    孟余倒很平静:“如果发了,柳疏还是会被改。那区别只是我能不能继续演一个被抽空的人。”


    “目前看, 是。”


    陈绍宁站在投影旁, 忽然说道:“还有一个区别。”


    众人看向他。


    “公众最后只记得电视剧播出的版本。”她声音很轻, “没有人知道试拍阶段发生过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柳疏原本可能被怎样呈现。影视作品一旦完成, 过程里的争议会快速消失, 成片会反过来成为大多数人理解原著的依据。”


    曲柠皱眉:“你是让他忍下去, 至少把角色演出来?”


    “不是。”陈绍宁摇头,“我只是说,这次争议可能是少数能留下修改痕迹的机会。无论孟余最后演不演, 都不能让对方完全控制这段过程的解释。”


    费野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陈绍宁调出一份文档。


    “他们现在利用的是信息差。公众不知道完整试拍流程;平台只看到舆论风险,不知道风险本身是被人为制造;原著粉知道柳疏被改,却不知道修改可能被用来进一步删减角色。”


    “你想公开完整视频?”孟余问。


    “暂时不行。”陈绍宁说,“完整视频的版权和拍摄现场管理权都在剧组。直接公开会坐实违反保密协议。”


    “那能做什么?”


    “拆解他们的节奏。”陈绍宁说,“不要正面证明孟余有没有改戏,而是让讨论回到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柳疏的人物动机是否完整。越具体,越难被概括成抽象敏感议题。”


    费野若有所思。


    陈绍宁继续说:“比如不讨论赈粮案能不能拍,而是讨论删掉这条线后,柳疏后续十二场戏的行为逻辑如何成立;不讨论演员该不该尊重规则,而是讨论试拍的功能本来是否包含人物沟通;不讨论公共叙事尺度,而是讨论一部改编作品是否应该保留角色基本因果。”


    曲柠点头:“把他们想做大的东西重新拉回创作细节。”


    “对。”陈绍宁说,“他们希望把柳疏包装成风险,我们要让平台看见,真正的风险是人物逻辑崩坏和原著受众反噬。”


    “平台未必在乎人物逻辑。”孟余说。


    “平台在乎成本。”费野接过话,“如果能证明现在的修改会带来更大舆论成本,他们就不一定会完全按对方的方向走。”


    曲柠看向费野:“你准备怎么证明?”


    费野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唤神》的初版,又拿来现在的试拍剧本,将两者并排放在长桌上。


    “先把柳疏所有被改动的地方列出来。”他说,“不是做粉丝向控诉,也不是谈角色高光,而是做结构分析。”


    “谁做?”曲柠问。


    “我写原作逻辑内容,绍宁做传播路径的分析,需要的时候曲柠负责视觉化。”


    “我手断了。”


    “左手还能画。”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孟余负责把试拍版本里所有表演无法自洽的地方标出来。”费野无视她,“我们不公开剧本原文,只谈因果关系,我的合同虽然能有用,但目前看来如果平台插手,法律上就很难禁止剧组改掉柳疏的人物动机。”


    孟余站在桌边,没有立刻答应。


    窗外的风更大了。院子里的感应灯已经熄灭,玻璃上只映出工作室内部的光。


    墙上那幅柳疏设定图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画里的他站在雪里,半边衣袍被风吹起,身后粮仓的火光照亮远处逃难的人群。


    那是曲柠根据原著画的,他见过冻死在城门外的人,所以无法再相信堂上那些四平八稳的话。


    孟余第一次读到柳疏时,真正想演的也正是这一点,不是风骨这个标签,不是所谓高光,而是一个人明知道自己说出真话不会立刻改变任何事,依然选择开口的那一刻。也是知道自己会死,也依然不愿意后退的那一刻,孟余觉得这个角色就是他。


    “就算分析出来,剧组也可以说是正常改编。”他说。


    “当然。”费野说,“我们阻止不了他们改,也不能假装原著作者拥有最终决定权。版权合同既然签了,很多权利已经让渡。”


    这话说得冷静,甚至近乎残酷。


    曲柠看了费野一眼。


    《唤神》是她写了好几年的小说。如今这些人删掉的,不只是一个角色的戏份,也是他曾经相信过的表达。可他没有把争议说成对作品的背叛,也没有拿原作者身份要求所有人忠于文本。


    他只是把能够验证的东西一项项摆上桌。


    “但正常改编不等于逻辑可以被故意掩盖。”费野继续道,“平台可以选择爱情主线,剧组也可以降低公共叙事比例。问题是,他们不能先制造风险,再把被迫修改包装成规则;也不能先利用你提出的合理问题完成舆论布局,再逼你公开承认他们从未做错。”


    孟余问:“你觉得平台会听?”


    “我不知道。”


    “你觉得能保住柳疏多少?”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做?”


    费野抬眼看他,“因为不知道,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房间里再次安静。


    曲柠用左手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条线。她画得很慢,右手受伤后,许多原本下意识完成的动作都变得困难。但她仍沿着那条线勾出一个人物轮廓。


    “费野有一点没说。”她低着头,“这件事现在也不仅是柳疏的问题。”


    孟余看她。


    “他们今天可以用‘尊重规则’逼你认可一次不合理修改,明天就可以用同样的话让另一个演员接受删戏,让编剧接受署名被改,让导演接受成片被重新剪辑。”曲柠说,“每个人都在规则里,可规则最后变成了谁都不需要负责。”


    她抬起笔,纸上已经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最麻烦的不是他们改了一个角色,而是他们想让所有人相信,提出问题本身就是不专业。”


    陈绍宁轻声说:“我觉得很长一段时间,这种话术依然存在。”


    “一直也没解决?”曲柠问。


    “技术变了,平台变了,内容形式也变了。”陈绍宁说,“但创作中的权力关系没有因为工具进步自动消失。甚至因为算法能精确预测受众反应,很多控制会变得更隐蔽。”


    费野看向他:“那你们怎么处理?”


    “有些人接受,有些人离开,有些人试着建立新的规则。”陈绍宁停顿一下,“但历史研究里,能够被看到的通常只有成功作品,很少有人记录那些没有拍出来的版本。”


    至于那些历史课,陈绍宁没有说,她想就算自己不说,也有人会想到那样的世界。


    孟余望着桌上的剧本,经纪人的第二条消息又发了过来。


    ——剧方催得很急,十一点前必须确认文案。


    现在是十点二十七分。


    距离所谓的最后期限,还有三十三分钟。


    “他们为什么这么急?”曲柠问。


    “因为今晚是舆论定性的关键阶段。”陈绍宁说,“孟余越早表态,后续所有账号就越容易引用他的原话。如果拖到明天,讨论可能已经出现其他方向。”


    “那就拖。”曲柠说。


    费野却摇头:“单纯拖没有意义。他们会把沉默也解释成默认争议。”


    孟余点开输入框,删删改改,最终没有回复经纪人。


    “我可以发声明。”他说。


    曲柠猛地抬头:“你疯了?”


    “但不发他们给的那一版。”


    费野看着他:“你想怎么写?”


    孟余沉默了一会儿。


    “我承认演员需要在规则内创作,也承认影视是集体工作。”他说,“但我不会承认在试拍时讨论人物逻辑等于不尊重主创。更不会替他们证明原来的修改完全正确。”


    “剧方不会通过。”陈绍宁说。


    “那就让他们拒绝。”


    “拒绝以后,他们可能直接用官方账号发声明,说视频是正常沟通,演员与剧组不存在分歧。”


    “至少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


    费野看了孟余很久。


    “角色可能会丢。”


    “我知道。”


    “不是吓你。”费野说,“一旦他们判断你不可控,换人是最低成本的处理。前面几次负面热搜也会被重新翻出来,证明你早就难以合作。”


    “我知道。”


    “你的团队未必支持。”


    “我会自己承担。”


    曲柠把笔放下:“你承担不了所有结果。”


    孟余看向她,“违约、停工、后续项目受影响,这些不是一句自己承担就能解决。”她说,“你别把拒绝当成一种干净的英雄行为。现实没有那么简单。”


    她说得很直接,孟余没有反驳。


    他当然明白。拒绝不是站起来说一句漂亮话,也不是像柳疏那样把账册放到桌上,就能获得一个有力的镜头。现实里的反抗往往没有配乐,没有立即到来的理解,甚至没有人知道发生过。


    他可能失去角色,也可能被团队认为情绪化。他过去几年积累的一切,都有可能因为一次“不配合”出现裂缝,甚至会在一次一次的积累里得到很糟糕的结果。


    “所以我没说立刻拒演。”孟余说,“我只是不同意替他们完成最后一步。”


    费野问:“哪一步?”


    “把他们的选择说成所有主创共同认可的规则。”


    费野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陈绍宁顺手把所有数据页面关闭,投影上只剩一张空白文档。


    “我们可以先写一版声明。”她说,“不攻击剧组,不透露保密内容,也不接受他们预设的结论。”


    曲柠看向费野:“你写。”


    “这是演员声明。”


    “你是小说作者,最会说看起来没骂人但让人睡不着的话。”


    费野没有理会她的评价,坐到电脑前。


    几个人围到长桌旁。


    第一版写得很快,却太像原作者公开质疑改编,容易让争议从孟余身上转向版权纠纷。第二版强调试拍沟通,但缺乏对那句“规则内创作”的回应。第三版删掉大部分情绪表达,只保留事实和立场。


    孟余逐字读了一遍。


    “演员应当尊重剧本、导演及所有合作部门,也应在既定流程内完成表演,这是影视创作的基本前提。试拍的意义之一,是让各部门在正式拍摄前确认人物逻辑与实际呈现效果。视频中的交流发生在正常工作讨论中,不存在擅自改戏或拒绝执行安排。关于柳疏这一角色,我会继续依据最终确认的剧本完成工作,也希望所有围绕人物的讨论能够回到作品本身。尊重规则不意味着放弃沟通,认真沟通同样是对所有主创的尊重。”


    曲柠读完:“最后一句可以。”


    陈绍宁说:“信我,它肯定会被截出来单独传播。”


    “就是要让它被截。”费野说。


    “剧方一定不同意。”孟余说。


    “那就保留他们不同意的记录。”费野回答,“以后至少能证明,是他们拒绝了一份没有攻击任何人的正常声明。”


    孟余把文字发给经纪人。


    对方几乎立刻打来电话,孟余没有避开众人,接通后打开免提。


    “孟余,你这版不行。”经纪人的声音明显压着焦虑,“现在不是讨论概念的时候,剧方需要统一口径。你最后那句很容易被理解成暗示剧组不允许沟通。”


    “那你觉得我应该承认视频里是我不尊重规则?”


    “没有让你承认。原文只是原则性表达。”


    “但他们会把原则性表达放在偷拍视频后面,解释成我认错。”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


    “现在舆论对你很不利。”经纪人说,“先把事情压下去最重要。剧还没开机,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和制片方正面冲突。”


    “我没有冲突。这版也明确说尊重剧本和导演。”


    “问题是剧方不接受。”


    “为什么不接受?”


    “他们觉得最后一句没有必要。”


    “那就删掉前面那句‘在规则内创作’。”


    “不可能,那是统一口径。”


    “既然是统一口径,为什么一定需要我本人说?”


    经纪人的呼吸重了一点。


    “孟余,你别在这个时候钻牛角尖。大家都是为了项目顺利推进。学会在规则内创作,本来就是对所有主创的尊重,这句话有什么错?”


    房间里几个人都没有出声。


    相同的话,从热搜账号、剧方文案,到经纪人口中,终于完整地绕了一圈。


    孟余望着墙上已经熄灭的投影,平静地说:“这句话本身没错。但你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我认可原则,而是我认可这次所有操作都属于合理规则。”


    “没有人这么说。”


    “那就同意我这版。”


    电话那边再次沉默,过了几秒,经纪人降低声音:“你是不是和费野在一起?”


    费野眉梢微动,费野看着孟余,思索一番孟余说:“这和她没关系。”


    “剧方怀疑原作者团队在引导原著粉。”


    “有证据吗?”


    “现在不是证据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经纪人被问得停了一下,正因为没有明确问题,才最难解决。


    没有人正式指控费野,也没有人正式要求孟余道歉。所有人都只在表达担忧、建议合作、强调规则。可每一个模糊表达都在推着他向唯一的选择靠近。


    “我再和剧方沟通。”经纪人最后说,“你先不要自行发任何东西。”


    电话挂断,曲柠冷冷道:“他说不是证据的问题。”


    “因为证据会让问题变具体。”陈绍宁说,“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不具体。”


    费野靠在椅背上:“接下来,他们可能会绕过孟余,直接发剧组声明。”


    “那我们还做结构分析吗?”曲柠问。


    “做。”


    “今晚做完?”


    “先做第一部分。”


    曲柠抬起受伤的手:“你真的没有心。”


    “你可以口述,绍宁画。”


    陈绍宁立刻说:“我不会画,我不会。”


    孟余走到窗边,工作室外的院子空无一人,远处城市的高楼露出一点灯光。更远的地方,江边桥梁像一条发亮的线,把夜色切成深浅不同的两层。


    他忽然想起刚才从摄影棚出来时看见的仿古城门。


    镜头正面恢宏、完整,背后却全是支撑它的钢架。观众最后只会看见正面的宫墙,不会看见那些裸露的结构。


    影视创作似乎也是这样。


    最终成片会成为一座看起来理所当然的城,人物为什么被删,台词为什么被换,谁曾经争取过,谁又在什么时候退让,都会藏到背面。


    而现在,有人不仅想拆掉柳疏,还想让他亲口证明,那面墙从来就是这样。


    十一点零三分,剧方官博发布声明,内容与他们预料得几乎一致。


    声明称网络流传视频为试拍期间的正常工作片段,因偷拍视频剪辑不完整造成误解;剧组尊重每一位演员的专业意见,也希望所有演职人员“学会在规则内创作,以实际行动尊重所有主创的共同付出”。


    没有点名孟余,却在最后写道,项目将根据整体艺术表达及平台内容要求,对人物与剧情进行必要调整。


    评论区很快出现大量相同回复。


    【剧组已经很体面了。】


    【演员还是专注表演吧。】


    【原著不是圣经,改编当然要符合平台规则。】


    【孟余粉丝别再绑架剧组。】


    孟余的名字再次冲上热搜,这一次,词条是“孟余回应,可他本人什么也没有回应。


    “他们把剧组声明当成你的回应了。”曲柠说。


    陈绍宁刷新页面:“多个账号标题统一,应该是提前准备的。”


    费野却看向声明最后一段。


    “平台内容要求。”他说。


    “怎么了?”


    “这句话说明平台已经被拉进来了。”


    孟余走回来:“这么快?”


    “未必是真正下了明确要求。”费野说,“但剧方已经开始借平台的名义为后续调整背书。”


    陈绍宁把热搜相关词云投出来,柳疏、赈粮案、原著尺度、公共叙事、演员改戏、平台审核,所有词正在按照预定方向汇聚。


    “第一阶段完成了。”他说。


    曲柠问:“下一阶段是什么?”


    “继续放路透。”费野说,“直到平台真正做出评估。”


    像是为了验证费野的话,陈绍宁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一个新账号发布了第二段视频。


    这次的视频更短,只有十四秒,画面里,孟余穿着柳疏的戏服,站在临时搭建的堂前。他没有按照改后台词表演,而是在导演要求下试了一遍原著语气。


    视频只保留了最后一句,“诸公今日可以删去一页账,明日也可以烧掉一座仓,可城外死去的人,不会因此从来没有活过。”


    这是费野原著中的句子,评论几乎在瞬间爆炸,有人为台词叫好,有人追问剧版为什么删掉,也有人开始质疑这类情节是否过于尖锐。


    曲柠看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他们真的在拿柳疏当诱饵。”


    费野没有说话,孟余站在那段反复播放的视频前,看见画面里的自己停在风雪布景中。假雪从高处落下来,身后是搭了一半的木墙。镜头很晃,声音也不清楚,可那句台词仍完整地穿过嘈杂现场,被送到了无数陌生人的屏幕上。


    它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注意。


    却不是为了让它留下。


    而是为了证明它应该被删去。


    费野伸手关掉视频。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跟着他们解释孟余有没有改戏。”她说,“他们会不断提供新证据,让这个问题永远解释不完。”


    “那我们说什么?”曲柠问。


    陈绍宁坐到电脑另一侧,开始整理数据,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


    费野开车送孟余和曲柠回家,陈绍宁自己在费野的工作室呆着。


    很快有敲门声,外卖来了。


    陈绍宁开门拿自己的外卖,炒过的牛肉特别的香,“外卖真的是高科技,味道好,送的快,就是每次快递员赚的钱也不多,钱都被谁赚走了呢?”


    吃完之后,陈绍宁躺在沙发上发呆,随手拿起手机。现在她已经非常顺手的使用围脖这个软件了,也知道很多电视剧都会在这个APP上宣传。没等她查询,自动就刷到了孟余的路透视频,陈绍宁点开。注意到时间,最新视频已经发出去后一小时了,评论处目前全是夸。


    同样的视频,只要发布的账号不一样,留言的来源和主要信息也完全不一样。


    很多粉丝或者路人只是吃颜,如此大家的关心内容更集中于孟余本人,大概是更多的喜欢他这个人而已,留言也并不是剧组期待的那种。


    这也算是算法决定了能看到的一切罢了。


    【卧槽,孟余这个眼神。】


    【这就是柳疏吧?这不就是柳疏吗?】


    【虽然是路透,但我已经哭了。】


    【白衣、雨夜、城墙、血,这氛围绝了。】


    【孟余演技封神预定,剧方这波会营销啊。】


    【这波路透赢麻了,真的非常喜欢!!】


    柳疏在屏幕里抬着眼,他的嘴微微张开,像是正在说什么,可没有人听见,配乐把他的声音盖掉了,评论却已经替他说完了。


    陈绍宁盯着评论区,越看越沉默,视频没有声音。准确来说,视频本来应该有声音,但被人配了一段很悲的音乐,低沉的弦乐从头铺到尾,把片场本来的雨声、场记声、工作人员走动声全都盖掉了。


    画面也很模糊像隔着很远的地方拍的,但拍得很准,雨夜,城墙,白衣,孟余被吊在半空,衣袖破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手里攥着那封被雨水泡皱的请愿书,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像有一点快熄灭的火。


    视频只有十几秒,应该是顾及到台词泄露更难交代?又或者害怕用原声定位了明确的拍摄地点?反正视频里没有放出来原声台词。


    可就是这十几秒,已经被转得到处都是,每个平台都有,长视频平台有搬运解说和猜测,尤其是做小说拆解的人都会把这部分转录制下来使用,短视频平台有剪辑,社交平台有截图,营销号开始写小作文。


    围脖上自然有人发布更为详细的东西,但舆论还是控制在对角色的外貌上的关注。


    【柳疏,杀疯了。】


    陈绍宁看着这几个字,眉头皱得更紧,“杀疯了?”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两秒,它弹出解释。


    【纪元2020网络常用夸赞表达,此处并非字面意义上的杀人。】


    陈绍宁说:“可是他饰演的角色是被人逼死呢,怎么这话说的像是柳疏杀了谁一样,这个时代的人用词真的好奇怪。”


    系统安静了,没有在说什么。


    ————


    费野开车回家,等红绿灯的时候她也在看手机,她一开始没有说话,直到看见“剧方会营销”这四个字被刷上热评,费野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像刀背刮过玻璃,手机屏幕上一条热评挂在最上面。


    【不得不说,《唤神》剧方是真的会,路透都能打出这种质感,正片不敢想。】


    下面全是附和。


    【剧方偷着乐吧,免费宣传。】


    【这波孟余和剧都赢麻了。】


    【别删啊,我还没保存。】


    【路透都这么神,正片不得爆炸。】


    费野以为一切都会是按照自己猜测的那样进行,但现在看来完全没到预料的那样,费野继续看着视频,她没有看孟余的脸,而是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两次。


    没有台词的视频,没有工作人员正脸,没有导演喊卡,没有监视器,没有拍摄机位,没有现场乱七八糟的东西。只剩最能传播的东西。


    白衣,雨夜,城墙,血,抬眼,死亡。


    全部都是画面,全部都是情绪,但没有一句完整的话,没有角色真正说出的东西。


    就在这时,费野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孟余。


    费野立刻接通,直接开外放,孟余那边有一点嘈杂,他的声音很低,“我已经让团队联系剧方和平台,看看是不是可以删除这部分,我觉得柳疏的宣传不适合这样需述说。”


    费野问:“你公司怎么说?”


    刚才公司还一直要求孟余跟着剧组的宣传走,现在怎么可能又跟着孟余的需求去跟剧组沟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孟余还没回答,另一个熟悉又崩溃的声音挤了进来,是经纪人,“费老师,我先声明,我本人支持删除。”


    费野:“你声明得这么快,说明你们公司不支持。”


    经纪人:“……”


    他沉默了两秒,“刚才说要发的内容,孟余不发的话,公司那边就建议先冷处理,如果没什么差的舆论就顺势利用这个给电视剧造势也不是不行。”


    费野冷笑,“冷什么?冷藏孟余,还是冷藏柳疏?你们怎么那么喜欢冷处理。”


    经纪人痛苦地吸了一口气,“费老师,你别开大。我现在已经被公司商务部、宣传部、项目部三方夹击了,我们肯定还是在专业上有一些考量的,只是不太好说出来,但是你放心我们肯定是很重视这个活动的。”


    孟余声音很平静,“这是试拍,而且真的不适合这样宣传。”


    经纪人立刻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公司那边的意思是,现在舆论是正向的,全网都在夸你演技,夸柳疏,夸剧方有质感。这个时候强删,可能会显得你团队太敏感。”


    费野:“非授权视频不删,等着别人拿去做年夜饭?”


    经纪人:“我也觉得要删。”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点,“但赵总刚刚在群里说了。”


    孟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车门关上,下一秒,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


    “费老师也在?”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客气。可不知道为什么,陈绍宁听见这个声音,第一反应就不太舒服。这人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周庭那种笑面推诿,他更像是坐在干净办公室里,把一切都摆成表格之后,再告诉你什么叫对你好。


    费野声音冷淡,“您是哪位?”


    “赵明川,孟余所在公司的艺人经纪中心负责人。”男人笑了笑,“费老师,久仰。之前一直想约您聊聊《唤神》,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通话。”


    费野:“那你现在可以聊关于柳疏的试拍片段是不是可以联系平台删除,只要剧组出律师函就可以制止的,你也知道柳疏这个角色现在的宣传不适合,会大幅度降低柳疏的人格魅力,这不是一个适合营销脆弱美貌方向的角色,你们会觉得历史上那些为家国大义而赴死的人是脆弱美丽这样的词去形容吗?”


    赵明川停了一下,“费老师说的,我们肯定知道的,只是删肯定是要沟通删除的。但现在不建议孟余本人或者团队公开强硬表态。”


    费野:“为什么?”


    赵明川语气依然温和。


    “第一,现在视频传播方向在评估之后我们一致认为是正面的。暂时网友认可孟余的演技,也认可柳疏这个角色。这对孟余个人形象和《唤神》项目都是利好。”


    “第二,路透不是孟余自己放的。孟余现在如果强烈要求删除,外界会觉得他团队过于敏感,不懂得顺势而为。”


    “第三,剧方那边刚刚因为剧本和商务问题和我们产生过几轮摩擦。如果这次继续上升,很容易让合作关系更紧张。”


    他说得太流畅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三条理由。陈绍宁听完,忽然觉得这套话术和制片人很像,都很会把“不解决”说成“暂时不适合解决”。


    孟余开口:“这是试拍,本来不应该出路透的。”


    赵明川说:“我知道。”


    “不是正式宣传。”


    “我也知道。”


    “那它不应该被传播。”


    赵明川叹了一口气,“孟余,你要学会借势。”


    电话那边安静了。赵明川继续说:“演员离不开曝光。好的曝光,不是每一次都会按照你理想中的方式出现。你不能每次都站在所有人的对面。”


    孟余没有说话,电话这头的费野的脸色已经冷到可怕。


    赵明川语气放缓,“公司不是不支持你。相反,公司很看重你。《唤神》播出以后,你的商业价值会上一个台阶。只要你配合,公司后面会帮你谈更好的剧,更稳的商务。”


    “但前提是,你不能让所有合作方都觉得你难沟通,而且你必须要相信我们,配合我们的。”


    经纪人小声说:“赵总……”


    赵明川没有理经纪人,他继续说:“你这次先听公司的。平台那边我们会联系,剧方那边也会沟通,但不要把事情闹大。热度过去就好了。”


    孟余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还是很轻,“如果剧方顺势把这件事做成宣传呢?”


    赵明川停顿了半秒,就是这半秒,费野知道他想过这个可能。


    果然,赵明川很快说:“那也未必是坏事。”


    电话两边都安静了,费野直接笑出了声,“未必是坏事?”


    赵明川还是很客气,“费老师,我理解您的立场。您作为原著作者,当然希望每一步都完美。但影视项目本来就是多方协作,很多事情不能只从创作角度看。再者据我所知,剧组似乎在这个合作中决定权的范围更大吧。”


    费野:“那从什么角度看?我真的稍微理解了一些,为什么这么多年电视剧越来越难看了。”


    赵明川声音淡了一点,“费老师,话说重了。”


    “我觉得还行。”费野往沙发上一靠,“我作为观众,我已经很礼貌了。”


    电话那边,经纪人似乎快窒息了,孟余忽然说:“我知道了。”


    赵明川像是松了一口气,“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公司不会支持公开处理。”


    赵明川的声音停住,孟余说:“我会自己要求剧方删除。”


    赵明川语气终于冷了一点。


    “孟余。”


    孟余没有再继续,只是跟费野说了再见就挂掉了电话。


    电话到后半部分,费野已经回到工作室,她一直开着免提,这会电话挂断,屋子里一片死寂。陈绍宁看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过了几秒,才问:“他刚才是在帮孟余吗?我听着不太像。”


    费野冷笑,“他是在给孟余套绳子。”


    陈绍宁想了想,“用更好的剧和商务?我记着他说了好几次的样子。”


    系统弹出提示。


    【时代常见管理方式,以未来资源、机会、利益作为诱导,换取当前服从,但实际上最后多没有实现许诺的内容,俗称画大饼,也算是给兔子吃胡萝卜。】


    陈绍宁看着这行字,“胡萝卜?”


    系统回答。


    【可类比,孟余就是兔子,机会就是胡萝卜。】


    费野没有继续说孟余公司,她拿起手机,直接打给制片人,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制片人的声音依然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费老师,这么晚了?”


    费野开门见山:“死亡戏试拍视频,我想问问谁放出去的?”


    制片人停了一下,“这个我们也在查。”


    费野:“查到哪了?”


    “目前初步判断,可能是现场临时工作人员拍摄后外传。我们已经要求相关部门排查。”


    “相关部门是哪个部门?可以说的详细一些吗?”


    王制片笑声干了一点。


    “费老师,剧组内部流程比较复杂,没必要详细到那个地步的。”


    费野:“那就把流程写清楚。试拍素材管理流程、现场进出人员名单、保密协议签署情况、监控记录,希望王总能给我一份书面说明。柳疏的这个事情如果舆论方式变了导致戏份被删或者修改,就是违背咱们的合同。”


    王总那边彻底安静了,似乎是没想到一个乙方有这么多的废话。


    过了几秒,他说:“这个恐怕不太方便,而且事情不是您这样的理解方式。”


    费野:“哪里不方便?”


    “您是原著作者,这个我们当然非常尊重。但现场管理属于剧组内部事务,涉及拍摄安全、工作人员隐私和项目保密,不太适合直接对外提供完整记录。再者宣传的事情,我们肯定是会站在专业的角度去安排的。”


    专业的角度安排宣传?


    费野被气笑了,要不是她干过电视剧宣传有几年,她也就真的信了。


    捧一个,踩一个的事情还少吗?


    不然,太子公主在别的地方受气了,又怎么出气呢?那种完全把媚上奉若神明的人,必然会找机会欺下,毋庸置疑。


    “所以现在是视频可以对外泄,记录不能给我看?即便我都说了,这个事情处理不好也是违反合同的事情”


    制片人立刻说:“不是这个意思,事情真的不是你这样说的,拿要是审查部门说要改,不然电视剧无法上映,这不是也对您评各种写作活动有碍吗?”


    “那是什么意思?我有点看不懂你的行为了。”


    “我们肯定会处理,也会给各方一个交代。”


    “什么时候?”


    “真的给不出时间啊,这个真的需要走流程,给我们一点沟通处理的时间不可以吗?”


    费野直接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走流程,时间,一开始不要乱拍乱传出去不就好了?”


    陈绍宁坐在旁边,慢慢皱起眉,她发现“走流程”这个词很厉害,它不像拒绝但它经常可以完成拒绝的效果。


    费野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陈绍宁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费野不是每次都能拍桌子赢。


    之前合同能压住剧方,是因为合同里写了“核心表达”和“人物行为逻辑”。


    可是试拍现场谁进来,谁拍了视频,谁管理素材,谁删了监控,谁给了营销号。


    这些不属于费野能管的范围,她可以生气,可以骂人,可以要求说明,但制片人一句“内部流程不方便提供”,就能把她挡在门外。


    陈绍宁问:“你没办法要求他们吗?”


    大家都知道,费野用合同能做的事情,都是有范围的。


    费野靠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只能要求他们在剧本层面,拍摄的时候别把柳疏改成恋爱脑。”


    “因为合同?”


    “嗯。”


    “那这个呢?”


    费野笑了一下,“这个我能继续生气,然后其他都是打嘴炮而已,没有什么功能。”她停顿两秒,“然后等他们给我一团空气。”


    陈绍宁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这比直接输还难受。


    直接输,至少知道门关了。可现在是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笑着说,我们会重视,请您等待。


    然后他把门慢慢关上,这时候系统弹出提示。


    【课程记录待整理。】


    陈绍宁低头看时间。


    【23:48】


    【今日事件:柳疏死亡戏试拍片段非授权外泄。关联事件:概念图泄露、商务爆料、死亡戏路透,是否整理阶段性时间线?】


    陈绍宁点了“是”,页面变成光幕在眼前展开,文字随着她的思维展开。


    陈绍宁写了一半停住,她看着结果两个字,忽然问系统:“你能搜到这个事情谁最后获利?”


    系统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去查询信息了。


    陈绍宁自己慢慢打字。


    【可能获利方:剧方。】


    【理由:获得柳疏与孟余相关话题预热,同时将角色公共表达转化为演员私人争议,削弱原著作者与演员对核心表达的讨论权。】


    她打完自己看了一遍,但陈绍宁觉得这很有用。


    前几天陈绍宁把相关事情的关联人都整理了一下,有一个广告公司的人在品牌,艺人和剧组中间做代理人。


    这个广告公司就是负责清澜品牌商务的,那个女生好像叫齐舟周。


    ————


    另一边齐舟周也在为这个事情烦恼,围脖上隔三差五挂上热搜的都是孟余,不是他本人就是柳疏这个角色。


    这些热搜带来的流量是是实打实的增加,但是评论可是好坏参半的。


    这让齐舟周感到愁的慌,尤其是她也看得出来剧组的意思。


    如果品牌是个顺势而为,善于把舆论转化为好的方向,那目前一切的动作都是利好的。


    就怕品牌是务实风格的,那肯定不太会考虑这个电视剧的合作,孟余的合作估计也不会考虑了,最后她还要被骂不专业。


    行吧,遇上这样的剧组,是她的“不专业”,运气上确实挺惨的。


    当时品牌就是想找个代言人而已,给的预算也只是代言人的预算。


    只是齐舟周听说公司里管理层更高位的那些人里,有谁的女儿好像是什么写了什么书,最近正在影视化。


    然后齐舟周就收到老板的消息,让她在娱乐营销方案里把《唤神》这个电视剧加进去,公司买了电视剧的营销也买了原书的市场营销版权。


    齐舟周当时就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但那些事情对于她而言都不重要。


    她只能把手里的方案处理好。


    有的时候,齐舟周会因为自己看明白太多事而感到痛苦,她只能把这些事情一点点全压在心里,但现在齐舟周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的工作。


    早前联系剧组商务的时候,商务就问她,清澜是不是想跟《唤神》做深度合作。


    【齐舟周:品牌还在评估。】


    她翻看着早前和剧组的沟通。


    【剧组商务:孟余是不是也在考虑范围。】


    【齐舟周:品牌确认前,不方便透露。】


    没有一句确定,可的人很会从“不方便透露”里听出方便。


    “难道是因为我说这些,让他们觉得品牌一定会选择孟余?”齐舟周补了一句,“不应该吧,代言费对于他们而言,也没有多少钱啊,又不是没人投资剧组。”


    “真想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十二章(修


    第二天上午, 陈绍宁醒来,她坐在沙发上, 头发乱得像被星舰尾气吹过。


    手机倒是先响了,是群聊,来自柳疏守护1号群,许编剧发来消息。


    【许编剧:昨晚没睡。】


    【许编剧:我现在看到“破碎感”三个字就想把电脑砸了。】


    导演小李过了几秒冒出来。


    【李导:别砸,电脑是无辜的。】


    然后他又撤回了。


    【许编剧:我看见了。】


    【费野:我也看见了。】


    【曲柠:我截图了。】


    【导演:……】


    孟余一直没说话,过了半分钟,他发来一句。


    【孟余:平台删了一部分视频。】


    经纪人跟着发。


    【经纪人:但搬运太多,删不完。公司这边仍然不建议公开回应。】


    【费野:你们公司真有出息。】


    【经纪人:费老师, 我个人也很憋屈。】


    【许编剧:我写剧本的时候都没这么憋屈。】


    【导演:我拍的时候也没……】


    导演又撤回。


    【曲柠:李导,勇敢一点。】


    导演这次没有再发,陈绍宁看着群聊,本来应该觉得好笑,但她笑不出来。就在她发呆的时候,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孟余。


    【孟余:你们先不要看评论了。】


    【费野:为什么?】


    孟余过了一会儿才回。


    【孟余:没必要一直看别人怎么拆你的东西。】


    【费野:好。】


    行吧, 大家都关注这个,陈绍宁打开围脖, 她把那些评论一点点往下拉, 直到看见一条新的营销号内容。


    【业内人士称, 《唤神》剧方或将顺势推出柳疏死亡戏正式概念预告, 延续当前讨论热度。】


    陈绍宁盯着这句话, “顺势。”


    偷来的东西, 被叫作顺势。


    ————


    这天的下午, 柳疏路透热度还没完全下去,剧方那边终于给了费野一份所谓的“初步说明”,只有两百多字, 大意是:


    试拍现场确有临时工作人员管理疏漏,剧方已对相关人员进行内部批评教育。后续将加强现场保密管理,非官方流出视频并非剧方主动发布,请各方不要过度解读。


    费野读完,气笑了,“这就是他们憋了这么多天给我的东西?”


    陈绍宁看了一眼,确实是一团空气,还是压缩版空气,毫无信任度。


    费野把说明转发给孟余,孟余过了一会儿回:


    【知道了。】


    【费野:你就知道了?】


    【孟余:这样他们不会写更多。】


    【费野:你怎么这么熟练?】


    孟余没有立刻回,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句。


    【孟余:因为这种话,我以前看过很多。】


    陈绍宁看着屏幕,指尖微微停住。


    以前?


    但陈绍宁没有继续问,有些问题现在问了,也未必能得到回答。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资格逼孟余把过去摊开。


    陈绍宁低头,在课程记录里新增一条:


    【可保留:面对非授权泄露,项目方以“管理疏漏”“加强保密”“请勿过度解读”回应,未提供实质性素材管理说明。】


    系统没有弹出警告,陈绍宁松了一口气,她继续写。


    【可保留:艺人要求删除非授权视频,公司以正向热度、合作关系、未来资源为由建议冷处理。】


    系统依旧没有警告,陈绍宁继续往下。


    【待审查:孟余此前可能经历过类似敷衍流程。】


    这一次,系统弹出黄色提示。


    【涉及个人经历,其他经历未经本人授权,暂不保留。】


    陈绍宁看着这行字,沉默两秒,把它删掉,然后重新写:


    【疑问:类似流程是否为行业常态?需从公开案例与结构层面继续观察。】


    黄色提示消失,陈绍宁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好像慢慢明白了,不是不能写,她不能把孟余的个人伤口当素材,但他的个人伤口在从公开案例与结构层面也一定会有公开的答案。


    如此,她可以记录伤人的刀长什么样。


    ————


    晚上,费野终于没忍住,又点开热搜,孟余封神一眼还挂着,柳疏死亡戏路透也还挂着,不过底下已经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


    【虽然但是,试拍路透真的是剧方放的吗?】


    【如果不是官方物料,这样传播是不是不太好?】


    【夸孟余可以,但别拿偷拍视频狂欢吧。】


    【我也觉得怪,视频没台词,剪得很会,像有人故意放出来测热度。】


    【别阴谋论了,有热度还不好?粉丝别太挑。】


    【不是挑吧,非授权就是非授权啊。】


    陈绍宁看着这些评论,忽然觉得网络虽然吵,但不是所有声音都糊涂,总有人会在热闹里问一句:


    这真的对吗?


    她把其中几条评论截图保存。


    窗外,利川市云江区的广告屏还在亮,一条娱乐快讯缓缓滚过去:


    【《唤神》柳疏死亡戏路透引爆热议,孟余“封神一眼”出圈。】


    下一条紧跟着出现:


    【业内称路透营销或成剧集破圈新方式。】


    费野看见第二条,脸色立刻沉下去,就在这时,许编剧的消息弹出来。


    【许编剧:不好了。】


    【费野:又怎么?】


    【许编剧:周庭说,既然死亡戏路透反响这么好,不如顺势做正式概念预告。】


    陈绍宁手指一顿,顺势?又是顺势。


    许编剧下一条消息很快跳出来。


    【许编剧:他说,观众已经证明,他们吃这一套。】


    屋子里安静下来,费野慢慢站起身,“行。”


    陈绍宁抬头看她,费野脸上没有一点笑,“那就让他看看,观众到底吃不吃这一套。”


    窗外的广告屏还在滚动,屏幕里的白衣少年一遍又一遍地抬头,没有人听见他说什么。


    但所有人都在夸他好看。


    陈绍宁忽然觉得,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许编剧:观众已经证明,他们吃这一套。】


    群太多了,费野翻看了一番,就看到最上面的群,她点开之后,除了许编剧最后一句,在没人留言,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而后费野发了一个比着爱心的表情包,只是爱心里藏着一个‘滚’字。


    许编剧隔了两秒回。


    【许编剧:我也想。】


    导演小李冒出来。


    【李导:其实我觉得这个策略完全不合适的。】


    这句话发出来不到三秒,撤回。


    曲柠截图发到群里。


    【曲柠:看见了,你能不能行,难道害怕我们把内容传出去不成?】


    费野截图发到群里。


    【费野:看见了+1】


    许编剧截图发到群里。


    【许编剧:我也看见了。】


    【导演:……】


    陈绍宁盯着群聊,第一次觉得有的时候撤回功能很像把头埋进沙子里。


    系统弹出一行字。


    【职场求生的行为而已。】


    陈绍宁:“我知道。”


    她现在已经非常熟悉导演小李的求生方式了。


    先说真话,然后害怕,然后撤回,再假装自己没有说过。


    真情流露之后,为了自己的事业掩盖自己说过什么。


    但这一次,哪怕他撤回,群里也没人开玩笑很久。


    这不是一个可以靠截图笑过去的问题,谁都知道周庭要把非授权路透变成正式预告,那边剧组剪辑一番之后就要等着文案和热点话题一配套就可以用了,只是发出去之后,谁也不知道舆论会是如何。


    也就是说昨天还叫“管理疏漏”的东西,今天就要叫“顺势宣传”。


    陈绍宁低头看自己昨晚写下的观察方向。


    【当一件被偷偷拍摄的东西被包装成正式宣传,人们还能不能看出它本来属于谁。】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的人很会改名。


    偷拍的东西可以叫路透,路透火了可以叫顺势,顺势之后可以叫正式预告。正式预告之后,就没有人记得它最开始是不该出现的。


    ————


    剧方临时会议通知发来,邀请次日上午一起开会。


    【《唤神》柳疏死亡戏概念预告沟通会。】


    时间:十点。


    地点:星耀娱乐会议室。


    参会人员:出品、制片、导演组、编剧组、宣发组、孟余团队、原著作者费野。


    费野看着自己的名字和原著作者接连在一起忍不住冷笑,“他们现在想起我这个代表了。”


    陈绍宁问:“你去吗?”


    “不去他们就更顺了。”费野拿起外套收拾一番准备出门。


    “走。”


    陈绍宁跟着站起来,系统在她眼前弹出提示。


    【当前事件涉及作品核心表达、非授权素材传播、商业宣传流程转化,非常建议记录。】


    十点整,会议室里的人比之前更多。周庭坐在主位。制片人坐在他右手边,脸上还是那种熟练又圆滑的笑。


    许编剧抱着电脑坐在角落,眼下青得像被人连夜拎去挖矿。


    导演小李抱着保温杯,坐得很端正,但陈绍宁看得出来,他整个人都在努力缩小。


    孟余也来了,他穿得很简单,黑色外套,白色内搭,帽檐压得低。他的脸色看起来还行,只是眼底有一点疲惫,经纪人坐在他旁边,神情比孟余更疲惫。


    陈绍宁没有看到曲柠,曲柠在群里说今天不来,她说自己怕忍不住在会议室里骂人。


    【费野:那我替你骂。】


    【曲柠:骂狠一点。】


    于是费野今天一进门,脸上就写着“我不是来沟通的”,制片人看见她,立刻站起来笑,“费老师来了,坐坐坐。”


    费野没坐,她看向周庭,“周总,听说你们准备把偷偷拍摄的视频做成正式预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制片人脸上的笑差点裂开,现在都不流行这样话说的太直白的。


    费野这问的,就很像是对扯走遮羞布跃跃欲试的。


    制片人:“费老师,这个说法有点严重了。”


    费野:“那你换个不严重的。”


    制片人:“我们不是要把偷拍视频做成预告,是考虑到目前观众对柳疏死亡戏的关注度比较高,所以想顺势推出一版概念预告,回应观众期待,是在不愿意用拍摄的,那就授权我们用AI制作也可以,这样就不涉及之前拍摄的不是吗?”


    费野:“用你们昨天说是管理疏漏泄出去的那段热度?现在还想要再授权做AI了?”


    制片人:“不是直接用那段视频,我们反正会重新做的,而且上线之前也会给孟余老师看的。”


    “那用什么?”


    “实在AI不可以的话,我们就用正式拍摄剪辑的物料走剧组账号来发布正式的物料。”


    费野笑了一声,“这是试了水,发现水温合适,现在打算烧一锅正式的?”


    制片人:“……”


    陈绍宁觉得这个比喻很费野。


    周庭终于开口,“费老师,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费野看他,“那你说好听点。”


    周庭微微一笑,“观众反馈很强烈。”


    费野感到无语,她现在情绪非常的不舒服:“那是因为你们先泄漏的。”


    周庭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不是剧方主动泄露。”


    费野挑眉笑了,气笑的:“那谁泄的?”


    周庭想了想,才回答这个:“目前还在查。”


    费野皱眉看着他:“查到哪了?”


    制片人立刻接话,“我们已经对现场管理进行了初步整改,也批评了相关工作人员。”


    费野:“相关工作人员是谁?”


    制片人顿住,周庭声音淡了一点,“费老师,我们今天不是来追责的,是来讨论后续宣传方向的。”


    费野盯着他,“你们还挺会安排。泄露的时候不追责,利用的时候讨论方向。”


    会议室里静得连空调声都清楚了,许编剧默默低头喝咖啡,导演小李低头看保温杯,经纪人眼观鼻鼻观心,脸上写着我现在不在这个世界。


    孟余一直没说话,周庭看向他,“孟老师,你怎么想?”


    孟余抬头,“我不同意把这个戏份剪来做宣传,完全没有必要的,而且现在宣传之后,也会有危机,如果因为这次宣传最后把这部分删除了怎么办?”


    制片人立刻说:“孟老师,我们理解您的顾虑。但这个概念预告是正式宣传物料,我们自然会注意文案的方向,避免大家都不想看到的事情出现。”


    周庭接过话,“孟老师,项目宣传有窗口期。现在观众对柳疏死亡戏的期待很高,如果我们完全不回应,热度过去了,对角色、对剧、对你本人都不是好事。”


    孟余说:“我认为柳疏不需要用用这个路透泄露换来的热度。”


    周庭笑了一下,“这不是换来的热度,这是我们会做正式宣传,承接热度,”


    他说得很慢,“这是观众对角色的真实反馈,他们也想看柳疏这个角色的内容。”


    陈绍宁抬头看他,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


    但她忽然觉得有点可怕,因为周庭正在把偷偷发路透的错误过程抹掉。


    他只保留结果,顺势而为,但不管这个势是哪里来的,源头如何,只想着用这一次的‘观众喜欢,观众期待,观众吃这一套。’的热度而已。


    于是,偷发的东西就不再是偷发的东西,它变成了获得“市场反馈”的手段。


    这就是管他开始是好的还是坏的,能有热度就是好的。


    于是大家有样学样,最后这个行业就只是热度来赚钱,至于内容有没有逻辑,宣传是否合适都不是问题,反正有钱赚就好。(3


    周庭继续说:“昨天路透发酵后,数据很好。柳疏死亡戏相关讨论量上升了三倍,孟老师个人热搜也在高位,观众普遍认可死亡戏质感。既然观众已经证明他们吃这一套,我们为什么不把它做好?”


    许编剧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导演小李抱着保温杯的手也紧了一下。


    在周庭这句话里,观众不是人是数据,柳疏不是人是传播点,孟余也不是人是热搜曲线和媒介。


    费野看着周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庭反问:“费老师,我说得不对吗?”


    费野冷声说:“观众证明他们喜欢柳疏,不等于观众同意你们用这种宣传方式,等剧集出来在看角色不可以吗?”


    制片人:“费老师,我们没有偷,偷拍的是别人。”


    答非所问,转移话题。


    费野:“那偷拍的路透自己长腿跑上网了?”


    制片人:“这个还在查。”


    费野:“别查了。”


    她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他,“以后你们遇到所有问题都可以这样先放出去,看看观众反应。反应不好,就说临时工。反应好,就说顺应市场,这个世界多少行业不是这样呢?你们不也是有样学样,觉得我不应该怪你们?”


    “我很尊重你们,所以你们这些行为,我还在跟你们沟通。这种热度最后对角色的损伤,你们看不到吗?”


    费野担心送审的时候,会因为现在的舆论要求删掉这部分戏。


    制片人脸色微微变了,许编剧在角落里幽幽开口,“那要不先看看宣传的内容?”


    制片人:“许老师。”


    许编剧抬起头,“我说错了吗?”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她昨晚整理的死亡戏预告文案初稿。


    第一版,是宣发组给的。


    【白衣染血,宿命一眼。柳疏为万民的死亡名场面,即将正式揭晓。】


    第二版,是许编剧改过的。


    【他不是为死亡而来。他问的是,粮仓开了吗?】


    第三版,是导演小李备注的镜头建议。


    【减少破碎感特写抓眼球的剪辑方式,多留城外方向。】


    制片人看着屏幕,表情有些微妙,“许老师,宣发文案不是剧本文案,不能太沉重。”


    许编剧说:“柳疏死亡戏不沉重,难道很喜庆?”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憋笑,导演小李喝水,差点被呛到,周庭看了许编剧一眼。


    “许老师,我理解你的创作坚持。但宣传也要考虑传播效率。‘粮仓开了吗’可以保留,但需要包装。观众要先被吸引进来,才会理解你们想表达什么。”


    费野问:“那你准备怎么吸引?”


    周庭看向宣发负责人,宣发负责人打开PPT。


    第一页标题:


    【柳疏死亡戏概念预告传播方案】


    第二页:


    【核心传播关键词:破碎感、宿命感、封神一眼、白衣染血、为民请命。】


    费野看到“破碎感”三个字,脸色忍不住皱眉,孟余也皱了下眉。


    大家不喜欢这种为民请命与破碎感并列,公共表达被情绪标签稀释,看起来像把观众当傻子耍,什么东西都只给表面的,看个样而已,从不自己思考。


    第三页:


    【传播节奏:】


    【1. 释放概念预告,承接路透热度。】


    【2. 联动主演及原著作者转发,强化正向口碑。】


    【3. 剪辑柳疏高光片段,形成短视频二创素材。】


    【4. 后续结合品牌合作,释放角色氛围海报。】


    费野直接抬头,“联动原著作者?我?”


    宣发负责人尴尬地笑了一下,“这个只是初步方案。”


    费野:“你们已经把我安排上了?”


    制片人立刻说:“费老师,这只是希望您配合项目宣传。”


    费野:“我配合你们把偷来的热度洗成正式预告?”


    周庭说:“不是洗。”


    费野:“那叫什么?”


    周庭顿了顿,“危机转化。”


    陈绍宁手指停住,她看着周庭,危机转化又是一个新名字。


    非常体面的一个词啊!


    孟余终于开口,“我不会转发。”


    会议室里再次静下来,制片人立刻看向他,“孟老师,这个我们可以再沟通。”


    孟余看着PPT,“我不会配合这次,柳疏不应该被用这个视频去营销。”


    制片人:“孟老师,这样对项目不太好。”


    “可是这一次的视频我真的发了才是对项目真的不好。”


    制片人:“……”


    周庭看着孟余,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孟老师,你这样容易让团队很难做。”


    这句话一出,经纪人明显僵了一下,孟余却没有移开视线,“我没有让团队泄露试拍,这个也不是我们团队做的。”


    周庭停住,孟余继续说:“也没有让团队把死亡戏剪成无声路透。”


    他抬眼,看着周庭,“更没有让团队用观众的夸奖,来证明这件事这个行为是对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陈绍宁看着孟余,她忽然意识到,孟余说话其实很少,但他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子钉进去就拔不出来。


    周庭看了他很久,最后笑了一下,“孟老师对角色感情很深,我们都理解。”


    陈绍宁低头,在笔记里打字。


    【时代常见话术将原则问题转化为个人情绪或个人感情。】


    系统没有弹警告,很好可以保留。


    会议僵持到最后,也没有真正达成一致。


    周庭没有放弃正式预告,孟余拒绝配合转发,费野拒绝联动原著作者宣传,许编剧要求文案必须保留“粮仓开了吗”的公共动机。导演小李小声建议预告里不要使用路透同角度镜头。


    制片人负责打圆场,打到最后脸都快圆不动了。


    ————


    散会的时候,费野站起来就走,陈绍宁跟上去,电梯口孟余也走了过来,他的经纪人拿着手机,一脸生无可恋,“公司那边知道了。”


    费野:“这么快?”


    经纪人苦笑,“会议里有他们的人。”


    陈绍宁看向孟余,孟余倒是没什么表情。电梯门打开,几个人一起进去,电梯缓缓下降,密闭空间里,手机铃声响了。


    孟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明川。


    经纪人的表情更痛苦了,孟余接起电话,“赵总。”


    电话那边的声音透过听筒漏出来一点,陈绍宁听不清全部,但能听见几个词。


    “项目配合。” “宣发窗口。” “不要任性。” “公司资源。”


    孟余一直没有打断,直到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外面的大厅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唤神》的概念海报。白衣柳疏站在城墙下,手里拿着请愿书,屏幕下方滚动着宣传语:


    【以赤子心,唤人间神明,人间神明,自当为民众本身。】


    电话那边,赵明川的声音终于清楚了一点,“孟余,公司可以尊重你对角色的理解,但你也要尊重项目节奏。死亡戏概念预告你必须配合,不要再让项目难做。”


    孟余停下脚步,他看着大厅屏幕上那个白衣少年,过了很久,他说:“赵总,我让项目难做,还是项目让我难做人?”


    电话那边瞬间安静,经纪人闭上眼,费野挑眉,陈绍宁看着孟余,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柳疏,不是因为它多激烈,而是因为它问得太清楚。


    赵明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孟余,你现在情绪不适合沟通。回去以后我们再谈。”


    电话挂断,经纪人捂住脸,“哥,你真的……”


    孟余看他,经纪人把后半句咽回去。


    “算了。”他叹气,“我去准备挨骂。”


    孟余低声说:“辛苦,我会陪你一起的。”


    经纪人摆摆手,走到旁边打电话去了。陈绍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经纪人也很复杂,他不是完全站在孟余这边,但也不是完全想害他,他只是被夹在一个太大的齿轮里,齿轮转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要磨损。


    ——————


    另一边。


    利川市云江区,一家广告公司会议室里,齐舟周正在给清澜项目组开会,她把PPT投到屏幕上。


    第一页标题:


    【清澜防晒娱乐营销合作路径说明】


    她喝了一口咖啡,开口就说:“先讲清楚,娱乐营销大致分两条路。”


    “第一,剧集营销。”


    她按下翻页,屏幕上出现几行字。


    【剧集营销:产品植入剧情、片尾鸣谢、剧中道具露出、演员中插广告、官方联合物料。】


    齐舟周说:“比如防晒霜出现在剧里,或者演员穿着戏服出来拍一条中插,说夏天拍戏也要注意防护。中插这一类通常要找平台谈就可以。”


    实习生举手,“所以找剧方会更贵吗?”


    齐舟周看他一眼。


    “不是更贵,剧组中插是平台在播放时才可以加入的广告,所以这个找平台,其他产品植入剧情和剧中道具露出才是找剧组去聊的合作。”


    她停顿两秒。


    “找错了地方,那就是会贵得很有层次。”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笑。


    齐舟周继续说:“钱要从项目方过一遍,物料要他们审,演员档期要他们协调,联合权益要他们确认。你掏出去的是一笔钱,最后能落到你手里的解释权,可能只剩半笔。”


    她翻到下一页。


    【代言人营销:KV拍摄、TVC拍摄、线下活动、肖像授权、短视频发布权益、品牌口播。】


    “第二,代言人营销。这个就直接找艺人经纪团队谈。拍KV,拍TVC,一般一天拍摄完成。再安排一天线下活动。授权周期通常一年,包含肖像、平面、短视频固定条数、物料使用范围。”


    实习生又问:“那我们为什么不找剧组打包?听起来剧方能给更多热度。”


    齐舟周想了想才说,“因为你找剧组打包,剧方会顺手推荐男女主、推荐官方CP、推荐平台资源、推荐他们想捧的人。然后告诉你,这叫项目共赢。”


    她切到下一页,上面是几个合作路径成本对比,齐舟周点了点其中一栏。


    “清澜现在要的是防晒代言,所以这个部分完全不需要和《唤神》有什么更丰富的交道。”


    会议室一静,有人咳了一声,齐舟周面不改色。


    齐舟周继续说:“孟余现在的优势是什么?第一,柳疏热度高。第二,个人形象干净。第三,他本人对角色边界很敏感,虽然难谈,但风险可控。只要不强行绑定柳疏死亡戏,不碰为民请命,不蹭剧本争议,合作是可以做的。”


    有人问:“剧方那边一直推荐男女主,说他们可以配合项目联动。”


    齐舟周说:“推荐可以听,钱不要乱花,男女主的粉丝购买力和孟余粉丝的购买力是差不多的,两人都是新人。”


    “但是周总那边问了几次,说如果品牌想做《唤神》深度合作,他们可以给资源。”


    齐舟周看着PPT,语气平淡,“我回了,感谢推荐,目前品牌还在评估。”


    “他问孟余吗?”


    “问了。”


    “你怎么说?”


    “不方便透露。”


    会议室有人吸了一口气,“那他这样,是不是猜到了?”


    齐舟周笑了一下,“他猜不猜到,是他的事。”


    她把PPT合上,“我没有确认人选,没有透露报价,没有给他任何商务材料。”


    “我们是代言人营销,不是剧方联动采购,所以不是跟他合作的项目不需要跟他有过多的沟通。而且找孟余经纪团队谈,是因为品牌想找孟余,真的找剧组的人,品牌给的钱还要在剧组那被分走一部分,不管选了哪个代言人,都难保未来会不会因为这笔钱搞出来什么事情。”


    她说完,手机震了一下,齐舟周低头看了一眼。


    是新的剧组商务钱寓发来的消息。


    【钱寓:齐姐,我们听说孟老师那边对死亡戏预告有意见?品牌会不会介意艺人后续的配合度?】


    齐舟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没有回,旁边同事问:“谁啊?”


    齐舟周说:“一个算盘精,新的剧组商务。”


    “剧组的?”


    “嗯。”


    “又想打包?”


    齐舟周冷笑,“不是打包。”她拿起咖啡,“是想让我们觉得,孟余不听话,不如换个听话的。”


    同事皱眉,“那品牌会换吗?”


    齐舟周说:“品牌要的是代言人,形象需要很适配的,再者品牌那意思,应该是他们内部有人要力保请孟余。”


    齐舟周喝了一口咖啡,冷的难喝,她皱着眉把杯子放下,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但不知道是在骂咖啡,还是骂钱寓,也可能都骂。


    ————


    陈绍宁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今天的会议可真是复杂,而且每个人都说自己是在为项目好,为演员好,为品牌好,为观众好,可是最后,总有人被要求闭嘴,总有人被要求配合,总有人被要求“不要让项目难做”。


    她打开群聊,许编剧还在骂宣发文案。


    【许编剧:破碎感破碎感破碎感,他们怎么不把自己脑子破碎一下?】


    导演小李发了一句。


    【李导:其实那句“他不是为死亡而来”挺好的。】


    这次,他没有撤回。


    曲柠立刻回。


    【曲柠:李导,今天很勇敢。】


    【导演:谢谢。】


    【费野:奖励你明天继续勇敢。】


    【导演:……】


    孟余一直没出现,陈绍宁点开和孟余的聊天框,上一句还停在昨晚。


    【孟余:我一直觉得没必要一直看别人怎么拆这个角色,我应该自己明白这个角色的存在。】


    陈绍宁看着这句话,想打点什么最后又关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没事吧”太轻。


    说“我会帮你”又太重。


    很多事情在她这里被记录,但记录不是改变。


    想要用记录获得改变这很慢,慢到像在雨里捡碎纸,但她还是要捡。


    因为如果不捡,纸就会被水泡烂,就再也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


    窗外,利川市云江区的夜色慢慢压下来,广告屏上,《唤神》的预告画面一闪而过。


    白衣少年站在城墙下,手里拿着请愿书,屏幕下方写着:


    【柳疏虐心美学正式概念预告,即将上线。】


    陈绍宁看着那行字,系统提示音响起。


    【是否将该物料纳入重点观察?】


    陈绍宁说:“纳入。”


    【请选择观察重点。】


    陈绍宁低头打字。


    【观察他们如何把偷偷发出的视频,改名为期待和热度。】


    光标停了一下,系统保存记录,这一次它没有提醒措辞过重也没有要求她修改。


    因为这句话,确实就是正在发生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十三章(修


    孟余公司的人来得比剧方声明还快, 上午十点,费野工作室的门刚打开, 孟余经纪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一接通,第一句话就,“费老师,今天可能有点麻烦。”


    费野手里还拎着早餐,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她听见这句,动作一停。


    “你们公司又有什么奇怪的要求了?”


    经纪人沉默两秒, “不能这么说,公司哪有什么问题。”


    费野:“那怎么说?公司那么好,你找我做什么?”


    经纪人声音很轻,“其实是赵总要见孟余。”


    费野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哦, 那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陈绍宁立刻抬头, “赵总是谁?”


    费野看了她一眼,手盖着收音部分:“昨天电话里让孟余学会借势的那个。”


    陈绍宁想起来了, 赵明川, 孟余公司的艺人经纪中心负责人。


    声音隔着手机听起来很温和, 说话很体面。但每句话都像一条细细的绳子, 绕到人手腕上, 不疼却不好挣开。


    费野问:“所以你们约定在哪见?”


    经纪人说:“公司会议室。”


    费野:“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经纪人那边停了一下, “孟余让我跟你说一声。”


    费野脸色微微变了, 孟余让他说一声?


    公司内部会议的事情需要提前跟别人说一下,难道是这其中会有什么问题,费野有很多猜测, 但是现在都没有把这些说出来的机会。


    各种猜测都有可能是真实的,但真实的事情出来之前,猜测也只是猜测而已。


    但很明显,现在的事情似乎有些复杂,没什么难处的话,孟余不至于打这个招呼。


    只是孟余虽然说了这些事情,但也不是让费野去救场,他只是告诉她,如果出了什么事,至少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费野沉默两秒,“那现在他人呢?”


    “在车上。”


    “让他开共享位置,算了我自己发消息给他。”


    经纪人小声说:“公司车。”


    费野笑了。


    “公司车不能手机上开定位吗?”


    经纪人:“……”


    他叹气,“我让他发。”


    看起来是个非常简单的事情,但前提是祈祷孟余的手机没有被别人拿走,但凡这个手机不在孟余的手里,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电话挂断,陈绍宁看着费野,费野没吃包子,她拿起手机,发消息。


    【费野:记得把你的位置发给我。】


    两分钟后,孟余发来一个定位,星辰娱乐总部,费野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直接把手机扣下。


    “行。”


    陈绍宁问:“我们去吗?”


    “不去。”


    “为什么?”


    费野揉了揉眉心,“因为这次是孟余和星辰娱乐的内部沟通。”


    陈绍宁皱眉,“所以就是不能去?”


    “对,不能去。”费野语气烦躁,“我们去,赵明川只会说这是艺人经纪管理。外人没资格插手。”


    陈绍宁沉默了,又是没资格。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总是被有没有资格去限制。


    这很奇怪,但是看起来却是个无解的事情,原著作者没资格管试拍素材,演员朋友没资格进公司会议,工作室助理更没资格问公司想对孟余做什么。


    这里到处都是门,每扇门上都写着四个字不方便看。


    但是门里面,是不是对所有人都有一样的尊重,却是个未知数。


    ————


    上午十点半,星耀娱乐总部十楼,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孟余坐在长桌一侧,经纪人坐在他旁边,脸色比他还白。赵明川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茶。


    他四十岁上下,西装合身,头发打理得很干净,脸上没有周庭那种商业化笑容,也没有制片人那种圆滑。


    他甚至看起来很诚恳,诚恳到像是真的为了孟余好。


    “孟余。”赵明川先开口,“你最近状态不太稳。”


    孟余没说话,赵明川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唤神》是你这几年最重要的项目,这点你自己应该清楚。”


    “柳疏现在已经开始出圈,路透热度、预告讨论度、品牌关注度都很好。按照公司评估,《唤神》播出后,你能上一个台阶。”


    他说得很慢,像在给孟余摆一条很清楚的路,“这个台阶不是谁都有机会上的。”


    经纪人低头看桌面,孟余看着赵明川,赵明川继续说:“公司可以给你谈更好的剧,更好的商务,更稳定的主流资源。你之前错过了一些机会,公司没有放弃你,现在这个窗口来了,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处理问题。”


    孟余终于开口,“以前?”


    对于眼前人说的话,孟余觉得每一句都是在说鬼话,但是他的理智告诉他还是需要保持一下沉默比较好,还不到全盘托出的时候。


    赵明川抬眼看他,“以前你也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经纪人立刻抬头,“赵总……”


    赵明川抬手,示意他不用插话,“我说的是事实。”


    他看着孟余,“品牌让你配合,你要看合同细节。剧方让你转发,你要看文案是不是合适,公司安排直播,你要看产品资料。宣发需要你营业,你要考虑角色是否被消费。”


    赵明川笑了一下,“孟余,这些都不是错。”


    他说到这里,话锋却轻轻一转,“但如果每件事都这样,所有合作都会变得很难。”


    孟余低声说:“如果合同有问题,就该看合同。如果产品话术有问题,就不该说。如果角色被消费,就该拒绝。”


    赵明川没有生气他甚至点了点头,“对。原则上你说得都对。”


    经纪人听见“原则上”三个字,心已经凉了一半。


    果然,赵明川继续说:“但这个行业不是靠原则运转的。”


    会议室里又静了,赵明川把文件夹往前推了一点。


    “这是公司给你接下来半年的规划。”


    孟余没有动,赵明川也不急,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唤神》播出期配合剧方完成重点宣传,包括死亡戏概念预告、柳疏角色特辑、主创访谈。”


    “第二,清澜防晒代言继续推进。公司已经和品牌方沟通过,尽量回避过度绑定柳疏,但基础物料需要你配合,如有必要肯定要柳疏的妆造去拍摄一些物料。”


    “第三,下半年有两个剧本,一个现代刑侦,一个年代群像,公司可以帮你谈。”


    “第四,平台那边有一档演员综艺,邀请名单里有你。”


    一项一项。


    资源,商务,曝光,剧本,综艺,像一盘摆得很漂亮的菜。


    赵明川把文件合上,看着孟余,“这些东西,公司都可以帮你争取。但前提是,你不要再让每个项目都觉得你难沟通。”


    经纪人坐在旁边,手指微微收紧,孟余垂眼,看着那份规划。半晌,他问:“死亡戏概念预告,公司也要我配合?”


    赵明川说:“是。”


    “试拍路透的泄露调查还没结果。”


    “剧方会处理。”


    “他们现在把它做成正式预告。”


    “那是项目宣传判断,我觉得完全没问题的,这个方向很好。”


    孟余抬眼。


    “他们随意乱发布内容,偷来的视频不是吗?现在要我配合他们把它变成正式宣传。”


    赵明川皱了一下眉。


    “孟余,不要总用‘偷’这个字。”


    孟余反问:“那用什么?”


    赵明川说:“意外流出。”


    孟余笑了一下很淡,“意外流出以后顺势宣传。”


    赵明川看着他,“这就是借势。”


    孟余沉默了几秒,经纪人忍不住低声说:“孟余,要不这次先别公开硬碰硬。可以私下谈,文案我们再压一压。至少别让剧方和公司都下不来台。”


    孟余看向他,经纪人声音更低,“我知道你不舒服,我也觉得这事不对。但现在路透热度已经起来了,观众也确实在夸你。我们能不能先把伤害降到最低?至少,不要让他们觉得你完全不配合。”


    他是真的为难,经纪人的语音里听出那种夹在两边的疲惫。


    他不是坏人可他也不够强,很多人都是这样知道不对也知道不该,但说到最后,还是一句要不先配合。


    孟余没有立刻争辩他只是看着那份规划,然后问了一句,“如果每次他们都按照策略行事,我们都说是借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孟余声音很轻,“那以后还剩什么不能被偷?”


    经纪人闭上了嘴,赵明川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些,“孟余,你现在情绪不适合谈判断。”


    孟余说:“我现在很冷静。”


    赵明川说:“冷静的人不会把商业合作说成偷东西。”


    孟余:“未经授权拿走别人的东西,不叫偷,叫什么?”


    赵明川看着他,过了几秒他笑了,“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孟余没有说话,赵明川说:“你总是把自己放在一个过于正确的位置上。你觉得你是在保护角色,保护粉丝,保护创作。可公司要考虑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感受,项目要播,品牌要投放,平台要数据,团队要吃饭。你每拒绝一次,后面都有一堆人在替你收拾。”


    他声音不高却一层一层压下来,“你可以有原则,但你不能让所有人为你的原则买单。”


    经纪人脸色更白了,孟余看着赵明川,忽然问:“那我为谁的利益买单?”


    赵明川一顿,孟余说:“剧方泄露试拍,要我配合,品牌想借柳疏,要我配合,公司想要热度,要我配合,宣发想要转发,要我配合。”


    他看向那份规划,“你说这是公司给我的机会。可这些机会的前提,都是我不能说不。”


    赵明川脸色终于沉下来,“没有人不让你说不。”


    孟余说:“你们只是让我每次说不之前,先想想后果。”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经纪人看起来已经快被这两个人的对话夹碎了,赵明川盯着孟余看了很久。最后,他把文件夹慢慢合上,“今天先到这里。”


    他说:“我希望你回去冷静一下,公司不会因为一次沟通就否定你。但你也要明白,没有哪个公司会无限承担一个艺人反复制造合作风险。”


    孟余站起身,赵明川最后说:“死亡戏概念预告,你最好配合。”


    孟余没有回答,他推门出去,经纪人赶紧跟上。


    走廊里很安静,等电梯的时候,经纪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孟哥。”孟余看他,经纪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孟余淡淡说:“我怎么不怕。”


    经纪人愣了一下,孟余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但怕也不能什么都点头。”


    经纪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经纪人低头疯狂打字,不知道是在给谁汇报,孟余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自己的手机。


    V信里曲柠已经发了十几条消息,她好像去找费野,知道了公司又扣着他开会。


    【曲柠:人呢?】


    【曲柠:赵明川说什么了?】


    【曲柠:别告诉我他又让你学会借势。】


    【曲柠:孟余。】


    【曲柠:回话啊!!】


    孟余看了几秒,回了一句。


    【孟余:活着。】


    曲柠秒回。


    【曲柠:其他呢?】


    孟余想了想。


    【孟余:他说公司可以给我更好的剧、更好的商务。】


    【曲柠:条件?】


    【孟余:不要再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曲柠:简单?他管这叫简单?他们所谓简单,就是你闭嘴。】


    曲柠情绪跟着对话一起,完全是起起伏伏的,陈绍宁在边上听着,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她问:“系统。”


    【在。】


    “赵明川这种,算威胁吗?”


    【根据目前信息,不构成直接威胁。】


    “那算什么?”


    【利益诱导式控制。】


    陈绍宁皱眉。


    “说人话。”


    【胡萝卜。】


    陈绍宁:“……”


    【但仍然可以作为牵引工具。】


    陈绍宁说:“就是牵绳。”


    【可以这样理解。】


    她把这句话写进记录,【胡萝卜比棍子好看,但也是牵绳。】


    写完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又翻开之前整理的时间线,概念图泄露,商务爆料,死亡戏路透,正式预告,公司借势,各种事情接连在一起,一条一条,看起来都是公开事件,都是她可以记录的东西。


    她一直很小心,孟余和曲柠的私人通话,她不记,孟余的疲惫,她不写,费野夜里气到失眠,她只写原著作者权利困境。


    她遵守规则,她保护隐私,她知道历史课程不是人生盗采。可现在,她看着这些记录,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很亮的路上。


    路很亮,亮到她只能看见路面上被允许看见的东西。至于路边暗处有没有人摔倒,有没有人被捂住嘴,有没有人把证据塞进垃圾桶,她都看不见。


    眼前太亮了,以至于黑暗里藏着的东西都看不到了。


    或者说她不被允许看,陈绍宁低声问:“系统。”


    【在。】


    “如果所有坏事都只留下公开资料,那当然很好。”


    系统没有回应,陈绍宁继续说:“可是他们会吗?”


    光屏安静。


    “偷概念图的人,不会在公开资料里写‘我偷了’。泄露商务的人,不会在邮件标题里写‘我要害孟余’。拍试拍路透的人,也不会在视频下面署名‘我是剧组安排的’。”


    她抬头,看着面前的光屏,“所以如果我们只看公开资料,能看到什么?”


    系统弹出一句。


    【综合历史课程需遵守历史人格保护法。私人信息不得未经授权检索、保存、传播。】


    陈绍宁说:“我知道,但这些事情都很简单啊,为什么不让我看?”


    【不公开的东西不查,未经授权的东西不看,私人经历不碰。】


    “我知道,这是可以的,我不可以偷看纪元2020的人生,但是孟余的事情很显然是个公共事情不是吗?


    系统沉默。


    概念图被偷了,商务的要求被截断了半句才被发出来,而且试拍死亡戏被剪成无声视频。


    那些人做事的时候,根本不会留下“我是坏人”的标签。


    他们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他们知道怎么避开台词,避开正脸,避开正式流程。


    他们知道怎么把偷来的东西包装成夸奖。然后所有人说没有证据。


    陈绍宁决定还是要继续跟系统聊聊这个话题,她忽然开口:“系统。”


    【在。】


    “你说过历史属于全人类,但个人属于自己。”


    【是。】


    “所以我一直觉得,不能查别人不公开的东西。”


    【这是正确判断。】


    “可是如果不公开的东西里,有人被伤害的证据呢?”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陈绍宁抬头,看着虚空里的光屏。


    “如果这些证据从来不会被留下,所有受害者都要吃哑巴亏,那怎么办?”


    陈绍宁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综合历史课不是很厉害吗?你们能让我来到这里,能补全我的身份,能给我查公开资料。那如果你明明有能力看到更多,却因为一句‘尊重隐私’就什么都不做。这跟那些明明知道有问题,却说没有证据的人有什么区别?”


    系统光屏轻轻闪了一下,陈绍宁没有停。


    她像是终于把这几天压在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


    “我不是说可以偷窥别人。我知道私人生活不该被我拿来写。孟余和曲柠的电话不该被记录,费野生气到几点不该被记录,谁喜欢谁、谁痛苦、谁疲惫,都不应该变成我的素材。”


    “可是这些人做的事组合在一起,已经不是私人生活了。他们利用演员当手套,利用角色当商品,利用粉丝当钱包,利用剧组当遮羞布。他们偷东西,剪东西,删东西,把话说一半,把人改成另一种样子。”


    陈绍宁抬手指向屏幕。


    “如果系统连这些证据都不找,那你守着隐私规则,是不是也在保护恶人?”


    系统没有说话,陈绍宁心里的火一点点烧起来,这几天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找到缝,她想起费野被制片人用“内部流程”挡回来,想起赵明川用“更好的剧”劝孟余闭嘴,想起周庭说“观众已经证明他们吃这一套”。


    想起视频里无声的柳疏,想起那句被配乐盖掉的“粮仓开了吗”。她声音慢慢发紧,“如果他们永远不留下公开证据呢?如果每一次受害者都要吃哑巴亏呢?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却所有人都说没有证据呢?”


    系统光屏轻轻闪烁,陈绍宁没有停。


    “时代法律已经比古代完善很多,对吧?”


    【是。】


    “可是再完善的法律,也可能有钱权当伞。”


    系统沉默,陈绍宁看着系统。


    “周庭那种人,赵明川那种人,他们不会亲手拿刀。他们会让流程拿刀,让合同拿刀,让热搜拿刀,让公司资源拿刀。孟余如果以后出事,是不是也会因为他不肯配合这种人,然后被他们留后手害死?”


    陈绍宁说到最后的时候,完全不是在心里和系统说话,而是直接说出来,当这句话的声音落下来,房间里瞬间安静。


    坐在不远处的费野手指一紧,“陈绍宁。”


    她声音很低,“别乱说。”


    曲柠坐在边上,费野不想让曲柠知道这些,或者说不想在曲柠面前聊这些东西。


    陈绍宁转头看她,费野脸色很难看,她似乎想不到为什么陈绍宁突然说起这个事情,就好像这个事情不应该在这个时代发生,每个人都自豪自己生活在最好的时代。


    但实际上,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那是不是方亮方暗,方暗方亮。(1


    费野不是生气,更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什么不能碰的地方。陈绍宁也知道自己说得太重,可她停不下来。


    注意到曲柠一直不说话,陈绍宁解释起来,“我不是咒他,我就是在想最近的事情忍不住想的太糟糕了一些。”


    陈绍宁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只说自己不乱说了。转而继续在心里和系统吐槽起来。


    “我只是觉得,这些事如果一直这样发展下去,很可怕。他们现在只是让他闭嘴,让他配合,让他借势。以后呢?如果他一直不听话呢?”


    陈绍宁继续看向系统。


    “你明明比我知道得多,你可以查到公开资料以外的东西,对吗?”


    系统没有回答,陈绍宁眼眶有点红,在心里争论的更为清晰,“如果你有能力,却只是守着‘尊重隐私’四个字,看着这些人继续做事。那你跟那些装作看不见的人有什么区别?”


    系统光屏闪了一下,陈绍宁继续说:“我不是要偷别人的人生,我不是要把孟余的痛苦写成小说卖人气,我只是想知道,证据在哪里。如果综合历史课连这些证据都不找,那它看见的历史,不就是强者允许留下来的历史吗?那过去,现在和未来,有什么区别?”


    系统彻底安静了。


    没有提示,没有警告,没有反驳,甚至连惯常的冷冰冰机械音都没有。


    陈绍宁等了很久,光屏还是没有动,她的怒火慢慢熄下去,剩下一点迟来的慌。


    “系统?”没有回应。


    “统?”还是没有。


    陈绍宁心想说,难道我把它骂自闭了?


    陈绍宁看着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光屏,忽然有点难受,系统2345号平时真的很烦,会提醒她不要拖延,会说她对着评论发呆,会吐槽她别期待系统帮她写小说。


    可它一直在,从她摔进时代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在。她看不懂门锁是它解释,她不知道谁敲门是它提示。她差点越过曲柠隐私边界是它拦住。


    它像一条很烦的安全绳,现在安全绳不说话了,陈绍宁看着光屏低声说:“我不是故意骂你。”


    她更难受了,陈绍宁叹了口气,费野不知道陈绍宁和系统的辩论,她只是以为自己刚才太过严厉,这会把包子推到她面前,“吃点。”


    陈绍宁没动。


    费野说:“你不吃的话,不饿吗?”


    ————


    下午,孟余公司那边发来新的通知,不是给费野,是孟余经纪人转到群里的。


    【公司建议:孟余配合《唤神》死亡戏概念预告宣传。相关转发文案由公司与剧方统一确认,避免外界误解孟余与项目方关系不合。】


    费野看完,冷笑。


    【费野:翻译一下,演员需要闭嘴,按照要求转发,别让别人看出你不高兴。】


    【许编剧:精准。】


    【导演小李:精准。】


    导演这次也没有撤回。


    【曲柠:他们真的很怕别人知道孟余不高兴。】


    孟余很久以后才回。


    【孟余:因为不高兴也会被说不职业。】


    群里安静了一下,陈绍宁盯着这句话,不高兴也不可以,被偷了也不可以不高兴,被要求配合也不可以不高兴。甚至连别人问一句“你是不是不高兴”,都要变成“团队不合”“耍大牌”“难沟通”。


    陈绍宁低头,又在记录里写。


    【时代艺人劳动特征情绪也被纳入职业管理。】


    写完,她下意识等系统提示。


    没有。光屏仍然安静。


    陈绍宁心里空了一下,她忽然很不习惯,原来一直被系统吐槽,也比没有回应好。


    晚上九点,费野工作室的灯还亮着,群里没有新的信息,非常的安静,陈绍宁坐在电脑前,打开课程记录。


    她看着里面一条条已经保存的内容。


    【柳疏死亡戏路透。非授权素材传播。正式预告争议。公司利益诱导。艺人配合压力。】


    都很清楚,但都只是表面。她忽然觉得,这些记录像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的空壳。每个空壳下面,都可能藏着更深的东西。


    但她看不见,或者说她不敢看。


    她低声说:“系统。”


    还是没有回应。陈绍宁闭了闭眼,她想起自己看了许多遍孟余饰演的年轻记者。


    被绑在地下室里,血从手腕流下来,还是说寻找真相的理想不能消失。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震撼,现在她好像稍微懂了一点。


    真相不是一个摆在桌上的答案,真相是有人把灯关了,有人把门锁了,有人说别看了,有人说不方便,有人说没证据,有人说你不要把简单事情复杂化,然后还有人必须问。


    灯为什么关了?门为什么锁了?证据为什么没有?简单到底是对谁简单?


    陈绍宁低头,在没有系统回应的空白面板上写下一行字。


    【如果综合历史课只能记录被允许留下来的历史,那么它本身也会成为沉默的一部分。】


    那行字孤零零地留在屏幕上像一句没有回声的话。


    一直到深夜,系统都没有再出现,陈绍宁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


    她盯着门锁看了很久,门锁依然只能挡住大部分遵纪守法的人。


    这一点,她已经知道了。她现在想知道的是。如果不遵纪守法的人,穿着西装,拿着合同,坐在会议室里,说话温和,手里还有流程和资源。


    那这把锁,还能挡住谁?


    陈绍宁慢慢握紧手里的抱枕,她很轻地说了一句,“统。”


    没有回应,她低下头,“你别真自闭啊。”


    还是没有回应,陈绍宁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点。她不知道系统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回来。


    ——————


    与此同时,纪元3000,星际联合大学综合历史课程管理中心。


    一条编号为2345的辅助系统记录,正在以极高权限频率刷新。


    【课程成员陈绍宁已出现高风险干预倾向。风险来源:历史人物孟余相关公共事件,以及课程成员已不再满足普通观察者状态。】


    【正在申请:公共事件扩展判定、证据保护例外条款、历史人格保护法下的有限检索豁免。】


    一行行冷冰冰的数据流过,系统2345号没有自闭,它只是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陈绍宁。


    因为它知道陈绍宁问的不是一个普通问题,她不是想偷窥也不是想把别人的痛苦写进小说里。


    她是在问如果历史被强者删掉,记录者是否只能记录被允许留下来的部分?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普通课程辅助系统的权限,所以系统2345号进入了更深层规则检索。


    它向系统监督层提交了申请,不是为了让陈绍宁越界。而是为了在她注定会越界之前,先替她找到一条不至于立刻坠毁的规则边界。


    【申请理由补充:】


    【当前事件疑似涉及影视工业创作权边界、艺人劳动权益、商业宣传操控、非授权素材传播、公众舆论误导。该事件已具备公共事件属性。若仅依据公开资料归档,可能导致历史记录被既得利益方选择性塑形。建议启动特殊审核。】


    数据流停顿一秒,下一行提示亮起。


    【申请已提交,等待监督层复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十四章(修


    系统失联后的第二天, 陈绍宁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喊了一声:“统?”


    和之前一样, 完全没有回应,她坐在沙发上,盯着空气看了三秒又喊了一声,“系统2345号?”


    还是没有,突然变得很安静了,陈绍宁有点不习惯。


    费野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早上吃什么?面条觉得如何?”


    陈绍宁点点头, “再加个鸡蛋可以嘛?”


    费野沉默两秒,“当然可以。”


    费野也不知道为什么陈绍宁一大早的表情看起来如此的……慎重,就好像食用一个鸡蛋成为了很慎重的事情,这就很奇怪了。


    注意到费野的表情,陈绍宁:“……”


    她本来就不太安稳的心, 更不安稳了。陈绍宁抱着电脑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被冷风吹了一整夜,完全乱糟糟。


    她昨晚没睡好, 心里想的事情很多, 闭眼就是系统后台那片空白。


    陈绍宁对系统说了那么多的话, 到现在系统都没有提示, 警告和吐槽。


    甚至没有那句熟悉的:


    【课程成员, 请停止无意义焦虑。】


    系统没有安慰她了, 反而让她变得真的焦虑了, 似乎现在做的事情,完全没人叫她停止。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群聊弹出新消息, 一大早群里就开始聊起来。


    【许编剧:会议通知来了。】


    【许编剧:死亡戏,啊,现在改为虐心美学概念预告会,上午十点半。】


    【许编剧:我现在看见概念两个字就想吐。说是‘他不是输了,他只是把命还给了那个值得的人。’】


    导演小李跟着发了一句。


    【李导:虽然我觉得宣传的话没问题,但是虐心美学完全不是讲剧情,可惜我也想不到更好的。】


    三秒后撤回。


    【曲柠:角色是生是死的结果不是讨论的重点,而是转为观众对‘值不值得’的讨论,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切角。】


    【费野:确实,宣传演技炸裂很安全。】


    【孟余:+1。】


    【许编剧:但是李导下次别撤回了。】


    【李导:……】


    陈绍宁盯着这个熟悉的流程,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是笑完,她又很快沉默下来。截图是编剧分享的,上面写着会议通知上写得很正式。


    【《唤神》柳疏虐心美学概念预告传播沟通会及品牌合作沟通会】


    参会人员:


    出品方、制片组、导演组、编剧组、宣发组、主演团队、品牌商务顾问、原著作者。


    陈绍宁问:“品牌商务顾问是谁?”


    费野扫了一眼名单,“好像是叫齐舟周。”


    陈绍宁想起来了,清澜防晒那边的广告商务,也是她说需要品牌要求原著作者一起去开会,加钱的那种。


    费野拎起外套,“走。”


    陈绍宁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又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系统光屏,还是没有动静。


    她抿了抿唇,心里说小声说:“我去开会了。”


    系统依然没有回应。陈绍宁等了一秒,才关上门,她不知道系统能不能听见,但她总觉得,它应该能听见。


    ————


    上午十点半,星耀娱乐十楼会议室。


    这一次会议室里比前几次还热闹,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宣发组带了两台电脑,PPT已经投到大屏上。


    出品方的人坐在左侧,周庭仍然坐主位,制片人笑得很职业,脸上写着“今天我们和平沟通”。


    许编剧坐在角落抱着电脑,眼下黑得像刚从阴间加班回来。导演小李抱着保温杯,坐在她旁边,整个人像一只努力保持不动的鹌鹑。


    孟余来了,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是费野常见的那位经纪人。


    赵明川不在但孟余的经纪人手机一直亮,不用问赵明川肯定在远程盯着。


    齐舟周坐在另一侧,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扎得很低,面前摆着笔记本和一杯冰美式。她神情很淡,淡到像随时能对着会议室里任何一个人翻白眼。


    陈绍宁坐下的时候,刚好听见旁边一个宣发组小姑娘低声问她:“齐姐,你觉得这个虐心美学预告,清澜能不能一起宣传一下?”


    齐舟周看了她一眼,“你说的是什么?”


    小姑娘声音更低,“柳疏最近热度不是很高吗?品牌如果出一个‘烈日之下,也要守护赤诚’之类的文案……”


    齐舟周把冰美式往桌上一放,看着周围没有什么人:“你们真的很爱守护。”


    小姑娘:“啊?”


    齐舟周面无表情,“守护肌肤,守护赤诚,守护初心,守护柳疏。”她停顿一下,“就是没人守护一下消费者的钱包。”


    小姑娘:“……”


    陈绍宁默默看了齐舟周一眼,费野显然也听见了,她挑了挑眉看齐舟周顺眼了一点。


    会议开始,制片人先开口,“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沟通一下柳疏虐心美学概念预告的传播方向。”


    他说得很慢很圆滑,“之前路透事件确实造成了一些误会,我们也已经进行了内部管理整改。但客观来说,观众对柳疏虐心美学的关注度非常高,对孟老师的表演评价也非常正向。所以,出品方和宣发组这边认为,可以顺势推出一支正式概念预告。”


    费野抬眼,“昨天叫管理疏漏,今天叫顺势推出。”


    制片人笑容一顿,“费老师,我们今天是来讨论正式物料的。”


    费野:“正式物料的热度从哪来的?”


    制片人:“观众反馈。”


    费野:“观众反馈从哪来的?”


    制片人:“……”


    费野:“偷拍。”


    会议室安静,许编剧低头喝咖啡,嘴角差点没压住,导演小李立刻低头看杯子。


    周庭终于开口,“费老师,你一直抓着这个词,没有意义。”


    费野看向他,周庭语气平稳,“路透流出确实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与其让非官方剪辑继续占据讨论,不如由官方拿出更完整、更准确、更符合原著精神的物料。”


    他说得很漂亮,漂亮到陈绍宁都差点觉得有道理。


    周庭看向宣发负责人,“开始吧。”


    大屏亮起,第一页。


    【柳疏虐心美学概念预告方案】


    第二页。


    【传播目标】


    【1. 承接柳疏虐心美学路透热度,稳定正向讨论。】


    【2. 强化孟余“天选柳疏”口碑。】


    【3. 打造《唤神》破圈名场面。】


    【4. 以“粮仓开了吗”为核心传播点,提升剧集公共表达质感。】


    许编剧看到第四条手一顿,导演小李也看见了,费野冷笑不是很喜欢公共表达质感的想法。


    周庭说:“后期的宣传也会一直强调柳疏不是为爱情死,而是为民请命。现在我们愿意突出这点。”


    费野看着他,对这样的惺惺作态很不喜欢,至于这个宣传策略的变化,也只是因为它现在能传播。


    费野说了自己的观点,周庭倒也是坦然点头,“能传播,说明观众接受。”


    费野:“那观众不接受的时候,你们就准备改成爱情遗言?”


    周庭没有被刺中,他只是笑了一下,“创作和市场本来就需要平衡。”


    许编剧忽然开口:“周总,上次你批注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会议室瞬间一静,制片人立刻看向她,“许老师。”


    一句话里还藏着没说出来的警告,许编剧像没听见,她打开自己的电脑,把第一版剧本批注截图放大,红色批注清清楚楚。


    【救灾线容易引发现实联想,避免过强公共批判功能,建议降低公共叙事比重,转为人物感情线推动。更利于观众共情。】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许编剧把截图投到屏幕上,“这是之前的市场平衡。”


    她又点开今天PPT那句。


    【以“粮仓开了吗”为核心传播点,提升剧集公共表达质感。】


    “这是现在的市场平衡。”


    许编剧看着周庭,“周总,市场真灵活。”


    导演小李“噗”了一声,然后立刻咳嗽,“咳,嗓子不舒服。”


    费野低头笑了一下,周庭看着屏幕上的截图,脸色终于冷了一点,但他没有发火他只是说:“项目推进过程中,判断会根据观众反馈调整。这不矛盾。”


    费野:“确实不矛盾。”


    她靠在椅背上,“反正你们的判断永远和利益一致。”


    制片人连忙打圆场,“费老师,我们今天还是回到预告本身。”


    宣发负责人赶紧翻页。


    第三页。


    【预告文案方向】


    第一版:


    【白衣染血,宿命一眼。柳疏虐心美学名场面,正式揭晓。】


    费野看见“宿命一眼”,闭了闭眼。


    许编剧直接说:“‘宿命一眼’的说法是不是可以删除。”


    宣发负责人一愣,脸色有点为难,“但是这个比较好传播。”


    许编剧:“柳疏死前不是在营业眼神。”


    费野点头,“说得好。”


    导演小李小声补了一句:“也不是在拍写真。”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导演整个人僵住,会议室里不少人都看向他。导演小李抱紧保温杯,这一次他没撤回,线下会议没有撤回键。


    许编剧慢慢扭头看他,“李导。”


    导演小李紧张,许编剧说:“你成长了。”


    导演:“……”


    并不想以这种方式成长。


    宣发负责人切到第二版。


    【他不是为死亡而来。他问的是,粮仓开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孟余终于抬眼看了一下屏幕,费野脸色也好了一点,但周庭看着这句,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情绪太沉。”


    许编剧说:“虐心美学轻不了。”


    周庭:“预告要有吸引力。”


    许编剧:“这句没吸引力吗?”


    周庭:“有,但需要情绪入口。”


    许编剧深吸一口气,“周总,你说的情绪入口,是破碎感,宿命感,封神一眼?”


    周庭没有否认,“观众首先会被画面吸引。”


    孟余说:“然后呢?”


    周庭看向他,孟余看着屏幕,“然后他们还记得粮仓吗?”


    会议室里又静了,孟余声音不高,“如果预告里只剩白衣、血、眼神,观众会记得他很好看,但柳疏不是为了好看死的。”


    齐舟周忽然放下咖啡杯很轻的一声,却让会议室里的目光转过去,周庭看她,“齐小姐有建议?”


    齐舟周抬头,“有。”


    她看向屏幕,“从品牌合作角度,不建议清澜参与这支虐心美学预告的强绑定传播。”


    制片人微微皱眉,“为什么?”


    齐舟周打开自己的电脑。


    “第一,柳疏虐心美学情绪过重,防晒品牌强行进入,会造成消费者反感。第二,近期围绕孟余和柳疏的核心讨论,已经从角色热度升级到作品表达权和商业边界争议。品牌如果在这个节点把‘为民请命’‘粮仓开了吗’之类内容拿来做产品传播,容易被认为消费角色死亡。”


    她说得很快很专业,也很不留情。


    “第三,清澜要的是代言人营销,不是剧集虐心美学联动。品牌可以使用代言人的个人形象、户外拍摄、防护场景,但不会使用柳疏虐心美学,这不是剧集营销的合适方向,这个根本没有办法给品牌提案。”


    她停顿一下补充:“尤其不建议和‘破碎感’绑定,怎么可能防晒品牌去强化一个脆弱的场景,这种消费场景完全不会被考虑的。”


    宣发负责人脸色不太好,“齐姐,我们只是提出联动可能。”


    齐舟周看她,“我也只是提前让品牌避雷。”


    费野看向齐舟周的眼神更顺了,周庭微微笑了一下,“齐小姐很专业。”


    齐舟周:“谢谢。”


    完全不在意周庭的阴阳怪气。


    周庭继续说:“不过品牌合作和剧集宣传是两件事。清澜可以不参与虐心美学预告,但剧方会根据项目节奏推进。”


    齐舟周也笑了一下,“当然。”


    她把电脑合上,“我只是提醒品牌别把钱花在会被骂的地方。”


    会议继续,宣发负责人把预告片粗剪放了出来。


    画面一开始,是雨夜城墙,黑云压着宫墙,鼓声响起,孟余饰演的柳疏跪在宫门前,白衣已经被雨淋透。


    下一秒,画面切到他的手,请愿书被他攥得发皱,再切,城外饥民的影子一闪而过。


    许编剧明显松了一口气,导演小李低声说:“我让他们加的。”


    许编剧看他,导演小李又低头喝水,“我只是建议。”


    预告继续。柳疏抬头血从额角流下来,配乐压得很重,画面没有用昨天路透同角度但用了相似情绪。


    白衣染血,雨落得非常的大,等他抬眼的时候,实现跟镜头外的观众链接在一起,陈绍宁看着,心口还是有一点闷。


    她说不清为什么,这不是之前路透的视频,这是正式物料,但它的影子还在,像一件偷来的衣服被重新裁了一遍,洗干净、熨平、挂上吊牌。


    然后告诉所有人看,这是新品。


    预告最后,画面停在柳疏抬眼,黑屏,一行白字出现。


    【他问:粮仓开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这句字出来的时候,确实有力量,哪怕陈绍宁心里有抵触,也不能否认。


    许编剧盯着屏幕,没说话,导演小李也没说话,孟余看着那一行字,眼神很静,周庭开口:“这版已经尽量兼顾了原著表达和传播效果。”


    费野问:“为什么是‘他问’?”


    宣发负责人一愣,“什么?”


    费野指着屏幕,“为什么不是台词原声?”


    宣发负责人解释:“因为概念预告不想提前放出完整台词,保持悬念。”


    费野看向周庭,“所以你们还是只想用这句话做钩子。”


    周庭说:“钩子并不等于不尊重。”


    费野:“那你尊重什么?尊重观众暂时还没听见他真正说话?”


    周庭:“费老师,这支预告会让更多人期待正片。”


    孟余忽然说:“期待什么?”


    周庭看他,孟余说:“期待他怎么死?”


    没有人接话,孟余看着屏幕上的白字,“还是期待他为什么死?”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得有点过分,周庭看着孟余,“孟老师,我一直认为你很适合柳疏。”他笑了笑,“但演员不能永远只站在角色里面看宣传。”


    孟余说:“那宣传也不能站在角色尸体上看数据。”


    许编剧的咖啡差点洒了,导演小李猛地咳嗽,齐舟周低头,嘴角一闪而过地扬了一下。


    费野直接笑出了声,“说得好。”


    制片人脸色僵硬,“孟老师,这话就有点……”


    孟余看向他,制片人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周庭脸上的笑彻底淡了,“我理解大家的创作情绪。这样吧,预告文案再调整。保留粮仓、饥民、请愿书元素。视觉上减少破碎感标签,增加城外方向镜头。”


    许编剧立刻说:“文案我来改。”


    导演小李跟着说:“镜头我来盯。”


    周庭看了两人一眼,“可以。”


    费野说:“我也要看最终版。”


    制片人立刻说:“当然当然。”


    费野:“那不如来个书面确认。”


    制片人笑容更僵,“费老师……不至于吧。”


    费野:“你们上次口头说尊重原著,后面出了爱情遗言。再口头我怕你们下次让柳疏死前推荐防晒霜。”


    齐舟周没忍住,咳了一声,制片人:“……”


    会议结束时,所有人都像被榨了一遍,许编剧抱着电脑走出来,整个人虚得像一张纸,“我现在真的很想辞职。”


    导演小李抱着保温杯跟在旁边,“别辞。”


    许编剧看他,导演小李认真说:“你辞了,他们就真的写‘宿命一眼’了。”


    许编剧沉默,“你说服我了。”


    费野走在前面,冷哼一声,“他们敢。”


    孟余走得慢一点,经纪人跟在他身边,手机响个不停,不用看都知道是公司,孟余没有接,经纪人急得头发都快立起来,“哥,你倒是接一下。”


    孟余:“你接。”


    经纪人:“我不敢。”


    孟余看他,经纪人欲哭无泪,“你刚才那句‘站在角色尸体上看数据’,赵总肯定已经知道了。”


    孟余:“知道就知道。”


    经纪人:“他会疯。”


    孟余:“他看起来很稳定啊。”


    经纪人:“就是稳定地疯啊!”


    陈绍宁差点笑出声,费野也看了经纪人一眼,“你挺会总结。”


    经纪人苦着脸,“费老师,我现在每天都在语言能力飞速进化。”


    几个人走到电梯口,齐舟周从后面跟上来,她看了一眼孟余,语气很平,“大家放心,品牌这边不会碰虐心美学。”


    孟余转头看她,“谢谢。”


    齐舟周点头,“也不用谢。主要是我不想被骂。”


    费野看她,齐舟周补充:“当然,也有一点职业道德。”


    陈绍宁觉得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像是在一堆利益话术里,硬生生保留了一点不太体面的真实。


    电梯来了,齐舟周没有进去,她晃了晃手机,“我还有品牌会。”


    费野问:“周庭那边还会找你?”


    齐舟周笑了一下,“会。”


    “你怎么回?”


    “感谢推荐,品牌还在评估。”


    费野:“万能句?”


    齐舟周:“打工人护身符。”


    电梯门合上,陈绍宁透过门缝看见齐舟周低头回消息,她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来自赵启的消息。


    【赵启:齐姐,周总说清澜如果愿意配合虐心美学预告,剧方可以给更多物料支持。】


    齐舟周打字很快。


    【齐舟周:感谢推荐,品牌目前暂无该方向规划。】


    发送。


    她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一句,“又想拿别人的死做资源包,傻*。”


    电梯门彻底关上,陈绍宁没听清最后两个字,但她看懂了齐舟周的表情和嘴形。


    ————


    晚上费野工作室,陈绍宁整理会议成为自己的课程记录,她打字打得很慢。删删减减来控制自己的输出,大概是系统不在,她也要学会自己给自己加边界。


    记录保存,屏幕没有任何提示,陈绍宁看着右下角空荡荡的位置,还是有些失落,费野从旁边经过,看她发呆,问:“你怎么了?”


    陈绍宁摇头,费野沉默几秒,“不会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大事情吧?”


    陈绍宁:“……”


    应该没有吧。


    凌晨一点,陈绍宁趴在桌上快睡着的时候,眼前忽然闪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熟悉的蓝白色光屏亮了起来,系统的声音依然冷冰冰,却让陈绍宁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课程成员陈绍宁。】


    陈绍宁立刻坐直,“统!”


    【请勿使用不规范简称。】


    “系统2345号!”


    【在。】


    陈绍宁盯着光屏,鼻子忽然有点酸,“你回来了?”


    系统停顿一秒。


    【本系统并未离开。】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系统没有像往常一样吐槽她,它只弹出一行字。


    【公共事件扩展判定申请已提交。】


    陈绍宁愣住,看向系统,“你去查什么了?”


    系统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它只弹出一条提示。


    【公共事件扩展判定申请已进入审核。】


    陈绍宁愣住,“什么?”


    光屏继续弹出。


    【申请理由:当前事件已超出个体私人纠纷范畴,涉及影视工业创作权边界、艺人劳动权益、商业营销信息操控、公众舆论误导与文艺劳动者主体性侵害。】(1


    陈绍宁僵住,“什么?”


    系统继续弹出。


    【申请事项一:公共事件扩展判定。】


    【申请事项二:证据保护例外条款。】


    【申请事项三:历史人格保护法下的检索豁免。】


    陈绍宁怔怔看着光屏,她没有想到,系统真的去帮她申请了。


    陈绍宁看着这几行字,声音轻了很多,“你去帮我找规则了?”


    系统沉默了一秒。


    【课程成员存在高风险违规倾向,为避免课程成员在无规则保护状态下擅自行动,系统已提前提交合规扩展申请。】


    陈绍宁:“……”


    刚升起来的感动瞬间卡住,系统继续。


    【为避免课程成员在无规则保护状态下擅自行动,本系统已提前提交合规扩展申请。】


    陈绍宁听懂了,系统知道她会做什么,所以它不是阻止她。它是在她真的冲出去之前,先去找能保护她的规则,陈绍宁看着那行冷冰冰的系统文字,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热,她小声说:“谢谢。”


    系统安静两秒。


    【申请未必通过。】


    “那也谢谢。”


    【课程成员仍需遵守现有规则。】


    陈绍宁看着光屏,“如果我不遵守呢?”


    系统沉默一秒。


    【本系统将尽可能降低课程成员受到的处罚。】


    陈绍宁心口一震系统没有说阻止,它说降低处罚,或许系统已经看过了孟余的结局才会这样选择,也能猜测到自己的选择?


    陈绍宁看着光屏,小声说:


    “谢谢。”


    系统弹出提示。


    【不得情绪化行动。】


    陈绍宁停了一下,“这个尽量,但是时间要多久啊?”


    【没有固定的时间标准。】


    “这么慢?”


    【法律规则通常不以您的焦虑为速度标准。】


    陈绍宁:“……”


    系统回来了,毒舌也回来了,这让她莫名安心了一点。


    【另外申请仍在审核。请勿提前感动。】


    陈绍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十五章(修


    “虐心美学”概念预告上线那天, 中午十二点,费野工作室里几乎没有人真正工作。


    长桌上摊着打印了一半的合同、曲柠昨晚传来的角色草图, 还有陈绍宁为了分析舆论走势重新整理的传播节点。


    窗外阳光正好,旧厂房高而窄的玻璃窗把光切成一块一块,落在地面上,像一排安静的白色格子。


    费野坐在沙发最里面,手里拿着合同,已经保持同一个翻页姿势将近五分钟。


    许编剧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坐在长桌对面。她从十一点五十分开始便不断强调自己绝不会看。


    “我为什么要看?”她说,“这又不是我剪的, 也不是我写的。看完除了生气,还能获得什么?”


    李导坐在旁边,小声提醒:“可以获得对市场的进一步认识。”


    许编剧看了他一眼:“我不缺这种认识。”


    “也对。”李导立刻低头。


    十一点五十九分,所有人的手机屏幕几乎同时亮起。


    工作室里安静得过分,十二点整, 预告准时上线。


    没人说话, 也没人承认自己点开了视频。只有不同手机里传出的音乐在房间里错开半秒,低沉弦乐与风声重叠在一起, 像几段无法完全对齐的回音。


    陈绍宁没有看自己的手机。


    她站在投影幕前, 把平台页面连接到大屏幕上。预告最开始依旧是长夜、雨声和一闪而过的城门。男女主在雨中对视, 镜头慢慢掠过灯火通明的宫宴, 又切到柳疏站在雪里回头。


    原先会议版本里那些过分直白的文案已经被删掉了。


    没有“宿命一眼”, 没有“白衣染血, 破碎感拉满”, 也没有将柳疏倒在雨里的画面反复播放三次,再配上一句似是而非的情话。


    画面稍微克制了一些,城外的饥民保留了, 破草席裹住的尸体从雪地里被抬走,镜头没有停留太久,却至少让人看清了那不是单纯为了烘托男主成长的背景。


    宫门前的登闻鼓也保留了,一个瘦小的老人举起鼓槌,尚未来得及落下,便被人从身后扑倒。请愿书跌进积水里,墨迹迅速晕开,纸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消失。


    柳疏出现在预告最后,他没有哭,也没有在镜头里表现出足以被截成所谓“破碎神图”的表情。他只是站在半开的粮仓门外,肩上落着雪,像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黑屏之前,所有音乐忽然停下,画面中出现一行白字。


    ——他问:粮仓开了吗?


    预告结束,许编剧第一个放下手机,“我看完了。”


    费野抬起眼:“你不是不看?”


    许编剧面无表情:“我恨我自己。”


    李导坐直了一点:“我也看完了。”


    曲柠不在工作室,却开着视频通话,手机被支在床边的小桌上,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浅灰色的病号毯。


    她在医院但是却不愿意跟大家聊这个,如此大家就不会开始这个话题,她看着李导:“李导,这次居然没有撤回自己的意见,应该奖励一朵小红花。”


    李导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但我不是很想要。”


    “为什么?”


    “因为每次你们夸我勇敢,我都觉得后面还有更可怕的事等着我。”


    费野说:“你这方面的直觉倒很准。”


    李导:“……”


    孟余没有参加这场临时的预告观看,他早上还有拍摄,中午只能在休息间隙看手机。工作室里的人都知道他已经看见了,却没有谁主动打电话问他的感受。


    陈绍宁低头刷新页面,预告发布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已经涌入了大量观众。


    最初仍然有许多讨论服化道、演员状态和男女主对手戏的评论,但那句“粮仓开了吗”出现以后,越来越多人开始注意到柳疏身后的东西。


    有人截下那张被雨水泡开的请愿书,有人整理原著里与赈粮案相关的章节,也有人第一次认真询问,柳疏到底为何会死。


    【救命,这句出来的时候我头皮都麻了。】


    【所以他真的不是为了谈恋爱去死的吗?】


    【原著党说了几百遍,柳疏不是恋爱脑,更不是白月光工具人。】


    【孟余最后那个眼神很好,可正片里真的能听见这句话吗?】


    【求求宣发别再剪白衣、血和慢镜头了,他是来问粮仓的。】


    【我承认我一开始只想看美强惨,现在我真想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去开那座粮仓。】


    评论仍然混乱,仍然有大量人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孟余的外形和所谓氛围感上,但至少这一次,白衣与血没有完全遮住柳疏。


    有人看见了城门外的人,有人看见了请愿书,有人开始追问,那座粮仓到底为什么一直没有打开。


    费野盯着评论区看了很久,他向来不愿意在公开宣传上给出太热烈的评价,仿佛一句“很好”说出口,就等于替后面所有尚未发生的修改作了担保。


    过了半晌,他才说:“还行。”


    许编剧冷笑:“你这个评价像皇帝赦免死罪。”


    费野把手机放到桌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李导看了看大屏幕:“我觉得比上次会议里那版好很多。至少核心信息没有完全丢。”


    曲柠在视频里抬了抬没有受伤的左手,做出一个往他胸口贴东西的动作,“再奖励一朵小红花。”


    李导叹气:“谢谢。”


    这一次,陈绍宁也慢慢松开了原本攥紧的手指,她一直担心预告最终仍会回到最安全、最熟练的路径:用爱情解释所有人的死亡,用痛苦装饰人物,用漂亮画面抹平故事里的具体问题。


    可现在,至少有一句话被保留了。


    粮仓开了吗?


    不是你爱不爱我,不是你有没有后悔,也不是如果有来生能否再见。它指向一个更加具体,也更加无法被浪漫化的问题。


    这已经足够让事情暂时向另一个方向偏移,但陈绍宁并没有真正高兴起来,她始终记得这个预告被修改的起点并不是尊重。


    最开始,没有人因为理解柳疏而愿意改变宣传方向。真正使他们紧张的,是泄露出去的试拍片段,是观众意外看见了原版人物的温度,也是周庭在会议室里说出的那句话。


    ——观众已经证明,他们吃这一套。


    他们不是因为柳疏值得保留,才让柳疏重新出现在预告里,他们只是发现,柳疏也可以被卖。


    这两者在结果上或许暂时相同,起点却完全不同,陈绍宁看着不断上涨的数据,眼前忽然浮现出系统界面。


    【当前事件风险暂时降级,建议继续观察后续商业化传播及内容再包装。】


    陈绍宁在意识里问:“公共事件扩展判定呢?”


    系统停顿片刻,【仍在审核。】


    “又在审核?”


    【监督层规则复杂,需判断当前事件是否已超出课程个案范畴。】


    “你也这么擅长走流程?”


    【流程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流程服务谁。】


    陈绍宁愣了一下,这句话太像费野会写进小说里的句子,以至于她第一反应竟不是反驳,而是觉得系统终于说了一句像真理的话。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工作室里的人,许编剧已经开始研究评论区里最离谱的几条解读,李导正试图解释为什么预告里某一帧不是他要求的,费野重新拿起那份合同,看了不到两页,又低声骂了一句。


    所有人仍然在这里,系统也重新出现了,前几天陈绍宁一直觉得,自己像独自站在一扇极厚的门前。门后是平台、公司、审核、舆论和无数她尚未来得及理解的规则。她知道门里有什么,却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敲门。


    现在,那种感觉稍微淡了一点,不一定因为事情变好了,只是因为她知道,门前不止她一个人。


    下午三点以后,工作室难得安静下来,预告争议暂时没有继续恶化,平台上的讨论方向也基本稳定。紧绷数日的人忽然失去必须立刻应对的目标,疲惫便一下子显出来,许编剧趴在长桌上,说自己只准备睡二十分钟。


    李导坐在另一边,说他也想睡。


    “你不是还有会?”费野问。


    “线上会。”


    “线上会就可以睡?”


    “可以闭着眼听。”


    许编剧闭着眼睛说:“你最好别开麦打呼噜。”


    李导认真回答:“我不打呼噜。”


    “每个打呼噜的人都这么说。”


    两人没过多久便真的没有声音了,费野坐在沙发上看合同。


    这份合同与孟余后续宣传安排有关,条款写得极长,几乎每一项权利后面都跟着一句“包括但不限于”。费野看了十分钟,骂一句,再看十分钟,又骂一句。


    陈绍宁坐在窗边整理今天的观察记录,她几次点开手机,又几次关掉。


    孟余的头像一直安静地停在联系人列表里。


    她本来想问他,有没有看见预告,有没有看评论,是否觉得那句台词被留下是一件好事。可问题停在输入框里很久,最后仍然被删掉了。


    她觉得孟余现在大概不需要一句“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过于轻,也过于容易,好像只要他回答一句还好,所有人便可以放心地认为,之前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并不重。


    可陈绍宁知道,那些东西比纸更重,路透、热搜、剧组声明、角色修改、公司要求、公众印象。每一样单独拿出来似乎都能够解释,也都不至于真正摧毁一个人,但当它们一层一层压下来时,连呼吸都会被迫变成一种需要谨慎完成的行为。


    下午将近五点,工作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陈绍宁原以为是送快递的人,抬头却看见孟余走了进来。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身上是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外套。经纪人跟在后面,左右手各拎着两只纸袋,看起来更像刚从某个临时活动现场逃出来。


    费野抬眼:“公司终于舍得放人了?”


    经纪人把纸袋放到桌上:“本来还有采访,临时取消了。”


    “为什么?”


    “怕记者问预告和柳疏。”


    费野冷笑:“他们做宣传的时候恨不得把柳疏三个字贴你们头上,现在又怕别人问。”


    经纪人没有反驳,只低声说:“他们怕问的不是柳疏,是改编。”


    孟余摘下口罩,他像刚结束工作,头发还带着一点没有彻底吹干的潮气,眉眼间的疲惫很明显,却比前几天在试拍现场放松了一些。


    曲柠的视频通话还没有挂断,她看见孟余,靠在病床上的身体稍微坐直了一点:“你怎么过来了?”


    “拍摄提前结束。”


    “看预告了吗?”


    “看了。”


    费野问:“怎么样?”


    孟余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还行。”


    费野看了他一眼。


    许编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趴在桌上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只会这一个评价?”


    “至少证明创作理念一致。”李导也睁开眼睛。


    曲柠笑了一声:“李导今天确实很勇敢。”


    李导下意识坐直,随即想起她并不在现场,又慢慢靠回去。


    “曲柠,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出院?”孟余问。


    “明天。”


    “医生确定?”


    “他说可以,注射完就是回家带着就行,等下次再去。”


    “手疼吗?”


    “不动就不疼。”


    孟余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经纪人把买来的食物从纸袋里取出来。几个人从中午守到现在,谁都没有认真吃饭。费野工作室没有正式餐桌,所有人便围在那张放满剧本和合同的长桌旁,把纸张往边上推了推。


    曲柠隔着屏幕看他们吃。


    她的平板电脑放在病床旁边,上面停着一张尚未完成的草图,陈绍宁最先注意到,“那是什么?”


    曲柠把平板转向镜头,画面上是一只旧式信箱。


    信箱并不是常见的红色或绿色,而是很淡的银灰色,边缘有一点被时间磨损的痕迹。箱体外缠绕着一圈黑色带子,像旧磁带从塑料盒里被抽出来,尾端微微卷起,又像一只正在侧耳倾听的小耳朵。


    费野咬着筷子看了两秒:“你又画什么?”


    “孟余的新东西。”


    陈绍宁立刻抬头:“什么新东西?”


    曲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孟余。


    孟余似乎本来没打算今天就说。他沉默片刻,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我想做一个播客。”


    费野皱眉:“博客?”


    “播客。”曲柠纠正,“声音的播。”


    陈绍宁在意识里问系统:“博客和播客有什么区别?”


    系统很快给出解释。


    【博客:时代个人网络空间,常用于发布文字、图片及生活记录。】


    【播客:以音频为主要载体的内容发布形式,用户可在非实时状态下收听。】


    陈绍宁看向孟余:“你想录声音?”


    “嗯。”


    费野问:“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也不算突然。”曲柠替他回答,“他很早以前就说过,不喜欢直播。”


    “演员不喜欢直播很正常。”许编剧说,“我看你们直播都替你们累。”


    经纪人坐在边上,忍不住解释:“直播数据直观,而且品牌喜欢。”


    费野:“所以他更不喜欢了。”


    经纪人又不说话了,陈绍宁却没有完全理解。


    在她的时代,真人演员不存在了,但是有AI演员,这些演员与观众的接触方式更多,也更立体。实时影像、情绪同步、沉浸陪伴,甚至可以让观众在一定范围内选择交流场景,被看见几乎是AI演员职业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喜欢?”她问,“直播不是可以直接和喜欢你的人说话吗?”


    孟余转头看她,他似乎知道陈绍宁真正不懂的是什么,因此没有简单回答“不自在”或者“太累”。


    “直播的时候,人一直在看你。”他说。


    陈绍宁仍然有些疑惑:“演员本来就会被看。”


    “但看和听不是一回事。”孟余的声音很平静,工作室里其他人慢慢安静下来,“直播的时候,大家会看你的脸,看你的表情,看你有没有一直笑,看你说话够不够亲近。品牌会看你有没有按要求展示产品,公司会看你有没有漏掉安排好的话术,粉丝会看你今天是不是累了,路人会截你的每一个停顿。”


    他停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看,但他们未必真的听见你说了什么。”


    陈绍宁没有说话,孟余继续道:“直播里会有人控场,弹幕会被筛,流程会提前安排。品牌希望你在某个时间点说产品,公司告诉你哪些事情不要提,主持人会随时把话题拉回去。结束以后,两个小时的直播可能被剪成十几秒。你说了很多话,最后被留下来的,也许只有一个表情。”


    “或者一句断章取义的话。”曲柠说。


    孟余轻轻点头,“所以我想做一个慢一点的东西。”


    费野问:“多慢?”


    “不实时。”孟余看了一眼曲柠平板上的旧信箱,“可以放一些录音、文字和照片。粉丝想听的时候就听,不想听也没关系。我不用马上回应什么,也不用每句话都像在卖东西。”


    陈绍宁的手指停在记录页面上,不用每句话都像在卖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好,在这个时代,许多话确实太像商品,表达需要标题,情绪需要卖点,连一次疲惫、一次沉默和一次普通的笑,都有可能被重新包装、剪辑,再贴上适合传播的标签,仿佛一个人只要出现在公众视线里,就不能单纯说话,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必须证明某种价值。


    “你准备聊什么?”费野问。


    “没想聊大事。”


    “那聊什么?”


    孟余想了一会儿:“日常。”


    “比如?”


    “今天拍戏很冷。片场旁边有一家店,馄饨很好吃。或者休息的时候看见一只猫蹲在机器旁边,导演以为它要入镜,吓得让所有人先停一下。”


    李导立刻抬头:“那只猫真的差一点入镜。”


    许编剧看他:“它比你精神状态好。”


    “它也比你精神状态好。”


    “我没否认。”


    气氛松了一点,孟余也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不是镜头前为了配合宣传而出现的表情,也不是面对记者时经过判断后给出的礼貌反应。


    陈绍宁忽然觉得,他终于从柳疏的城墙上下来了一些。


    “也可以读一些留言。”孟余说,“或者说说我怎么理解以前演过的角色。不是采访里那种一两句话,也不需要把每个角色都总结成几个标签。就慢慢说。”


    曲柠把平板上的草图翻到下一页,这次是一张网页的简单设计,浅色背景正中放着那只旧式信箱,黑色磁带从投信口延伸出来,绕成一圈并不完整的波纹。信箱旁边写着四个字。


    ——回声信箱。


    费野念了一遍:“回声信箱?”


    “我起的。”曲柠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草图,“不保证每封信都能及时收到,但声音总会在某个地方回一下。”


    孟余看着那四个字,他很久没有说话,好像这并不只是一个账号名称,而是一处刚刚被画出来、还没有真正建成的地方。


    它很小,小到无法与热搜抗衡,无法改变公司的决定,也不可能让周庭或赵明川那样的人停下来重新思考。


    可它至少能够放下一些完整的话,不需要被切成十五秒,不需要配上煽动性的字幕,也不需要在结尾加一句购买链接。


    “很好。”孟余最后说,他的声音很轻,“就叫这个吧。”


    经纪人刚吃了两口饭,听到这里,忽然放下筷子,“这件事要不要先报给公司?”


    费野抬眼看他,经纪人立刻举手:“我不是说让公司来管。”


    “那你什么意思?”


    “如果完全不报,后面他们知道了,可以说孟余私自运营粉丝活动。可如果现在报上去,他们一定要账号权限、内容审核权,后面说不定还会安排商务植入。”


    曲柠问:“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


    经纪人想了想:“不叫粉丝活动,也不叫线上见面会。先做成个人记录。”


    孟余问:“个人记录?”


    “对。”经纪人越说越觉得可行,“这个词很古早,古早到我们商务部门听完可能都不感兴趣。”


    费野点头:“你们商务部门不懂的东西,安全系数通常确实高一点。”


    经纪人:“……”


    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陈绍宁问:“可是不宣传的话,粉丝怎么知道?”


    孟余说:“会知道。”


    “怎么知道?”


    “慢慢知道。”


    他回答得很自然,这四个字却让陈绍宁安静了一会儿。


    公司的人几乎不会说“慢慢”。


    公司永远希望现在就知道,现在就转发,现在就进入热搜,现在就转化为可见的数据。


    他们习惯把每件事情都放在最短的时间单位里衡量。一个话题两小时没有上升,就是宣发失败;一段视频十秒没有抓住观众,就是节奏过慢;一个角色不能在前几集形成明确记忆点,就要迅速增加标签。


    但孟余说,慢慢知道,这在现在显得很不合时宜,也因此格外像他。


    曲柠继续翻草图:“每一期可以有单独的小封面,不需要露脸。可以放你自己拍的照片,街边、剧组、桌上的茶,或者落在剧本上的光。”


    她指向信箱周围的黑色带子,“我还想加一点旧磁带的元素。”


    孟余问:“为什么是磁带?”


    “因为声音和磁带很配。”


    曲柠调出另一张图,这一次是一只透明磁带盒,盒子里没有真正的磁带,只有一段黑色带子绕成信封的形状,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Vol.01:今天风很大。


    陈绍宁盯着那只透明磁带盒,忽然有些出神,时代的磁带,她当然在资料里见过。


    厚厚的塑料外壳,两枚圆形齿轮,黑色带子会在播放过程中不断转动。需要特定机器,声音会磨损,会失真,也会在长时间保存后产生细微的沙沙声。


    可曲柠画出的磁带,却让陈绍宁想起另一样东西,那东西并不真正像磁带,它很薄,薄得像一片半透明的光。折叠起来时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浮着极淡的蓝白色,像一小片被压平的星屑。


    展开以后,表面会出现一圈又一圈极细的纹路,不是旧式磁带的黑色塑料带,更像时间本身被卷成了透明的线。


    陈绍宁曾经在纪元三千的民间科技资料库里看见过类似图片。


    时间记录介质,时序回声,星逆溯带,记忆共振装置。


    这些东西有很多名称,也从来没有被正式纳入合法技术目录。传言说,它们不仅可以保存声音,还可以储存某个特定时刻的微弱时序信息。


    如果共振条件完全一致,记录甚至可能沿着时间方向发生短距离回传,陈绍宁下意识伸手,准备在终端里检索,她尚未真正打开搜索页面,系统警告便已经出现。


    【相关资料不属于当前课程必要范围。】


    陈绍宁:“……”


    她手指停住,“我还没查。”


    【检测到检索关键词已输入。】


    “我只是打了几个字。”


    【课程成员的“想一下”通常是违规检索的前置阶段,更何况你已完成文字输入。】


    陈绍宁沉默,系统继续弹出提示。


    【当前公共事件扩展判定仍在审核。】


    【禁止自行扩大检索范围至时间介质、非因果跳跃、民间违禁科技及未经授权的历史回声设备。】


    陈绍宁看着最后几行字,表面上很听话地退出了搜索页面,但她已经记住了,费野看不见系统,只看见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你怎么了?”


    陈绍宁摇头:“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通常都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我没有查。”


    “那就是准备查。”


    陈绍宁认真强调:“准备和实际行为之间存在本质区别。”


    费野看了她两秒:“你这句话跟合同里用来推卸责任的话很像。”


    陈绍宁不说话了,曲柠还在解释自己的设计,“我觉得磁带有一种能够被留下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画面,“现在网络上的东西太快了。热搜过去就过去,直播结束以后,很多人甚至不会再点开回放。短视频刷过去,下一条立刻把前面的东西盖掉。你记得自己看过,却未必还能找到。”


    她抬眼看向孟余,“但磁带不一样。哪怕它旧了、坏了、有杂音,也会让人觉得,声音真的被放在某个具体的东西里。”


    孟余点头:“我喜欢。”


    经纪人却立刻紧张起来:“不会还要生产实体磁带吧?”


    曲柠看了他一眼:“只是视觉设计。”


    经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费野问:“你这么怕实体?”


    “费老师,我现在看见‘实体’两个字,脑子里就会自动出现报价单、生产周期、仓储和售后。”


    “瞧你那点出息。”


    “这不是出息问题,是公司每次做周边最后都要我去处理粉丝投诉。”


    许编剧慢慢坐直身体,“我觉得这个能做。”


    李导也说:“我也觉得可以。”


    曲柠看向他:“李导今天持续勇敢。”


    李导诚实回答:“因为周总现在不在。”


    费野说:“你下次当着周总的面说。”


    李导立刻摇头:“费老师,别逼鹌鹑上桌。”


    许编剧看着他:“你终于承认自己是鹌鹑了?”


    李导低头吃饭,拒绝回答,工作室里的气氛终于真正松下来一点。这几天,所有人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在半空。每当他们勉强守住一点东西,便会有人从另一个方向再拿走一点。


    保住一句台词,可能要失去一场完整的戏。


    保住人物的名字,可能要接受人物的动机被替换。


    即使预告稍微改变,也没有人敢确定那是转机,还是另一种商业利用的开始。


    可“回声信箱”这个小小的名字出现以后,工作室里像被打开了一扇并不显眼的窗。


    它没有那么激烈。


    也不准备正面与谁对抗,只是允许风慢慢进来,也允许声音慢慢出去,孟余看着草图,忽然说:“我还想录一些留给角色的声音。”


    费野立刻抬头:“给角色?”


    “嗯。”


    “怎么录?”


    “不是营业音频,也不是用角色语气说粉丝福利。”


    孟余低头想了一会儿,“我演过他们以后,有些理解在采访里说不清楚。采访时间很短,最后通常只会留下几个词。坚强、善良、隐忍、成长。可一个角色不应该只有这些词。”


    曲柠眼睛微微亮起来:“所以你想为每个角色留一盘?”


    “可以。”


    “柳疏呢?”


    孟余点头:“柳疏也可以有一盘。”


    费野与经纪人几乎同时警觉起来。


    “别被公司拿去做付费语音包。”费野说。


    经纪人紧跟着点头:“这个一定得提前规避。角色版权、台词版权、演员声音使用权,都可能有问题。”


    孟余看他们:“不会做成那种东西。”


    “你不想,不代表公司不想。”费野说得很直接,“你今天说给角色留声音,明天商务部门就敢做成柳疏限定付费语音。再后天,里面就会出现一句‘姑娘,今夜可愿与我共赏月色’。”


    许编剧的脸皱起来:“你别说了,我已经开始痛苦了。”


    孟余却很平静:“柳疏那一盘,我不想说情话。”


    曲柠问:“那你想说什么?”


    孟余沉默了很久,窗外日光已经慢慢偏斜,落在红砖墙上的颜色比下午更深。工作室院子里有风吹过,树影在玻璃上轻轻晃动。


    “如果你也觉得自己说话没有用,”孟余终于开口,“那至少先不要替他们沉默。”


    房间里安静下来他说得很轻,没有刻意使用柳疏的语气,也没有像表演台词一样停顿。


    可这句话仍然很像柳疏也很像孟余。


    它不是承诺说,一句话一定能够改变什么,也没有鼓励所有人不计代价地站出来。只是说,你也许暂时改变不了很多事,但至少不要提前站到让你沉默的人那一边。


    费野没有评价,曲柠也没有立刻说话,陈绍宁却感觉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她低下头,在观察记录中快速输入。


    【回声信箱:演员尝试以非实时声音形式保存个人生活与角色理解。】


    【避免角色被直播、短视频及商业话术持续切割。】


    【慢传播与热搜、路透、即时营销形成对照。核心并非增加曝光,而是保留完整表达。】


    曲柠最先从那句话里回过神,“那每一个角色都可以有不同的视觉。”


    她一边说,一边用左手艰难地切换画面,“柳疏那一盘,可以用请愿书和磁带。你以前演过的那个年轻记者,可以用旧录音机和地下室的灯。还有那个支教老师,可以不露脸,只拍黑板、旧课桌和落下来的粉笔灰。”


    经纪人听见“支教老师”几个字,神经立刻绷紧。


    “这个要不要谨慎一点?”孟余看向他。


    经纪人连忙解释:“不是不能说,是现在只要提以前做过的公益,就容易有人说卖公益、立人设。特别是你最近又在风口上。”


    曲柠想了想:“那就不写支教。”


    经纪人刚松一口气,曲柠继续道:“只写老师。”


    “说一个孩子怎么总把‘粮’字写错,说山里的夜晚有多安静,说粉笔灰落在深色袖子上特别明显。不要说自己去了哪里,也不要说做了多少事。”


    费野点头:“这样可以。”


    孟余也笑了一下:“嗯。”


    陈绍宁看着他们,她忽然觉得,这才是一场真正珍贵的创作讨论。


    费野把合同往旁边推了一点,“不过这件事最好从一开始就和公司切割清楚。”


    经纪人立刻点头:“我会想办法。”


    费野盯着他,经纪人苦笑:“真的。我虽然怂,但我不傻。”


    曲柠说:“先写一份书面说明。”


    她语速慢下来,一条一条说,“回声信箱属于孟余个人生活记录与表演札记,不涉及商业运营,不开放付费,不接受品牌植入,不构成粉丝集资或专属会员活动。”


    经纪人的眼睛明显亮了:“这个可以。”


    费野:“你准备直接抄?”


    “能救命的文字为什么不能抄?”


    许编剧伸手把一张空白纸拉到自己面前:“你写完发我,我帮你润色,别让公司从句子里挑出其他意思。”


    李导犹豫片刻:“我可以帮忙看里面有没有容易被宣发利用的词。”


    费野说:“合同发给我,我找律师看一遍声音版权和角色相关风险。”


    曲柠抬起自己的左手:“我负责封面。”


    几个人说完以后,同时看向孟余。孟余坐在长桌旁,手指搭在尚未喝完的水杯上。他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仍然只有一个名字和几张草图的想法,会在短短十几分钟内被所有人各自接住一部分。


    “谢谢。”他最后说。


    费野立刻打断:“别谢太早。”


    孟余看他:“为什么?”


    “公司肯定会来抢。”


    孟余点头:“嗯。”


    “你还嗯?”


    “知道他们会来抢,所以才要在他们发现以前把边界做好。”


    费野安静下来,曲柠在屏幕那边看着孟余,目光很软,却没有把这种温和表现得过于明显。


    “第一期录什么?”孟余看了一眼平板上那行小字。


    “今天风很大。”


    曲柠笑了:“会不会太日常?”


    “不是本来就要说日常吗?”


    “也是。”孟余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工作室窗外刚好有一阵风穿过院子,尚未完全长开的树叶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片缝隙里碎下来,在地面上不断移动。


    “今天从片场出来的时候,风也很大。”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然后呢?”曲柠问。


    “看见一只塑料袋挂在树上。”


    许编剧:“就这样?”


    “挂得很高。工作人员怕拍进去,找了根杆子去够,够了半天没够到。”


    “然后呢?”


    “后来有只猫从墙头跳过去,刚好踩到树枝。树枝被压下来,塑料袋就掉了。”


    房间里安静三秒,许编剧说:“这只猫比我有用。”


    李导非常认真:“它之前差点入镜那次也很有用。”


    费野看向导演:“你们剧组不考虑给猫发工资?”


    经纪人立刻摇头:“别发。”


    “为什么?”


    “我怕公司发现猫有热度,让猫直播带货。”


    曲柠在屏幕里笑得肩膀都在抖,孟余也终于明显地笑起来。那一瞬间,陈绍宁忽然确信,这个播客应该做,不是因为它足够新,也不是因为它能解决眼前的困境,只是因为一个人应该拥有一个地方,能够说一只猫、一阵风和一片挂在树上的塑料袋。


    临近傍晚,医院护士进来提醒曲柠休息。通话结束前,她把重新整理过的草图发到所有人手机上,银灰色的旧信箱,黑色磁带,旁边是一行字。


    ——回声信箱 Vol.01:今天风很大。


    孟余看了很久,“直播会过去,热搜也会过去。”他说,“视频可能被剪掉,声音虽然慢一点,但也许能留得久一点。”


    没有人立刻接话。陈绍宁看着那句话,脑子里却再一次浮现出未来世界里那些薄得像光片的“磁带”。


    它们保存声音,保存影像也许还保存时间,保存某个人曾经在某个时刻真实存在过的回声。


    夜里,其他人陆续离开工作室,孟余和经纪人要回公司,许编剧被李导顺路送回去,费野上楼继续处理合同。陈绍宁独自留在一层,整理今天的课程观察记录。


    系统界面再次出现。


    【请勿继续检索未来时间介质相关资料。】


    陈绍宁看着提示,慢慢眨了一下眼,“我没有检索。”


    【建议也不要进行联想。】


    “联想是文学创作与叙事研究的基本能力。”


    【违规行为通常也始于联想。】


    陈绍宁:“……”


    她沉默两秒,很诚恳地问:“那我可以只写时代磁带吗?”


    系统停顿了片刻。


    【可以。】


    陈绍宁松了一口气,她低下头,在记录最后写下“时代磁带”几个字。


    可她的目光仍然停在那里,没有检索没有打开资料库,甚至没有继续输入任何与未来技术相关的词。但她确实已经记住了,薄到近乎透明的微光片,折叠起来像一小块被压平的星光,展开以后,纹路如同被卷住的时间。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再次见到它,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否真的与当前课程无关,她只知道,今天孟余说,声音也许能够留得更久一点。


    而她忽然很想知道——


    倘若声音真的可以留下很久很久,久到越过遗忘,越过技术更替,甚至越过时间本身。那么某一天,它是否也能够沿着来时的方向,重新回到说话的人身边。


    作者有话说:


    1、磁带,黑胶唱片,电台


    音乐,对话,沟通


    这些都是和情绪有关,情绪和回忆有关。


    磁带设定来源于去年写的千禧年梦梦核小说,播放磁带就能看到自己和别人的情绪磁带~~


    在这本书里磁带包含了回忆,声音,记忆,情绪等内容,也是时空穿越的媒介,但一样改变不了现实,但可以改变自己成为的人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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