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修
工作室外天已经黑了, 陈绍宁重新打开申请页面。
【申请查询:孟余死亡前七日完整活动链路。】
【申请驳回。涉及大量私人行程、医疗记录及第三方通讯。】
【申请查询:目标死亡前最后一次主动求助。】
【申请驳回。未来通信内容不在当前权限范围。】
【申请查询:直接导致死亡结果的关键节点。】
【申请驳回。该信息可能造成重大历史干预。】
陈绍宁看着屏幕,忍了几秒, 还是没忍住,“看看费野说的,大家都相信咱们来自未来共/产/社会的人,咱们在这个时代没有利益纠纷,把那些家伙打一轮啊。”
她抬手指向电脑旁边还亮着的评论页面,“你不是扩时间查到了孟余后面的事情吗?他离世之后有人在存视频,有人在找订单,有人去作证, 有人还是把录音交出来,你现在还藏着信息不让我看!”
系统没有回应,陈绍宁越说越气,“不知道链路怎么救孟余?我连他最后在哪里,见了谁, 哪一条消息没送到都不知道, 怎么救?”
【当前任务权限已开放必要信息。】
“必要?”
陈绍宁差点笑出来,“你给我的必要信息就是他会死。”
“具体哪天权限不足, 怎么死权限不足, 谁在场权限不足, 哪个环节能改变, 还是权限不足。然后你让我尽快整理, 整理什么?整理一份更完整的悼词吗?”
【请避免情绪化表达。】
“我现在一点不情绪化。”
【用户状态可能影响判断。建议暂停申请。】
“你少管我。”
陈绍宁重新输入。
【申请使用MRT。】
页面瞬间变红。
【申请驳回。】
【MRT属于高风险历史回溯工具。当前条件不足。】
“差什么条件?”
【权限不足。】
“什么人能进去?”
【权限不足。】
“和孟余有直接关联的人呢?”
【无法回答。】
“当事人授权呢?”
【无法回答。】
“曲柠自己申请看她经历过的节点呢?”
系统停顿了一下, 虽然最后仍旧显示:
【当前不提供相关信息。】
但这一次的停顿已经足够, 陈绍宁靠回椅背,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收了起来,她没有继续追问, 系统似乎判断她终于冷静。
【建议用户继续整理现有证据,寻找关键节点找到就他的时间,而后等待正式处理结果。】
“好。”陈绍宁说,“听你的。”
陈绍宁主动关掉了MRT申请页面,重新打开那些已经整理过无数次的行程表,她低头工作,表情平静,像是真的放弃了和系统争执。
过了几分钟,系统提示:
【检测到用户状态恢复。】
“嗯。”
【是否撤回MRT相关申请?】
“撤回。”
【是否承诺在权限开放前不进行高风险历史干预?】
陈绍宁看着屏幕,“我不会在权限开放前使用MRT。”
这句话没有问题,没有权限,她本来也用不了。
系统接受了承诺,红色警告消失,陈绍宁继续整理表格。
桌面下,她却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下刚才捕捉到的几个词。
【直接关联人,当事人授权,经历过的节点,曲柠。】
系统并没有说曲柠不能使用MRT,它只是拒绝告诉陈绍宁不可使用,而当她提出“曲柠自己申请查看她经历过的节点”时,系统出现了延迟。
不是立即驳回,说明这句话碰到了某条真实规则,陈绍宁抬头看向曲柠。
曲柠仍靠在沙发里,脸色有些苍白,她并不知道陈绍宁在打算什么。曲柠在想下一次又要去注射靶向药,她有点心理难受。
当然,难受的原因还包括孟余最近的事情。
曲柠完全没想到一整天都联系不到孟余,怎么会有这样的公司?
————
曲柠又要去医院,走廊的空调开得很低,墙面和地砖都泛着一层冷白。
护士把输液架推回储物间,轮子压过地面的接缝,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曲柠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右手搭在腿上。
她最近的手指比以前更容易发酸。
拿手机的时间稍微长一些,虎口便会僵。她只好把手机放在包上,用左手慢慢打字。
【今天的药临时调整了,医生说下午还要再做一次检查,可能会晚一点回去。】
消息发出后,聊天框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没有立即变成送达,曲柠以为是医院信号不好。
她把手机抬高一点,又往窗边挪了挪,圆圈还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消毒水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重新发了一条。
【你今天不是下午才有工作吗?看到后给我回一下。】
还是没有送达,曲柠皱了皱眉。
她退出聊天软件,网页能打开,漫画后台也能刷新。
费野凌晨发来的修改意见还停在未读列表里,说明网络没有问题。
她重新点回孟余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在凌晨一点,孟余发了一张剧本照片,照片里只有一行字,【人既为牲,何必知名。】
曲柠当时已经躺下,却还是回了他一句:
【曲柠:这剧组是不是特别爱杀人?】
孟余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孟余:可能觉得这样比较有深度。】
【曲柠:你要接?】
【孟余:公司让看。】
再后面,曲柠睡着了,上午醒来时,孟余没有留下新消息。
她原本只想告诉他,今天的药临时调整,不需要他过来。
可消息一直没有送达,时间拖得越久,那句简单的通知便显得越来越像别的东西。
十一点二十,护士过来叫她。
曲柠把手机塞进包里,跟着护士往检查室走。
她走得不快,最近腿部力量下降得比之前明显,平地还好,遇到坡道便容易发软。
护士在前面替她推开门,回头时多看了一眼她的脚步,“需要轮椅吗?”
“不用。”曲柠扶了一下门框,“我还能走。”
护士没有再劝,只把门开得更大。
检查做到一半时,曲柠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孟余,立刻低头。
是漫画平台的编辑。
【曲老师,今天能确认一下新一话草稿吗?宣传那边想把柳疏祭城这一段提前放出来。】
曲柠看着祭城两个字,过了几秒才回:
【下午给。】
编辑很快发来一个笑脸。
【辛苦啦。最近电视剧热度特别高,漫画这边数据也涨得很好。】
曲柠没有回复,她关掉对话框,重新点开孟余的头像。
消息仍然停在发送状态,孟余的手机被放在公司十六楼会议室外的储物柜里。
柜门贴着一张临时打印的通知。
【内部会议期间,手机统一保管。工作时间原则上不处理私人信息。】
通知右下角没有落款,负责收手机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登记表。
孟余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两个人。
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今天又是什么会议?”
“艺人管理沟通。”
“为什么要收手机?”
工作人员笑了笑,“避免会议中途受到干扰。”
“以前没有。”
“韩总刚定的。”
孟余站在原地没动,工作人员脸上的笑意有一点僵。
“孟老师,大家都交了。”
孟余看向储物柜,透明塑料框里已经放着几部手机,贴纸上写着不同名字。
他没有继续为难门口的人,只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去。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在表上勾了一笔,“会议结束以后会统一发。”
孟余走进会议室时,赵明川已经坐在主位。
韩铮坐在右侧。
桌上摆着两份相同的文件,蓝色封皮,纸页很多,比上一次的内容管理表厚了一倍。
刘哥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
他手边没有材料,看见孟余进来,刘哥抬了一下眼,随后又看向桌面。
孟余拉开椅子,“不是内部沟通吗?”
韩铮说:“和你有关,当然需要你参加。”
“上次刘哥不是不需要参加吗?这是刘哥又可以回来带我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刘哥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
赵明川没有接这句话,他把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推,“先看材料。”
孟余没有立即翻开,封皮上写着艺人合作与风险管理补充协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适用于重点项目及重点艺人。
赵明川靠在椅背上,“原来的合约签得早,有些内容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工作环境。公司法务重新整理了一版,对双方都有保障。”
孟余打开第一页,前面几条看上去与上一次要签名的补充协议没有区别。
【乙方工作安排应服从甲方整体规划。未经甲方书面确认,不得以个人原因拒绝、拖延或变更已进入前期接洽阶段的工作。】
【乙方应配合甲方进行必要的健康管理,包括但不限于定期体检、心理状态评估、作息建议及医疗信息备案。】
【乙方对外沟通内容应符合甲方统一管理要求。私人社交关系可能影响工作声誉或合作稳定性的,乙方有义务向甲方报备。】
【乙方应积极履行舆情配合义务,包括但不限于澄清、回应、沉默、道歉、形象修复及其他由甲方认为必要的公关行为。】
孟余停下来,“沉默也算义务?”
韩铮说:“特定情况下,不回应本身也是一种公关安排。”
“那么司让我不说话,我就必须不说?”
“需要根据具体情况判断。”
“谁判断?”
“当然是公司,不是你。”
孟余笑了一下,他继续翻后面还有账号管理、私人设备使用、与媒体接触、工作期间通讯限制。
【在涉及重要项目、内部会议及高风险工作期间,甲方有权对乙方通讯行为进行必要管理,以避免未经授权的信息流出或外部干扰。】
孟余的手停在那一页,“今天收手机,也是必要管理?”
韩铮没有否认,“只是会议期间。”
“工作时间不处理私人信息,也是你定的?”
“这是为了保证工作效率。”
孟余看着他,“谁的私人信息?”
“所有人的。”
刘哥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赵明川把另一份文件合上,“孟余,没必要把每一条都理解成针对你。”
“那就删掉针对我的部分。”
“协议不是按某个人写的,咱们公司所有艺人都一样的。”
“既然不是按我写的,为什么只有我需要签?”
赵明川沉默了片刻,他的语气仍然平静。
“因为你现在承担的项目多,外部讨论度也高。公司需要更明确的管理边界。”
“边界是你们定,我来守?”
“公司也承担风险。”
“我的健康信息要给公司,私人关系要报备,对外说什么由公司决定,连不说话都算配合义务。”
孟余把文件推回桌面,“公司承担什么?”
韩铮皱了皱眉,“孟余,这不是质询会。”
“那是什么?”
“沟通。”
“你们已经写完了,只差我的名字。这不叫沟通。”
赵明川没有动怒,他看着孟余,甚至没有提高声音,“你可以带回去看。”
“不用。”
“法务会和你解释。”
“解释完,这些字会变吗?”
“条款可以协商。”
“那现在删。”
孟余把协议翻到健康管理那一页,“医疗信息备案,删掉。”
又翻到私人关系报备,“这个也删。”
再往后,“通讯管理、舆情沉默义务、未经书面确认不能拒绝接洽阶段的工作,全部删。”
韩铮说:“那这份协议就失去意义了。”
“对我来说,本来就没有意义。”
“你不能只考虑自己的感受。”
孟余抬眼,“我的健康、我的私人关系、我的账号、我的工作和我说不说话,都不能只考虑我的感受?”
韩铮的脸色沉下来,赵明川抬了一下手,制止他继续说,“今天不需要签。”
他把协议拿回来,重新整理好,“你回去考虑。”
“结果不会变。”
“很多事情的结果,没发生以前都说不准。”
孟余站起身,“还有别的事吗?”
赵明川看着他,“你会需要么司的。”
孟余没有说话,赵明川将文件边缘对齐,慢慢补了一句,“有些事情,你以后会知道的。”
会议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低鸣,刘哥抬起头,第一次看向赵明川。
韩铮坐在旁边,手指压着笔记本,没有任何表情,孟余站了几秒,“那就等我知道以后再说。”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关上以后,刘哥才开口,“赵总,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明川看了他一眼,“提醒他,不要把公司当成敌人。”
孟余拿到手机时,锁屏上没有任何消息提示,他按亮屏幕,信号恢复的瞬间,通知连续跳了出来。
【曲柠:今天的药临时调整了。医生说下午还要再做一次检查,可能会晚一点回去。】
第二条停在十一点四十三分。
【曲柠:算了,当我没说。】
孟余站在储物柜前,立刻拨了电话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
刘哥从会议室出来,看见他的脸色,“怎么了?”
“曲柠在医院。”
“出问题了?”
“不知道。”
孟余一边往电梯走,一边继续打电话,韩铮从后面叫住他,“下午两点还有剧本沟通。”
“推掉。”
“导演和编剧都在。”
“我说推掉。”
电梯门打开,孟余走进去,韩铮快步跟上两步,“孟余,你刚才才说不签协议,现在又临时取消工作。”
孟余按住关门键,“医院检查不是临时,是消息没送到我这里。”
“这人是生是死都公司的责任,你不要耽误工作。”
电梯门在两人之间缓缓合拢,门彻底关上。
————
曲柠接电话时,她刚做完检查,坐在医院一楼的小餐厅里,面前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粥,“喂。”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孟余站在医院门口,“你在哪一层?”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你来医院了?”
“嗯。”
“我不是说不用来吗?”
“我没看见。”
“现在看见了。”
“你在哪儿?”
曲柠报了位置,孟余几分钟后走进餐厅。
她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外套,头发束在脑后。
桌边放着检查袋,袋口露出几张新打印的报告。
孟余拉开对面的椅子,“怎么调整药了?”
“剂量。”
“为什么?”
“医生说反应不太稳定。”
“哪项不稳定?”
曲柠看着他,“你现在才问?”
孟余顿了一下,“我刚看到消息。”
“下午一点才看到上午十点的消息?”
“开会收手机。”
曲柠垂下眼,拿勺子碰了碰粥,“你们公司现在连消息都不让看了?”
“韩铮新定的。”
“所以你就交了?”
“门口的人只是执行。”
“那我呢?”
孟余没有立刻回答,曲柠抬起头,“如果今天不是调药,是别的事情呢?”
“我不知道他们会收这么久。”
“你不知道。”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仍然不大。
“孟余,你最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
“公司开了什么会,你不知道。谁改了你的采访,你不知道。哪项工作被取消,你不知道。现在连自己的手机什么时候能拿回来,你也不知道。”
“我已经拒绝了补充协议。”
“拒绝以后呢?”
“什么以后?你想说什么?”
曲柠的手停在碗边,她本来只是生气。
消息迟迟发不出去时生气,一个人在检查室里等结果时生气。
收到编辑催稿,却等不到孟余一句回复时,更生气。
可孟余真正坐到她面前,她又不知道应该把这股火落在哪里。
消息延迟并不是孟余故意的。
孟余觉得有些事情不能说,可最后她还是说了,“我想说,你不要每次都觉得拒绝就够了。”
孟余的神情淡下来,“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至少别等事情到了你面前才反应。”
“我没有等。”
“那今天呢?”
“今天是他们临时收手机。”
“还是临时。”
曲柠笑了一下,“最近什么都是临时。临时改稿,临时开会,临时收手机,临时取消工作。等出事以后,是不是也可以说临时?”
孟余没有说话,餐厅里有人推着餐盘经过,金属勺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工作人员弯腰捡起来,又换了一把新的,曲柠低头看着已经凉下来的粥。
过了一会儿,孟余问:“检查结果怎么样?”
“还没全部出来。”
“医生怎么说?”
“观察。”
“药还继续打?”
“继续。”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刚才的话,孟余拿过桌边的检查袋,把报告一张张抽出来。
曲柠没有阻止,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值,只能找到医生用笔圈出来的位置,“这一项比上次低。”
“嗯。”
“低多少?”
“不知道。”
“你没问?”
曲柠抬眼看他,孟余停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有一辆救护车开进院区,没有鸣笛,只亮着灯。
红色光线一下一下扫过玻璃,落在曲柠的脸上。
孟余把报告装回袋子,“对不起。”
曲柠握着勺子,过了片刻才说:“我也不是非要你来。”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嗯。”
“以后消息收不到,我会打公司电话。”
“别打韩铮的电话。”
曲柠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又不傻。”
孟余的嘴角动了一下,两人之间那点僵硬松开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消失。
曲柠把粥推到一边,“你下午是不是还有工作?”
“推了。”
“因为我?”
“因为没心情。”
“你们公司会记在我头上吗?”
“他们不知道你。”
“最好不知道。”
孟余看着她,“你怕什么?”
曲柠沉默了几秒,“怕有人觉得我是你的弱点。”
这句话说得很轻,孟余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上午那份补充协议,私人社交关系可能影响工作声誉或合作稳定性的,应向公司报备。
他把手放到桌面上,“不会。”
“你说了不算。”
“至少我不会让他们知道。”
曲柠没有再说话,下午三点孟余陪她拿完最后一份检查结果。
医生建议继续观察药物反应,下一次治疗时间提前三天。
曲柠把日期记进手机,孟余也跟着记了一遍。
离开医院以后,两人没有马上回去。
曲柠说想买新的绘图笔,附近商场里正好有一家文具店,他们从医院慢慢走过去。
走到一半,孟余接到刘哥的电,“剧本我让人送你家了。”
“什么剧本?”
“不是《唤神》,新项目。”
“下午那个?”
“不是。刚到公司的。”
刘哥顿了一下,“说是给你参考,不是正式邀约。”
孟余看了一眼曲柠,“什么题材?”
“东方玄幻。”
“又死?”
“我没看完。”
刘哥的语气有些奇怪,“但封面上写着,非人族长期潜伏在人族聚居地,通过画皮和使者制度控制城镇。”
“使者制度?”
“你回去看吧。”
“谁送来的?”
“韩铮。”
电话挂断后,曲柠问,“又有剧本?”
“嗯。”
“你们公司今天是不是特别怕你没东西看?”
“谁知道呢?”曲柠笑了一声,“那我晚上也看看。”
剧本被放在孟余家门口。
一个牛皮纸袋,没有快递单,也没有寄件人。
袋口贴着公司的封条,右下角写了孟余的名字。
两人进门以后,曲柠先去洗手,孟余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部完整剧本,封面没有正式剧名,只有项目代号。
【异城】
第一页是世界观介绍。
在人族居住的大陆之外,还存在数量庞杂的非人族生物。它们最初无法长期维持人形,只能在夜间靠近人族城镇,捕食落单者。后来,一部分非人族与人族中的叛徒合作。人族叛徒负责提供身份、住处和猎物。非人族则用力量、财富和寿命作为交换。随着时间推移,一些非人族学会了画皮术。它们披上人的脸,模仿人的声音,混进入族生活的地方。开店、做官、成家,甚至养育后代。
剧本中写:
【人之血肉,乃非人族进化之器。】
越接近强大、聪明或品行纯正的人,血肉越有价值,非人族将人分为不同等级。普通人是食物,有权势的人是合作者。而被所有人信任、能够在人族社会自由行动的人,则会被挑选为“使者”。
曲柠擦着手走出来,“讲什么?”
“怪物吃人。”
“普通恐怖片?”
“不太普通。”
孟余把剧本递给她,曲柠坐到沙发另一侧,从第一页开始翻。
剧本中的两个主要非人族种群,一个名叫甲本霓,一个名叫髅岚。
甲本霓擅长伪装,它们的真实身体没有固定形状,会根据猎物的恐惧变化。进入人族城镇以前,它们要先取下一张完整的人皮,再用血液浸泡七天。
髅岚则没有脸,它们的头部只剩一层灰白色的骨膜,能够模仿曾经吃过之人的声音。夜里站在门外呼唤名字,只要屋里的人答应,它们便能进门。两个种群长期争斗,也长期合作,它们需要在人族社会里有人替它们做事。
于是有了使者,使者最初由城镇居民推选,这个人通常正直、能言善辩,也受到许多人信任。居民以为,使者是代表人族与异族谈判,保护城镇安全。可真正的职责,是替甲本霓和髅岚在人族中寻找猎物、掩盖失踪、传递禁物,并说服居民接受越来越严苛的规则。
有的使者在其中周旋,他试图少交出一些人,试图把老人与孩子从名单中划掉,也试图利用两个非人族种群之间的矛盾,为城镇争取时间。可到了最后,甲本霓和髅岚都认为,使者知道得太多。
它们决定将他杀死,不是秘密处决而是公开献祭。
曲柠翻到那场戏时,速度慢下来,剧本用了将近十二页描写献祭,城中所有居民都被赶到一座地下宫殿,宫殿中央堆着数不清的宝石。
红色、蓝色、绿色,像一座发光的山,使者被绑在宝石山顶。甲本霓说,宝石是人族贪欲凝结而成。髅岚却说,宝石是它们多年吞食血肉后留下的骨结。
两边都要求居民跪下,随后大地开始震动。地下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那些宝石一颗颗滚进去,被黑暗吞没。每消失一颗,地面便抬高一寸。最后宫殿的一侧被硬生生顶起,形成陡峭的悬崖。使者站在崖边,甲本霓撕下人皮,髅岚发出城中死者的声音。所有被它们吃掉的人同时呼唤使者的名字,使者回头。下一刻,锁链断裂,他从悬崖坠下。
但剧本没有让他立刻死,坠落以后他被悬崖底部的怪物托住。甲本霓与髅岚围上来,先吃掉他的眼睛,再吃舌头和手指。因为眼睛见过真相,舌头说过不该说的话,手指曾经从名单上划掉祭品,最后剩下心脏,两族共同分食。居民站在悬崖上看着,没有人敢出声,曲柠合上剧本。
“谁写的?”
“不知道。”
“让你演使者?”
“没有角色说明。”
“那为什么给你?”
孟余靠在沙发上,“公司说参考。”
曲柠把剧本重新翻到献祭那一场,“这个使者和柳疏有点像。”
“哪里像?”
“都以为自己能在里面周旋。”
“柳疏没有替怪物做事。”
“但他也相信,只要把事情说清楚,总有人会听。”
孟余看了她一眼,曲柠低头翻页,“最后都被拿来吓别人。”
客厅安静下来,窗外天色逐渐暗下去,孟余把剧本从她手里抽走,随手放到茶几上,“别看了。”
“害怕?”
“不好看。”
“我觉得画面挺强。”
“你现在看什么都像漫画分镜。”
“这是职业习惯。”
曲柠重新拿起剧本,“那个宝石山地裂以后宝石往下掉,悬崖从地面里挤出来。上面站人,下面全是没有脸的东西。”
曲柠翻到使者坠崖的那一页,“这个结局不行。”
“被吃得不够干净?”
“不是。”
她用手指点了点页边,“死完就没了,太便宜怪物。”
当天晚上,孟余做了梦,梦里没有甲本霓,也没有髅岚。他只看见无数宝石堆在黑暗里。
每一颗都比人的头还大。宝石内部像装着水,水里有模糊的人影。他走近时,那些人影便把手贴在透明的石壁上,有人在说话,隔着厚重的宝石,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孟余继续往前走,脚下忽然震了一下。第一颗宝石滚落,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整个地面开始倾斜,宝石从高处疯狂坠下,碰撞声震得耳膜发痛。红色的石头裂开,里面流出血。蓝色的石头落进裂缝,发出婴儿的哭声。
裂缝迅速扩大,黑暗从下面涌上来。孟余转身想走,身后的地面却突然抬升,山石从地下撞出来。楼房、道路和祭台被同时顶碎。巨大的悬崖在他脚下成形,边缘不断向外崩裂。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石头碎了身体突然失去支撑,孟余向下坠落。风从耳边刮过去悬崖上方站着很多人,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他们低着头。没有人伸手,也没有人叫他的名字,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
孟余猛地睁开眼,卧室里一片黑暗,空调没有开。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他坐起来,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手指,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手还完整,没有锁链,也没有宝石。
孟余下床喝水,经过客厅时,那本剧本还放在茶几上,纸页被夜风吹开,正好停在使者坠崖的那一场,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第二天早上,曲柠醒得很早,孟余坐在餐桌边吃面包,桌上摊着那本剧本,“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睡了。”
“看脸不像,黑眼圈太明显了。”
“做了个梦。”
曲柠走过去,倒了一杯水,“梦见什么?”
“献祭。”
她在对面坐下,“具体点。”
“地动山摇,宝石全被吞了,地面砸出悬崖。”
“砸出来?”
“嗯。”
“不是裂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撞上来。”
曲柠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继续。”
孟余抬眼,“我从悬崖掉下去了。”
“下面有什么?”
“不知道。醒了。”
“可惜。”
孟余咬了一口面包,“我掉下去,你说可惜?”
“可惜没看见下面。”曲柠低头记录,她打字比以前慢,偶尔会停下来活动一下手指。
“恐怖吗?”
“什么?”
“这个梦。”
孟余想了一会儿,“梦里挺吓人。醒了以后没什么。”
“为什么?”
“不是真的。”
曲柠没有抬头,“梦里的时候也觉得是真的。”
“醒了就结束了。”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曲柠轻声说,“也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她把刚写的一行字给孟余看。
【使者,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孟余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活着的时候已经在死,死了以后又开始活。”
“听起来像费野会写的话。”
“这是庄子齐物论的句子。”
“你画漫画还临时背古文?”
“显得我比较有文化。”
她继续往下打。
【一切都是结束,也是开始。生命终止了,但是使者会永远被大家记住。】
孟余看完,皱了皱眉,“太像悼词。”
“漫画旁白,也像悼词。”
曲柠收回手机,“那你别死。”
她说完便起身去洗杯子,水龙头打开,水声很快填满厨房。
孟余坐在桌边,看着那本摊开的剧本,使者坠崖前的最后一句台词是:【我若死了,城中便再无人知它们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甲苯霓来自最近很火的AI漫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修
【异城】这个项目最后并没有立项, 孟余不喜欢这个剧本,他更不关心这个剧本是哪里送来的。
他只觉得怎么公司会给这个剧本, 一点都不专业。
陈绍宁也查过孟余收到过什么剧本,但是被系统限制了。
系统的限制持续了二十四小时,陈绍宁试过提前一分钟。
查询按钮仍旧是灰色,每次陈绍宁想尝试都只弹出一条提示。
【敏感信息查询暂停中。】
她没有继续点,桌上摊着过去一天整理出来的东西。
在连续几次查询被驳回后,页面底部多出了一项以前没有的选项。
【小范围例外申请】
后面跟着一行浅灰色说明。
【当常规权限不足以支持任务推进时,用户可申请查看与当前风险直接相关的最低必要信息。】
陈绍宁点进去,申请范围只能选择一个, 每一项后面都有红色提示。
具体的信息是围绕着时间变更,人员关联,医疗异常,通信异常,现场风险。
选择时间变更, 便无法同时查看通讯内容。选择人员关联, 只会显示与风险事件直接相关的人,不提供完整人际关系。医疗异常只显示是否存在异常, 不显示病名、治疗方案和具体数值, 通信异常则不展示正文, 只显示发送、拦截、延迟或者删除状态。
陈绍宁看了一遍, 选择了时间变更。
【孟余】
【未来三个月】
【目标生卒年变动差异过大, 需要确认是否存在导致风险升级的异常行程变动。】
页面没有立即回复, 系统先弹出一份承诺书。
【用户不得将查询所得信息用于公开目标人物私人生活。】
【不得向无关人员披露, 不得以未来结果强迫目标人物接受用户干预,不得使用相关信息牟利、交换或建立不正当控制关系。】
陈绍宁逐条勾选,最后一条是:【用户理解, 最低必要信息不等于完整真相。】
她停顿了一下还是勾上,确认提交,页面中间的圆环开始转动。
接近一分钟后,屏幕终于跳出结果。
【申请部分通过。】
【可查看异常行程变更数量:七次。】
陈绍宁立刻坐直,她可以看到七条灰白色的横线,其中六条被锁住,只显示日期区间,第一条获得了部分权限。
韩铮的名字出现在正中央,周围延伸出十几条灰线,最清晰的一条连向孟余,第二条连向赵明川。
其余人的姓名大多被遮去,只剩身份标签,比如艺人,商务负责人,宣传执行,平台联络人。
法律顾问,医疗合作机构人员,第三方安保,项目制片方,还有两个标签没有具体职位。
陈绍宁把页面放大,韩铮与这些人的关联程度各不相同,赵明川那条线最粗,孟余次之,其他人则有深有浅。
她点击赵明川。
【权限不足。】
点击医疗合作机构人员。
【该信息可能涉及第三方隐私。】
点击历史合作对象。
【最低必要范围外。】
几乎每一条都被拦住,可仅仅是这些模糊关联,也足够说明韩铮并不只负责孟余。他和艺人、商务、平台、法务、医疗机构、安保都有联系。
那些联系横跨不同部门,甚至延伸到公司之外,陈绍宁最初以为,韩铮是公司决定对付孟余的核心人物。
他拦截消息收走手机,推动补充协议改变工作流程,将孟余的拒绝记录成配合度下降。
那部使者被献祭的剧本,也是由他送到公司,现在看起来每一件事里都有韩铮,可现在这张关联图更像另一种东西,韩铮处于中心,却不是最高处,赵明川那条线从上方压下来。
韩铮像一只不断接住指令、再把指令传下去的手,手当然会留下痕迹也会沾上脏东西。
但决定手伸向哪里的人,不一定是他。
房间里很安静,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桌边打印出来的照片。
系统没有回答,陈绍宁重新看向一条异常行程记录,可在未来的孟余死亡报告里,根本没有这四个字。
她在当时能查到的公开资料中,也没有见过,一场被改名的行程,从孟余死后的时间线上彻底消失了。
“太累了。”
陈绍宁起身走到窗边,夜已经很深了。
城市上方的天空没有完全暗下来,远处高楼和广告牌映出一层灰蓝色的光。
云很薄,从楼顶缓慢移动过去。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
未来的课程结束以后,她也常常这样走回住处。
那时候的城市更亮,空中交通线路从楼群之间穿过,建筑外墙会根据时间变换投影。
天空被切割成一块一块,很难看见完整的月亮。
她已经记不清,出发来到这个时代的前一晚,头顶有没有云,也记不清那天的月亮是什么形状。
她曾经觉得历史距离自己很远。
时代的人只存在于课程材料、影像档案和重建文本中。
那些人的喜怒、疼痛和恐惧,都隔着一层屏幕。
老师在课上问过:“当一个人的死亡被历史重新解释,我们面对的究竟是真相,还是胜利者保存下来的叙述?”
技术会修复缺失资料,人工智能能够还原被删除的社会关系。
只要资料足够多,历史便可以无限接近真实。
陈绍宁也曾这样想。
资料越多,越接近真相。
可她现在看着同一片天空,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未来看见的天空,是否真的与此刻相同。
楼下有车辆经过,车灯沿着道路滑远。
月亮被云遮住一半,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从未来看现在,她以为现在已经是过去。
可对孟余、曲柠、费野和刘哥而言,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他们不会知道,哪些对话将被删除,哪些照片会被裁剪,哪些拒绝会在很多年后变成性格缺陷。
他们更不会知道,会有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坐在出租屋里盯着一行“临时商务沟通”,试图猜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陈绍宁曾经在课本上背过这句话。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觉得,那不是一句站在时间之外的感叹。
过去的人不知道后来会如何书写他们。
现在的人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理解今天。
她回到书桌前,系统页面仍然亮着,右下方多出一个新的申请入口。
【死亡原因必要性检索】
与前几次的查询不同,这次没有固定选项。
只有一页空白申请书。
【请说明为什么必须接触目标人物死亡相关敏感信息。理由应证明:该信息无法通过一般调查方式替代,并与任务核心问题直接相关。】
陈绍宁点击输入框。
【孟余的死亡日期已经提前,现有公开信息无法及时识别风险。现怀疑公开资料存在删改与误导,目标死亡前的工作、医疗及私人通讯无法有效分离。若无法查看相关信息,调查将无法继续。公司正在通过工作管理、健康管理与舆情管理逐步限制目标人物,部分行为可能构成加害过程。】
她盯着这些词,现有资料把孟余塑造成一个情绪波动强,边界意识强,受到外部关系影响,也确实配合度下降。这些资料不写他为什么波动,为什么维护边界,外部影响是谁,以及他拒绝的究竟是什么,所有描述都可以成立。
陈绍宁把申请书全部清空,光标停在左上角。
她坐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一句:
【如果不知道他如何被推向死亡,就无法回答课程最初的问题。】
【“课程最初的问题”指什么?】
陈绍宁输入:
【一个人的死亡被历史重新解释以后,我们面对的是事实,还是被保存下来的叙述。】
【请说明该问题与当前任务的关系。孟余的死亡在未来已有完整解释,但那个解释正在这个时代被制造,我需要知道制造过程。】
屏幕突然暗了一下,随后一行行文字从中央展开。
【申请进入必要性评估。正在比较一般调查方式与敏感信息检索的可替代性,正在检查目标死亡事件与用户课程任务的关联,正在确认用户是否存在不当获取动机。】
最后一行停留了很久。
【评估通过。】
【权限扩大至:目标人物死亡前三个月必要信息摘要。】
过去三个月,一共有十九条行程被修改,其中七条被删除,十二条被重新命名。
陈绍宁点开第一条。
原始事件性质为高压谈话被包装成商务沟通,公司不停的以合同压力来促使孟余工作服从。在孟余多次拒绝之后开始限制性隔离,最初是用公司开会名义让其通讯受限,人员接触受限,最后发展到非/法/囚/禁超过二十四小时。
陈绍宁的背脊一点点绷直。
控制孟余的医疗,指定医疗机构将其病情信息回流公司。除此之外持续性多人施压谈话,惩罚性资源撤回包装为临时取消。
十九条记录排列在屏幕上,没有一句直接写“伤害”,也没有一句写“逼迫”,系统只是把公开名称和原始事件性质并列放在一起。
可正因为这样,差异才显得格外清楚。
陈绍宁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孟余在这份日报里不像一个具体的人。陈绍宁看得手指发冷,她把手掌压在杯壁上,水早就凉了,没有任何温度。
这些信息里的分类方式、补充协议的内容和医疗入口的建立,绝不可能只靠他一个人完成。
他是脏手套,手套里面还有手,而握住那只手的,也许不是某一个人。
系统开放的权限到这里为止,陈绍宁看不到后面的东西了。
————
月亮之下,还有新的事情,同一天晚上,刘哥请了半天假。
他没有在公司附近约费野,见面地点是一家开在旧书市场二楼的咖啡馆。
店里很小,墙边摆满了二手书。工作日下午几乎没有客人,只有老板坐在吧台后看电影,耳机声音开得很大。
费野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他戴着帽子和口罩,进门后先绕着书架走了一圈,才在刘哥对面坐下,“你说有东西给我。”
刘哥没有马上拿出来,“你怎么来的?”
“地铁。”
“有人跟吗?”
费野把口罩拉下来一点,“你以为你在演什么?”
“我就问问。”
“没有。”
刘哥点头,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费野看着他,“你叫我出来,不会就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被跟踪吧?”
“不是。”
“那东西呢?”
刘哥把手伸进背包,拿出来的不是硬盘,是一只很普通的白色U盘,边缘印着某次品牌活动的标志,已经掉了一半。
费野没有伸手,“这是什么?”
“孟余这几个月的部分流程。”
“部分是多少?”
“我能拿敢拿出来的。”
费野盯着那只U盘,“还有你不敢拿的?”
“有。”
“为什么不给?”
“怕死。”
刘哥答得很快,费野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沉默了一下,“里面有什么?”
“采访原稿和修改版,临时取消的项目通知,几份内部内容要求,还有韩铮发过来的部分文件,还有剩下的你自己看吧。”
“你自己留了吗?”
“留了。”
“公司知道吗?”
“不知道。”
“孟余知道?”
“不知道。”
费野抬眼看他,“你瞒得挺全。”
刘哥没有反驳,他把U盘往前推了一点,费野仍旧没拿,“为什么给我?”
“你是《唤神》的作者。”
“这和《唤神》没关系。”
“现在有关系了。”
刘哥说:“公司给了他一份新剧本。你知道吗?”
“什么剧本?”
“怪物在人族里找使者,最后把使者献祭吃掉。”
费野的神情变了,“谁写的?”
“不知道。”
“孟余要演?”
“也不知道。韩铮说只是给他参考。”
费野伸手拿过U盘,“参考什么?”
“可能参考怎么死。”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笑,咖啡馆里正在放一部老电影。吧台后的屏幕上,有人站在雨里说话,没有字幕。老板戴着耳机,看得很专注,费野把U盘放在桌上,“你觉得他们在威胁他?”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把这些给我?”
“所以我只给了一部分。”
“你怕公司,又怕孟余出事,还怕我不可靠。”
费野看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刘哥的手握着咖啡杯,杯壁已经没有温度,“留一份在公司外面。”
“就这?”
“就这。”
费野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没有到眼睛里,“你挺怂。”
“我知道。”
“他们让他签补充协议,你也在。”
“嗯。”
“他们一点点把他的工作收走,你还是在。”
刘哥抬起头,“我知道。”
费野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刘哥没有马上回答,窗外是旧书市场中间狭窄的天井,楼上的店铺往下挂着招牌,塑料布被风吹得来回拍打,过了很久,他才说,“最开始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公司都这样,艺人和公司有矛盾也正常。少接一个采访,少上一次直播,不算什么。后来我觉得,他只要别硬顶,公司也不会真把事情做绝。”
刘哥看着桌上的U盘,“再后来,我发现每次都能找到一个理由。公益项目取消,是他意愿不高。商务暂停,是他状态不稳定。收手机,是保证工作效率。让他交医疗信息,是健康管理。每一件单独拿出来,好像都不值得翻脸。”
费野问:“现在值得了?”
“现在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件。”刘哥抬手揉了一下脸,“而且我怕有一天,所有材料放在一起,会变成他自己的问题。”
“你现在才怕?”
“是。”
“你不觉得晚了。”
“我知道。”费野看了他很久。
“你除了‘我知道’,还会说别的吗?”
刘哥想了一会儿,“对不起。”
“别和我说。”
“我没法和他说。”
“为什么?”
“他知道以后,会先让我把东西删掉。”
费野没有否认,以孟余的性格,确实可能这样做,因为刘哥一旦被发现私自保存内部材料,工作很难保住。
孟余大概会说,没必要为了他犯险,也可能只说一句删了吧,费野低头看着那只U盘,“你给我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现在不能证明他们要害他。”
“那能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是无缘无故不配合。”
刘哥的声音很轻,“也不是突然变得难沟通。”
“每一次都有前面。”
费野拿起U盘,握进手里,“剩下的材料呢?”
“在安全的地方。”
“哪里?”
“不能说。”
“连我也不能?”
“现在不能。”
费野冷笑,“胆子小,防备心倒挺重。”
“被你骂完以后,我感觉自己谨慎得很有道理。”
“我没夸你。”
“我知道。”
费野闭了一下眼睛,“你再说我知道,我就把咖啡泼你脸上。”
刘哥终于笑了一下,“那你别浪费,挺贵的。”
费野没有笑,她把U盘收进口袋,“我会先看。”
“别传到常用电脑。”
“你以为我是你?”
“最好也别给曲柠。”
费野抬眼,“为什么?”
“她身体不好。”
“她身体不好,和她有没有权利知道是两回事。”
“我没说永远不告诉她。”
“你替她决定什么时候知道?”
刘哥沉默下来,费野的语气仍旧很冲,“你们公司喜欢替别人决定,你别也学会了。”
刘哥的手停在杯口,过了一会儿他点头,“你说得对。”
这一次,他没有说我知道,费野看着他,脸色稍微缓了一些,“孟余那里,我先不说。”
“嗯。”
“但如果我看完,觉得事情已经不是普通的公司压人,我会告诉他。”
刘哥问:“怎么判断?”
“至少比你敢判断。”费野站起身,“还有,那部剧本发我。”
“我没有电子版。”
“拍照。”
“孟余那边有。”
“那我自己找他。”
刘哥立刻抬头,“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费野戴上口罩,“刘哥。”
“嗯?”
“你真的很怂。”
刘哥坐在原位,没有反驳,“我知道。”
费野骂了一句,转身离开,她走下楼梯时,旧书市场里正有人收摊。纸箱拖过地面,扬起很轻的灰尘。下午的阳光从天井上方落下来,只照亮楼梯中间一小块地方。
费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U盘,里面装的也只是文件。
可费野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命名,就会改变别人理解它的方式。柳疏被写成谋反者以后,城里的人便可以从他的尸体下面经过。孟余被写成风险以后,公司对他的每一项限制,也都可以叫管理。
咖啡馆里,刘哥仍然坐着,他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才拿起包离开。
走出旧书市场前,他收到韩铮发来的消息。
【明早九点,孟余项目内部沟通。】
【请提前到场。】
刘哥看了几秒,回复:
【收到。】
————
另一边,陈绍宁的系统页面忽然刷新。
【检测到原始材料发生跨主体转移。】
她立刻问:“什么材料?”
【与目标人物工作流程、沟通记录及项目变更有关。】
“从谁转给谁?”
【权限不足。】
“转移会影响调查吗?”
【原始材料丢失风险降低。】
陈绍宁看着这句话,某个她还不知道的人,将一部分材料交了出去。
这个时代里的人,自己留下了一道缝。
陈绍宁抬头看向窗外,云已经散开。
月亮悬在楼群上方,光落在玻璃上,也照着更远处那些她看不见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修
孟余的代言时间很长, 冉菲菲每一个能商业节点都需要写策划。
什么618,双十一, 双十二,CNY,节点一大堆。
最新的策划案上说,清澜防晒推出新品准备策划一场关于陪伴与成长的粉丝回馈活动,参与方式也很简单。
购买指定商品,获得陪伴值,连续七天签到,可以为孟余解锁一段独家语音。
购买满三个档位, 能够点亮个人应援标志。
全体参与者的陪伴值达到目标后,品牌会为孟余追加一块线下广告屏,方案最后写着一句话。
【你的支持,会让他被更多人看见。】
冉菲菲当时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她在文档里做了批注。
—— 是否需要避免将粉丝消费与艺人曝光资源直接关联?
冉菲菲自己就有答案, 这不是资源承诺, 只是情感表达。其他项目都这样做,粉丝能理解。
冉菲菲把批注删了, 她已经能很圆滑的说服自己。
第二天, 孟余看完方案, 拒绝录制那段语音, 他说广告屏是品牌购买的宣传资源, 不应该说成粉丝替他争取来的。
项目最后没有落地, 公司周报里只写了一句:
【艺人对粉丝互动型商务接受度较低。】
那份策划案后来被扔进旧项目文件夹。
两年过去, 文件夹几次迁移,名称从【未执行】改成【历史方案】,又从【历史方案】转入【旧项目归档】。
冉菲菲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打开, 她却在一份新项目里再次看见了同样的句子,不是完全一样。
新项目合作的艺人也不是孟余,对方是公司去年签进来的年轻演员,刚凭一部校园剧有了些热度。年龄不大,粉丝里学生很多。
方案名称叫:
【陪你走向更好的未来】
购买指定饮品,获得成长值,连续签到,解锁艺人鼓励语音。
成长值达到目标,品牌为艺人增加首页曝光。
建议口播是:【因为有你们,我才能走得更远。】
冉菲菲盯着那句话,办公区有人正在拆快递,纸箱胶带被猛地拉开,刺耳的声音划过来,又很快停下。
她把新项目和两年前的旧方案同时打开,两个窗口并排放在屏幕上。
【你的支持,会让他被更多人看见。】
【因为有你们,我才能走得更远。】
陪伴值,成长值。
解锁独家语音,解锁鼓励语音。
用粉丝购买换线下广告,用购买金额换平台曝光。
品牌不同,产品不同,艺人也不同。
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连话术出现的位置都差不多。
冉菲菲重新打开两年前的孟余项目,当时的邮件记录并不完整,她只能看见宣传组收到的部分。
品牌方要求录制语音,商务经理催促确认,刘哥回复艺人不接受资源关联话术。
再之后项目暂停,没有人发火,也没有人在邮件里留下威胁。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次普通的合作失败,聊天软件右下角跳出一条消息。
【齐舟周:你还在公司吗?】
【冉菲菲:在。】
过了几分钟,已经跳槽进甲方的齐舟周抱着电脑走过来,她没有坐下只站在冉菲菲工位旁边,目光落在屏幕上,“你把旧项目都翻出来了?”
“嗯。”
“查什么?”
冉菲菲没有立即回答,她把刚才整理的对比表往下滑。
齐舟周看见了孟余的名字,她的神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查他?”
“不是查他。”
冉菲菲点开其他几行。
“你看。”
齐舟周弯下腰,屏幕上列着几组相似话术。
【你的购买,是我们继续前进的力量。】
【每一次支持,都会为他的未来增加可能。】
【完成应援目标,帮助艺人解锁新的成长资源。】
【和他一起赢得下一次机会。】
齐舟周看了一会儿,“都很常见。”
“就是因为常见。”
冉菲菲把两年前的项目和现在的项目并排放在一起,齐舟周问:“你这张表准备给谁?”
“没有准备给谁。”
“那你为什么整理?”
冉菲菲沉默了一会儿,“怕以后有人说,从来没有这些问题。”
“谁会说?”
“不知道。”
冉菲菲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但现在公司已经开始把很多事情改成另一种说法。”
齐舟周盯着她,“你听到什么了?”
“没听到。”
“那你别瞎猜。”
“我没猜。”
齐舟周看着那张表,许久她才问:“你知道把这些东西留着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公司会说你擅自保存项目资料,你心里清楚,卸磨杀驴的事情很多的,然后就会被张冠李戴…… ”
冉菲菲没有否认,办公室空调开得很足。
她穿着长袖衬衫,手臂上还是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齐舟周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嗯。”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别发给任何人。”
冉菲菲抬头,“好。”
齐舟周抱着电脑离开,她走得很快,转过拐角以后,才放慢脚步。回到自己的工位,她没有立即坐下。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当天的品牌沟通表。齐舟周坐下关闭表格,然后她打开自己的移动硬盘。
硬盘里的文件夹很多。
按照年份、品牌和项目编号排列。
最早的文件已经有七年,里面还有她刚入行时留下的报价单。
齐舟周把移动硬盘拔下来,装进包里。
走出公司大楼时,外面正在下雨。
雨不大,地面却已经湿透。写字楼门口挤着一群等车的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
齐舟周撑开伞,走到地铁站,她没有进去。
她站在入口旁边的便利店屋檐下,重新接上移动硬盘,电脑是她自己的。
雨点不断落在屋檐外侧,敲出密集的声音。
齐舟周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她开始整理从入职开始的所有文件和邮件。
还有品牌报价、未公开合作条件和其他工作人员姓名。
她把和销售目标、资源承诺、话术修改及孟余拒绝相关的部分单独导出。
随后,她打开冉菲菲的聊天框,文件拖进去发送按钮亮起。
她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只要点下去,公司内部沟通记录便会离开她的设备。
以后有人查起来,邮件的时间、项目编号和内容都可能指向她。
她在商务组做了六年,这个行业里换公司并不像别人想得那么容易。
品牌方和艺人公司之间的人来来回回就那些。
一个被认为会泄露内部材料的人,很难再获得核心项目。
房租下个月要交,母亲最近正在问她,今年过年能不能多休两天,她还报名了一门周末课程,学费分了十二期。
工作不是一句“不干了”就能扔掉的东西。
齐舟周把电脑合上一半,雨声突然清楚起来,便利店的门开了。
一个学生抱着两桶泡面跑出来,站在她旁边等雨,校服裤脚被打湿了一大片。
齐舟周重新打开电脑,点击发送,进度条很短。
不到两秒,文件便从她这边到了自己的另一个邮件里。
地铁站入口不断有人进出,她站在雨里忽然觉得冷。
陈绍宁赶地铁,没有注意到身边惆怅的齐舟周,她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
她来到这里,是为了完成课程,也是为了调查孟余的死亡。
系统从一开始便提醒她,不得向任务相关人员透露未来结果,否则可能改变目标人物行为,引发更大范围的时间偏移。
可系统没有明确说,她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来历,陈绍宁问:“我可以告诉曲柠吗?”
【请明确告知内容。】
“告诉她,我来自未来。”
系统页面没有变化,“我只说明我来自未来,因为某个调查任务来到这个时代,需要她授权查询与她本人有关的信息。”
系统处理了很久。
【风险评估中,目标人物曲柠具备较强创作接受能力,对非常规世界观的排斥度较低。】
陈绍宁看着这句话,“你还分析她的接受能力?”
【该分析基于公开创作内容与互动模式,不涉及私人医疗数据。】
“可以说吗?”
【可以有限披露,禁止透露孟余确定死亡结果、具体日期及未来个人结局。禁止以未来信息迫使其授权。授权范围应由曲柠自行决定。】
陈绍宁关掉系统页面,笑的有点妙。
——
第二天下午,她在一家漫画工作室见到曲柠,工作室开在居民楼改造的商住两用房里。
门口没有招牌,玄关堆着快递箱、画纸和几双拖鞋,墙上贴着《唤神》的人物设定图。
柳疏站在最中间,旁边是边城地图和几张尚未上色的祭祀场景。
曲柠坐在一张升降桌前,桌面高度调得很低,她的手臂能够自然搭在上面。
右侧放着数位板,左侧是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费野说你想问我《唤神》漫画的事。”
陈绍宁停顿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费野会成为中间人,“也不全是。”
曲柠抬起头,她比照片里更瘦,宽松睡衣的袖口遮住大半只手。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
“那你想问什么?”
“问你能不能授权我查询一些与你有关的信息。”
曲柠看着她,“你是记者?”
“不是。”
“漫画公司的人?”
“也不是。”
“平台?”
“都不是。”
曲柠往椅背上靠了一点,“那你先说,你为什么能查。”
陈绍宁坐在她对面,工作室的窗户开着,楼下有人拖动桌椅,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天井里传上来。
她事先想过很多种说法。
研究人员。
历史资料调查员。
受委托的风险评估者。
每一种都能解释一部分,却无法解释系统为什么能够接触曲柠的医疗协助记录,陈绍宁把手放在膝盖上,“我来自未来。”
曲柠眨了一下眼睛,没有笑也没有立即质疑,陈绍宁继续说:“很远的未来。”
“多远?”
“公元三千年以后。”
“具体哪一年?”
陈绍宁报出年份。
曲柠低头算了一下。
“离现在快一千多年。”
“嗯。”
“你们那时候还能看《唤神》?”
陈绍宁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停在喉咙里,“能。”
“电视剧还是小说?”
“都有。”
曲柠点点头,“版权保护做得不错。”
陈绍宁看着她,曲柠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继续。”
“你相信?”
“暂时接受这个设定。”
“这不是设定。”
“很多真的东西,第一次听也像设定。”曲柠放下杯子,“而且你不像来骗钱的。”
“为什么?”
“你衣服太旧。”
陈绍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买的第二件衣服,洗过很多次,袖口确实有些发白。
曲柠说:“未来人穿成这样,说明你们公费项目预算也不高。”
陈绍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只是对穿衣只有舒适的需求啊。
曲柠笑了笑,“我画漫画。每天都在想不存在的国家、不存在的种族和不存在的神。你说自己来自纪元3000年的共产主义社会,对我来说,不比费野说柳疏死后会变成一场风更难接受。”
“那不止是共产主义社会,是已经进入……”陈绍宁说到一半,停住。
曲柠看着她,“已经完成什么?”
“算了。”
不说星际发展的事情了,解释起来很麻烦。
“未来的理论课也很烦?”
“很长。”
“那确实不用解释。”
工作室里短暂安静下来,窗外有一只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翅膀扑了几下,陈绍宁重新整理思路,“我所在的社会会研究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
“我因为一项课程来到这里。”
“课程和孟余有关?”
“是。”
曲柠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以后很有名?”
“很有名。”
“因为《唤神》?”
“《唤神》是其中一部分。”
陈绍宁避开了死亡,她不能说。
曲柠看了她很久,“你要查我的病,是因为他?”
“部分是。”
“你能看见什么?”
“系统可以查询公开资料,也可以在获得授权后查看部分私人信息。”
“比如?”
“医疗协助记录、部分治疗安排、与你有关的行程变更。”
“聊天记录呢?”
“需要单独授权,而且系统通常只提供与任务有关的部分。”
“你会看到我和孟余说过什么?”
“只有必要时。”
“必要是谁判断?”
“系统。”曲柠皱了皱眉。
“你们未来还保留这种东西?”
“什么?”
“让一个系统判断人的隐私值不值得看。”
陈绍宁没有立刻回答,曲柠把手放到数位板边缘,她的手指轻微蜷着,过了几秒才慢慢舒展开。
“你想查到什么?”
“我怀疑你的医疗安排可能影响了孟余的工作行程。”
“这不是怀疑,是事实。”
陈绍宁抬眼,曲柠说:“他会陪我复诊。有时候治疗时间调整,他也会临时改工作。”
“公司知道吗?”
“他们或许不知道具体病情。”
“知道你们的关系吗?”
“应该猜得到。”
“他们有没有试过了解你的医疗信息?”
“韩铮问过一次。”
“怎么问的?”
“他说公司可以提供合作医院和医疗资源。”
“你接受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有自己的医生。”
曲柠停了一下,“而且他们说的医疗资源听起来不太像给我治病。”
“像什么?”
“像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恶化,像想要掌握这些信息。”
陈绍宁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正是系统将“健康管理”还原成医疗入口控制的原因之一。
“你能授权我查询吗?”
“可以。”
曲柠答得很快,陈绍宁反而迟疑了,“你不需要先考虑?”
“你具体想查哪些?”
“与你治疗有关的公开信息,以及你本人授权的部分。”
“全部医疗记录不行。”
“好。”
“诊断可以查。”
“治疗时间可以查。”
“用药调整可以查,但不能看医生私人备注。”
“我和孟余因为治疗发生的行程变更可以查。”
“其他私人通讯不行。”
曲柠逐条说完,“够吗?”
“暂时够。”
“那就查。”
陈绍宁打开系统授权页面,把屏幕转向她,曲柠没有看懂页面上的文字。系统界面并不真正存在于这台普通电脑里,只有陈绍宁能够完整看见。其他人只能看见一层模糊的光。
“我需要怎么做?”
“确认你自愿授权。”
“口头就行?”
“系统会记录。”
曲柠看向陈绍宁。
“我,曲柠,自愿授权陈绍宁查询与孟余调查直接相关的部分医疗和行程信息。”
系统出现提示。
【检测到授权范围不明确。】
陈绍宁说:“需要更具体。”
曲柠想了想,“允许查询我的诊断信息、治疗时间、用药调整记录,以及这些事情对孟余工作行程造成的影响。允许查询公司或其他机构是否接触、获取、转交过我的医疗相关信息。其他内容不授权。”
系统页面亮了一下。
【第三方有限授权成立。】
【有效范围:诊断、治疗时间、用药调整、医疗信息外部接触记录、相关行程关联。】
【禁止查询:私人病情感受、非任务相关通讯、家庭信息、创作隐私。】
陈绍宁看着最后一项,曲柠问:“成功了吗?”
“成功了。”
“那你查吧。”
“现在?”
“你不是时间不多吗?”
陈绍宁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以后看了三次时间。”
曲柠说,“而且你说话一直在避开什么事情一样。”
陈绍宁没有接,曲柠也没有逼问,她低头拿起绘图笔,“我不是重点,孟余才是。”
“不是。”曲柠的笔停在半空。
陈绍宁说:“你也是人,不是工具。”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数位板上的光标停在柳疏尚未完成的眼睛旁边。
曲柠没有马上抬头,陈绍宁继续说,“你的病情不能只因为会影响孟余,才值得被了解。你的治疗时间也不是他的行程备注。如果有人利用你的病控制他,那是他们做的事。”
曲柠慢慢把笔放下,她看着陈绍宁,“你们三千年以后,历史课都这么说话?”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陈绍宁想起未来档案中的曲柠,孟余的女友,《唤神》漫画作者,疑似因病停止创作。
她的名字总是附着在别人的词条下面,关于她的最后记录,是孟余死亡以后那句被删除的“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认真追问,她想说的“不是这样”,究竟指什么,“因为未来的资料里,很多人只把你写成孟余死亡事件的关联者。”
陈绍宁尽量避开结果,“我不想再这样看你。”
曲柠沉默了很久。
鸽子从空调外机飞走,翅膀擦过窗沿,落下两根很轻的灰色羽毛。
曲柠问:“未来还有我的漫画吗?”
“有。”
“画完了吗?”
陈绍宁不能回答她未来是否完成。
她只能说:“留下了很多。”
“很多是多少?”
“比你想的多。”
曲柠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还行。”
系统授权完成后,陈绍宁没有当着曲柠的面查询具体医疗记录。
她只检查了一项。
【是否存在未经曲柠授权的医疗信息外部接触。】
系统很快回复。
【存在一次未完成接触,与孟余所属公司存在合作关系的医疗机构,结果未获得完整信息。】
陈绍宁把电脑转回来,“公司确实试过找你的治疗信息并做一些行动。”
曲柠没有惊讶,“什么时候?”
“系统暂时不显示。”
“韩铮问我的那次?”
“不一定。”
曲柠重新拿起绘图笔,“那就继续查。”
“你不害怕?”
“怕。”
“你看不出来?”
陈绍宁看着她平静的脸,“看不出来。”
“画漫画的人都擅长把最恐怖的东西画成分镜。”
曲柠点开一张新画布,“只要先画格子,就像还能控制。”
屏幕上出现一个空白页面,她画下第一条横线,“孟余的事也是现在看着很乱,先分格。”
陈绍宁离开工作室时,已经接近傍晚,曲柠没有问她孟余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没有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只在陈绍宁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话,“你下次来,可以提前告诉我。”
“为什么?”
“我让孟余别过来。”
陈绍宁停住,曲柠说:“我暂时不想让他知道。”
“好。”
“还有。”
“什么?”
“别因为我授权了,就什么都查。”
陈绍宁点头,“不会。”
曲柠靠着门框,“未来人也要守信用。”
“嗯。”
门在她身后合上,陈绍宁走进电梯,系统在她眼前弹出新的提示。
【第三方有限授权已加入任务证据链。检测到当前风险涉及范围有关联。】
陈绍宁看着那句话,“你终于承认了?”
【是。】
“承认什么?”
【目标死亡风险并非单一人员、单一行程或单一机构可以解释。】
电梯缓慢下降,楼层数字从十二变成十一。
系统继续显示:
【现有小范围查询无法同时覆盖公司管理、项目方要求、平台传播、舆情操控、医疗信息接触与经纪团队执行。建议申请大范围关联查询。】
陈绍宁问:“你之前为什么不建议?”
【此前证据不足。】
“现在够了?”
【当前已存在以下证据:一、多条异常行程被删除或改名。二、公司内部记录持续将目标人物转化为风险标签。三、相同高风险项目模板在不同艺人身上重复出现。四、存在品牌方、公司与艺人之间的信息删减。五、与目标重要关系人有关的医疗信息曾遭外部机构接触。六、原始工作材料已发生跨主体转移,表明当前时代内部人员开始保存证据。】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陈绍宁没有立即出去,后面有人轻声提醒:“到了。”
她让到一旁,等人走完,才迈出电梯,“申请范围是什么?”
系统展开页面,多个范围同时亮起,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申请都大,不再只是孟余个人也不再只围绕韩铮。
申请页面下方,有一行醒目的红色警告。
【大范围关联查询可能接触大量第三方信息。】
【用户必须证明,目标死亡事件由多主体共同作用形成,且无法通过更小范围查询获得必要答案。】
陈绍宁点击申请,理由栏是空的,她先写:
【孟余的死亡不是单一事件。公司通过工作安排、健康管理、通讯限制和舆情义务对孟余形成持续控制。项目方与品牌通过重复使用的合作模板,将消费引导、资源暗示与艺人配合义务绑定。经纪团队执行具体限制,却可能不是最终决策来源。现有证据显示韩铮与公司管理层、法务、商务、平台、医疗机构及外部危机处置人员存在广泛工作关联。仅查询单一执行人员无法还原决策链。公开资料正在被改名、删除和裁剪。原始事件被替换为“商务沟通”“休整”“健康管理”等中性名称,导致未来历史记录无法呈现真实过程。曲柠的存在会在未来资料里被裁掉。当前公开传播已将孟余陪同曲柠就医误写为孟余本人就医。私人关系人的信息被删除后,事件性质立即发生变化。】
系统补充:
【存在营销账号、平台分发及后续内容再加工的关联调查必要。】
申请理由越来越长。
陈绍宁输入最后一段:
【若只查询其中任何一方,其他主体都能被解释为背景条件。但目标人物受到的限制、污名化与信息删改,是由多主体行为连续叠加形成。必须同时查看决策、执行、传播与医疗协助记录,才能判断死亡风险如何被制造、隐藏,并在事后被改写。】
系统没有立刻补充,过了一会儿,它在最下方新增一句:
【小范围查询已经不足以区分偶发失误与结构性加害。】
陈绍宁看着这句话,“结/构性加/害?”
【该词为申请中的待审判断,不代表系统已确认结论。】
“你以前不会用这个词。”
【此前证据不足。】
陈绍宁把整份申请从头看到尾,其中有她写的句子,也有系统补上的部分。它们第一次不再互相对抗,系统没有反复提醒她隐私高于调查,陈绍宁也没有要求系统把所有人的生活全部交出来。
两者正在共同确定一个边界,承认一个人的死亡可能被分散在很多看似无关的流程里。
如果只看其中一处,每个人都无罪,每一份文件都正常,每一次修改都有理由,只有把它们放在一起,才能看见那条路通向哪里。
陈绍宁点击提交,页面出现确认提示。
【大范围关联查询一旦开启,用户将接触涉及多个主体的敏感信息摘要。用户是否承诺继续遵守最小披露原则?】
“我承诺。”
【是否承诺不因调查便利,将任何相关人员仅视为工具或证据来源?】
陈绍宁想起曲柠说的那句“我不是重点”。
她回答:“我承诺。”
【是否承认任务目标不仅包括回答课程问题,也包括避免对当前时代相关人员造成新的伤害?】
陈绍宁继续回答,“我承认。”
页面暗下去,所有文字消失,几秒后,正中央出现一行新的提示。
【申请已提交至上级权限审核。】
【申请人:陈绍宁。】
【协助提交:系统2345号。】
【申请事项:孟余非正常死亡事件大范围关联查询。】
陈绍宁站在居民楼外,雨已经停了,屋檐仍在往下滴水,地面映着店铺和车灯的影子。
她抬头看向曲柠工作室的窗户,有一扇窗亮着,隔得太远,看不清里面的人。
或许曲柠已经重新坐回数位板前,继续画柳疏,也可能正在给自己发酸的手做拉伸,她不只是孟余行程里的一个变量,更不是未来档案里一段被裁掉的关系。
陈绍宁低下头,系统的审核页面仍旧没有结果。
这一次,她没有催促,因为申请书里第一次写下的,不只是孟余如何死亡。还有那些在他的死亡叙述里,被缩小、隐藏,甚至彻底删掉的人。
现在,它开始查询所有的证据来证明,孟余只是一个说了“不”的人。
而当一个模板在足够多的人身上反复出现,个案便不再只是个案,它会显出形状。
作者有话说:
大家多多留言哇~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修
大范围关联查询提交后的第三天, 系统仍然没有给出结果,申请页面上只有一行字。
【上级权限审核中。】
没有预计时间, 没有处理进度。
陈绍宁每天醒来都会看一遍,
那行字始终不变。
她问过系统:“上级是谁?”
系统回答:
【过历史价值审查委员会,公共利益委员会,伦理委员会。】
“它会拒绝吗?”
【存在拒绝可能。】
陈绍宁没有再问。
系统擅长用最短的句子结束对话。无论她如何追问,或许都那样,她只能继续整理已经拿到的东西。
韩铮的日报摘要,异常行程的改名记录。
齐舟周交给冉菲菲的品牌邮件,刘哥保存下来的采访流程和项目取消通知。
还有曲柠授权后, 系统允许她查看的几条医疗信息接触记录。
材料并不算少,可每一份都停在某个边缘。
能证明有人试图接触曲柠的医疗信息,却不能确认是谁授意。
能证明孟余的工作行程被修改,却不能看见完整的修改链。
能证明同一种消费诱导模板反复使用,却暂时无法证明公司如何利用数据和平台反馈扩大效果。
陈绍宁把每一条线索贴在墙上, 纸张铺满了书桌前方的半面墙, 不同颜色的线从孟余的名字向外延伸,每条线都能走出去一段, 却都在最关键的位置断掉, 她每天站在这面墙前, 试着把断口连起来。
与此同时, 孟余仍在工作, 周一上午他去录《唤神》的角色音频, 平台为了项目做的一组角色独白, 算是给观众的彩蛋。
录音棚在城西,孟余到的时候,配音导演已经和工作人员沟通过一遍。
录音室外的小桌上摆着矿泉水、润喉糖和刚打印出来的文稿。
刘哥把稿子递给他, “昨天又改了一版。”
孟余翻开第一页,第一句便是:
【若我这一死,能换边城万民安稳,也算不负此生。我所求不多,不过是死后有人记得,我曾为苍生走过这一程。】
他把文稿合上,“费野看过吗?”
刘哥说:“问了,说剧方确认过。”
“我问费野本人。”
“还没有。”
录音导演隔着玻璃看向他们,时间已经过了预约开始点,韩铮今天没有来,但他早上在工作群里发过一句:【平台内容务必按确认稿完成,不再接受现场临时调整。】
刘哥压低声音,“先录能录的。”
孟余重新打开文稿,“原著台词有哪些?”
刘哥翻到最后。
真正出自小说的,只剩三句。
柳疏签下请命书时说:
【仓中无粮,城中却有人因粮而富。臣请查。】
被押往城门时说:
【我没有谋反。】
还有最后一句。
【抬头。】
那是他对城中百姓说的,官兵逼所有人低头,不准看他的脸,柳疏却在绳索勒紧以前,让他们抬头。
孟余用笔将三句话圈出来,“先录这些。”
录音开始以后,他表现得和平时没有区别,导演让他将声音压低一些,他便重新调整呼吸。
第一句录了两遍,第二句录了三遍,到了“抬头”时,配音导演觉得情绪太平,“这里是他临死前最后一次说话,应该更激烈一点。”
孟余站在话筒前,玻璃另一侧,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不是在喊口号。”
导演按下通话键,“但观众需要感受到他的力量。他可以是身体虚弱,精神强烈。”
孟余没有争辩,他低头看了几秒稿子,重新抬起脸,红色录音灯亮起,“抬头。”
声音不高,尾音也没有刻意加重,可那两个字从耳机里传出来时,外面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了一下,配音导演看着波形图,“再来一条。”
孟余又录了一次,但第二遍和第一遍并不完全相同,第一遍像在命令,第二遍更像提醒。
录音导演最终留下了第二遍,刘哥隔着玻璃看孟余,他站得很直。
回答问题时也正常,导演让重录,他便重录,工作人员递水,他说谢谢。中午休息时,他甚至问了一句外卖有没有给实习生一起订,没有发脾气,没有沉默离场,也没有像公司日报里写的那样,出现明显情绪波动。
可刘哥看着他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孟余笑的时候,嘴角会抬起来,眼睛却不动。
别人说话时,他也会看向对方,目光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敷衍,也不会让人不舒服。
午饭送到以后,工作人员围在外面的小桌旁吃,孟余坐在最靠墙的位置,拆开一次性筷子。
盒饭里有一块鱼,刺很多,他夹起来看了一会儿,又原样放回去,刘哥问:“不吃?”
“麻烦。”
“你以前不是挺会挑刺?”
“今天不想挑。”他说完,夹了一口米饭。
语气很正常,刘哥却没再说话,下午继续录音,平台坚持保留新增独白。
孟余没有像上午那样直接拒绝,只提出把死后有人记得改掉,“柳疏做这些,不是为了被记住。”
导演说:“这是宣传向文案。”
“那就别说是柳疏。”对方为难地看向刘哥,刘哥说:“我问平台。”
电话打出去,十五分钟后,平台同意把那句改成:
【我所求不多,不过是城中有人活下来。】
孟余重新进棚,这一次一遍就过,录音结束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他摘下耳机,对工作人员说辛苦,走出录音棚以后,刘哥把外套递给他。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顺路。”
“你家在反方向。”
刘哥看着他,“那我绕一下。”
孟余没有坚持,两个人走进电梯,镜面墙映出他们的脸,刘哥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挺好。”
“几点睡?”
“不一定。”
“梦还做吗?”
孟余抬眼看他,“曲柠告诉你的?”
“她没跟我联系。”
“那你怎么知道?”
“你录最后一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孟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现在已经不抖了,“棚里冷。”
“空调二十六度。”
“那就是咖啡喝多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孟余率先走出去,刘哥跟在后面,没有再问。
————
次日晚上,孟余坐在她工作室的沙发上看新剧本,公司又送来了一部都市悬疑剧,角色是一个长期潜伏在诈骗组织里的警察。
剧本摊在膝盖上,孟余已经看了四十多页。
曲柠坐在数位板前画柳疏的城门戏,她每画一段时间,便会停下来活动手指,工作室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没有人说话,过了半个小时,孟余忽然问,“你要喝水吗?”
曲柠回头,“不喝。”
“药吃了吗?”
“吃了。”
“明天几点去医院?”
“十一点。”
“我十点来接你。”
“你不是有采访?”
“改到下午。”
“公司同意了?”
“嗯。”
每个回答都很正常,曲柠重新看向屏幕。数位板上的柳疏站在城楼下,双手被缚。她刚画完他的眼睛,觉得神情太平,又撤销了一次。
身后传来翻页声,过了很久,仍然只有翻页声,曲柠放下笔。
“孟余。”
“嗯?”
“你看到哪儿了?”
“第四十三场。”
“讲什么?”
“他进诈骗组织以后,第一次见负责人。”
“负责人说了什么?”
孟余低头看着剧本,“让他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
“不知道。”
曲柠转过椅子,“你已经看过那一页了。”
孟余抬起头,他停了两秒,重新低头翻回去,“杀一个人。”
“你刚才没看进去。”
“有点累。”
“那别看了。”
“明天要给答复。”
“你不是还没接?”
“看完再说。”
孟余的语气仍旧平稳,曲柠看着他,他脸上没有疲惫,至少不是一般人熬夜以后会出现的疲惫。
眼下没有明显发青,坐姿也不松散,甚至连头发都很整齐,可他说每一句话以前,都会停顿极短的一瞬,像需要先从某个地方找到正确答案,再把它拿出来。
曲柠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公司又找你了?”
“正常沟通。”
“什么正常沟通?”
“补充协议。”
“又拿出来了?”
“嗯。”
“你签了吗?”
“没有。”
“他们怎么说?”
“继续考虑。”
曲柠盯着他,“你生气吗?”
孟余像认真想了一下,“不生气。”
“害怕吗?”
“不害怕。”
“烦吗?”
“有一点。”
所有情绪都有却都只有一点,曲柠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稍微急了一些,膝盖发软,手立刻撑住桌沿。
孟余放下剧本,走过来扶她,“慢点。”
“我没事。”
“坐下。”他把椅子推到她身后,曲柠顺势坐下,却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你看着我。”
孟余看向她,“怎么了?”
“你最近一直这样吗?”
“哪样?”
“特别正常。”
孟余笑了一下,“正常也有问题?”
他的笑仍旧很自然。
曲柠却在这一刻确定,真的有问题,虽然她觉得陈绍宁自称未来人还找她要授权是一个很有趣的事情,但这个事情也让她开始注意孟余
如此她才意识到以前的孟余不是这样,他对于公司不合理安排会不耐烦,会看见烂台词便直接皱眉。
曲柠每一次忘记吃药时孟余都会生气,也会因为她说一句“药很贵”沉默一晚上。
但跟很多人相比,他并不是情绪很多的人,但那些情绪从来不会提前整理好。
现在,他像把所有不合适的部分都收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可以继续工作、继续看剧本、继续正常说话的孟余。
曲柠松开他的手,“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什么都不表现,他们就抓不到东西?”
孟余脸上的笑淡了,“没有。”
“他们说你情绪不稳定,你就不生气。说你不配合,你就什么都按时做。说你受私人关系影响,你就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孟余静了一会儿,“你想多了。”
“我画漫画的。”
曲柠说,“我每天都在画人的表情,你现在每个表情都像复制的。”
工作室里的音乐正好播完,下一首没有自动开始。
房间突然安静得过分,孟余站在她面前,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只是有点累。”
“那就休息。”
“休息以后,他们会把休整写成状态异常。”
“那你就一直工作?”
“至少正在做的项目不能停。”
“为什么?”
“《唤神》电影版要开了,还是我演柳疏。费野还在,漫画还在连载,你也还在治疗。”
他说得很慢,曲柠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变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孟余没有回答,“你觉得你不能出问题,因为我还要治病?”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曲柠的声音不大,“你认为公司如果知道了,也会这么想。”
孟余低下头。
曲柠看着他,她忽然想起陈绍宁说过的话,你也是人,不是工具。
当时她还觉得,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人,也从不认为自己只是孟余人生中的一个角色。
可现在,她发现孟余正在把她变成一个理由,一个必须继续忍耐、继续正常、继续工作的理由。
“孟余。”
“嗯。”
“我治病的钱,不需要你用命去换。”
他抬起头,“没人说到用命。”
“那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孟余没有回答,曲柠也没有再问,她知道再问下去,他只会继续说“没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孟余重新拿起剧本,“明天十一点,我来接你。”
曲柠看着他的侧脸,“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劝,她只是把数位板上的柳疏放大。
画面里,柳疏站在城门下,曲柠把他原本平静的嘴角擦掉,重新画了一次仍然不对又擦掉。
第三次,她没有画表情,只在眼睛下面留下了一小块阴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修
————
等待权限审核的第五天, 系统终于有了变化。
陈绍宁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电脑没有关。窗外刚刚开始下雨, 细密的雨点敲在玻璃上。墙上的打印纸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红线和蓝线交错在一起。
在她睡着的时间里,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陈绍宁被光惊醒她抬起头,脖子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发酸。
申请页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黑色的资料入口,最上方没有常见的权限提醒没有隐私限制,也没有最低必要原则。
只有一句话。
【大范围关联查询已通过。】
下一行是:【请尽快整理。】
陈绍宁愣了几秒, “为什么是尽快?”
系统没有像以前一样解释规则,它只给出新的提示。
【目标风险持续上升。死亡日期存在再次提前可能。】
陈绍宁立刻坐直,“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无法提供精确倒计时。】
“你能确认孟余当前安全吗?”
【无法确认。】
“曲柠呢?”
【当前未检测到直接生命风险。】
“权限范围有多大?”
系统没有用文字回答,黑色入口缓缓展开,第一张关联图出现在屏幕上, 陈绍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屏幕上全是线, 不是此前围绕韩铮的十几条灰线,这一次, 孟余的名字位于正中央, 从他的名字向外延伸出数百条连接。
公司管理层, 经纪团队, 法务。
商务部门, 宣传团队, 外部品牌。
影视项目方, 平台运营,数据服务公司。
营销机构,内容账号, 合作医疗机构。
第三方安保,海外公司,基金管理机构。
还有大量没有显示完整名称的主体,有些线很细,只是一次邮件抄送,有些线则粗得几乎叠在一起,代表长期或高频关联。
不同颜色对应不同性质,还有很多陈绍宁完全想不到的事情。
工作,资金,数据,舆情,医疗,通讯。
陈绍宁向后靠了一下,眼前是一片密集的神经,每个节点都在向另一个节点传递东西。
“项目要求传给公司,公司将要求转给韩铮,韩铮写入工作记录,记录进入风险评级,风险评级改变平台安排,平台数据又反馈给公司,营销账号根据公司提供的素材制造内容,内容形成舆论,舆论再被拿来证明孟余状态异常。”
一条线绕了一圈,重新回到孟余身上,系统打开第一组资料。
一份营销项目的后台数据被展示出来,品牌活动实际参与人数,与对外公布数字相差接近三倍。
真实购买人数是四万七千,对外宣传则写成十二万,其中一部分增长来自重复账号,另一部分来自活动开始前批量注册的新账号。
这些账号使用高度相似的设备参数,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签到、转发和购买意向登记。
系统标注【违规数据操作。】
陈绍宁点开资金流向,项目方按照对外公布的数据,向品牌结算了一笔远高于实际转化的营销费用,其中一部分进入孟余所属公司的项目服务账户,随后被拆分成内容制作费,舆情维护费,海外版权顾问费,国际项目预付款。
每一笔都有合同,每一笔都有发票。单独看全都属于正常商业支出。
可资金经过四家不同主体后,最终汇入了三家海外公司。
公司注册地不同,实际控制关系被多层股权遮挡,系统没有直接写转移资产,只标注:【公司使用孟余将资金以合法合同形式跨境流出,实际服务完成度与支付金额不匹配。】
陈绍宁打开第二组资料虚假宣传关联。
一个公益联名项目对外宣称,每售出一件产品,便会支持山区儿童成长,项目最终销售额超过两千万,真正进入合作机构账户的金额,只占宣传口径推算金额的一小部分,其余被列入活动执行、内容制作、平台服务和品牌曝光成本。
更严重的是,部分宣传内容中使用的受助学校照片,并非当期项目合作对象,照片来自另一家机构三年前发布的公开资料,孟余拒绝参与口播,公司日报中记录艺人公益内容配合度偏低。
陈绍宁打开第三组诱导粉丝消费。
她已经看过齐舟周保存的邮件,大范围查询提供的材料远不止一份,相同的模板在五年内被使用过二十三次。
不同艺人,不同品牌,不同活动名称。
什么陪伴值,成长值,守护值,心意值,共同前行值。
词语不断变化,核心逻辑始终相同,通过购买帮助艺人获得资源,通过消费证明忠诚。
将销售目标包装成艺人的未来。
部分活动的主要参与者中,未成年人比例超过一半,项目方知道平台知道公司也知道,内部邮件中,有人明确提出未成年人消费风险。
回复是避免强调购买金额,突出陪伴氛围。
好完美的更换表达。
陈绍宁从凌晨一直整理到上午,她建立了三个主文件夹。
每一个文件夹里又按证据强度分类,公开可核验,内部记录印证,系统关联推定,无法公开来源。
她没有把系统提供的一切都拿出来,有些资料涉及普通员工的私人信息,有些只有推定,没有直接证据。
还有一些医疗记录与孟余死亡过程有关,却与第一波材料无关,陈绍宁删掉无关姓名。
隐藏普通执行人员的联系方式,只保留决策链、资金链和项目逻辑。
到下午四点,她整理出第一版材料,一共四十七页,她发给费野,费野半小时后打来电话,“我靠!这是什么?你从哪弄来的,这很多东西不是想看就能收集到的。”
“不能说。”
“你想直接发?”
“我想先确认别人能不能看懂。”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费野问:“你自己看得懂吗?”
“能。”
“那普通人呢?”
陈绍宁没有回答,她整理时保留了大量表格、项目编号、合同节点和数据差异。对研究者来说,这些材料很清楚,但放到公开平台上,大多数人不会耐心看完四十七页,费野说:“你把最重要的三件事告诉我。”
“活动数据疑似被做大,公益宣传和实际捐赠不一致,公司长期用相同模板诱导粉丝消费,孟余拒绝后被记录为不配合。”
“钱呢?”
“部分收益通过合法合同流向海外公司。”
“能证明违法?”
“目前不能直接证明全部违法。”
这些资料来的太突然了,出差的费野结束活动直接飞了回来,她看完墙上的关联图,又看她整理的四十七页材料。
第一句话是:“你这样的资料,对于很多喜欢追星的人而言,情感冲击有点大,虽然很多事情大粉也都知道…… 但重要的是,这些资料拿出来无法说明来源,你知道会被质疑合法性的,对吗?你写得像审计报告。虽然证据在,不等于别人看得进去。”
费野拉开椅子坐下,“你想让谁看?”
“所有人。”
“那就不能这样写。”
她把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先讲一件事。”
“哪件?”
“孟余为什么拒绝那个活动。”
“因为诱导消费的金额会很大。”
“品牌说什么,公司改成什么,孟余拒绝什么,最后内部记录又写成什么,四步,让人先看懂这四步。”
她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
【品牌原始要求:让粉丝相信购买可以帮助孟余获得后续资源。】
【公司修改方式:不删除绑定逻辑,只将“资源”改成“陪伴”和“成长”。】
【孟余拒绝:不录制将粉丝消费与个人发展挂钩的口播。】
【内部结论:因艺人配合原因,项目暂停。】
费野把纸推给她,“这才是别人能看懂的东西。”
陈绍宁看了几秒,“会不会太简单?”
“简单不等于不准确。”
“数据部分呢?”
“先放原始值和公布值。”
“公益呢?”
“宣传承诺多少,实际进了多少,照片从哪里来的。”
“资金流向?”
“单独做附录。”
“为什么?”
“因为现在最容易被公司抓住的,就是你不能证明违法。”
费野低头继续改,“可以写资金通过多层合同流向海外关联公司,但你不能写非法转移。可以质疑服务和金额是否匹配,但不能直接说洗/钱。你要让他们反驳具体事实,不要给他们一个‘造谣’就能盖住全部材料的机会。”
两个人改到凌晨,第一版公开材料最后,费野写了一段话:
【这些材料暂时不能证明孟余遭遇的一切均来自同一项明确计划。但它们至少证明,他拒绝的并非所谓正常工作。当一个人拒绝虚假宣传、消费诱导和无法说明去向的公益项目时,将他的拒绝概括为“不配合”,本身就是对事实的删改。】
陈绍宁看完,“谁发?”
“不能用你。”
“也不能用我。”
“为什么?”
“我和《唤神》绑定太深。”费野说,“公司会说我和孟余联合炒作。”
“那怎么办?”
“分开。”
材料被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由一个长期关注粉丝消费问题的匿名账号发布,第二部分,被送到一家做商业调查的自媒体,第三部分,则由费野以《唤神》原作者身份公开回应角色宣传争议,只谈孟余拒绝篡改柳疏表达的部分。
三条线在同一天放出。
上午十点,第一份材料上线。
【购买真能替艺人换来资源吗?一份被取消活动的完整沟通记录】
内容从品牌原始要求开始,截图中,关键时间、项目编号和话术清楚可见,而后商业调查账号发布第二篇。
【艺人公益项目背后:宣传中的“每售一件”,最后去了哪里?】
文章对比公开销售数据、合作机构到账金额和项目支出,没有直接指控违法,只提出三个问题。捐赠比例为什么没有公开,宣传照片为何来自旧项目,大量项目资金为何以咨询和海外版权顾问费用流出。
下午一点,费野发了一篇长文,放出《唤神》原著、剧方修改稿和孟余的反馈,原著里的柳疏,从未说过自己甘愿赴死,也没有把请命解释成对某个人的爱情。孟余拒绝录制的,是一句原著中不存在、并改变人物动机的宣传文案。演员坚持人物逻辑,不应被称为拒绝宣传。
三份内容开始时传播并不快,评论区大多在问真假。
有人认为邮件可以伪造,有人说娱乐圈营销本来如此,也有人觉得粉丝自愿花钱,外人没有必要替她们做主。
到下午三点,第一条相关话题进入平台上升榜。
#孟余拒绝粉丝消费绑定#
#陪伴值还是销售额#
下午四点十分,公司发布声明。
【近期网络流传部分所谓内部材料,存在严重断章取义及恶意拼接。相关项目均经过合法合规审核,活动参与建立在用户自愿基础上。孟余先生因个人原因多次拒绝正常工作安排,公司始终给予充分尊重与沟通。对于侵犯公司商业秘密、损害公司及合作伙伴声誉的行为,我司将依法追责。】
声明发出后,平台热度继续上涨,公司没有解释邮件内容,也没有解释公益资金差异,只抓住了“断章取义”和“商业秘密”。
费野看完声明,只说了一句:“他们会放东西。”
陈绍宁问:“什么?”
“能证明孟余难搞的东西。”
不到一个小时,公司关联营销账号开始集中发布视频,第一段只有二十七秒,拍摄地点是一间会议室。
画面晃得厉害,像是有人临时用手机录下来的,孟余坐在桌边,对面有人问:“所以这个项目你还是不配合,对吗?”
孟余回答:“不配合。”
视频到这里结束,配文是【孟余早期内部沟通片段曝光,面对团队多次协调,直接表示不配合。】
第二段视频来自录音棚,平台工作人员说:“大家都在等,你不能每一句都改。”
孟余摘下耳机,“那就别录。”
视频经过剪辑,没有前因,也没有后续。几个片段放在一起,足够组成一个脾气差、不尊重工作人员、拒绝正常工作的演员。
韩铮在傍晚接受了一家媒体的简短采访,他没有直接指责孟余,语气甚至很疲惫,“我们合作很多年了,公司一直希望保护艺人,孟余老师长期状态不稳定,对工作要求也有自己的理解。团队尽了最大努力。”
记者问:“他是否存在情绪或心理方面的问题?”
韩铮停顿了几秒,“具体健康情况不方便透露,但他的确长期需要团队照顾。”这一句“不方便透露”,反而让所有人默认存在问题。
当晚七点,新的话题超过前面的材料。
#孟余亲口承认不配合#
#孟余录音现场耍大牌#
#韩铮回应孟余状态#
#孟余演技争议#
演技争议来得最快,也最没有根据,几个营销号把《唤神》的定妆照和他以前的作品片段剪在一起,说他表情僵硬台词含糊,所有角色都一样。
还有人翻出当天录音棚的路透,说他录一句话也要反复修改,严重拖累进度,品牌活动的工作人员匿名投稿:【他对活动一直很敷衍,连最基本的互动都不愿意做。】
另一条匿名爆料则说:【孟余对团队态度很差,经常因为私人情绪临时改变安排。】
评论区迅速失控,有人说难怪公司要管他,有人说一个演员连正常宣传都不愿意配合,凭什么享受项目资源,有人开始攻击粉丝。
【别洗了,他自己都说不配合。】
【公司把他捧到现在,还成受害者了?】
【演技差,脾气大,粉丝倒打一耙。】
————
曲柠是在医院输液时看见这些内容的,手机被她放在支架上,右手不方便长时间抬起,她只能用左手慢慢滑动,视频里的孟余说,“不配合。”
曲柠给孟余打电话,没有接又打一次,仍旧没有,她打开聊天框。
【曲柠:别看网上的信息。】
消息很快送达,孟余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孟余:已经看了。】
【曲柠:你在哪?】
【孟余:公司。】
【曲柠:一个人?】
曲柠盯着手机,想问他有没有生气,有没有害怕,是不是又在用那张过分正常的脸回答所有人的问题。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曲柠:孟余,你要记住千万别签任何东西。】
【孟余:嗯。】
公司会议室里,赵明川把一份舆情处理方案放到孟余面前,“现在最简单的方式,是你配合公司发布声明。”
孟余看了一眼,声明承认近期状态不佳,向合作方和工作人员道歉,说明网络流传材料系有人利用艺人和公司之间的正常沟通制造矛盾,最后承诺暂停部分工作,接受公司安排的健康评估。
孟余把纸放回去,“视频是谁放的?”
“网络上的来源,公司也在调查。”
“原始文件在公司。”
“以前参加会议的人很多。”
“录音棚视频呢?”
“现场也不只有公司的人。”
赵明川没有承认也不需要承认,韩铮坐在旁边,他的手机不断收到消息。
平台要求尽快回应,品牌方询问是否影响合作。
孟余问:“如果我不发呢?”
赵明川说:“舆论会继续。”
“发了以后呢?”
“公司会帮你控制。”
“承认我状态有问题?”
“只是阶段性压力。”
“接受你们指定的健康评估?”
“这是对你负责。”
孟余看着那份声明,“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我会需要么司。”
赵明川没有否认,“现在只有公司能帮你。”
刘哥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已经陷进掌心,他很想说话却知道这间会议室里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记录。
孟余把声明推远,“不发。”
赵明川看着他,“《唤神》可能受影响。”
“那是剧方的决定。”
“曲柠的漫画合作,也可能受影响。”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孟余抬起头,赵明川的语气仍然平稳,“项目是连在一起的。”
“电视剧舆情恶化,漫画宣传资源自然会调整。”
“这是商业判断,不是威胁。”
刘哥猛地看向他,孟余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有放在桌下的手缓慢握紧,赵明川说:“你可以再考虑。”
孟余站起来,“考虑完了。”
他转身往外走韩铮提醒,“外面有记者。”
孟余停了一下,“那我从地下车库走。”
“车库也有人。”
“那就让他们拍。”
他说完,拉开会议室的门,当晚八点四十分,孟余从公司大楼出来,记者和代拍堵在门口,闪光灯几乎同时亮起,有人高声问,“孟余,网上的视频是真的吗?”
“你是否长期拒绝公司工作安排?”
“韩铮说你状态不稳定,你要回应吗?”
“你是否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工作?”
最后一个问题传过来时,孟余脚步停了一瞬,刘哥立刻挡在旁边,“今天不接受采访。”
记者继续追问,孟余没有说话,他走上车,车门关上的前一秒,有人拍到了他的脸,照片在十分钟后传上网。
标题是:【孟余舆论风波后首露面,全程冷脸拒绝回应】
曲柠看见照片时,治疗刚结束,照片里的孟余面无表情,别人说他冷脸,她却看见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越正常,越危险。
——————
凌晨一点,孟余还没有睡,他坐在客厅里手机不断震动,刘哥发来消息,说剧方暂时不会换角。
费野发来一句:【完整视频放了。】
曲柠问:【你看到转向了吗?】
孟余点开话题,第一条高赞评论写:
【他不是不配合工作。他是不配合骗人。】
他看了很久,曲柠的视频电话打过来,孟余接通。她刚回到家,脸色很差,头发也没有完全擦干。
“你还好吗?”
“还好。”
曲柠看着屏幕里的他,仍然是那两个字,语气稳定表情正常,她没有像上次一样拆穿,只是问:“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孟余停了一下,“忘了。”
曲柠没说话,孟余低头看向茶几,上面放着一盒没有拆封的饭,刘哥晚上送来的,“还没吃。”
这是这几天里,他第一次没有给出正确答案,曲柠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去热一下吃饭吧。”
“没胃口。”
“热了再说。”
孟余拿起饭盒,走进厨房,手机被他靠在调料架上。微波炉运转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曲柠隔着屏幕看他,“网上开始有人信了。”
“嗯。”
“完整视频很有用。”
“谁拿到的?”
“不知道。”
“费野知道吗?”
“她没说。”
微波炉里的灯转了一圈又一圈,孟余站在旁边,突然说:“这些放出来以后,刘哥会不会有事?”
曲柠看着他,“你先别替别人担心,原始文件只有公司和现场的人有,拿出来的人会知道风险。”
“知道不代表应该。”
微波炉停了,孟余没有立刻开门,曲柠说:“那你呢?”
“什么?”
“你知道风险,为什么还一直拒绝?”
孟余沉默,“因为觉得应该。因为我觉得我应该给大家带来有趣有意义的内容,而不是知道赚钱的方式不对还要继续做。”
他打开微波炉,热气从饭盒边缘冒出来,曲柠说:“别人也可以。”
孟余把饭端回客厅,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陈绍宁坐在电脑前,看着舆论曲线第一次出现变化,最初攻击孟余的内容增长速度开始下降,完整视频的转发仍在上升。
陈绍宁打开公司关联图,几条通向营销账号的线路变成了红色,新的内容正在生成,新的反击也已经开始。
公司不会因为三段完整视频便停下且认错,项目方不会主动承认虚假宣传,平台更不会承认自己曾参与数据放大和舆情分发,那些流向海外的资金还没有解释,医疗入口控制仍然没有公开。
孟余的死亡日期也没有恢复。
陈绍宁问:“他现在还会死吗?”
系统停顿片刻。
【当前死亡结果仍未解除。】
“舆论已经开始转向。”
【舆论转向不等于风险消失。】
“那我还需要什么?”
屏幕上的连接线继续闪动,公司、平台、项目方、医疗机构与经纪团队之间,仍有大量节点没有整理。
系统没有给她一个具体答案,只再次显示那句话。
【请尽快整理。】
真正危险的东西,还藏在那些没有被公开的连接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墙上的纸张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陈绍宁在新的空白页上写下谁决定让孟余成为风险。
她抬头看向那张满是连接线的屏幕,第一次转向已经发生。
而真正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修
玻璃门内侧还留着昨晚拖地后的水痕, 咖啡机预热时发出持续的低鸣。
靠近柜台的位置堆着几箱尚未拆封的纸杯,店员一边摆三明治, 一边打哈欠。
冉菲菲坐在最里面,电脑没有连接公司的网络。
大公司用网络看细节,大厂用软件监控。很多时候冉菲菲其实也不喜欢在公司呆着。
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她一口也没喝。
孟余的事情她其实一直有关注,但好像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担忧的事情在于自己说了之后要怎么办,而不是要不要说。
冉菲菲的手停在触控板上,门外的街道正在慢慢变亮。
写字楼入口陆续有人进去。有人提着早餐, 有人边走边补妆,也有人低头看手机,差点撞上旋转门。
再过半个小时,她也应该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她已经看懂孟余的处境,一旦看懂, 便很难再当作没看见。
上午九点, 冉菲菲走进公司,她坐回工位, 打开电脑, 旁边的小姑娘凑过来, 压低声音, “冉姐, 你看见孟余的事情了吗?”
“看见了。”
“是真的吗?”
冉菲菲点开当天的工作列表, “内容里对孟余的指控大部分是假的。”
小姑娘睁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以前项目里见过他。”
她没有再说,小姑娘也不敢继续问。
十点以后,粉丝开始自发整理过去参与过的项目, 不是只有孟余的粉丝。
有人说孟余拒绝的配合恰恰是为了保护很多人。
其他艺人的粉丝也翻出付款记录、活动页面截图、短信和群公告。
有人找到三年前的奶制品活动,购买一箱获得十点守护值,购买三箱可以参与抽奖,购买十箱则能让艺人的宣传图出现在城市大屏。
当时许多参与者还在上学,有人一次买了二十箱,牛奶喝不完,最后堆在宿舍。
她发出付款截图时写:
【那年我十六岁。客服一直在群里说,只差一点就能帮他拿到下一阶段资源。我不敢停,觉得停下来就是我不够爱他。】
另一名粉丝翻出饮品品牌的未成年人活动群,群公告里写:
【学生党可以量力参与,但每一份心意都会被看见。】
紧接着,群管理员不断发布差额。
【距离目标只差三千份。最后两小时,不留遗憾。他能不能被品牌继续选择,就看大家今晚。】
还有人翻出家长投诉记录,一名十四岁的女孩使用家长支付账号,连续下单近万元。
品牌当时的回复是:【订单由消费者主动完成,平台无法判断购买者真实年龄。】
公司则称:【艺人并未直接参与销售行为。】
可粉丝找到的活动语音里,正是艺人本人按照统一稿件录制:【这一次,也想请你们陪我继续走下去。】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核对,活动名字不同,执行团队不同,录制语音的艺人不同,但用词和推进方式几乎完全一致。
粉丝群里负责催促的人,有些是品牌客服,有些是所谓后援会管理,还有一些账号后来被发现与营销公司存在合作。
最终未成年消费问题登上热榜。
#十六岁买二十箱牛奶为艺人解锁资源#
#粉丝消费活动是否应核验年龄#
#陪伴式营销#
公司在中午前发布第二份声明,这一次,措辞发生了变化。
【公司始终反对诱导未成年人进行超出合理范围的消费。经初步核查,部分历史项目在执行过程中可能存在监督不到位、艺人团队把关不足等问题。公司将进一步完善内部审核机制,并对相关责任环节进行调查。】
声明没有再说全部内容都是断章取义,每个词都指向具体执行层,却避开了公司本身。紧接着,几个营销账号发布内容。
【艺人是否应为粉丝消费负责?】
【明星享受应援红利,却在争议后甩锅公司】
【孟余曾参与多场粉丝活动】
配图中有孟余站在品牌大屏前的照片,也有他在活动现场向观众挥手的画面。
营销号把问题重新推回孟余身上,既然艺人出席过活动,便说明他知情。既然他享受过曝光,便不能在争议发生后把自己说成受害者。
下午一点,一条旧视频被翻出来,孟余坐在直播间,主持人拿起桌上的产品,笑着问:“孟老师要不要劝大家多买一点?今天有特别优惠。”
孟余回答:“需要就买。”
主持人愣了一下,“那不需要呢?”
“不需要就别买。”
当时直播间里有人觉得他不会说话,品牌方也很快把话题转开,如今这段视频重新被剪出来。
有人继续往前找。
第二段来自粉丝见面会,台下有人喊,自己为了参加活动买了很多重复产品,孟余握着话筒,停了几秒,“不要为了我买不需要的东西。”
观众席一时很安静,他又补充,“喜欢谁都不要这样。”
第三段是一次电台采访,主持人问他如何看待粉丝应援,孟余说:“量力而行已经说得太客气了。不是必需品,就不要因为我的名字去买。工作是我的事,不需要别人用消费替我证明。”
这些话并不是争议后才说的,最早一段已经过去四年,有人把发布时间、完整视频和活动背景逐条整理出来。
【他不止一次劝粉丝别买,当年还因为不会营业被骂。】
【公司现在说艺人团队监督不到位,可艺人本人一直在拆台。】
【品牌让他劝买,他说不需要就别买,这也叫配合营销?】
孟余被推出去做靶子的速度很快,可他留下来的话比公司预想得多。
那些话曾经被当作情商低,不懂营业,不珍惜商务。
如今却成了他没有参与诱导的证据。
刘哥在办公室里一条条看过去。
他记得其中大部分场合,那次直播结束后,品牌负责人当场问他,孟余是不是故意让项目难看。
粉丝见面会那句话被剪掉,没有进入正式花絮,电台采访播出后,公司要求后续不要再问消费话题。
孟余不是今天才拒绝,他只是以前每次拒绝,都被分散在不同场合,没有人把它们放在一起。
下午两点,曲柠公开了一部分聊天时间线不是完整聊天记录,也没有放出涉及病情的具体内容。
她只整理了几次消息延迟,第一张截图中她上午十点零七分发出消息,系统显示未送达。
下午十二点四十七分,消息才集中进入孟余手机,同一天的公司会议通知写着:
【会议期间手机统一保管。】
第二次发生在晚上,曲柠询问孟余是否回家,消息在一个小时后才送达,对应时间里,孟余参加所谓“休整沟通”。
第三次则更加明显,她连续发送三条消息,第一条未送达,第二条未送达,第三条显示发送失败,两小时后,孟余回复:【刚拿到手机。】
曲柠没有解释自己的病,也没有说明两人的关系。
【这些截图不是为了证明某一次错过消息造成了什么结果。我只想说明,孟余与外界的沟通确实曾受到限制。他不是主动失联。】
这份时间线发出后,公司很快回应。
【重要工作期间实行临时通讯管理,是为避免艺人受到外部信息干扰,保护项目机密与艺人状态。相关措施均属于短期协助管理,并非限制私人通讯。】
“协助管理”四个字再次出现。
陈绍宁看见声明时,正在整理大范围权限中的流程文件,她在连接图里找到了一份正式表格。
文件名称是:【重点艺人工作期间通讯协助管理流程】
标题很温和,内容却分为五级。
一级,会议期间静音。
二级,设备统一保管。
三级,外部消息延迟推送。
四级,指定联系人筛选转达。
五级,非工作联系人暂停接入。
启动条件包括:
【艺人情绪波动。】
【外部关系干扰工作判断。】
【存在未经管理的舆情风险。】
【拒绝执行统一沟通安排。】
审批人一栏需要艺人管理中心和项目负责人共同确认,不需要艺人本人签字,其中一份执行记录里,孟余被设置为三级。
原因是:【私人关系信息影响工作专注。】
另一份记录升级到四级。
原因是:【外部人员可能强化艺人对公司安排的抵触。】
外部人员没有姓名,但陈绍宁知道,其中至少包括曲柠。系统允许她公开流程表的空白模板,以及删除私人信息后的孟余执行记录。
材料发出半小时后,评论区开始追问:
【谁有权决定什么消息可以送达?】
【艺人本人知不知道自己被设置为三级?】
【曲柠的消息是不是被筛选过?】
【所谓保护,是先把人和外界隔开吗?】
公司没有立即回应。
下午四点,韩铮召集经纪团队开会,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刘哥也在。
桌上放着新的保密通知,要求所有员工不得对外披露艺人工作文件、内部流程和沟通记录。已公开材料若涉及本人经手项目,应立即向法务说明。
韩铮站在投影幕前。
“公司现在遭遇的是有组织的信息攻击。部分内部人员可能已经违反保密义务。如果有人主动说明,公司会酌情处理。”
没人说话,韩铮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风险表、品牌邮件和通讯流程,不可能凭空流出去。保存、复制、转交,都有记录。”
刘哥低头看着桌上的通知,韩铮继续说:“大家在这个行业工作,应该知道规则。内部材料一旦外泄,影响的不只是公司,项目会停,合作方会追责,所有参与人员都可能失去工作。”
会议室里很安静,有人握着笔,却一直没有写,有人看向屏幕,也有人低头避开韩铮的目光。
刘哥忽然问,“公司公开视频的时候,也算内部材料外泄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韩铮的脸色没变,“公开视频来源正在调查。”
“完整视频没查,先查谁放了风险表?”
“这是两件事。”
“为什么是两件事?”
“刘哥。”韩铮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的态度很有问题。”
刘哥笑了一下,“又要进日报?”
“没人针对你。”
“那挺好。”
他拿起面前的保密通知,纸张已经签好了公司名称,只差员工签字,刘哥没有签。
“我有话要说。”
“会后单独说。”
“不用。”
刘哥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就现在。”
韩铮盯着他,刘哥把通知放回桌面,他的手心仍然会出汗,“我不是英雄。也做错过很多事。项目有问题的时候,我劝过孟余忍。公司改采访的时候,我觉得只是一两句话。让他录不想录的内容,我也说过,先做完再沟通。他拒绝商务,我担心的是项目黄了以后,下一份工作怎么办。很多时候,我站在公司这边。”
韩铮打断他:“这些和今天的会议无关。”
“有关。”
刘哥看向他,“因为现在公司说,是没有监督好艺人,说他长期不稳定,说他拒绝正常工作。可我一直跟着他,我知道不是。”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一点发紧,“孟余不是突然变难管。是公司一步一步把他推到没有选择。先把有问题的项目递给他,他不答应,就记配合度低。再用配合度低收紧他的账号、采访和行程。他继续拒绝,就说边界意识过强。然后收手机,管私人消息,问医疗信息,拿项目和别人威胁他。”
韩铮脸色彻底沉下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有证据吗?”
刘哥看着他,“有一些。”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韩铮走到桌边,“你私自保存公司材料?”
“是。”
“你泄露了?”
刘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会承担我做过的事,但公司也得承担。”
韩铮冷声说:“你以为公开几份断章取义的材料,就能证明什么?”
“至少能证明他不是无缘无故拒绝。也能证明公司早就知道那些项目有风险。”
韩铮看着他,“你这样做,最先伤害的就是孟余,所有项目都会停。平台会怀疑他的团队。品牌不会再用一个连内部资料都管不住的艺人。”
刘哥的脸白了一下,这些后果,他不是没想过,正因为想过,才一直不敢,韩铮看出他的动摇,“你现在收回还来得及,主动交代材料流向,公司可以考虑从内部处理。”
刘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几秒后,他把保密通知推了回去,“晚了。”
“什么晚了?”
“材料已经不只一份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会议室彻底安静,韩铮盯着他,刘哥抬起头,“你们可以开除我。也可以说我违反保密义务。这些都是真的。但孟余不是你们写的那样。这也是真的。”
当天傍晚,刘哥以个人身份公开了一段录音,没有出镜只有声音,他在开头说:“我是孟余的经纪人之一。我不是什么揭露黑幕的英雄。在很多事情里,我都配合过公司,也劝过孟余接受。我曾经认为,只要项目能继续,有些问题可以以后再说,这是我做错的地方。”后面,他没有讲系统,不知道陈绍宁,也没有透露曲柠的病。
他只按时间说了几件自己亲历的事情,一次消费活动,一场公益合作,一次角色宣传,一份补充协议,还有几次通讯限制,他说得很慢,尽量只说能证明的部分,最后一句是:“他不是突然变得难沟通,每一次所谓不配合,前面都有一件他认为不该做的事,公司没有解决那些事。只解决了提出问题的人。”
录音发出以后,刘哥的身份很快被确认,有人翻出他多年来陪孟余参加活动的照片,也有人质疑他为什么现在才站出来。
【以前吃公司饭,现在出来装好人?】
【如果公司真有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不走?】
【经纪人和艺人联合卖惨吧。】
刘哥没有删这些评论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只回复了一条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的人。
【因为我怂,但这不是理由。】
孟余看见录音时,正在回家的车上,刘哥坐在前排。
两个人隔着座椅,谁都没有先说话,车开过一段高架,路灯的光从窗外一下一下扫进来,孟余关掉录音,“你发的?”
“嗯。”
“材料也是你给的?”
“有一部分。”
刘哥没有回头。
“你会被开除。”
“应该会。”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删。”
孟余没有否认,过了很久,他问:“硬盘在哪?”
刘哥的肩膀僵了一下,“安全的地方。”
“我问在哪。”
“不能告诉你。”
“刘哥。”
“你别管。”
刘哥终于回头,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刚才在公司已经吵过一场,“我前面已经做错很多次了,这次你别替我决定。”
孟余看着他,刘哥转回去。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过了几分钟,孟余说,“谢谢。”
刘哥低头看着手机,没有回应,他怕一开口,声音会变。
第二波材料发出后,系统开始整理营销账号的投放链,陈绍宁面前的连接图被单独切出一部分。
四十七个账号,其中十二个曾经参与过前一轮抹黑孟余。
账号之间没有直接合同,表面上也属于不同机构,可资金链和任务分发平台存在重叠。
其中五个账号接受过某项目宣传公司的投放,这家公司与《异城》的项目方存在合作。另有七个账号长期从一家商务服务公司接单,该公司曾参与孟余所属公司的品牌活动。
还有几个账号通过中间代理收款,代理公司与公司外部危机处置团队共用过同一名财务联系人,证据不是一张写着“请抹黑孟余”的合同,没有人会把事情写得那么直接,系统只能还原出任务时间、资金节点、关键词需求和发布顺序。
其中一份投放需求写着:【艺人团队协作争议,突出长期性,可结合演技、状态、活动态度等历史内容。】
另一份则写:【避免直接攻击公司,强调艺人个人原因。】
陈绍宁看完以后,问系统:“能公开吗?”
【部分可以。】
“直接发出去?”
【不建议。】
“为什么?”
【当前材料涉及资金往来、商业投放与多层代理关系。公开传播可能导致证据删除,也可能影响后续调查。】
“那交给谁?”
系统列出三个方向。
【具备调查权限的监管机构。】
【具备商业与数据调查能力的媒体。】
【能够依法固定电子证据的专业人员。】
陈绍宁没有把材料交给匿名账号,费野也没有接手。
这一次,他们找了一家长期做平台数据调查的媒体。
对方最初不愿接,匿名材料太多,涉及主体太复杂而且公司已经对外宣称遭到有组织攻击。直到陈绍宁提供了三组可独立验证的节点,营销账号发布时间,中间公司的公开合作记录。
以及投放平台上保存的任务关键词。
记者花了两天核验,第三天凌晨,回复只有一句:【先别公开,我们正在固定证据。】
同一份材料,被送往能够受理相关问题的部门,没有立即立案,也没有任何公开反馈。但系统提示:【证据已进入可追踪处理流程。】
陈绍宁看着那行字,这和把材料发上网不一样,没有热度,甚至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有结果,可它不再只是一条容易被删除的帖子。
————
另一边公司仍然反击,它宣布暂停刘哥职务,接受内部调查,称曲柠发布的聊天截图无法证明公司拦截消息又说风险表只是内部预警工具,恰恰证明公司重视合规。
对于未成年人消费,公司再次强调艺人团队未尽到提示义务,可这一次,网友开始主动寻找公司说法中的空白。
【既然风险表早就存在,为什么同类项目还做了二十三次?】
【既然只是预警,为什么修改建议是换话术,不是取消资源绑定?】
【艺人团队没提示?孟余公开说了四年不要乱买。】
【协助管理流程里明明写着延迟推送,公司为什么说没有限制通讯?】
【刘哥承认自己做错过,公司只回应他泄密,不回应他说的事。】
舆论没有完全站到孟余一边,仍有人不喜欢他,仍有人认为演员应该服从项目安排。
有人觉得公司再有问题,也不能泄露内部文件。
可“孟余只是难管”已经无法解释全部材料,拒绝本身成了他的罪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全文完结
赵明川第一次公开露面接受采访, 采访没有安排在公司,地点是一家财经媒体的演播室。
背景是深灰色的, 桌上只放了一杯水。赵明川穿着剪裁妥帖的深色西装,领带颜色很淡,坐下时先向主持人点了点头,整场采访采用直播形式,标题写着:【艺人管理争议背后:赵明川首次回应】
开播前十分钟,预约观看人数已经超过百万,公司提前发出通知,称赵明川将“正面回应近期网络争议, 还原公司与艺人长期合作的真实情况”。
主持人问得很克制,“赵总,最近网络上出现大量与贵公司有关的内部材料,其中包括风险表、品牌沟通邮件和通讯管理流程。公司认为这些材料真实吗?”
赵明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才看向镜头, “首先,我需要说明, 网络流传材料中既有真实文件, 也有经过截取、拼接和脱离使用场景的内容。公司内部有风险评估制度, 这是正常管理的一部分。任何成熟的企业, 都需要提前识别业务风险。”
主持人追问:“风险被识别以后, 为什么部分项目仍然继续推进?”
“风险不等于违法, 也不等于项目一定不能执行。”
赵明川语气平稳。
“有些风险可以通过修改话术、加强提示、优化参与规则来降低。不能因为文件中出现了‘风险’两个字, 就认定公司明知有问题仍然故意伤害消费者。”
“那未成年消费引导呢?”
“公司从未要求未成年人进行超出能力范围的消费。”
“但活动群里存在大量倒计时、差额提醒,以及‘艺人能否获得后续资源取决于粉丝支持’的表述。”
赵明川停顿片刻,“这涉及多个环节。品牌、平台、执行机构、粉丝组织, 都可能参与具体传播。公司愿意承担监督不足的责任,但不能将所有执行偏差都归结为公司授意。”
评论区滚动得很快。
【又是执行偏差。】
【项目赚钱的时候是公司项目,出事就是多个环节。】
【他说话好稳。】
【难怪以前一直不出来。】
主持人继续问:
“孟余曾多次公开提醒粉丝,不要为他购买不需要的商品。为什么公司内部仍将他记录为配合度下降?”
赵明川说,“艺人表达个人意见是他的权利。但公司判断一名艺人的配合情况,不会只看他是否愿意劝粉丝消费。工作配合包括项目沟通、时间管理、内容执行、团队协作和风险处置。”
“目前看来孟余在部分问题上有自己的坚持。”
“公司尊重。可当个人判断持续影响项目进度时,公司也需要记录。”
“所以你承认,他被记录为不配合?”
“我承认存在沟通困难。”
“原因是什么?”
“原因很复杂。”
赵明川看向镜头,“孟余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他敏感,认真,也容易把很多责任压在自己身上。公司这些年一直在保护他。”
他说“保护”时,声音比前面更低了一些,像提起一个不愿公开谈论的旧友。
“外界看到的是他拒绝了什么。公司需要处理的是拒绝之后的项目损失、人员协调和合作关系。外界看到他在镜头前说不要乱买东西。公司要面对品牌方提出的违约问题。外界看到他坚持角色理解。公司要承担拍摄延期、宣传物料重做和平台沟通成本。”
“我们从未要求他放弃原则。只希望他理解,一个项目不可能只围绕一个人的判断运行。”
主持人问:“通讯协助管理也是保护?”
“是。”
赵明川没有回避,“在高强度工作和舆情风险期间,外部信息可能严重影响艺人状态。暂时集中保管手机、由经纪团队筛选紧急消息,是行业中并不少见的做法。”
“是否经过孟余本人同意?”
“具体执行会根据现场情况调整。”
“这不是回答。”
演播室里安静了一瞬,赵明川看了主持人一眼。
“部分情况下,没有形成单独书面授权。”
主持人又问:“曲柠发布的时间线显示,她在医院发送的重要信息被延迟了两个多小时。公司是否筛选过她的消息?”
“我不掌握某一条具体信息的执行情况。但从公司立场来说,没有人希望孟余错过重要消息。如果执行中出现问题,公司愿意调查。”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提纲。
“经纪人刘先生称,公司一步步将孟余推到没有选择。”
赵明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刘先生目前正处于违反保密义务的内部调查中。我理解他承受的压力。但人在压力下,容易重新解释过去,公司和孟余合作多年。如果公司真的像外界所说,一直在伤害他,为什么他仍然完成了这么多作品?为什么公司仍然愿意为他争取《唤神》?为什么在他多次临时改变工作安排后,公司没有终止合约?因为公司一直在兜底。”
赵明川放下杯子,“保护一个人,不代表永远同意他。有时候,保护恰恰需要帮助他做出更理性的选择。”
采访进行到这里,评论区已经分成两边,有人认为赵明川至少正面回应了,也有人开始重新质疑孟余。
【说实话,公司不可能一点损失都没有。】
【演员拿高片酬,本来就应该承担配合义务。】
【赵明川至少没骂孟余。】
【这才是高级公关,把控制说成保护。】
主持人最后问,“如果孟余现在愿意回到公司,配合内部调查,公司还会继续支持他吗?”
赵明川没有犹豫,“公司从未放弃过他。”
采访在晚上九点结束,直播页面关闭以后,赵明川没有立即起身,工作人员过来替他摘麦克风,他低头看手机,舆情监测群里,几条数据正在刷新。
“公司保护孟余”进入上升榜。
“艺人是否应服从团队管理”也在上升。
负面评论仍然很多,但比采访前分散,宣传负责人发来消息。
【整体可控。】
韩铮则发:【平台那边已安排二次传播。】
赵明川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起身走出演播室,走廊尽头,法务负责人正在等他,“协会来函了。”
赵明川脚步停了一下,“什么时间?”
“采访开始前。”
“为什么现在才说?”
“怕影响直播。”
法务将手机递过去。
行业协会要求公司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相关项目的内部审核记录、艺人管理流程和通讯限制依据。
赵明川往下看。
第二份通知来自平台,平台暂停了三项正在进行中的商业活动,要求重新核验活动数据和未成年人参与情况。
第三份是监管部门的材料补充通知,涉及虚假宣传、公益披露和消费者权益,还有一封来自警方的协查函,目前不是立案通知,只要求配合说明部分营销账号的投放来源、合同关系和资金路径。
赵明川握着手机,几秒后,他问:“谁把投放链交上去了?”
“不知道。”
“媒体?”
“也可能是内部人。”
“能查到吗?”
“正在查。”
赵明川把手机还给法务,“先回公司。”
他说话时,语气依旧没有明显变化。可走进电梯以后,他第一次没有看镜子里的自己。
演播室采访结束二十分钟后,费野发出长文,标题只有四个字。
【逐句回应】
没有情绪化的开头,也没有大段控诉,第一部分先放赵明川的原话。
【公司内部有风险评估制度,这是正常管理的一部分。】
下面是风险表和后续项目对照。
【内部风险判断:未成年人消费引导。】
【修改建议:取消消费与艺人资源绑定。】
【最终执行:保留绑定逻辑,将“资源”改为“陪伴成长”。】
费野写:
【风险制度是否正常,不取决于表格是否存在,而取决于风险被发现以后,企业做了什么。】
第二句。
【公司从未要求未成年人进行超出能力范围的消费。】
下面是活动群公告。
【最后两小时,只差三千份。】
【他能不能继续得到品牌支持,就看今晚。】
再下面,是一名十四岁参与者的订单记录,以及品牌方拒绝退款的回复,费野没有写“公司逼未成年人花钱”,只问:【当活动受众中未成年人比例已被内部记录,公司仍保留倒计时、差额追踪与资源解锁话术,是否还能将结果概括为执行偏差?】
第三句。
【公司一直在保护孟余。】
下面是通讯协助管理流程,启动条件中包括:
【边界意识过强。外部关系影响工作判断。】
费野写:
【保护的对象是否知道自己正在被保护?保护是否允许被拒绝?如果不允许,它和控制的区别是什么?】
第四句。
【个人判断持续影响项目进度时,公司需要记录。】
下面是孟余拒绝的三个具体项目。
消费引导,公益路径不明,角色动机篡改,以及最终进入日报的词。配合度下降,情绪波动,商务适配度有限。
费野写:
【赵先生在采访中不断提及项目损失,却没有说明这些项目为何被拒绝。一旦原因被删掉,拒绝当然只剩下拒绝。】
第五句。
【如果公司一直伤害他,为什么他仍然完成了这么多作品?】
费野写:
【一个人在受压迫时仍然工作,不能反证压迫不存在。继续工作,可能因为合同、责任、债务、同事、爱人,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仍然想演戏。完成作品不是同意被伤害。】
第六句。
【公司从未放弃过他。】
费野只放了一张补充协议截图,里面包含工作安排服从,健康信息备案,私人关系报备,通讯管理,舆情沉默义务。
最后写:
【不放弃一个人,和不放过一个人,有时只差他是否拥有拒绝权。】
文章发出后,赵明川采访中建立起来的平衡迅速被打破,原本称赞公司正面回应的人开始回看材料。
【他回答得很完整,但几乎没回答具体问题,老奸巨猾。】
【为什么每个问题最后都变成公司付出了多少?】
【保护为什么不需要本人同意?】
【费野那句“保护是否允许被拒绝”太狠了。】
公司公关部门连夜开会,赵明川回到公司时,十五楼几乎所有灯都亮着,法务、宣传、商务、艺人管理中心的人挤在大会议室里。
桌上堆满打印材料,监管要求,平台通知,协会函件,警方协查,以及海外几家关联公司的资料核验清单。
宣传负责人站在投影前,“费野文章转发已经超过采访切片。”
“目前主要讨论点集中在通讯管理和未成年人消费。”
商务负责人说:“三个品牌要求暂停合作。”
“还有两个项目要重新审核历史宣传数据。”
法务补充:“旧公益项目的问题更麻烦。合作机构已经被联系,对方可能会提供到账记录。”
赵明川坐在主位。
“海外公司呢?”
“对方说服务合同都完整。”
“实际服务材料?”
“有一部分不全。”
“补。”
“时间太短。”
“先补能补的。”
法务迟疑了一下,“赵总,警方协查中提到的营销投放关键词,不像只拿到了公开材料。”
会议室里一静,赵明川看向韩铮,“危机处置公司的任务单,谁有权限?”
韩铮说:“项目负责人、外部代理和财务。”
“查。”
“已经在查。”
“公司内部呢?”
“刘哥接触不到。”
“那就查外部。”
赵明川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没有人再敢插话。
过去几周,公司第一次真正乱了,真正让他们慌乱的,是材料开始进入没有办法靠声明解决的地方。
平台要求原始数据,监管要求合同和公益披露,协会要求说明通讯管理制度,警方则顺着营销账号和中间代理查资金。
每一条都需要文件,每一个文件之间都必须对得上。
以前可以被写成“艺人配合原因”的事,如今需要解释具体原因。以前可以叫“健康管理”的流程,如今需要证明艺人知情。以前通过多层合同送出去的钱,也需要有人说明那些服务究竟是否真实发生。
真相第一次从网络争论变成了程序。
它有编号,有提交期限,有经办人员,也有无法靠删帖消失的回执。
陈绍宁收到系统提示时,正在整理警方协查所涉及的投放链。
【多项证据已进入正式处理渠道。相关历史叙述发生明显松动。】
她立刻打开孟余的目标档案,死亡日期仍然没有变化。
【目标预计存续时间:未恢复。】
【当前历史收束强度:高。】
陈绍宁盯着“高”字。
“为什么?”
【公开真相并未解除导致死亡的全部条件。】
“公司已经被调查。”
【是。】
“舆论也不再只有一个版本。”
【是。】
“那什么死亡的危机还在?”
系统停顿片刻。
【目标人物的身体状态、心理状态、现实处境与关键历史节点仍在继续收束。】
“说人话。”
【他仍然可能死。】
陈绍宁的手指僵住,墙上的证据已经铺到另一边,公司、品牌、项目、平台、营销账号。
一条条线正在被看见,可系统仍然把死亡节点放在原来的位置,她问:“真相爆出来也没用?”
【有用。】
“那为什么节点不动?”
【很多东西变成真相公开,而不是事后叙述。但尚未充分改变死亡发生前的具体事件。】
陈绍宁慢慢站起来,她终于明白自己遗漏了什么,她一直在和未来的历史争夺解释权。
证明孟余不是难沟通,证明公司使用过灰色营销,证明偷拍视频被剪辑,证明通讯受到限制。
这些材料能够改变人们以后如何记住孟余,却不一定能阻止那一天发生。
历史可以在他死后改口,舆论可以在真相出现后道歉,公司可以被调查,可只要那个具体节点仍然存在,孟余依旧会走进去,然后死在那里。
陈绍宁不说话,说真的,她有点想投放MRT了。
MRT,全称记忆回溯转位,它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旅行,使用者无法回到过去改变事件,也不能以自己的身份与历史人物长期接触。
系统会将使用者投放进某个已经发生的小型节点,时间通常不超过十五分钟,使用者会获得一个与现场合理匹配的临时身份。
理论上不能主动干预,课程说明中将MRT定义为“高风险历史体验工具”。
它可以补足文字资料无法提供的现场细节,也可能让使用者产生记忆混淆、情绪残留和时代归属障碍。
但理论上不能主动干预,这个评价对象是真的陈绍宁这样的未来人罢了。
陈绍宁点击,屏幕立即变红。
【警告:当前任务不具备MRT使用权限。】
“申请。”
【不建议。】
“我说申请。”
【MRT可能造成历史扰动。】
“我需要看关键节点。”
【现有证据已进入正式程序。建议等待处理结果。】
“等多久?”
【未知。】
“孟余还有多久?”
【未知。】
陈绍宁笑了一下,“你们最会的就是未知。”
【用户情绪水平升高。建议暂停操作。】
“别分析我。”她盯着屏幕,“你们给我看死亡,告诉我他会死,让我看见死亡日期提前,又让我一条条查他怎么被逼到那里。现在你告诉我,不能碰真正发生过的节点?”
【MRT不保证能够改变结果。】
“我没要求保证。”
【MRT的伦理边界——】
“你们给我看死亡,却不准我救人。”
陈绍宁打断它,“这不叫伦理,叫甩锅和见死不救。”
系统停住,页面上的红色警告没有消失,陈绍宁继续说,“你们把结果交给我,把限制交给我。把每一个人的隐私和权利都变成我必须承担的责任。可到了真正需要承担风险的时候,你们就说历史扰动。如果我什么都不能做,那课程最开始为什么要问我,历史留下的是事实还是叙述?还是让我写一篇更正确的小说吗?”
房间里没有声音,几秒后,系统弹出提示。
【MRT申请需要至少一名当前时代关联人自愿参与。】
陈绍宁怔了一下。
“谁都可以?”
【必须与目标事件存在直接关联。】
“孟余?”
【不建议向目标人物透露。】
“费野?”
【关联度不足。】
“刘哥?”
【具备部分关联。】
“曲柠?”
系统停顿。
【具备高度关联。】
陈绍宁关掉页面,她有了计划。
————
第二天下午,她再次去了曲柠的工作室,曲柠正在画《唤神》的献城篇。
桌边放着药盒和一杯温水,她最近手部力量下降,绘图笔上缠了一圈防滑胶带。看见陈绍宁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抬了下手,“门没锁。”
陈绍宁关好门,“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曲柠把画面保存,“和孟余有关?”
“是。”
“很严重?”
“是。”
曲柠看着她,“你上次没说完的部分?”
陈绍宁没有否认,曲柠的漫画工作室里仍然贴着柳疏的设定图,城门,请命书,绳索,还有那个被曲柠画了几次的小吏。
陈绍宁坐到她对面,“在我来的未来,孟余没有活到很久以后。”
曲柠的手停在桌面上,她没有问具体时间,也没有立刻说话。
陈绍宁继续说:“他的死亡被认定为非正常死亡。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调查原因。现在,很多材料已经公开。公司也开始被调查。可系统显示,死亡节点没有解除。”
曲柠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的呼吸却仍然平稳,“哪一天?”
“我不能告诉你准确日期。”
“为什么?”
“知道以后,你的行为可能会改变得太明显。”
“他也会知道。”
“系统认为风险更高。”曲柠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很久,她问:“还有多少时间?”
“可能不多。”
“多不多是多少?”
“系统不肯给倒计时。”
“它一直这样?”
“嗯。”
曲柠忽然笑了一下,“未来的系统也挺讨厌,但好在有机会能救他。”
陈绍宁看着她,“你不问他怎么死?”
“你知道吗?”
“还不知道全部。”
“那问你也没用。”
曲柠抬起头,“你今天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个。”
“我需要你的授权。”
“又查医疗?”
“不是。”
“MRT。”
“是什么?”
陈绍宁解释了一遍,什么短时间进入过去节点,获得临时身份,只能观察无法保证改变,也无法选择完整内容。
曲柠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等陈绍宁说完,她只问,“能回去哪里?”
她问能回去哪里,不在乎危险与否。
陈绍宁说:“和你、孟余高度相关的历史节点。”
“具体呢?”
“系统会根据证据缺口选择。”
“能看见他被公司限制的时候?”
“可能。”
“能看见那些没有记录的行程?”
“可能。”
“能带东西回来吗?”
“不能。”
“能说话吗?”
“可以,但似乎不能主动制造重大变化。”
“如果有人正在伤害他呢?”
陈绍宁沉默了一下,“原则上不能干预。”
曲柠看着她,“那你刚才骂系统甩锅了吗?”
陈绍宁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
曲柠说,“你不是会乖乖接受这种规则的人。”
陈绍宁没有否认,曲柠重新看向数位板,柳疏被吊在城门上,线稿还没有完成。
“我去。”
“你需要考虑风险。”
“我考虑了。”
“我还没说完。”
“无非是记忆混乱、情绪残留、回来以后不舒服,还可能加重身体负担,但也可能延缓疾病加重。”
曲柠抬起眼,“会影响病情?”
“系统不能确定。”
“那就是可能。”
“是。”
“可以只去很短的节点吗?”
“第一次通常不超过十分钟。”
“那就去。”
陈绍宁看着她,“你不怕看到不想看的东西?”
“怕,但他每天都在经历。”曲柠说,“我只是看十分钟。”
系统在此时出现。
【检测到关联人自愿参与意向。】
【是否启动首次MRT适配?】
陈绍宁没有立刻确认,她对曲柠说:“你随时可以退出。”
“知道。”
“进去以后,不要主动改变现场。”
“知道。”
“无论看见什么,先回来。”
曲柠看着她,“你现在特别像系统。”
陈绍宁闭了闭眼,“对不起。”
“没事。”曲柠伸出手,“开始吧。”
MRT是磁带,当曲柠决定使用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去过的时间线,短暂成为的人,都是曾经和MRT有关联的。
系统只要求曲柠坐好,将手放在桌面上,陈绍宁点击确认。
工作室里的光忽然暗下来。
曲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开始变得透明,她没有惊叫,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工作室消失了她站在一条狭窄的后台走廊里,头顶是白色灯管,空气里有粉底、发胶和塑料包装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传来主持人试麦的声音,伴随着直播间提示音。
曲柠低头自己穿着一件黑色工作人员马甲,胸前挂着临时工作证。
【直播执行】
手里抱着一叠流程卡,系统声音出现在意识里。
【节点时间:两年前。】
【节点长度:八分钟。】
【临时身份:品牌直播现场执行人员。】
【禁止主动改变关键事件。】
两年前,曲柠还没有确诊,孟余和她刚在一起不久,她迅速在记忆里寻找对应活动。
走廊尽头贴着品牌海报,孟余穿着一件浅色衬衫,手里拿着产品,宣传语是:【陪你度过每一个疲惫时刻】
她认出来了,这是一次保健饮品直播,未来风险表里,项目分类是:【功效性体验表述依据不足。】
孟余曾拒绝说自己拍戏熬夜时长期使用这款产品,曲柠往前走脚下有一种不真实的轻,像踩在记忆里。
化妆间的门没有关严,里面有人说话,“遮不住。”
是化妆师的声音,“左边再补一点,镜头不拍侧脸。”
曲柠停在门外,透过门缝,她看见孟余坐在化妆镜前,他比现在年轻一些,脸色也没有后来那么疲惫。
可左侧颧骨靠近耳朵的位置,有一片明显的红肿,化妆师用遮瑕一点点盖,孟余低着头看流程卡。
嘴角也破了,伤口很小,却很新。
曲柠的手指一下收紧,流程卡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她想推门。
系统警告立刻出现。
【请维持临时身份行为。】
门里化妆师问:“疼吗?”
孟余说:“还好。”
“嘴角会不会影响说话?”
“不会。”
“要不和导演说,今天少说一点?”
“不用。”
他的语气很正常和最近一样正常,曲柠站在门外,她想问伤怎么来的,想冲进去看清楚。可脚刚往前一步,走廊另一头便有人快步过来,两个工作人员推着一箱产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韩总发那么大火干什么?”
另一个立刻看了看周围,“你小声点。”
“我就问问。”
“孟老师不肯说那个功效。”
“什么功效?”
“说他熬夜全靠这个保持状态。”
“不是没检测报告吗?”
“所以他不肯。”
“然后呢?”
“韩总让他按稿发言。”
“他还是不肯,然后里面摔东西了。”
“他的脸呢?我看有伤口啊。”
“听说推了一下。”
“这叫推?”
前面的人压低声音,“还骂了很久,说他装清高,说不想赚钱就别连累团队。”
两个人从曲柠身边经过,没有多看她,他们的声音逐渐远去。
曲柠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化妆间内,孟余已经站起来,化妆师替他整理衣领,领口往旁边移开的一瞬,曲柠看见锁骨附近还有一道青痕,不是镜头能拍到的位置。
孟余拿起流程卡,上面有一段红色标记的口播。
【拍戏再忙,只要有它,我第二天也能保持最好状态。】
他看了一眼,用笔划掉,重新写:
【工作忙的时候,更应该注意休息。使用产品外也请注意睡眠和治疗。】
门外有人催:“孟老师,准备上了。”
孟余应了一声,他走出来,曲柠下意识低下头。
现在的临时身份并不认识他,她不能表现异常,孟余从她面前经过时,脚步停了一瞬,不是因为认出她,只是看见她手里的流程卡被捏皱了,“这个还用吗?”
曲柠抬头,他站在离她很近的位置,左脸的红肿被遮住大半,嘴角也涂了粉,灯光一照,几乎看不出伤,曲柠张了张嘴。
系统警告再次响起。
【节点剩余时间:三分钟。】
她只能回答:“备用的。”
声音已经发抖,孟余看了她一眼,“你不舒服?”
曲柠立刻摇头,“没有。”
这是她最近听孟余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如今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竟然同样轻易。
孟余没有追问,他走向直播间。曲柠跟在执行队伍后面,直播灯亮起,主持人热情地介绍产品。孟余坐在镜头前,笑着向观众打招呼,他的笑看起来很正常,左脸没有问题,嘴角没有问题,声音也稳定。
主持人问:“最近拍戏这么忙,状态还是很好,有没有什么秘诀?”
提词器上滚动着品牌稿件。
【一直在使用本产品,帮助保持最佳状态。】
孟余看着镜头,停顿不到一秒,“没什么秘诀。”
主持人愣了一下,孟余继续说,“能睡就睡,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产品只是产品,不会替你休息。”
导播台后面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又改。”
另一个人立刻说:“先别切。”
主持人勉强笑着把话题拉回优惠,“所以大家也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
孟余接过去,“需要再买。”
曲柠站在摄像机后,她看着那张被粉底盖住的脸,看着他在被推搡、辱骂之后,仍然按时坐在直播间里,正常说话,正常微笑,正常提醒粉丝不要买不需要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开播前发生过什么,直播结束后,这场活动只会留下一个评价,艺人临场发挥,不完全配合品牌口径。
时间开始变慢,主持人的声音被拉长,直播间灯光向远处退去。
系统提示:
【节点即将结束。】
曲柠最后看见孟余低头整理袖口,他的手背上也有一道擦伤。
下一秒,她重新回到工作室,数位板上的画还停在原处,窗外阳光没有任何变化像她从未离开。
陈绍宁坐在对面,“曲柠?”
曲柠没有回答,她的手放在桌上,抖得很厉害,整只手都在失控,绘图笔从指间滑下去,落在地板上,陈绍宁立刻起身,“哪里不舒服?”
曲柠摇头,她想说话,喉咙却像堵住了,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句,“他带着伤。”
陈绍宁的动作停住,“谁做的?”
“韩铮。”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他动手。”
曲柠的呼吸很快,“我听见别人说。”
“因为他拒绝口播,韩铮摔东西,还推他骂他打他。”
她每说一个词,手就抖得更厉害,陈绍宁把水杯递给她。
曲柠接不稳,水从杯沿洒出来,落在桌面上,陈绍宁接过杯子,扶着她慢慢喝了一口,“先别说了。”
曲柠闭上眼,可一闭眼,她又看见直播间。
孟余坐在镜头前左脸被遮住,嘴角涂着粉,他说需要再买。
当年她也看过那场直播,她甚至发消息笑他,说他又把品牌方得罪了。
孟余回答说正常发挥,就好像他觉得这是个很小的事情。
曲柠会问他是不是很累?但孟余也只会说还好。
那时她没有再问,因为视频里的他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曲柠睁开眼,“我那天和他聊天了,他说还好,我没看出来。”
“你不可能隔着直播看出来。”
“可我认识他。”
“认识也不等于能看见所有事。”
曲柠低头看自己的手,抖动仍未停,“他现在也是这样,越正常,越危险。”
这句话她以前只是凭感觉说,现在她亲眼看见了第一次。
曲柠看着陈绍宁,“那个节点不是死亡节点,只是一次直播。”
“对。”
“可这种事发生过多少次?”
“不知道。”
“他现在为什么越来越正常,我知道了。”
曲柠低头看那张尚未完成的柳疏,“因为很早以前,他就学会了。”
“伤要遮住。”
“话要说完。”
“工作不能停。”
“只要镜头还开着,就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陈绍宁重新看向目标档案,死亡日期仍在那里,历史收束强度依旧是高,可MRT页面下方,多出了一条新的可检索路径。
【身体损伤记录,工作冲突后异常出镜,未公开现场事件。】
真相公开以后,历史没有松开,因为公开的材料仍然不够接近那些真正发生过的瞬间。
公司可以说没有殴打,韩铮可以说只是争执,直播录像也只能证明孟余正常完成了工作。
只有进入节点的人,才看见粉底下面的红肿,看见他划掉虚假口播,看见一个受伤的人坐到镜头前,提醒粉丝不要买不需要的东西。
陈绍宁关掉系统页面。
她终于明白,MRT不是答案,只是另一种证词。
而她们现在需要做的,不只是让过去被看见,还要找到那个仍在未来等着孟余的节点。
在它真正发生以前,把人从那里拉出来。
第四十八章 第二次尝试
曲柠第二次进入MRT以前,陈绍宁先让她休息了三天。
第一天,她的手还在抖,握水杯时,杯沿不断碰到牙齿。数位笔拿起来没有多久,便会从指间滑下去。第二天稍微好了一些,她坐在工作室里,把第一次进入节点后记得的东西全部画了下来。
狭窄的后台走廊,贴在墙上的直播海报,化妆间没有关紧的门,孟余嘴角的伤,锁骨附近的青痕,还有那张被他用笔划掉的品牌口播。
曲柠画得很慢,有些细节其实已经模糊了。
比如化妆师拿的是哪一支遮瑕,孟余穿的衬衫究竟偏白还是偏灰,走廊里的灯管一共有几根,但她记得他从化妆间走出来时,看了自己手中的流程卡一眼。
也记得他问,“你不舒服?”
当时,她回答没有,那两个字被画进最后一格,没有对话框,只写在画面最下方。
第三天,曲柠主动给陈绍宁打电话,“我可以了。”
陈绍宁正在打印材料,打印机运转的声音很大,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系统建议至少休息七天。系统还建议我们等处理结果。”
“这不是一回事。”
“对我来说差不多。”
曲柠说:“它都喜欢让人等。”
陈绍宁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想去哪个节点?”
“韩铮接手孟余那天。”
“为什么?”
“如果他刚开始接手时,孟余就知道这个人有问题,也许后面会不一样。”
“系统不一定允许你直接告诉他。”
“我知道。”
“就算告诉了,他也未必会相信。”
“那也比什么都不说强。”
陈绍宁没有立即答应,第一次MRT只持续了八分钟,曲柠回来后却用了三天才恢复。
韩铮接手孟余的节点更早,距离当前时间更远,能够造成的扰动也更大。
系统给出的风险评估是:
【中高风险。】
【可能造成目标人物对经纪团队的提前警觉。】
【可能改变后续合同、项目与私人关系路径。】
曲柠听着陈绍宁告诉她的几行字,“这不就是我们要的吗?”
系统回复:【改变不等于改善。】
“也可能变坏?”
【是。】
“那现在的结局很好吗?”
系统没有回答,陈绍宁知道它无法回答,在系统已经记录的未来里,孟余死亡。
无论时间线如何变化,都很难比这个结果更坏,可一段历史并不只由死亡和存活构成,提前警告孟余,可能让他与公司更早冲突,也可能让韩铮更早察觉他的戒备。
项目会变,曲柠的治疗会受影响,《唤神》是否还能顺利进入改编,也会变得不确定。
所有人都在这张网上,拉动其中一条线,其他节点便会跟着移动。
曲柠说:“我还是要去。”
陈绍宁问:“你去多少次,你也不会是你。”
“他会听我说话。”
“未必。”
“至少比听陌生人多一点。”
MRT不会让她以曲柠本人的身份进入过去,系统只会为她生成一个合理存在的临时身份。
可即使换了脸,换了衣服,换了站在孟余面前的理由,她仍然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陈绍宁最终提交申请。
MRT启动时,曲柠仍旧坐在工作室那张升降桌前,她闭上眼,光线从眼皮外面慢慢消失。
再次睁开时,面前是一间公司的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一次性纸杯,空调出风口正对她,风吹得手背发冷,她穿着行政部门的制服,胸前工牌写着:【行政支持】
桌边放着三份入职和交接文件,节点时间比她与孟余认识还要早,那时孟余刚签下一部小成本悬疑片,工作不算多,公司对他的态度也没有后来那么紧张。
会议室门被推开,刘哥先走进来,年轻一些,头发比现在多,走路也快。他手里夹着一摞项目资料,进门后先把资料放到桌上。
孟余跟在后面,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脸上没有妆,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睡够的倦意,最后进来的是韩铮,他手里拿着黑色笔记本,和很多年以后一样,“坐吧。”
韩铮关上门,曲柠低下头,按照临时身份把交接文件分发下去,系统提示出现在意识里。
【节点长度:十二分钟。】
【请维持行政支持人员行为。】
韩铮坐在孟余对面。
“公司最近重新调整艺人管理结构,之后你的工作,我会参与。”
孟余翻开文件。
“刘哥呢?”
“仍然是你的经纪人。”
韩铮说:“我主要负责内容、风险和商务统筹。”
刘哥接了一句:“大项目他会一起过。”
孟余点头,没有表现出明显意见,韩铮打开笔记本,“我看过你之前的工作记录。”
“有些问题需要提前统一。第一你对内容的个人判断比较多。第二临场修改频率高。第三,和工作人员沟通时,有时过于直接。第四,私人安排影响过两次工作时间。”
孟余问:“哪两次?”
“一次是临时去医院。”
“朋友住院。”
“另一次是改签。”
“剧组提前结束,我改签回去,没影响工作。”
“结果没有影响,不代表流程没有风险。”
韩铮语气温和,“公司不是不允许你处理私人生活,只是需要提前报备。”
孟余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这里没写。”
“所以今天先沟通。”
韩铮伸出手,把桌上的一张表转向他。
【工作联络及临时行程管理】
表格要求孟余填写常用联系人、紧急联系人,以及可能影响工作的长期私人安排。
曲柠站在旁边,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表格本身并不算可怕,很多艺人团队都会登记紧急联系人。可她也知道,几年以后,“私人安排”会被写成外部影响,紧急联系人会变成需要筛选的信息来源。
临时行程管理会变成通讯延迟、指定医疗机构和限制性隔离,韩铮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正常,甚至比后来采访中的赵明川更像是在保护艺人。
曲柠看向孟余,他没有签,只问:“必须填吗?”
“团队需要知道如何联系你。”
“刘哥有我电话。”
“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负责所有事情。”
韩铮笑了一下,“别紧张,只是常规管理。”
常规管理,这个词后来出现过太多次,曲柠端起水壶,给桌上的纸杯加水,这是临时身份能够做的事。
她先走到刘哥旁边,再绕到孟余身侧,热水倒进纸杯时,她低声说,“常规的东西,也要看清楚再签。”
声音很小,小到像一句行政人员不该多嘴的提醒。孟余抬起眼,曲柠没有看他,她继续往杯里倒水,系统立刻出现警告。
【检测到主动提醒意识。】
【信息削弱中。】
她原本还想说,别把私人联系人交给他,别让他碰你的医疗信息,这个人以后会伤害,可话到了嘴边,像被无形的东西压住,最后只剩下一句,“有些表,填了以后不好改。”
孟余看着她,“什么意思?”
曲柠努力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她不能说韩铮。不能说未来,也不能说曲柠这个名字。
系统将所有明确指向危险的信息削平,她只能看见孟余疑惑的脸,韩铮也抬头看过来,“这份表有什么问题?”
曲柠握紧水壶,“没问题。”
系统允许她说的只剩下这三个字,她几乎要被气笑,孟余看了看她,又看向那张表,“我带回去看。”
韩铮说:“今天只是登记。”
“我不记得所有号码。”
“可以之后补。”
“那就之后一起填。”
孟余把表收进文件夹,没有签,这已经和原来的节点出现细微不同,系统提示:
【目标人物签署时间发生延后。】
韩铮没有强迫,他继续说后面的工作安排,曲柠站回墙边,十二分钟结束以前,孟余起身离开,经过她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一下,“谢谢。”
曲柠一怔,“什么?”
“提醒。”
他没有完全听懂,但听进去了。曲柠还想再说一句,眼前的会议室却迅速远去。水壶从她手中消失,桌面、文件和孟余的背影都被白光吞没。
她回到工作室,这一次手没有抖得那么厉害只是胸口发闷,像有一句话始终没有说完。
陈绍宁立刻查看时间线。
孟余最初提交工作联络表的时间,从当天下午变成了三天后,紧急联系人一栏,原本填写了三人,现在只剩刘哥,私人关系长期安排一栏,原本有一条被系统隐藏的记录,改变后为空。
“有用吗?”曲柠问。
“有一点。”
“只有一点?”
“至少那时候,公司没有提前掌握你。”
曲柠看向她,“那我们当时认识以后呢?”
陈绍宁继续检查,两人的关系没有消失,相识时间没有变化,《唤神》项目仍然存在。
可部分后续行程出现微调,刘哥比原时间线更早地收到过一次来自孟余的询问。
【公司为什么需要知道私人联系人?】
刘哥当时的回复是:【常规登记,别多想。】
这句话仍然存在,但后面多了一条,【你不想填就先别填。】
改变发生后的第二天,系统检测到当前时代原始材料发生变动,刘哥家的旧硬盘里,多出了一份以前不存在的文件。
录音时间比他原本开始系统保存文件早了近两个月,内容是一场关于孟余商务安排的会议。
那时候孟余还没有直接与公司冲突,韩铮却已经在会议上提出,“私人关系会影响艺人判断,需要尽早做信息隔离。”
有人问:“现在有具体风险吗?”
韩铮回答,“没有风险时建立流程,才叫管理。”
录音不长,只有六分钟,刘哥当时似乎是误触了手机录音。会议结束以后,他没有删除。
原时间线里,这份录音不存在,现在它被保存到了一个名叫【待确认】的文件夹中。
她又建立了几个不同的邮箱,将材料加密后分别存入草稿箱,设置定时发送。如果她在规定时间内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给费野、调查记者、专业律师和已经接触案件的处理人员,费野看见定时邮件名单时,抬头问她:“你觉得你会出事?”
“不是我。”
“那为什么做得像遗书?”
陈绍宁没有回答,MRT改变的不是一段可以任意剪辑的录像。
它会重新分配原因和结果,如果韩铮没有在某次会议上说那句话,录音里便不会再有。如果孟余没有参加某场活动,活动截图也会消失,只有被系统标记并放入跨时间备份的材料,能够保留变化前后的两个版本。
陈绍宁不知道MRT还能使用几次,也不知道最后一次会改变多少东西。
陈绍宁陪同曲柠进入最后一次MRT,曲柠站在不远处看着过去的自己,这种感觉比看孟余年轻时更奇怪,她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过去的自己会生气,会对赶来的孟余说,“你最近什么都不知道。”
系统提示:【参与者不得与同一时间中的自身直接接触。】
曲柠没有靠近,她先去服务台借了电话,按照临时身份,她有理由联系患者家属。
孟余的号码她记得,电话拨出去,第一次没有人接,第二次,仍然没有。
曲柠只能留言让孟余赶紧到医院,最后等不及,她给刘哥打电话,很明显刘哥那边明显顿了一下,“他在开会。”
“请让他接电话。”
“手机被收了。”
“那就进去找他。”
曲柠的声音很平静,“很重要的事情。”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刘哥说:“我知道了。”
十分钟后,过去的曲柠手机响了,是刘哥。
她接起电话,曲柠听不见完整内容,只看见过去的自己先是皱眉,随后慢慢松开手指。
又过了二十分钟,孟余提前离开公司,他赶到医院时,会议甚至还没有正式结束,过去的曲柠没有等到下午一点,也没有等到积攒的愤怒变成那句“你最近什么都不知道”。
孟余走进门诊大厅,她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过去的曲柠第一句话是,“他们又收你手机?”
孟余说:“嗯。”
“下次留刘哥电话。”
“好。”
“不是让你什么都答应。”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曲柠仍然生气,可那份生气没有被误解成责怪,孟余走过去,拿起她手边的检查袋,“结果呢?”
“还没出来。”
“那我陪你等。”
很简单的几句话,没有争吵,也没有后来的沉默。
MRT结束以后,时间线再次变化,两人之间那次误会消失,孟余仍然开始隐藏部分压力。
曲柠在几次公司临时收走手机后,主动保存了刘哥、费野和剧组联络人的电话,她不再只等孟余回复,当消息延迟,她会直接去找人。
但死亡日期仍未改变。
陈绍宁最终提交申请,曲柠要去孟余离世前的时间,不是以“观察死亡”为目的,而是确认目标人物死亡前最后可干预节点。
系统处理了很久。
【允许一次尝试。】
【节点长度:十五分钟。】
【参与代价:高。】
【参与者可能出现短期运动能力下降、记忆重叠及情绪失控。】
曲柠签署授权,陈绍宁把地点改到医院附近的一间观察室,医生并不知道MRT,只以为曲柠需要进行一次高压力心理干预。费野跟着在外面等,只知道曲柠要做一件可能与孟余有关的事。
“会有危险吗?”她问。
陈绍宁说:“有。”
“那为什么让她去?”
“因为她要去,也只有她可以去。”
曲柠已经躺在床上,手背上贴着监测仪,她说:“别劝。”
系统开始倒数,曲柠再次进入过去,她像从高处突然坠下。
脚落地时,膝盖一软,几乎摔倒,周围是一条没有窗户的走廊,墙面铺着厚重的吸音材料,手机没有信号。
孟余死亡前一天,下午四点十二分。
曲柠的呼吸停了一瞬,走廊尽头的门关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她走近,门没有完全合拢,赵明川坐在会议桌一侧韩铮站在窗边,还有一名穿白大褂的男人。
孟余坐在另一边,桌上放着手机、合同和一份声明。
他的脸色很差,比当前时间线中的他还要差,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赵明川说:“现在外面的情况,你已经看见了。品牌全部暂停。剧方要求风险说明。平台认为你不再具备稳定合作条件。”
孟余没有说话,韩铮把声明推到他面前,“签了,公司会处理。”
声明内容与之前公司让他发布的相似。
承认状态不佳,承认因私人问题影响工作,接受公司健康安排,否认公司限制通讯,并说明此前流出的内部材料由不明人员恶意取得。
完全是不解决问题,解决问题中的人。
孟余看完,“刘哥呢?”
“停职调查。”
“你继续对抗,损失不会只落在你身上,这不是威胁是现实。”
孟余抬头,“让我签,把所有问题认成我的,然后你们保留我?”
“公司会尽力。”
“尽力是什么意思?”
“在你配合的前提下,维持项目稳定。”
孟余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几乎没有表情,“如果不签?”
赵明川没有回答,白大褂男人开口,“孟先生,你目前的身体状态并不适合继续承受刺激,建议先接受短期封闭观察。”
“我不接受。”
“你的睡眠、心率和情绪评估都存在风险。”
“谁允许你们拿到这些?”
男人没有回答,韩铮说:“健康管理协议里有授权。”
“我没签。”
“原合约有必要协助条款。”
“那不是医疗授权。”
赵明川的语气仍然平静,“现在争论这些没有意义,你需要休息,手机暂时由公司保管,外面的消息也先不要看,等你状态稳定,再处理后续。”
孟余看向桌上的手机,“我要联系律师。”
“律师可以由公司安排。”
“我要联系我自己的。”
“现在不建议。”
“我要走。”
他站起来,韩铮先一步挡在门口,孟余看着他,“让开。”
韩铮没有动,“别把事情做得更难看。”
“谁难看?”
“孟余。”
韩铮的声音压低,“公司已经替你收拾太多次,你现在出去,媒体会堵你,平台会说你拒绝健康管理。所有人都会觉得你又失控。”
“坐下。”
孟余没有坐,韩铮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曲柠站在门外,系统警告不断出现。
【请勿介入。】
【当前节点高度收束。】
【介入可能造成身份崩解。】
她却看见孟余的身体晃了一下,是站不稳,白大褂男人说:“他可能有低血糖。”
韩铮仍然没有松手,“先签。”
孟余看向赵明川,“你们知道我今天没吃东西。”
赵明川皱眉,“为什么没吃?”
“上午检查要求空腹。”
男人低头翻记录,“检查改到明天了。”
“谁通知我了?”
会议室里安静,检查临时改期,消息没有送达。
孟余从昨晚开始空腹,下午又被带来封闭谈话手机收走,外部联系切断,医疗人员明知他身体不适,却仍然把签署声明放在前面,这不是单独一次殴打。
孟余重新坐下,不是同意是已经站不住,他说:“给我水。”
白大褂男人去拿水,韩铮却先把声明放到他面前,“签完就结束。”
曲柠推开门,系统警报瞬间响起。
【身份行为异常。】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她,曲柠穿着医疗行政人员的衣服,手里拿着状态观察记录,她走进去,“外面有人找孟先生。”
韩铮皱眉,“谁?”
曲柠想说费野,想说刘哥,想说自己,可他们在这个节点还没有赶来。
她不能凭空制造一个人,系统开始削弱信息,她只能说,“法律协助。”
赵明川看向白大褂男人,“谁通知的?”
韩铮走向她,“你是哪个部门?”
曲柠看见孟余抬头,他看着她不认识,却像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曲柠说:“孟先生要求联系外部人员,不能阻拦。”
“出去。”
韩铮伸手要拿她的工牌。
曲柠后退一步,“他的身体状态不适合继续谈话。”
白大褂男人迟疑了,“确实需要先补充糖分。”
赵明川说:“先暂停。”
第一次,声明被从孟余面前拿开,只暂停了几分钟却让高度收束的节点出现一道缝。
系统强行将曲柠拉回,她离开以前,听见孟余问,“外面真的有人吗?”
曲柠看着他,“有。”
下一秒,她回到观察室,身体猛地蜷缩起来,监测仪发出尖锐提示音,她的手和腿同时失去力气,呼吸变得很浅。
医生冲进来,陈绍宁被推到一旁,曲柠意识清醒,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只能不断重复,“下午四点,健康协助中心。”
“他没吃东西,手机,声明。”
陈绍宁全部记下,系统同时更新。
【发现最后可干预节点。】
【原死亡路径:封闭谈话持续——医疗处置延误——外部联系失败——强制性健康管理——次日死亡。】
陈绍宁看着那行字,“现在呢?”
曲柠躺在床上,眼睛仍然睁着,她艰难地说:“把人送过去。”
她意思是当前时间线中真实存在的人,改变后的历史已经让那场封闭谈话尚未发生。
它会在未来某一天出现,系统重新计算时间,距离目标节点还有十九个小时。
陈绍宁立刻行动,最终证据不再等待全部整理完成,医疗入口控制记录,检查改期却未通知的流程,封闭谈话安排,声明草稿,通讯五级管理,韩铮与健康协助中心的联络。
这些材料同时发送,曲柠的定时邮件自动解除加密,律师和调查记者收到节点信息,监管处理人员也收到补充材料。
陈绍宁不能告诉他们这是未来,只能证明,公司正在准备一次未经艺人同意的封闭健康安排,刘哥看到地点时,脸色彻底变了,“这个中心我知道,公司以前带过其他艺人去。”
“能进去吗?”
“公司合作机构,普通人进不去。”
费野问:“报警呢?”
“现在还没发生。”
“那就固定证据,找律师,直接去。”
曲柠仍然无法正常站立,她却要求离开观察室,医生不同意,“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
曲柠不能亲自赶过去,她把手机交给陈绍宁,“开视频。”
晚上七点三十分,赵明川临时召集会议,地点从健康协助中心改到了公司内部。
这是时间线改变后的结果,他们提前察觉外部开始关注医疗协助流程,不敢再将孟余直接送去合作机构,可声明仍然在,手机仍然需要上交,韩铮也仍然守在会议室门口。
孟余到达十五楼时,看见刘哥站在走廊另一头,他已经被停职,按理不该出现在公司,韩铮脸色一沉,“谁让你上来的?”
“我刷以前的门禁。”
“门禁已经停了。”
“可能系统还没来得及生效。”
刘哥走过来,手里拿着录音设备,韩铮看见后,伸手要抢,刘哥退了一步,“别碰。”
“这里是公司内部。”
“律师在楼下。”
“你涉嫌泄露商业秘密。”
“你们涉嫌非法限制人身和通讯。”
走廊尽头的电梯再次打开,费野和律师一起出来,后面还跟着一名调查记者。
赵明川从会议室走出,他的脸色第一次没有维持住,“谁允许媒体进入?”
记者举起手机,“我们收到材料,显示贵公司准备在未经本人授权的情况下,对孟余进行封闭健康管理,这是虚假信息。”
律师说:“那请允许我的当事人自由离开。”
赵明川看向孟余,“你找的律师?”
孟余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曲柠的视频电话,这一次没有被收走。
他接通屏幕里的曲柠躺在观察室,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陈绍宁坐在旁边,孟余立刻皱眉,“你怎么了?”
曲柠说话仍然很慢,“治疗反应。”
“你在哪家医院?”
“别过来,孟余。”她看着他,“他们让你签什么,都别签。”
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赵明川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曲柠继续说,“刘哥在,费野在,律师也在,你不是一个人。”
孟余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过去所有的节点里,他都习惯先问别人会不会受影响。
项目会不会停,会不会耽误普通执行人员的工资,曲柠漫画会不会被撤,刘哥会不会失去工作,曲柠的治疗会不会没有收入,费野会不会被说成联合炒作。
所以当公司把所有人的损失摆到他面前,他总会多坐一会儿,多听一句,多忍一次。
可这一次,那些被用来逼他的人,全都站在走廊里,费野把证据交给记者,刘哥打开录音,律师要求公司立即停止会议。
曲柠隔着屏幕,重复,“你不是一个人。”
韩铮向前一步,“这是公司内部事务。”
费野看向他,“你打过他吗?”
走廊突然安静,韩铮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保健饮品直播前,他拒绝虚假功效口播,你在化妆间做了什么?”
“你有证据吗?”
“有现场人员证词。”
这不是完全准确,MRT中的曲柠只能提供观察。但时间线改变后,陈绍宁提前联系到了当年那两名工作人员,其中一人愿意作证,另一人虽然不愿公开身份,却保存着当日工作群记录。
【孟老师受伤,镜头避开左侧,韩总要求按原流程直播。】
刘哥按下录音播放,韩铮多年前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
【私人关系会影响艺人判断,需要尽早做信息隔离,没有风险时建立流程,才叫管理。】
这是那份提前十七天保存下来的关键录音,赵明川的脸色彻底沉下去,“关闭录音,你这是违法的。”
没人动,记者的手机仍然拍着,律师说:“从现在开始,所有沟通请在法律人员在场的情况下进行。”
公司原本准备好的声明没有拿出来,通讯管理没有启动,健康协助中心的车已经停在地下车库,却没有机会把人带走。
那条原本会持续到深夜的封闭谈话,在开始前便被打断,孟余站在所有人中间,没有立即离开,他看向赵明川,“你以前说,有些事情我以后会知道。”
赵明川没有回答。
孟余说:“我现在知道了。”
不是全部,但已经足够。
知道项目为什么被强推,知道私人消息为何延迟。
知道所谓健康管理会通向哪里,也知道那些在未来可能被写成情绪不稳定、拒绝配合和个人失败的事,终于有别人看见了完整过程。
他没有被单独带进会议室,没有空腹等到深夜,没有失去手机。
也没有在第二天成为一份简短声明中的死者。
系统在陈绍宁眼前快速刷新。
【关键节点中断。】
【原死亡路径失效。】
【正在重新计算目标存续时间。】
她看着屏幕,呼吸几乎停止,曲柠躺在病床上。
手指仍然没有力气,却一直盯着视频里的孟余。
几秒后,系统给出结果。
【目标死亡日期撤销。】
【非正常死亡结局未发生。】
页面只是很安静地换成了一行新的文字。
【目标人物存续状态:开放(暂定)】
未来重新变得无法查询,系统只能确认,孟余活了下来。
这不代表所有事情都自动变好,公司没有在一夜之间消失。
案件需要调查,资金需要追踪,虚假宣传、未成年消费引导、通讯限制、医疗信息接触和暴力冲突,都要经过漫长程序。
赵明川与公司管理层进入调查,韩铮因涉嫌暴力、非法限制通讯和销毁证据被进一步核查。
平台暂停多项合作,相关项目方补交材料,海外资金链被重新审查。
刘哥失去了工作,费野被骂炒作,曲柠的漫画一度停更,孟余的工作并没有立刻恢复。
有人说,他毁掉了自己的事业。
也有人认为,公司有问题,不代表他没有性格缺陷。
真相被说出来以后,并没有让所有人喜欢他,可这一次他没有被写成一个已经无法开口的人。
————
课程结束回到学校,陈绍宁发现自己有一个没有寄件人的包裹,包裹里是一盘旧磁带,透明外壳,标签上写着:【回声信箱】
内容只有十几秒,先是一阵很轻的风声,窗帘或者纸张被吹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随后,孟余的声音传出来,比她在历史资料中听过的任何一次采访都要松弛,他说:“今天风不大,窗户开着也没关系。”
录音到这里结束。
他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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