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沙暴(1)


    舒谅是被太阳晒醒的。


    夏末的天气还有些热, 他在烈日下睁开了眼睛,缓缓从草丛里慢慢起身,试图回忆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的, 他从那个奇怪的幻觉之中捡到弓箭以后,回到了现实世界。穹刚才就在这里, 他们还说了一会儿话来着,但是现在


    蝗虫尸体被扫成了一堆堆在远处,这场可怕的灾难似乎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舒谅停止了回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背包还放在旁边。


    他打开包,看到了自己的平板和其他行李, 都完好无损地放在里面。


    虽然平板屏幕开裂了,不过还能正常开机。


    穹的画像就在屏幕的正中央,黑影般的女人在画中央望着他。


    所以现在穹去哪里了?舒谅想着, 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有些喘不过气, 摸了摸脖子, 发现上面系着一条被系了蝴蝶结的布。而等他拆下那条布,去发现自己的脖子上没有任何伤口。


    但他还记得狼的长牙扎进脖子, 血顺着伤口不受控制地流出来的感觉。


    但是现在这些伤口随着幻觉一起消失了。


    不会穹也随着那些幻觉一起消失了吧?舒谅一阵担忧。他查看这自己还剩下一丁点点亮的手机,发现上面有一条新消息。


    “我有些小事要处理, 在原地等我,不要乱跑。”


    消息的发送人是穹。


    舒谅松了一口气。还好, 她只是暂时离开了。不知为何,他在近乎昏迷时问出的那个问题此刻牢牢地印在他的心里:


    如果真的像穹说的那样,一切结束以后,幻觉会从舒谅的生活里消失,那么穹也会随之消失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舒谅猜测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一阵大风从背后吹来, 身后传来了咕噜噜的奇怪声音。


    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滚了过来。


    舒谅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远处——


    一个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正向着舒谅的方向缓慢地滚过来。


    虽然看不清,但是舒谅知道那是什么。


    是那个在仓库里诱惑他去触碰的摆件。


    那个危险的摆件。


    它此刻毫无道理地出现在这里。


    它自己来找舒谅了——


    余净路过小楼的时候,看到有个人影从外边跑过。


    她没在意,虽然她的目的地就是这栋办公楼。三年前,一个文创公司在这座办公室里成立。余净用治安管理员的权限在企业注册的网站上找到了它的资料,确定了这就是和舒谅合作的那家公司。


    从这家公司的经营类别和线上销售平台账号来看,它实在是普普通通,除了获得过什么最佳创新小微企业之类的小奖项之外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成就。


    但是它最开始的法人代表有个很奇怪的名字。


    月亮。


    户籍系统上的确有月这个姓氏。但是哪个姓月的人,父母会直接给它取月亮这样的名字?


    太奇怪了。


    办公楼的大门没有上锁,余净直直地走了进去,踩过一地蝗虫尸体和厚实的灰尘,往楼上走。


    办公室的门大部分都开着,里面都是各种死法不同的蝗虫尸体,余净嫌弃地随便走进一间,却发现办公室里没有任何纸质资料。


    她尝试着开了下电脑,发现电脑也打不开。她跑到外边,检查了一下电闸,发现电闸也坏了。


    真是消失得够彻底的。


    就好像这个公司其实已经被废弃很久了,但前天他们还在叫舒谅过来,是怎么做到那么突然消失的。


    她走到五楼,突然在一间紧闭的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


    创始人办公室。


    这就是那个名叫月亮的人的办公室吗?余净试着推了推门把手,一如所料的推不开。不过余净也没有搜查证,按照规定来说,她没有权力进入这样一间紧锁的办公室门。


    她刚想走开,却突然听到办公室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


    “救救我”


    有人在呼救!


    “你好?”余净用力地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吗?”


    “救救我”


    那个微弱的声音再次重复着。余净环顾四周,特意看了眼天花板上的监控。电闸都拉了,监控当然不会启动,现在当然是救人更重要。


    然而余净刚从包里掏出撬门用的工具,手却迟疑在了那里。


    她从昨天开始在这里就在不停地经历各种超自然事件,这个被关在办公室里的人,真的是活人吗?


    “救救我”


    余净仔细听着,突然发现那个呼救声听起来毫无变化,似乎是一个录音机在不停地卡壳重放。


    她不禁起了一身冷汗。


    咔哒一声,眼前的办公室门竟然毫无预兆的打开了。


    余净谨慎地后退一步,没有走进去,但是她仍然能听到里面一遍又一遍在重复的求救声。


    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你好?有人吗?如果你受伤了,我可以帮你打急救电话。”余净对着门框里喊道,然而听到的依然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求救声。


    一双手放在了她的背后。


    余净一个激灵,猛得原地跳开,警惕地盯着自己的后面。


    “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面前响起。


    余净抬起头,表情在五秒钟之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大悟。


    “我又忘记你了!”


    “没事,现在你记得我了,”穹平静地发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治安管理员,这家公司和这场蝗灾关系密切,我有必要来调查一下这里的情况。”余净话音一顿,突然想起来她之前想问穹的那些事,于是迅速把她看到的蝗虫变异和自己的咬伤突然治好的事情告诉了穹。


    穹的表情看起来相当意外。


    “所以你来这里是?”


    “来找我的一个亲眷,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我被抓走的朋友不过他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想现身。”穹一边说着,一遍用脚踩了踩墙缝边缘的灰尘。


    “对了,我刚刚听见这里面有呼救声,但是”余净把耳朵贴到了门上,犹豫地皱起眉,“现在听不到了。”


    “呼救声?”


    “对,我想这是什么创始人办公室,所以想进去看看,但是发现门打不开,刚刚门突然自己打开了。”


    “什么创始人办公室?”


    “嗯?这个标牌不是写着吗?”余净拍了拍门上的标牌。


    穹缓缓摇头。


    “我什么都没看到。”


    余净吓了一大跳:“这么灵异吗?门上的标牌,写着创始人办公室。”


    “创始人意思应该就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对吧?”


    “对啊,这种小公司老板都会自称创始人,虽然专门做个标牌怎么看都有点自恋”余净说着,突然看向穹,“对了,我查到了这家公司历年的经营状况,主要的管理人员,以及它的法人代表,应该也就是他们的创始人。他们的法人代表有个很奇怪的名字,月亮。”


    “你说什么?”穹突然抓住了余净。


    “呃,他们的法人代表的名字是,月亮?”


    余净疑惑地重复道,看到穹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不能看摆件。


    绝对不能看。


    舒谅转过了身。


    但是那个东西就像强力磁铁一样抓着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和肌肉,让他不仅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无法移动,而且时时刻刻想要回头取看它


    而且它还会主动接近他它滚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似乎逃不掉了。


    手中的平板啪嗒掉在地上,屏幕因为触碰一亮,露出了他没有关掉的绘画软件。


    不对,他还有转机。


    舒谅盯着落在地上的画。


    对,只要看着她就好了,只要注视着她就好。


    摆件的恐怖吸引力在此刻悄然褪去。它咕噜噜滚过来的声音变得难以言喻的微弱,就好像被屏蔽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是的,没错,他只要看着她就好。


    画中的女人并没有那么清晰,但是在此刻舒谅的眼前却鲜活无比,悄无声息地抓走了他的视线,他的听觉,最后是他的触觉。


    他的五感完美地融入了这副画中的人物。


    这是恐怖的,伟大的,掌管狩猎和生杀的神明,这是被迫掌管了黑暗和战争的神灵,却拥有最慈悲心灵的神灵,所有低劣误会的存在和企图在她的面前都会毫无力量。


    他会一如既往地敬仰她,礼拜她,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她,而她则会一如既往地庇护他。


    一些不属于自己头脑的陌生信息悄悄在舒谅的脑海中扎了根,仿佛雨后的藤蔓在他的大脑沟壑中迅速地生长。


    脖颈仿佛被一双手掐住,熟悉的窒息感包围了他。一定是他的神明在借用他的身体,舒谅混沌的脑子里如同泡沫般冒出无数的念头,但是他对那些奇怪的念头都一一接受,就好像他生来就是如此。


    对。只要看着她就好。


    他只要这么做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32章 沙暴(2)


    月亮。这个名字一看就不对劲。


    世界上还有那么巧合的事, 有人用月亮这个名字来注册?


    但是如果三年前注册这家公司的是月娘,这件事又说不通。


    唯一能给出线索的就是穹看不到的这块牌子——


    创始人。


    就算月娘真的是这间公司的创始人,她也不敢用“创始人”来称呼自己。对他们这些神灵而言, 在称呼中出现和“创造”相关的词汇是相当谨慎的,因为他们并不具有创造的能力, 用这样的称呼来指代自己是很危险的。


    只有那位在最开始进行了创造的存在,才有底气在人类面前使用这样的词汇,却又不会引起人类的注意。


    可这样一来就只能说明,月娘在不久前的警告是真的,她已经成为了那一位的传声筒,代言人, 她也许已经没有多少自我意识了。她让穹不要来救她是对的。


    那之前来找她的,到底是月娘仅剩的自我意识,还是那一位?


    穹感应着意识里建立起连接的月娘, 她的确不在这里。她在很遥远, 很遥远的地方。


    穹越想越不妙。


    “现在我们要怎么办?”余净问道, “我再查下去,是不是也查不到这家公司的问题——我的意思是说, 造成这场蝗灾的罪魁祸首,不是人类, 对吧?”


    “你说的没错。”穹把余净从门边拉远了一点,“我们现在离开这里。”


    “啊, 不进去看看吗,门都自己开了?”


    穹有点惊讶余净的鲁莽,不过想到这个灵魂数万年前做过的事情,却又觉得有些合理。


    “我的建议是不要,而且”穹看了眼地上无处不在的微小尘埃, 在她的眼里,这些尘埃此刻突然开始活跃起来,“我们出去的路或许也会遇到一些阻碍。”


    一阵大风从走廊的一侧吹来。


    “呸呸,哪里来这么大的风沙!”余净捂着口鼻,“又有什么怪物要出现了吗!”


    “快走。”穹拉着余净就往楼梯跑,不过那边的风沙之中,正有一个高挑细瘦的人影立着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姐姐,你真是个冷血的家伙,以前追随你的神灵正在里面喊救命,你头也不回地要走吗?”


    “我没听见。”穹冷脸说道,伸手拿出刀,往这个人影上猛得一砍,整栋楼里的风沙停了一瞬,穹立刻拉着正在疯狂咳嗽的余净往楼下走。


    沙尘让地面变得格外滑溜,余净走得两步一滑,不得不拽着穹才能站稳。


    地上的沙尘里出现了一张人脸。


    “别走呀,姐姐,要不要回头看看?”


    穹听见背后传来奇异的破裂声,脸色瞬间变青。


    半树半人的东西正从那间她看不见创始人标牌的门框之中向外张望,无法形容的污秽挂满了她的树枝,枯萎的藤蔓仿佛自带毒液,闪烁着成千上万的色彩。原本应该镶嵌在树枝中间的灰绿色眼睛此刻完全消失了踪迹。


    “你们知道让月亮消失会有什么后果吗?”穹踩着地上的那张脸问道,“月亮也是世界网的一部分,它要是被你们都吃掉了——”


    被踩住的脸在角落里又长出来一张嘴巴,“母亲会安排好一切的,姐姐,其实我们伟大的母亲和您在对待这个世界上,没有目标或是本质上的区别,或许您应该留下来,听听我们的”


    穹不想听,踹了一脚旁边的窗户,抓着还在状况外的余净,从五楼跳了下去。


    “等等,啊啊啊——”


    余净虽然在学校的时候接受过类似的跳楼训练,但是从五楼的高度毫无准备地下跳,还是忍不住尖叫了出来。


    幸好在接近地面的时候速度突然一慢,让她能够不用太狼狈地着地。


    “呸呸呸现在我们干什么?”余净吐出嘴里的沙子,焦急地问道。


    刚才的一切都已经超出她出生以来的所有认知了,不过她知道此刻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该干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带上你哥,离开这个地方,跟我来。”


    背后小楼里的风沙在穹离开后立刻停止了。


    疲惫的中年女人从被打开的房间里缓缓走了出来,她满脸忧心,像是一个为孩子不佳的期中成绩在和老师抱怨的家长。


    “我亲爱的孩子心肠真是变硬了很多”她拍了拍窗户上的沙土,“走吧,去看看我的容器有没有得到他的养料了。”——


    穹回到仓库外面的时候,看到舒谅正抱着膝盖呆呆地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


    “你怎么了?”她俯下身,皱着眉盯着舒谅。


    人类被声音唤回了神智,抬头看着两个熟悉的女人,迷茫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看起来被吸血鬼给抽干过一样?”余净怀疑地问道,她还在用力掸者脑袋上的沙子。


    “经历了太多糟糕的事情。”穹替舒谅回答道,一边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谢。”舒谅看向手上的平板,此刻它已经彻底没了电,“刚才有东西在追我。”


    “什么东西?”穹问道。


    “一个摆件,之前是我设计的文创用品,昨天那个公司的人要求我一定要去看一眼它,我被关进那个仓库的时候就看到了它。刚才它又自己来找我了。但现在怎么不见了?”


    舒谅发现自己的脑子里似乎又多了一段纯粹的空白。


    刚才那个快要滚到他脚边的摆件,此刻又消失了。


    “我们先离开这个地方。”穹说道,“车在外面的停车场。”


    另外两个人没有反对。


    整个村庄里都很热闹,文创园区的商店门口都是正在打扫蝗虫尸体的店员,村庄的道路上也有环卫工人正在打扫满地的蝗虫。


    一切看起来都与她们之前所经历的超自然情况毫无联系,这里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只是遭遇了蝗虫袭击的村庄而已。


    “刚刚那个会刮沙尘暴的大风不会追着我们过来吧?”余净担心地问穹。


    “有可能。”穹给了她一个非常不妙的答案。


    “幸亏我们把你的车开过来了,老哥,”余净给车解了锁,“不然我们还得等公交回去,我是一点都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


    三个风尘仆仆的人钻进了车里。


    “要不还是我来开吧,我现在身体没什么问题了。”舒谅看向穹,“你没有驾照。”


    他又看向余净:“而你,看起来需要处理下身上的沙子?”


    余净爽快地让出了驾驶座:“行,可以半路把我在治安管理中心的岗亭放下,我要给我们队长发报告。”


    舒谅刚要按下启动键,穹突然伸出手捂在了舒谅的脸颊上。


    “稍等,我检查一下你。”


    后者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来,刚才进入恍惚状态时,脑子里接收到了很多奇怪的信息。


    画中的穹是一位高不可攀的神灵,而他则成为了一个极其渺小的存在,日夜膜拜着神灵。


    此刻他似乎还没有完全脱离恍惚中自己的身份,此刻画像中伟岸恐怖的神明直接触碰了他,让他有些


    “没什么大问题,精神有些虚弱,没有寄生物,没有物理损伤”穹喃喃地念叨着,“嗯,你怎么在发抖?”


    “你可以把手拿开吗?”舒谅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很烫。”


    一边的余净古怪地盯着两个人。


    “嗯?我是人类的体温啊?”穹疑惑地说道,不过还是把手拿开了,“你也没有低温症。”


    “我的脑子里多了一些零碎的信息,你真的不愿意讲讲我们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舒谅问道。


    穹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叹了一口气。


    “等回去之后,看情况,我会告诉你可以知道的部分——你被关在仓库里的时候,有遇见什么人吗?


    “我在仓库里的确遇见了人,应该是你的妹妹,那位蝗虫的”舒谅想不出那个形容词,“我还遇见了,嗯,我还遇见了什么来着”


    他应该还遇见了什么。但是记忆又出现了空白。


    “算了,先离开这个地方吧。”


    车子缓缓驶出村道来到了外面的县道。


    正常的公路,正常的绿化带,正常的红绿灯,没有跑步的植物,满天乱飞的蝗虫,和奇怪的人。


    舒谅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一点。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幻觉暂时离开了他,现在他是安全的。


    然而车开了好一会儿,原本的晴朗的天空却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乌云。天色逐渐变黄,一阵阵大风刮来,灰黄的沙尘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前方的视线。


    现在是工作日的上午,县道上车辆本就不多,而此刻在沙尘的遮掩下,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们这辆车。


    “该死的,还真追上来啊。”余净哀叹了一声,“我还想回去早点写报告呢,穹小姐,那个怪物为什么要追着我们,它到底在追谁?”


    “主要是为了追他,”穹看了眼驾驶座,“也是为了追我,算你倒霉,你应该是不小心被顺带进来的。”


    “追我哥干什么?他到底算了,好吧,”余净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她糟糕的运气,“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才能逃走?”


    舒谅徒劳地开了雨刮器:“我们最好不要往前了,前面是一座桥,风速这么大车有可能被吹下桥。”


    “紧急强风天气,请市民朋友注意切勿外出,切记远离广告牌,大树下等危险区域”


    “突发沙尘暴请市民朋友做好防范措施”


    车上的实时交通广播播报着当前的天气情况,一时间车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穹突然掰开了车门按钮。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33章 沙暴(3)


    “我去解决他。”她说道, “很快就回来,你们不要给任何其他人开门。”


    没有人阻止穹。毕竟车上没有谁比她更有能力处理这件事。


    “你当心一些,他们敢追上来, 肯定是觉得能拦下我们”舒谅说着突然觉得有点奇怪。让他担心穹是不是有些太托大了?


    “我知道。”穹倒是没有介意,她给车门开了条小缝, 钻了出去,接着就消失在风沙里。


    车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咳咳这该死的沙子,老哥,你到底是怎么认识穹小姐的?”余净扒着座椅好奇地问道,“她真的就是从你的幻觉里直接走出来的吗?”


    “这有些说来话长了。”


    舒谅把他见到穹以后的所有事情捋了捋,按照时间线给余净讲了一遍。


    “我怀疑她和我, 或者说我们的过去有关系。”


    “过去?你是说小时候吗,还是说”余净压低了声音,“前世之类的?”


    “我不知道。”舒谅打开双闪, 摁下了自动驻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沙尘让眼前的能见度低得可怕, 他不敢再开了,他也怕穹找不到他们。


    “现在我也被掺和进来了, 不过我可能很快会忘记。”余净叹了口气,“我会把这些事记下来发给你, 要是有什么和我相关的新事件发生,记得给我讲一讲。”


    “好。”


    车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有风沙不停打在车窗上的噪音。


    “老哥,你不觉得穹小姐对你态度有点怪怪的吗?”余净突然说道,“你们在谈恋爱吗?”


    舒谅震惊地回头,仿佛余净说出了什么危险的话。


    “她刚刚直接摸你的脸帮你检查身体诶,那么自然。”余净双手一摊, “按照人类正常的社交礼仪,摸一个人之前总得问一下吧。”


    “她不是人。”舒谅虚弱地反驳道。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还挺像人的。”余净委婉地反驳道。


    “呃——”舒谅突然脸色一白,忍不住皱起眉,“好痛”


    “怎么了?你又犯病了?”


    “没事,应该是她又在用我的身体当媒介——”


    “什么?”余净大惊失色,接着又压低了声音,“你还说没有,你们不会是在玩什么,那什么,主人和宠物的游戏吧——”


    “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舒谅立刻惊慌地否认道,一边大口地吸着气,“穹没法在这个世界大范围使用她的力量,不然会有一些不好的后果。但我是这个世界的人类,并且能看到她这样的幻觉,所以我是她最好的媒介。”


    “要我说,”余净在后排无奈地摇头,“你好像有点鬼迷心窍了。”——


    穹走在沙尘里仿佛走在无风的平地上,她伸手从沙尘中拖出了一个瘦长的人影。


    “你追上来想做什么?”穹用力掐住了人影的脖子,周围的风沙立刻小了不少,“你是想来把我的青隼还给我吗?”


    “我也不想来追您呢,姐姐,毕竟被您揍一顿还挺痛的。”沙尘中的人影笑呵呵地说着,“是母亲让我来的。”


    穹的手一抖,差点放开了手里的人。


    一个身材中等的中年女人从风沙的背后走了过来。


    穹后退了一步。


    “别那么害怕,我亲爱的孩子,你看我,我还没有回到这个世界呢。”中年女人就像一个看到离家出走的孩子终于回来一般欣慰,试图隔着虚空摸穹的头顶。


    不过她的手穿过了穷的头顶——此刻的她看起来并不存在实体,在穹的面前只是一块浅浅的影子。


    熟悉的影像唤回了她不愿想起的记忆。现在她就算不想面对也得面对了。穹深吸了一口气。


    “您回来做什么母神?”


    “就是来见见你,我最完美、最强大的孩子,我想你了。”女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当初您不是决定抛弃这个世界了吗,怎么,又想好新的游戏来折磨人类了吗?”


    “我亲爱的孩子,你还是太喜欢人类了。数万年过去了,他们活下来了,但是他们还记得当初为了拯救他们,徒劳奔波,一次又一次尝试,到最后却被挂在世界网上的你吗?”


    “让我徒劳奔波的是您,让我被挂到网上的是您的其他这几个的孩子,这一切和人类没有关系。”穹冷声说道。


    “可是没有一个人类还记得你啊,甚至没有一个人感激您。您做了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被穹握住的人影惋惜道,“姐姐,您之前总是嘲笑我们是被本能控制的残次品,但是您呢,您也被本能控制着为人类牺牲一切吗?”


    “嘲笑你们是残次品的是母亲,不是我。”穹看了一眼只有浅浅影子的中年女人,“我以为几万年过去,你们至少会稍微再多一点自我意志,没想到唯一一次的自由意志就是吃掉父亲的那时候了。”


    “所以您到底回来做什么?”


    “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全新的,足够结实的世界网,来抵挡‘外面的东西’,就像我曾经做的封印,”中年女人徐徐说道,“你做不出来,其他神灵也做不出来,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做出来,所以我要回到这个世界。”


    “所以你看,姐姐,母亲和您的目的是一样的,您不用有这么大的恶意/”


    “我不相信。”穹缓缓摇头。


    “呵呵,你一直都不相信我,我亲爱的孩子。”女人微笑道,“当然,现在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见见我如今唯一合适的容器。”


    “容器?什么意思?”穹的心理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你要什么容器?”


    “我不能这样子回到这个世界上吧?”女人举起了她虚影般的手,“之前我失败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始终没有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现在,我需要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现在,容器需要做好准备,他需要获得最完备的知识和记忆。”女人点头道,“我相信等他知道了一切,他也会支持我的行为。”


    穹回头看向被淹没在风沙里的车,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眼前的风沙突然小了一些,背后的车门被打开,高大的女人低着头重新钻进了车子。


    “给我些纸巾。”


    舒谅下意识地打开了前面的储物箱,摸向了他日常放纸巾的位置。


    “怎么样,风沙好像确实小了,我们能走了吗?”余净问道。


    “应该可以。”


    后视镜里照出了后排的人,坐在一边有些着急的余净,坐在另一边低着头的穹。


    不对。那不是穹。


    她的头发长度是过腰的,不是只到手肘的位置。她的手臂没有那么纤细。


    虽然相处还不超过三周,但是作为一个画过她两张画像的画师,舒谅立刻注意到了不协调的地方。


    穹在离开之前特意警告过不要让除了她以外的东西进来,但是他们不够警惕,还是让一个粗糙的伪装者进入了这个空间。


    它想干什么?发起攻击?要挟?谋杀?


    恐惧和无数的猜测升腾而起,舒谅想缩回手,却发现自己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不规则物体。


    “老哥,怎么了,没有纸巾了吗?”余净在后座问道。


    “没什么”舒谅尽力平复着呼吸,“没事。”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摸到的,就是那个不久前自己跑过来寻找他的摆件。


    它又来找他了。


    舒谅缓慢地收回手,那个摆件粘在他的手上,来到了他的面前。


    此刻他终于能注视着它,看清它的样貌。


    那摸起来是一个非常小巧的坛子,上面绘制着舒谅相当熟悉的花纹,都是他曾经给那个文创公司供稿过的图样。


    要打开它吗?舒谅的脑子里飘过无法遏制的念头。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早就被密封的坛子自动打开了它的盖子。


    细碎的灰白色粉末从里面飘了出来。


    后座上伪装成穹的东西突然伸出一只手搭在了舒谅的肩膀上。恐怖的寒冷洗刷了他的精神,舒谅打了个冷颤,从车前窗玻璃的倒影上看到了这个穹——


    她没有眼睛。混沌的泥沙在她厚实长发掩盖的脸颊上不断地翻动,仿佛一滩永不停歇的水。


    但是她在注视着舒谅,或者注视着舒谅拿着那个坛子的手。


    榆似乎没有发现这个东西的异常,还在问穹外面怎么样,他们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舒谅的眼睛被这个“穹”抓住了,脑子却完全被这个坛子抓走了。


    这么小的坛子能放什么东西呢?


    细碎的粉末飘在舒谅的眼前,他在粉末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骨灰碎屑的倒影之中,舒谅看到自己的脸被一把熟悉的刀劈开,他的身体和身体里的一切都四分五裂。


    原来是这样,他的灵魂就是这样碎掉的?


    明明是白天,天上的星辰在此刻却集体闪烁了一下,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舒谅拽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下一章进一段时间的过去线(摩拳擦掌)


    第34章 部落(1)


    “榆, 你看天上,星星变亮了。”


    “哥,别说话!我在看羊。”


    椋无奈地叹了口气, 闭上了嘴。他的胞妹正半跪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手中的长弓瞄准了远方开阔平原上的一头角羊。


    角羊体格庞大, 肉质肥美,而它的那对大角又可以用来做石料,因此是部落勇士们最喜爱的狩猎对象。然而,虽然长着一对大角,但角羊行动敏捷,而且庞大的体格使得它们无法被普通弓箭贯穿, 只有那些最优秀的猎手才能射中它们的脆弱部位,使之一击毙命。


    至少榆是个不错的猎手。一头角羊能让他们今晚,明晚至少七八天都享受不错的美味。椋安慰着自己。继位祭司后才十天, 他就瞒着部落里的其他大臣们跑出来巡视边境, 甚至带上了未来的部落首领——他最爱闹腾的这位胞妹。


    没多少祭司会做这种荒唐事。


    榆屏息凝神, 用所有五感探知着那只角羊的动作。她拉开弓弦,肌肉紧绷又舒展, 默数着时间,然后放开了弓弦——


    黑色的利箭穿过空气, 正中角羊最柔软的腹部。它发出痛苦的嘶叫,随即瘫倒在地上。


    榆惊讶地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那箭不是我的!”


    “我知道。”椋警惕地环视四周。那黑色的箭并不是他们的箭。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有另一个猎手也在狩猎这头角羊,而他们从未感知到这位猎手的存在,也并不知道这个猎手是敌是友。


    这必定是位高超而危险的猎手。


    天空中的星光璀璨无比,夜幕渐渐降临,晚霞正在消散, 一个难以名状的庞大身躯从山丘间显现,它从容地走向角羊的尸体,抓住了它硕大的角,拖着它往前走,沉重的脚步声。


    椋静默地凝视着那足有四五米高的身躯,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上了——边境附近有不少奇诡的生物,这几日他在巡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不少,即使体型不大的都很难对付,更不用说眼前这个看起来有四五米高的巨大怪物。


    不,不是怪物。椋突然发现,那个四五米高的东西似乎长着人类的身形。


    “哥,那个东西——那个人,在朝我们走来。”榆的声音有些发抖,在那巨大人形的脚步声中她的声音都模糊了,“我们快逃吧。”


    “不用。”椋发觉自己的声音无比干涩,“她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椋更换了人称代词,榆没有提出异议。毕竟,随着那个庞大身躯逐渐接近,他们渐渐辨认出了她的样貌。


    那竟然是个穿着黑色猎装的年轻女人,漆黑的长弓阴影一般盘踞在她的后背。那正是杀死了那只角羊的武器。她的容貌极具侵略性,只用美丽形容似乎太过苍白,用英气形容似乎又太过片面,黑发高束在她脑后,如同黑夜的一幕,与此同时星辰的光芒点缀在她的发间,隐约闪烁着。


    角羊被她拖着在植被上压出了一大片辙痕,而她踏出每一步似乎都能让大地为止颤动。


    椋突然回过神来。他发现那个女人已经离他们不到三米了,而且令他疑惑的是,这个女人看起来并没有刚才那么庞大,只是身材较常人更为高挑而已,她的发间装点的原来不是星辰,而是一些细碎的宝石发饰;她的脚下没有碎裂的土石,只是普通的草木;她的眼睛中并没有那么多骇人的光芒,只有些微的好奇。


    死去的角羊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他们刚才所见的一切仿佛都只是过于惊恐而产生幻觉。


    “我刚才抢了你们的猎物。”


    那位女性猎手的声音悦耳如同弓弦的鸣唱。


    “现在来还给你们。”


    椋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榆的前面:“这是您射中的猎物,我们无权夺走。”


    猎手的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但是你们先发现它的,不是吗?这角羊于我而言并非必须,我刚才也只是一时兴起才射中了它,我想你们比起我更需要一顿丰盛的晚餐。”


    “这是施舍。”椋不赞同地摇头,“您看起来不像是我们这附近的人,也许不懂我们的道德。这于我们而言相当不礼貌,甚至是冒犯。”


    她更加疑惑了,像是打量什么怪东西一样上下扫视了一番两个人类。


    椋警惕地观察着这个猎手的行为,暗暗握住了他身后的短刀。


    “既然如此,”猎手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狡黠的微笑,这反而使她看上去像一个人了,“我们一同分享这个猎物如何?这是一个邀请,不是施舍。你们愿意接受吗?”——


    “表哥,我觉得这个人很危险。”榆凑在椋的耳边小声说道,“她身上的装扮几乎和你祭祀用的礼服一样奢华,可她就穿着这身衣服出来打猎,我从没见过这儿么铺张浪费的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比我们更强大的人类部族,我们也早就应当见过了当心她是‘外面的东西’。”


    椋的目光在聚焦在那个女猎手身上。她正在远处收集柴火,腰间金色的佩带随着她的动作在身边轻轻晃荡着。


    “不,山外面的东西都不会用人的样子出现,它们没有理智可言。”椋解释道。他拿刀的手正沿着肌理剖开角羊的肚子,刚刚榆已经用粗暴的手法给羊放了血,但清理内脏的细致活还是交给了椋,“不过我同意你的看法,她一定很危险。”


    “那边的两位——我已经把火准备好了。你们决定好先吃哪一部分了?”


    椋回头一看,发现刚才还散乱在一边的柴火此时已经被搭成了一片整齐的篝火,火光映照在那位陌生猎手轮廓鲜明的脸颊上,映照得她的眼瞳之中仿佛也有火焰在跳动。


    她似乎天然地就拥有令人信服和气度,看向人的目光真诚坦然,让他们忍不住就说出心中的实话。


    “我们决定先吃掉羊脖子。颈肉是最有嚼劲的部分。”榆站了起来,替椋回答道。她对这个神秘猎手的敌意并未消散,但是她不会和食物过不去。


    椋和榆并不惊讶地发现,这位陌生猎手也是个野外生活的高手,而且她还从身上拿出了一些干紫草——这稍微赢得了一些椋和榆的信任,因为干紫草在接触到“外面的东西”的气息时,会迅速地变色,威慑那些外来植物,能够起到警示作用。


    这至少说明了这个猎手并不是“山那边的东西”。


    不消一会儿,他们就已经坐在篝火旁,角羊的尸体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切割保存,硬质的植物茎秆遮盖在涂满了盐的骨肉之上,这既可以防蚊虫,又能防止它们的腐坏。


    “你还有告诉我们你的名字。”椋从怀里抽出小刀,将火架上的肉均匀切开,“我们已经介绍过自己了。我叫椋,这是我的妹妹榆,我们是附近人类部落的居民。你呢?我们从没在我们的部落里见到过像你一样的猎手。”


    椋的话语还是说得委婉了一点。附近的人类部落大多渐渐消散了,椋小时候还记得和家人去其他人类部落进行贸易,但是十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他从前代祭司那边获取的信息是,他们可能是在这片大地上仅剩的人类部落了。


    “我的名字?”猎手疑惑地皱起眉,“我并没有名字。你们想怎么叫我都可以。”


    椋和榆面面相觑。没有名字的人?这真是奇怪到了极点。


    “你们给我一个名字如何?”


    椋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称呼,然而他们现在坐在一个山坡的背风面,四下里寂静得连虫鸣都相当微弱,黑暗的环境里,除了眼前的篝火和缀满星辰的天空,再也没有其他光源了。


    天空。


    “不如给我一个名字吧?”女人突然抬头,轻声说道,“这次你们会给我什么名字呢?”


    “今夜的天空晴朗无云,星辰璀璨,”椋没有听到女人的后半句话,看着天空说道,“如此一来——叫‘穹’如何?”


    “哥,你说的是星辰璀璨,怎么最后反倒要用‘穹’这个字?”榆疑惑道。


    椋轻笑道:“阿榆,你想,如果没有天穹的存在,星辰的光芒又如何得见?‘天穹’本就是包容万物的广博之物。我想这位猎手如此慷慨地和我们分享她的猎物,也许担得起这份宽容和广博。”


    猎手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声爽朗又清澈,连带着火光在她的面孔之上欢乐地跳跃着。


    “我喜欢你的解释就叫我‘穹’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过去线的行文会稍微有点不一样,希望不会被讨厌(低头下一章又要后天咧


    第35章 部落(2)


    “所以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在这里狩猎?”


    “也许你们无法相信, ”接受了“穹”这个名字的女性猎手无奈地耸了耸肩,“我和我的马走丢了。我的马儿它有自己的想法,它是第一次看见如此丰茂的草地, 大概好奇得很,趁我一个不注意撒开蹄子就往山里跑去了, 我也拦不住它,只能任由它离我而去。”


    “”


    这听起来就不像什么真话,椋和榆都是日常和马经常打交道的人,他们知道受过训练的马匹根本不可能如此随意行动——


    除非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椋抬起头来,谨慎地问道:“你是遇到什么东西了吗?”


    “是的,我遇到了一些奇特的怪物。”穹爽快地承认了, “但我的马并不是被那些东西吓跑的,虽然那些东西的确长相可怖,让人心生厌恶。”


    “你是在哪里看到那些东西的, 它们长什么样, 数量有多少——”


    “停一停, 你的问题也太多了,你得让我一个一个地答。”穹伸手制止道, “首先,地点, 是在两座山头以外的一片山洼处,我看见它们的时候, 它们刚刚喝干了洼地里的湖水,周围的草木都枯了一大片,它们的样子——”


    穹突然停顿了一下。她在火光中闪闪发亮的眼睛突然望向了椋的后背,这让椋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妙,他正想伸手拿刀, 抱膝坐在篝火对面的穹突然迅速起身,闪电般地掏箭拉弓,双臂如同舒展的鸟翼,对准了椋背后的某个方向,然后松开了弓弦。


    弓弦发出锐利的声响。


    “它们的样子就在你们背后。”穹声音低沉,嘴角微微上翘,但笑意冰冷,“看来我想得没错,它们就是在追你们,已经追了很久了。”


    “你说什么?”椋已经迅速站了起来,他身边的榆早就已经拉开了弓,但在转身的同时她发出短促的惊呼。


    椋看向他的背后,在远处漆黑的山峦中间,有辨不清色彩的“狼群”立在那儿,它们的的爪牙仿佛冰霜凝成般苍白,它们眼睛里发出幽暗浑浊的绿光,腥臭的涎水顺着嘴角一滴一滴地下落,看得人一阵阵心悸。


    椋知道它们其实并不是狼,只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它们不得不为自己选择一个形态。


    这是部落祖辈传下来的经验——在草原上,它们经常会以狼的形态出现,在天空中,它们通常以兀鹫的姿态出现,在山林中,它们总是以猿猴的面目出现,而在水中,它们则会变成巨蟒。然而,无论它们的形态如何变化,它们的本质都不曾变化过。


    这些能够任意变化形态的怪物,是生活在这世界上所有人类的敌人。在更早以前的记录中,它们曾经毁灭过无数的人类部落,椋翻阅过无数代祭司的笔记,他知道人们祖辈以来靠着无数的鲜血和眼泪积累起了少许能够抵抗这些怪物的经验。


    “我们完全没有察觉到!”榆一边利落地放箭,一边惊讶地喊道,“我们之前在山边绕了两天,只遇到了零星的‘狼’,它们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也许是因为我们那天讨论了要往南迁徙的事情——”椋突然说道,他瞥了眼自己的胞妹,又看了眼穹,似乎不打算说太多,“我们那天谈话的时候,就有一只‘狼’从树背后偷袭我们。”


    “这太奇怪了,它们怎么会听得懂我们的话。”榆愤怒地又放了一箭,射下了一只冲过来的“狼”。


    “狼”的数量并不少,粗粗一看至少有三十来只,它们在夜色的掩护下向着三个人的方向冲了过来,穹的箭每一发都能带走一个,因为她漆黑的箭在夜色中无法被“狼”发现,然而榆的箭矢并不能百发百中,因此很快有“狼”靠近了他们,苍白中闪耀着诡异光芒的爪子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暗色的长剑从空中劈开,斩断了一只狼的脖颈。椋已经从他们身后的行李里取出了他的长剑,他挥剑的动作流畅果决,锋利的剑刃轻而易举地割开了三只“狼”的喉咙,显然他经常与这些伪装的“野兽”打交道,熟知它们的弱点。


    “不错。我之前看你的长相还以为只是一个文弱的少年。”穹意味不明地赞叹了一句。


    “他虽然比不上我,但还算是个战士,”榆在一边反驳道,“你不能因为他长得好看就歧视他!”


    穹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她利落地收起了长弓,从不知什么地方抽出了一把闪着银光的弯刀,加入了砍杀——这个距离下弓箭已经没什么用了。


    椋并没有注意到两位女士在讨论什么,他正专注地和包围在他四周的“狼”周旋,直到穹突然出现在他身侧,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了帮手。他惊讶地发现,穹挥刀的动作奇异地兼具了优雅与野蛮,她的每一击都直中要害,毫不拖泥带水。


    椋本以为这个神秘奇怪的猎手只是一个猎手,然而看她现在的表现,显然她还是一个老练的战士。


    就在他微微愣神的那一刻,他突然听到地面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椋猛得劈开一头“狼”,然后发现自己的脚下有一堆奇怪的虫子正在攒动。


    是蝗虫。椋从那些虫子的翅膀上认出了它们。此刻,这些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蝗虫正聚集在他的脚面附近,不停地抖动着灰绿色的翅膀,发出细小得令人耳朵发痒的声响,它们焦躁不安地爬行着,越聚越多,似乎在等待什么。


    椋的直觉告诉他这些虫子不太正常,就在一直蝗虫即将爬上他的脚面时,他的身后突然一阵风,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拖。


    “小心。”穹的声音从他的右肩传来,“这些虫子交给我。”


    环在腰上的手很快离开了他,椋迟疑地看向穹,看到她直接把弯刀插入了土地之中,银色的刀刃反射着冰冷的月光,而那些蝗虫开始四散逃逸。


    这是怎么回事?椋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画面,没注意到一只蝗虫飞到了他的肩侧,趁他不注意一口咬上了他的脖子。比正常虫咬尖锐数倍的疼痛袭击了他,让他不禁叫出了声。


    “啊——”


    穹立刻回过了身,一把抓住了椋。


    “真是乱来。”她皱着眉低声说道。


    椋花了好几秒,隐约意识到这句话似乎不是对他说的,然而他的脑子却似乎失灵了一般无法运作了,他听见榆的呼喊从他背后传来,但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他的耳朵里回荡着越来越嘈杂的声音,仿佛风吹过一片长满半人高枯草的荒原,他的头脑在枯萎——


    一双冰凉的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然后他在眩晕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椋在一身冷汗中突然醒了过来。


    四周黑漆漆的,的脖子还在散发隐隐的刺痛,他伸手一模,摸到了被蝗虫咬伤的地方正敷着一层黏糊糊的干紫草。


    周围已经没有打斗的声音,椋松了一口气,缓缓坐起了身。


    天光将明,周围没有蝗虫的踪迹,只有草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遥远的视线边缘,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走在广阔的田野里,她腰间的银色弯刀反射着朝霞的光芒。


    是穹。


    “你醒了!”榆从背后猛得拍了一下椋,吓了他一跳。


    “你没事吧,”她埋怨道,“你之前体质可没有那么脆的,被蝗虫咬了两口怎么就晕过去了,回去让医师给你检查检查。”


    “那不是普通的蝗虫。”只是两句话的功夫,穹已经从远处走了回来,”那是被‘狼’污染过的蝗虫,被它们咬伤相当危险。”


    “怎么会这样!”榆相当惊讶,“那些‘狼’竟然能感染蝗虫?”


    “当它们的数量足够多的时候,什么都能感染,人也可以感染。”穹说着,“‘狼’比你们想象得更加狡猾。”


    “谢谢你。”椋说道,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我们现在打算继续去巡视我们的边境,你打算去哪里?”


    “我?”穹突然叹了一口气,“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根本找不到我的马儿,它或许已经被那些肥美的草儿迷住了脑袋,彻底迷失了方向。”


    椋和榆对视了一眼,后者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的确。对于每一个人类部落来说,让陌生人进入自己的领地相当危险。穹虽然对他们释放了足够的善意,然而她的来历实在太神秘了,他们实在没法让她跟着他们回部落。


    但是话又说回来,虽然穹展现了相当强大的实力,如果把她一个人放在‘狼’随时会出没的原野上,也是相当残酷的做法。


    没有一个人能在这些并非真实狼群的包围下存活下来。


    “阿穹小姐,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陪你在这附近找找你的马儿。”椋斟酌着说道,“如果实在找不到,我们可以送一匹马给你,毕竟昨天是你救了我们,你可以骑着它回家,我和阿榆可以骑一匹马回去。”


    “谢谢你们的好意,”穹狡黠地一笑,“忘了和你们说了,我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也没有打算回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这周应该没榜了开启隔日更咧


    第36章 部落(3)


    “跑出来, 你遇到什么事情了?”榆皱着眉问道,“是和你的家人吵架了吗?””算是吧,我的母母亲和我的父亲, 一个危险冷酷,一个疯癫痴傻, 我的兄弟姐妹们,全都是不成人形的家伙,每天待在他们身边,永不停歇的混乱只让我疲惫不堪。”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样的家,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你这么强大, 应当是你们部落里相当厉害的战士,”榆生气地说道,“你的家人这么无能, 你完全可以用武力镇压住他们, 实话实说, 我的父亲也是个混蛋,当时我们七八个兄弟姐妹被他耍得团团转, 就是——”


    “阿榆。”椋出声提醒道。


    榆意识到了什么,突然闭上了嘴。


    “我们帮你一起找马吧, ”椋说道,“但是你也要做好准备, 很多聪明的动物也逃不掉被‘狼’污染的可能。”


    “我知道,我相信我的马儿。”


    椋和榆陪着穹在附近的荒原上又转了一天,从山坡走到河边,从树林路过溪流,但是除了肥美的鱼和角羊, 并没有发现任何白马的踪迹。


    不过在行走的过程中,椋和榆发现,穹对荒原很熟悉,她知道哪些植物能够安全地食用,哪些植物需要用火烤干才能食用,她会用长矛叉鱼,也知道在哪里伏击角羊和野猪最容易得手。


    她甚至知道如何在泥泞的沼泽之上安全地行走。


    椋和榆本来就是野外生存的好手,但还是在穹这里学到了很多。


    他们还遇到了两次“狼”的伏击,除了“狼”,还有从天而降的“兀鹫”,以及从河流中突袭而来的“蛇”。不过因为有穹在,她是个相当老练的猎手,面对这些攻击冷静到令人信服,他们三个人仍然安全地击退了这些东西。


    “这么说或许有些残酷,”榆拖着刚刚被穹打到的野猪尸体,“或许你的马儿已经命丧某只野兽之口了。”


    穹淡淡地叹了口气:“我宁愿相信它只是迷了路,也许某天我能看到它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椋问道。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榆,这次榆并没有摇头了。


    毫无疑问,穹比他们两个之中的任何一人都要强大。而椋和榆本身就是他们部落里最顶尖的猎手和战士了,如果穹有不怀好意的心思,那么就算他们偷偷撇下穹独自回到部落,她也一定能追上他们。


    更何况这两天相处下来,穹表现得如此友善且智慧,任何人都会忍不住亲近她。


    “阿榆,你没有读过我们祭司的文书,在我们祭司代代相传的文书里,经常会提到一位来自部落外的尊贵客人,”椋把榆拉到了一边,悄声对她说道,“在历代祭司的记载里,她的到来预示着部落能找到绝境时的出路。””你是说她是“榆睁大了眼睛。


    “我怀疑穹就是这位来客。”椋轻声说道,“但是,这也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于,这个问题我无法和你讨论,这涉及我们祭司传承的秘密。”椋忧虑地皱眉道,“它影响了我的判断,所以我希望你来做决定,你是部落未来的首领,我相信你。”


    “那你何必与我讨论,倒是徒增我的烦恼。”榆生气地打了下椋,接着抿紧了嘴唇,“我还不是首领,你把这个危险的选择交给我,实在太不负责任了。”


    她知道自己的这位哥哥自从确认继承大祭司之后,就从前代祭司的坟墓里挖出了一大堆其他人都看不懂的文书,从此以后偶尔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


    “我想请她和我们一起回去。但是因为我已经身在这个局中,所以我的任何判断都会有失偏颇。”椋忧虑地感叹道。


    榆回头看了眼正在处理野猪肉的穹,沉了口气:“我们带她一起回去吧。”


    “好。”椋缓缓点了点头。


    他不能告诉榆。在上古祭司的文书里,无数次记载着这位尊贵来客,她的身份被一次又一次地故意忘却,却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她是部落身处绝境时的希望,必须要慎重地对待她


    因为她也是无法阻挡的末日预兆——


    即使他们拖回了两头角羊和一头野猪,回到部落的椋和榆还是免不了被几个长老们一顿训斥。椋一言不发地站在一侧神游,留榆在前面和那几个长老唇枪舌剑,时不时帮榆反驳几句回去。


    “身为大祭司应当辅佐未来的首领,而你却如此胡闹,竟然带着榆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祭司大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看到矛头突然对准了自己,椋脸色一沉:“各位长老,如果我们再继续只是守着领地内的东西,恐怕‘狼’很快就要侵入我们的领地了。我们此次外出,遇到了不止一次‘狼’的突袭,如果不是阿穹小姐的帮助,这些‘狼’早就已经来到部落里面。”


    “怎么可能?上一次迁徙才过去半年,‘狼’怎么可能会这么快追过来?”座上的长老们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部落没有自己的名字,所有在这里生存的人都知道他们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个大家庭里,对大部分人来说,吃饱饭,穿得暖,粮食和打猎、捕鱼的收成好一些,就是他们最大的期望了。


    稍微奢侈一些,部落的勇士们能够击退“狼群”,让民众们多安生些日子,那就更好不过了。


    因为“狼”的侵袭越来越频繁,椋做过最近二十年来“狼”大规模侵袭的次数,得到的数量是一年比一年更多。而现在的事实也印证了这一点。


    “或许过不了多久,我们又要再一次迁徙了,这里即将变成‘狼’的领地。”


    “我们的木匠,铁匠和铜匠也才刚刚培训出了一批脑子够灵光的学徒,这附近的林子和草地上角羊够多,河里的鱼也充足,”榆皱起眉,“迁徙太消耗财产和人力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说走就走。”


    “阿榆,你还不是部落首领,如果真的到危急存亡时刻,是否要再次迁徙,需要由你和我们长老共同决定。”


    “你们凭什么——”


    椋拉住了榆。


    “我们出去说。”——


    当椋决定支持他的这位表妹成为部落的下一任首领时,他就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她。


    椋很早知道自己会成为部落的祭司。前代祭司还在世的时候,椋就已经对部落的历史展现出惊人的理解,深得前代祭司的信任。


    “你不想成为首领吗,亲爱的孩子,你也有首领一族的血脉,你的性情平和,心思敏锐,有你的带领,部落会有一个好的出路。”


    “比起带着大家更好地活下去,我更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会不断地迁徙。”椋这样回答着前代祭司,“‘狼’都是从何而来,为什么我们永远都无法战胜它们,为什么它们永无止境,大祭司大人,我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前代祭司并没有回答椋的问题,她只是露出了一个沉重而疲惫的笑容。


    “等你来到了我的位置,等你解读出史料里的所有谜题,你就知道问题的答案了但是我宁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会为此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椋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前代祭司那里得到答案。


    相比起为了解答谜题而成为大祭司的椋,榆是个更加实干的领袖,她虽然比椋还小了两岁,但是却比她的兄弟姐妹们更有长远的眼光。


    当她的兄弟姐妹们还在为了讨得已经老眼昏花的前代首领的欢心而互相争斗时,榆就已经开始结识部落里最杰出的匠人和农人们,还天天跟着猎手们出去巡逻,凭借着出色的战斗能力,迅速取得了足够的威望。


    等到前代首领一死,榆当之无愧地成为了下一代首领的唯一人选。


    但是部落的规矩是,首领必须要年满二十岁,接受议事长老和大祭司的共同认可才行。榆才只有十九岁,因此此时的她还只是预备首领。


    “不用在意他们的说法,三个月后你就满二十岁了,到时候长老们就没有决定权,只有议事权了。他们也并非存心与你争执,至少这些长老不是和前代首领一样的废物,你需要他们的支持。”


    “我知道,”榆哼了一声,“我只是看不惯他们自以为是的样子。对了,说起来,他们怎么对阿穹姐姐一点都不惊讶,我还以为他们最反对的应该是带陌生人来部落呢。”


    榆提出的问题很明显。他们把穹带回部落后,向几位长老也介绍了她,但是那些长老就好像自动忽略了她一样,即使刚才椋特意提到了她。


    “我怀疑这不是长老们的问题,而是”椋皱着眉说道,“等我再观察观察。”


    “好吧,这几天我会和我们的战士继续去附近巡逻,你多注意部落里的情况,我担心那些‘狼’它们骚扰了我们这么久,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竟然还有榜hhh(虽然是没人看的PC榜)隔日更计划失败,明天还有~


    第37章 部落(4)


    椋漫无目的地走在道路上, 路上的行人们简短地向他问好。


    “祭司大人,你明天会来学堂里给我们上课吗?”一只小手突然拉住了椋的袖子。


    椋一回头,看到几个小孩正围在他身后, 期待地盯着他。


    “会的,我答应了每过七天就去一次学堂。”


    小孩们欢呼起来。不过椋知道他们并非真的那么热爱去学堂, 只是因为他每次去学堂都会带上一些新鲜的瓜果甜点分给孩子们。


    当然,他们还小,如果一些瓜果甜点就能让他们认真认字,椋不介意每次都多带一些。


    “原来祭司大人还承担着这种教师的职责。”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前方走来。


    椋抬起头,看到是穹。


    她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部落里的生活,那身夸张的华丽猎装已经换成了最普通的样式, 走在路上和部落里的任何一个猎人没有区别。


    但是除却服装,穹本身就足够吸引人了。


    刚刚还在椋身边的那几个小孩此刻看到了她,忍不住围到了她的身边, 其中一个最胆大的伸出了手, 试图扒拉她及腰的长发和衣服上的饰品。


    椋刚想制止, 穹却完全不不介意,手上突然变出来几颗漂亮的小石头塞到了那些小孩的手里。


    被塞了漂亮石头的孩子们一拥地跑开了。


    椋于是回答穹刚才的问题:“是的, 作为祭司,我是部落里为数不多精通所有文字和典籍的人, 传授知识是我应该的职责。”


    “我想你也许是第一个做这件事的人。”穹说道。


    椋有些惊讶。


    他的确是部落里第一个提出这个想法的人,之前的无数代祭司没有一个做过这件事, 因为这并不简单。


    对于椋来说,看懂那些言语混乱的典籍都很费劲,更不用说教人了。因为那些记录并非按照时间顺序记录,很多时候上一份和下一份并不相连,甚至有时候上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也毫无关联。


    椋总需要话很多时间去寻找那些话语之间的联系。教书虽然不是为了传授部落的历史, 但是椋需要把最容易理解的那些文字提取出来,用人们容易理解的话来解释。


    从嘴上的语言道可以写下来的文字,其中需要经过非常审慎的思考处理。


    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部落里的人们日常为了生存已经足够忙碌,根本腾不出时间去学习艰涩的文字。另一方面,当更多的人学会了文字,祭司的独一性似乎也不存在了。


    “你一定受到了很多反对。”


    “的确,长老们最开始反对我,但是榆支持我。她替我和长老们吵了架,最终帮我吵赢了。”


    穹发出了轻轻的笑声:“你们的确是一对默契的兄妹,有你们在,你们的部落会越来越繁盛。”


    “谢谢你的祝福。”


    穹的目光在他的身上上下游移着,逐渐露出了一个微笑。


    “阿榆妹妹说得没错,你不止长得好看这身的确很适合你。”


    “谢谢。”椋略有些尴尬,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出门在外的时候他和榆穿的都是便于行动的猎装,但是回来以后他就换上了祭司的常服。黑衣白衫,及地的长袍坠着简约彩色石片,长发用细绳松散地束在背上,这让他在人群中就像一片游动的优雅云彩。


    固然,祭司都要奉行终身不婚的信条,但是不妨碍椋成为人们的焦点。他日常需要主持大量仪式,有需要帮余去做事,椋本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众人的注视,然而穹此刻的打量让他少见地不自在起来。


    但是比起尴尬,另一种微妙的情绪涌上心头:明明他们是一起认识穹的,怎么穹和榆之间就已经姐姐妹妹地称呼上了?


    “你现在这是要去哪里?”椋换了个话题。


    “去田里看看,你要一起去吗?”穹说道,“我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好的东西。”


    穹能感觉到不好的东西,椋对这一点并不意外。之前两天在野外的时候,穹总他们三人里面最快发现“狼”的人。


    “我跟你去。”椋说道。作为祭司他当然不能只关注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更早些时候的部落里,祭司就承担着向上天祈求丰收的职责。


    关心田粮当然是椋的职责。


    宽阔的田野里,三个月前播种的作物已经比人还高,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最近蝗虫越来越多了,原本它们怕鸡,但现在鸡都不愿意吃那些蝗虫。”田边的老人挽着袖子,苦恼地擦着汗,“要我是鸡,我也吃不得那些蝗虫,那些虫子个头长得那么大,怕是连人肉都咬得动了。”


    “这里也有蝗虫?”椋微微皱眉。两天前被污染了的蝗虫咬伤的事情仍然让他相当担忧。他们从来都没见过,“狼”竟然还能污染其他东西。


    “原来是大祭司大人,您来了。”老人惶恐地行了一个礼,好像根本没看到站在旁边的穹。


    “我只是来看看,这些蝗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大概有一周了,”周围正在干活的弄人七嘴八舌地围了过来,“数量也不多,没有咬坏太多庄稼,但是看着总让人觉得害怕。”


    “我能进去看看吗?”穹突然走过来插了一嘴。


    “当然,当然,阿穹姑娘,请走这边,这里面的路不好走”


    熟悉的怪异感突然涌了上来。长老们自然而然地忽略了穹,部落里的居民们好像也忽略了她。


    然而当她说话之后,却没有人把她当成陌生人,自然而然地接纳了她。


    部落里的人对于外来者向来很警惕,但是周围的人对于明显陌生打扮的穹却接受良好,就好像她本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这种怪诞感让椋浑身发毛,他忍不住跟着穹走了进去。


    她突然抽出了腰间的银色弯刀,从枝叶包围的茎秆之中戳出了一只蝗虫。


    那只蝗虫和他们三人两天前遇到的毫无区别。巨大的复眼无神地盯着旁边的人类,仿佛在直视一个庞大但并非不可战胜的猎物。


    不过没等蝗虫跳起来,穹就将它戳死在刀尖上,折成两段的蝗虫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没了生息。


    “得在这些空隙里种上一些干紫草,不用种太多,每隔上十米就可以,可以防止蝗虫在这里出没繁衍。”穹一边往前走,一边又从植物茎秆里挑出一只蝗虫,利落地戳死。


    “明白了,但是干紫草的养护相当麻烦,我们有单独的几块田专门种干紫草,收成不怎么样,要是再在庄稼田里钻们种干紫草,也不一定能种活多少。”椋在后面补充着。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根除这些蝗虫的来源,但要看你们愿不愿意,以及有没有能力这么做了。”


    椋明白穹的意思。这需要他们主动去驱赶那些逐渐靠近他们领地的“狼”。


    但是部落自古以来的习惯是,不会去主动攻击”狼群“,它们太危险了。而且驱赶“狼群”也相当费心费力,要是赶上收成不好的时节,更没有人会愿意去做这种事。


    田间的小路狭窄拥挤,椋和穹只能一前一后地走着,晴天的日光略有些刺眼,他们的不发在高大茎秆沉默的阴影里走出两块游动的阴影。


    “抱歉,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冒犯,”椋纠结了许久,还是开了口,“但我太想知道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穹扶着一株粗壮的茎秆,脸颊藏在叶片后的阴影里,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嗯你觉得我是什么呢?”


    椋不敢说。他或许要去读更多的典籍才能把这个答案说出口。


    “我只是不明白,你好像对我们有善意,但是这善意有些突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


    “我明白了,因为我出现得太突然了,我的到来不够委婉,”穹突然转过脸来,“这不符合常理,所以你在担忧,我有一些更加危险的目的,而你们根本没法阻止我。”


    椋知道穹的强大超乎想象,甚至椋能感觉到,她肯定还有其他展现出来的实力。面对一个这样的强者,渺小的人类好像并没有什么选择。


    于是他只能说:“抱歉”


    “不要说抱歉,你提出来的问题是对的,你的谨慎也相当有必要,我的确很危险。”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是世事并非都是按照人类的理解在运转,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是为了自己的命运而来的,你会相信吗?”


    椋从穹的脸上读出了一些复杂的无奈,但是他说出口的却是:“我不知道”


    穹轻笑了一声:“毫不意外的回答。”


    “我——”


    “好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个危险的话题,先来看看近在我们面前的问题吧。”穹突然一把拍在椋的肩膀上,“带我去这儿的其他地方参观参观让我看看‘狼’的入侵已经到什么地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38章 部落(5)


    部落里的人渐渐习惯了穹的出现。


    她会偶尔出现在农人田间地头, 或是羊圈马槽边,面对着咩咩叫的羊群发呆;有时候她会出现在石匠木匠的工坊里,和他们一起做些漂亮的用具;又有时候, 她会出现在学堂末尾的桌子上,悄不作声地敲敲瞌睡小孩的脑袋。


    她的身边有时会跟着一些人, 向她请教问题,而她就像一个睿智又宽厚的学者,从来都有问必答。


    于是久而久之,部落里的人看见她了,就会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亲切地叫她“阿穹姑娘”。


    椋总是在步履匆匆的间隙看到这个高大的身影, 安静地出现在部落的每个角落。


    “你们铁匠改了配比后新打的,硬度不错,做兵器也是相当合适的。”穹也看到了椋, 便笑盈盈地走过来。


    她手上握着一把崭新的铁镰刀, 正和她腰间的银刀比划着, 眼中流露出欣赏之意。


    然而没等椋来得及和穹打上一声招呼,一群捧着篮子的姑娘在远处对穹招了招手:“阿穹小姐, 要和我们去林子里采花吗?”


    “马上就来。”穹爽朗地应答着,对椋点了点头, 便轻快地跑了过去。


    于是椋只能看着穹在他眼前又离开。


    尽管如此,但是没有哪户人家会邀请穹去家里作客。


    也从来没有人问阿穹姑娘住在哪里。更没有人问她来自哪里, 又为什么来到了这里。


    人们看到她,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信任她,而她也如此不求回报地回馈了知识和善意给所有人类。她似乎并不是部落真正的一员,人们信任她,却不像信任椋和榆一样, 把她视作部落中权力和信仰的象征。


    她就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人与人的缝隙之间,在人群中丢下些许智慧的言语,带走也许会带走片刻的欢笑,却不留其他痕迹。


    但毫无疑问,椋和榆在穹这边是特殊的。只有他们知道穹的来历成谜,行踪莫测。而穹也不介意让他们察觉到她的特殊。


    穹经常会陪着榆去练武场,偶尔穹会和那边的猎手与战士们比划上几场。穹从来不会特意击败某个人,只有在对面又明显缺陷的时候才会特意打倒她,好让她知道自己究竟哪儿还不够格。


    “我觉得你最多用了三成力,”榆会气鼓鼓地看着穹,不服气道,“什么时候你愿意拿出十成的力气和我们比试呢。”


    “要我出十成力那可就不够公平了,”穹笑着说道,突然抽出不远处的长弓,“不如我来教你使弓吧,我对弓的了解还是要胜过你不少的。”


    这下榆倒是有些跃跃欲试了,当时穹在几百米外射中角羊的要害让她印象深刻。于是榆起了兴致,转向在场子里静立了很久的椋。


    “哥,你不是一直想学弓吗,阿穹姐姐正要教呢,你来学吗?”


    于是椋走了过去。


    他会用一些弓,但还比不上榆的水平,打猎的时候大多让榆动手,而他只是负责观察。


    “你的手还不够稳,放松,呼吸不要这么快。”穹突然从背后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力道并不大,但是抓握的那一刻,椋却觉得自己几乎无法挣脱。


    “手腕的用力方向向下一些。”椋几乎能感觉到她的衣袖蹭过他的肩膀,让他的双臂如她期望的一般舒展开,“对,就是这样。”


    “做得真好。”穹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的脖颈后方传来,让椋莫名觉得有点发痒。


    结束训练后,榆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椋。


    “怎么了?”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的眼睛一直黏在阿穹姐姐身上。”榆意味深长地说道。


    “嗯?有吗?”椋一怔。


    但这当然是有理由的。


    “榆,你知道吗,在我们祭司典籍上,我们作为祭司的职责,除了祈愿,奉神,谏言,传学,修史,还有一个最特别的职责,叫做寻真。”


    “得了,别和我讲这些文绉绉的话。”榆皱眉道。


    “这是个相当虚无缥缈的职责,寻真,寻找真相,寻找真实,怎么理解都可以。”椋倒是不介意榆的不耐烦,“大部分祭司都不会太在意这个任务,毕竟人只有吃饱穿暖了才会去思考这些虚无的问题:我们从何而来,我们存在的意义为何,我们的历史是否是真实,我们的的未来又往何方而去。”


    “我懂了,你觉得阿穹姐姐和你寻找的‘真’有关系对吗?”榆说道。


    “没错,对我来说,我能感觉到她和我们部落的命运有着无比密切的关系。”


    “但我觉得,其实还有个更加简单的说法。”榆坏心眼地一笑,“也许你就是单纯对她很感兴趣而已。”


    椋一噎,在榆哈哈大笑中僵在了原地——


    榆的话当然是在开玩笑,但是椋却听进去了。


    他的确在不自觉地观察穹。她就像他在历代祭司的典籍中寻找关于智慧的痕迹,总是藏得晦涩艰深,然而解读后却发现不过是最朴素的一句教导。


    成为祭司后的习惯总是逼迫他去寻找一切问题的答案,而穹的存在就像一个在不停夺取他注意力的答案。她了解来自荒原上的敌人,她知道如何栽培庄稼,她知道如何冶炼农具,并且她从未掩饰自己可能知道更多。


    她甚至也能读懂他们的文字。


    要知道椋教习文字到现在,除了榆和几个天赋还不错的孩童,其他人都没怎么学会。但是穹一眼就看懂了。


    她也懂得演讲和修辞,她总是能三言两语说服意见不同的人,解答怀疑,让人忍不住交付最深刻的信任。


    “祭祀大人,下午来帮我们割干紫草吗?”路边跑过的小孩突然拽住他的袖子问道。


    椋回过神来,温声道:“等从学堂回来我就去帮忙。”


    远处的穹正抱着一筐从溪流里新捕来的鱼,似乎感受到了椋的目光,便转过头来。


    椋急匆匆地转过目光。


    他不敢承认,自己其实试图在她身上找寻关于”末日预兆“的踪迹。


    可是无论他如何找寻,他的理智都告诉他穹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关于末日的气息。


    她明明带来的都是希望和知识。


    难道是过往的祭司们错了吗?


    椋分开了两个试图把他的腰带打死节的孩童,花了点时间把正在咯咯大笑的他们重新安放到座位上,无奈地看着他们。


    他似乎有点习惯在上课的时候,穹偶尔会悄悄出现在教室的某个角落了。可惜今天她不在。


    离他最近的小女孩盯着他在石板上写下的字,突然问道:“祭司大人,‘真’是什么意思呢?”


    文字要比现实存在的概念更抽象,椋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解释。”你是真实的,我是真实的,这就是真。”椋耐心的解释道,“你亲眼看到的,就是真实的——”


    讲到这里,椋突然停了下来。


    是啊,如果他就是在寻真,那他为什么要拒绝自己的亲眼所见,转而去相信所谓虚无缥缈的预言呢?


    椋下了课,把被困在座位上早已不耐烦的孩子们“赶”出了学堂,朝着种上了干紫草的田地走去。


    干紫草在天气够好的时候三个月能收割一次,虽然人工栽培的成功率并不高,但也要比直接去野外采摘来得方便。


    穹一如所料地也在那里。她的个头在人群中总是很显眼。


    “干紫草可以磨成粉,加入熔铁中,这样制作出来的刀和箭能够更快地斩杀‘狼群’。”穹正在向身边在帮忙采集干紫草的铁匠解释道,突然转头,“哎呀,我们的祭司大人来了。”


    椋于是突然成为了人群的焦点,他有些尴尬:“抱歉,我没来得及换上便于行动的衣着就过来了。”


    “没事,您就拿着吧。”有人递给他一个篮子和一把镰刀,“您才下了学,愿意来帮忙就很好了。”


    “要我说,祭司大人应当多出来走走。”有大胆的人开玩笑道,“您的样子,就算只是在田间走走也是美景一桩,大家干活也会更卖力一些。”


    椋对这样的笑话只是一笑了之。毕竟祭司注定终身不婚,他们在就任前都要宣誓,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学识,部落和神灵。


    “嗯,这说得相当有道理。”穹应和道。


    这下椋倒是有些紧张了,他似乎能感觉到穹的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他不得不转过脑袋,把自己过长的衣袖卷在臂弯里。


    人们在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前收了工。椋将手中的收获干紫草递给收拾仓库的农人,坐到了田边的草垛上。


    “你最近看起来相当地忧虑呢。”穹也坐到了草垛上,“人类的祭司,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她用了一个对椋来说过于陌生的称呼,自然而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椋看向她那双仿佛有星辰闪烁的眼睛。


    所有的怀疑和思考全都溶解在眼前的这一刻,他为什么要去思考那些虚无缥缈的问题?穹就在眼前,无论未来如何,至少她现在带来的善意是整个部落都无法回报的。


    “我想我欠您一个道歉。”椋更换了称呼。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39章 部落(6)


    “哦?”


    “您对为我们释放了真诚, 而我却在怀疑您的用意,甚至试图观察您、窥探您,我在不怀好意地揣测, 揣测一个伟大的存在——”


    “别说。”穹突然捂住了椋的嘴,她的手指纤长有力, 捂在脸上甚至让椋有些窒息,“至少现在别说,你做的并没有错。”


    穹放开了椋,神情里甚至有一丝罕见的严肃。


    “我是为了我的私心而来,我帮助你们的目的当然不纯粹,你们在寻真, 而我也在寻找。”穹轻声说道。“但真实如此可怕,甚至最浅薄的了解都会带来难以言喻的恶果。至少现在,就把我当成你们的一员如何, 我会尽力帮助你们面对注定到来的末日。”


    椋的心一颤。


    穹间接承认了她就是语言里的那位来客。


    但是为什么, 曾经的祭司知道这位神秘来客还会到来?穹是怎么和前代的那些祭司们接触的?她不是第一次来到部落了?


    她曾经来过之后, 到底带来了什么样的末日?


    椋的思绪在此刻彻底乱成了一团。


    “你疑惑的有些问题,我会慢慢告诉你答案, 但是另一些问题,连我也不知道答案。”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请您不要再让大家忘了您了。”椋坚决地说道, “你帮助了那么多人,却并没有除了我和榆以外的任何熟人, 我想这对您而言太不公平了。”


    穹睁大了眼睛,椋的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部落里除了我们祭司手上最晦涩的典籍,没有其他人知道你。现在你只让我和榆记得你,也许是因为我们有什么特殊,也许是其他原因。但我认为这并不够, 至少对人类来说,记得恩人就是一种回报。你帮助了那么多人却不求任何回报,这并不符合我们的规矩。”椋说道,“就像您猎到的那只角羊,您不应当把它施舍给我们,如果末日注定到来,那也——”


    “因为被记住并不是什么好事,我曾经也被记住过,我也早已收到了我的回报,”穹微笑着打断道,“至于我总是让大家不注意到我你就当我想少花一点力气吧,让大家一直注意到我是很累的。”


    “可是”


    “你和榆能记得我就够了。”穹突然按住了椋的肩膀,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忽略地恳切,“如果你们愿意请永远记得我,那对我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三个月很快过去。自从椋和榆那次暗中寻访边境,“狼”对部落的骚扰也确实愈加频繁。然而,因为穹的指导,部落的田地不再那么容易生虫,牛群长得更加肥壮,匠人们制作出了更结实的农具和更锋利的武器,他们的战士在高效的训练下更加骁勇善战。


    一个无比平常的午后,急促的警报声从遥远的旷野里传来。这是侦察的哨兵传回来的消息——


    有大片的“狼”突然朝着部落的方向袭来。


    狼来得匆忙,着急整队的战士们只能匆匆和家人告别。部落中的欢笑消失了,肃穆的氛围在战马奔腾和刀枪的碰撞声中逐渐升腾而起。


    固然,多日来因为受到了新的指导,部落的战士们已经知晓了“狼”的弱点,他们的武器也锤炼得更加精良,但是外出征战的伤亡总是难以避免,更何况他们面对的时亘古以来最危险的敌人。


    也许这次出门以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将再也无法回来。


    但是没有人会劝说这些战士留下来,不要走。生死存亡的危机就像紧绷在所有人脖子上的绳索,对于部落中的每个居民而言,他们从小就是在断断续续的危机,和残留在危机夹缝间隙的安宁中一点点生活下去的。


    每个祥和欢乐的日子,都是弥足珍贵,转瞬即逝的。


    “我们中至少应当有一个留下来。”榆盯着正在整备弓箭的椋说道,“你留下,我去指挥队伍。”


    “我是部落的祭司,保卫部落的安全当然也是我的职责。”


    “但是如果我们两个都极其不幸地死在战场上,大家该怎么办?”榆板着脸说道,“你留下,如果我不幸遇难,那说明我们败掉了这场战斗。至少你和长老们能够带着剩下的人逃亡。这是来自首领的命令,椋,你必须遵从。”


    “放心,我会和你们一起去迎击。“穹出现榆的身后。


    “阿穹姐姐,你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已经远超我们能够回报的,至少这些敌人就让我们自己对付吧。”榆说道,“我们不需要你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不,我当然不会帮你们解决一切敌人,但是至少让我与你们同行,”穹坚持道,“我对敌人的了解也许远超你们任何一人,有我在,至少牺牲的人会少一些。”


    榆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于是穹加入了他们。


    而椋听从了命令。他参加过上一次迁徙时的战斗,那时候上一任首领还未逝世,那次是榆留在了部落里。但这一次,他们从没有遇到过“狼群”如此大规模的入侵。


    “我会为你们祈福。”椋最终说道,“我会等待你们的战报。”


    祭司的职责当然也包括为战士们祈福。部落信仰的神明并没有特定的称谓,人们偶尔会把“请神灵保佑我”挂在嘴边,但其实没有人知道神明指向谁。对大部分人而言,也许神灵就是眼前刚刚开放的这朵花,也许神灵是出门打猎时捕捉到的那只肥美角羊,神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


    但作为祭司的椋,他知道,这个神明其实是有指向的。


    在历代祭司的典籍里,他们称呼神为“大神”,祂从未回应过祭司的任何祈祷,但祂的名号却出现在每一代祭司的记录里。


    椋也会向这位大神做出不求回应的祈祷,祈求外出的战士平安归来。


    夜幕降临,可是部落中却无人能眠。星星点点的烛火在每家每户点燃,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战士们的消息。椋坐在星光微渺的屋檐下,盯着手上破损的石简。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翻阅的是往上第几代祭司的典籍了。那上面的文字越来越难认,而用于祈祷的言语又无比晦涩难认。


    “此代注定再次灭亡,自草原深处黑色尽数吞没生灵,祈求大神聆听,祈求大神聆听——


    请带我们离开无尽循环。”


    椋默念着那些话语,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涌了起来。曾经的族人们,也在面临“狼群”大规模入侵的时候向大神祈祷吗。


    为什么这一代的祭祀说他们注定灭亡?如果他们灭亡了,现在的族人从何而来?


    什么是无尽的循环?


    椋望向天空。如此杀意升腾的夜晚,天空却澄澈得令人醉目,星辰如此闪烁明媚。


    如果大神真的存在,椋轻声祈祷着,请保佑这些可怜的战士们平安归来,请来解答他心中那个最不愿相信的猜测吧


    狼的数量多得难以想象,它们像一场安静而磅礴的洪水,在原本深绿的草原上蔓延。


    世界在这一刻突然失去色彩,污浊的灰黑色带着散发着古怪气味的风吞噬着一切。那些被“狼”踏足的土地在瞬间就失去生机,显现出火烧般的疤痕。


    此次出来战斗的战士们,有不少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之多的“狼”,他们此刻心中滋长的恐惧几乎要压过勇气,退意让他们双手握不住刀枪,马儿焦躁地踏着蹄子,似乎在催促身上的战士尽快躲避这无法对抗的危险。


    直到队伍最前方的榆亮出了她的刀。


    “你们的前方是最凶残的敌人,”榆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但你们的身后是最需要你们的家园,你们是选择屈服恐惧,还是选择信任你们接受的训练,信任你们手中的武器,信任你们的勇气?”


    “我是你们的首领,我见过你们每一个人的训练,我知道你们的潜能远比你们的想象来得大,我知道胜利必然属于我们,如果此刻你们感到犹豫,无法相信自己,那就请相信我!”


    因为恐惧而有些动摇的战士们突然稳住了心神。他们接受过无数次训练,而他们的首领是最年轻,最英勇的战士。


    他们理当获得胜利即使付出惨痛的代价。


    “你害怕吗?”穹轻声问站在最前面的榆。


    榆没有说话,她手中的弓箭一松,射中了“狼群”奔腾而来最前方的“头狼”。


    “害怕在此刻已经毫无意义。”榆说道,“您呢?”


    穹淡淡地一笑,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并不恐惧,因为我听见祈祷了。”


    晨曦露头的时候,大片人马的影子从遥远的地平线上缓缓出现。部落中留守着一夜未眠的人们,他们奔走相告,明明是最寂静的清晨,此刻却热闹得仿佛傍晚。


    椋带着长老们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看到了最明显的榆,稍微松了一口气。她身上沾满了污渍和血迹,但是双眼闪亮得仿佛能燃烧。


    她身后的战士与夜晚出去时也已经截然不同。从生死攸关的战场上回来,他们的姿态沉重得令人生畏。


    “我们尽力带回了所有牺牲者的尸体,但是有些被‘狼’拖走了,我们实在带不回来。”榆说道,“但是‘狼’退却了,它们在黎明之前开始后撤,它们在忌惮我们的刀剑。”


    人群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他们甚至不敢相信榆的话——他们击退了大群的“狼”,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所有人都在长久的震惊之中。


    许久之后,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抽泣声。很快抽泣声蔓延开来,成此起彼伏的恸哭。


    第一次,部落在面对“狼”的侵袭时能够主动出击,并且造成了最小的伤亡。他们在为战斗中的逝者们哭泣,也为这伟大的胜利而哭泣。


    人群最前方的椋却突然面色苍白。


    他发现穹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40章 部落(7)


    穹不是常人, 她绝对不可能在这场战斗中死去,她去哪里了?


    等等,她真的不会死吗?


    “你在找我?”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椋回过身, 看到穹就站在他的身后,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是她身边没有任何一个民众注意到她, 就好像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是的,我在找您。”


    穹的猎装此刻正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她发间的装饰此刻也因为血渍而有些暗淡。


    “我刚刚回到战场上,帮你们安葬了那些碎得带不回来的尸体,身上的血来自那些死去的人。”穹轻声解释着。


    “谢谢您。”椋感激地望着穹,“但您此刻为什么又从大家的视线中逃离了呢, 您是归来的勇士,您应该和榆,和她身后的那些战士们一样, 受到大家的欢迎和嘉奖。”


    “因为这不是我应得的, 我斩杀的敌人并不比如今归来的任何一位勇士更多。”


    “但至少此刻, 您应当和我们一起享受胜利,不对吗?”椋有些可惜。


    “你知道吗, 椋,我是做过那种傻事的, ”穹叹了一口气,“曾经有一次, 我被推崇为了王,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再也没有人会忘记我,我替原本应该待在我这个位置上的勇士和智者们做出每一个正确的决策,但是毁灭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更快。”


    椋有些不希望自己听懂了穹话语里的暗示, 尽管他并不明白穹说的具体是什么事件。


    她似乎在告诉椋,她曾经来到过部落,因为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成为了他们的王,从而给他们带来了末日。


    “好吧。”椋不太情愿地放弃了,“但我仍然认为这对您不公平。”


    “如果要对我公平一点的话,就请好好庆祝你们的胜利吧,那完全值得一场盛大的庆贺。”


    穹说得没错。他们没有像过去那样,在面对攻击时选择迁徙,而是坚守在这片土地上。


    并且他们真的守住了——


    冬季到来,“狼的攻势稍有减弱,而榆迎来了她的二十岁生日,正式成为了部落的这一任首领。


    首领的继任仪式在日落前举行,椋跪在软垫上,手上捧着泛黄的石简,他在熟悉可以用在首领继承仪式上的话语和流程。


    部落的每一任首领都在典籍上有过记载。尽管那些记载都十分零碎,椋看着那些过往的记载,几乎要入了迷。


    有些首领是在逃亡的路上逐渐成长起来的,而有的首领,在加冕后就很快死在新的战斗中,甚至有些首领,是声望足够高的祭司直接指定的。像榆这样,打赢了与“狼”的胜仗后加冕为首领的,实在是少数。


    “你可不要说太多,”榆警告椋,“大家听完那些废话就要开始庆祝了,好不容易能找个机会举办宴席呢。”


    椋笑了笑:“我明白的,首领大人。”


    首领的继承和祭司不一样,祭司还有一大堆来自上一任祭司的物品要继承,但首领并没有。前一代首领死去,下一代首领并不会继承它的物品,除非前代首领以私人的方式赠与。


    榆和她的父亲关系并不好,当然也没有得到任何赠与,但这并不妨碍她仍然获得了最大声量的支持。


    她主持了那些死去的战士们的火化仪式,将他们送入火焰的怀抱。


    “‘狼’并非不可战胜,我们的家园也并非不可守护,”榆望着台下的人们,庄严地发话,“我愿意献出此生,寻求我们真正的生路,我会带着所有人,走向全所未有的繁荣!”


    火光将她的脸染成鲜亮的橙色,如同一面活的旗帜,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而她的言语,却让所有人陷入寂静。榆给出的未来如此美好而不可想象。


    “榆!”


    “榆!”


    “榆!”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大喊,兴奋的族人们将榆从高台上迎了下来,簇拥着她朝美酒和佳肴的方向走去。


    部落难得有大肆庆祝的时刻,平日里内敛的人们在此刻也可以大肆歌唱。不过椋是少有不饮酒的,当然这也是他和榆之间的默契。他们两者总要有一人保持绝对的清醒。


    椋找到了一个少有人来的僻静之地,对着前几天为了寻找能在榆加冕仪式上说的话而拼凑的几份典籍开始分析。


    这并非是一次偶然,他第一次在那些典籍上找到了前后有足够联系的话语。


    他在那上面看到了一些庆典后的篝火旁,人群散去,椋还留在那里,他顺着痕迹在杂乱的石简之间,把他需要的话语重新抄录下来:


    “要尽快将知识传递,贵客计算这次末日来临的时间,我们能做的准备实在太少。”


    “贵客带来了遗失的信息,所以从今天起我将是她亲传者,我是祭司,我会保守秘密,传递信息,直至这一次末日降临。”


    “我错误地将信息分享给了首领,于是我们有了分歧,贵客告诉我,此次的末日已经不可避免。”


    “贵客愿意将我带走,但我拒绝了,我要承担我的错误,我会站在这里和所有人一起迎接死亡。””贵客带走了我所有的记录,我同意了。在漫长的寂静后,新生的族人们也必然有我一样的存在,他会需要的。“


    椋的额头瞬间被冷汗打湿了。


    怎么会,这些从未见过的记录,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出现?


    裙裾扫过草叶的声响从身后传来。椋在视野的角落里看到了穹的衣裙。


    篝火即将熄灭,星辰的光芒在天空中安静地明灭着。


    “您来了。”椋抬起头。


    穹紧盯着他:“再回答一次这个问题吧:椋,你想让所有人都认识文字,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椋意识到,穷绝对不是想问那些虚假的表面理由,这个她之前已经问过他了。


    那么他该说吗?说给一位强大而危险的存在?


    也许说了之后,她就如同预言一般带来末日了呢?


    “你知道的,从前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类做出这个决定,你是第一个。”


    椋喉头发紧,也许是穹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捏紧了他的脖颈。


    但椋愿意冒这个险。穹的善意从未要求过分的代价和回报,她眼中偶尔闪过的忧虑和哀伤,和他曾经在前代祭司眼中见过的是如此相似。


    椋冥冥中觉得,她和他们似乎是在违抗同一个沉重的命运。


    “记忆是可以靠文字和典籍上的信息传递的,只要文字存在,那么历史也就存在。也许我们注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遇见末日,如果能在末日前留下文字,那么即使有一个幸存者,历史就能传承下去。我们就不再需要一次又一次地重来。”


    “一次又一次的重来,”穹靠近了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确实如此,一次又一次的重来”


    “如果这是不可言说的秘密,那我以后再也不会将它说出口。”椋悲哀地转过脸,烛光仿佛在他的脸上打出金色的泪痕,“我也不愿意相信,但是我最近一次又一次地翻阅前代祭司的典籍,最后绝望地发现,这也许就是无数代祭司共同保守的秘密。”


    椋想起前代祭司疲惫的笑容。完全明白为什么她永远看起来都心事重重。


    “我们经历过一次次原因未知的毁灭,从毁灭后,又经历漫长而艰难的重生。这片荒原上的每一块我们自以为的土地,也许曾经的我们都踏足过,”椋悲哀地说道,“穹,我想这期间少不了你的帮助。”


    “你是最快悟出答案的那一个。”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风里。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椋不解的看着自己抄录出来的文字,突然抬头,“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这些秘密,您会杀了我吗?”


    “我为什么要杀你?”穹温柔地牵起椋的手,“现在的你是唯一能和我保守这个秘密的人类同盟。”


    于是椋知道,他赌对了。


    眼前这位未知的存在的确和他们在对抗同一个末日。


    典籍上说末日的预兆,并非指穹本身。末日并非因为穹的到来而来,她的到来,是他们愿意正视末日的开始——


    共同的秘密使人自然而然地亲密。”你最近总是拉着阿穹姐姐说小话,“榆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切,”你们在说什么呢?“


    尽管榆是椋在部落里最坚固的同盟,但是椋绝对无法把这个秘密告诉她。


    这是祭司的秘密,这是穹也默认的。


    “在研究一些新东西。“椋只能含糊地敷衍。


    椋下意识地把穹当成了他的同盟,他花了更多的时间去寻找典籍里隐秘的文字,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前代祭司要把文字信息存放得如此零碎难寻。


    “我教给你们的很多知识其实并非来源于我,而是我从你们的前代那里学来的。”穹笑着说道,“是他们学会了如何炼出更耐用的铁,学会了如何照料家畜,而我么,其实只是知道如何消灭我们的敌人而已。”


    “每一代的你们都有不同的长处,有一代的你们将领土扩展到了极远的地方,有一代的你们学会了如何饲养角羊,而我只是将这些知识收集起来,重新送还给新生的你们。”


    椋原本觉得祭司像部落的编年史,但这下看来,其实穹才是那位活着的历史书。


    “所以,我们之前每一次都是怎么灭亡的,是因为‘狼’的侵袭吗,还是?”


    奇怪的是,唯独这个问题穹不愿意为他详细解答。


    “表面上看的确是因为‘狼’,但是”穹声音沉重,“一旦你们知道了其中的原因,她也会知晓,那一刻末日来临的速度将会前所未有的迅速。所以我并不能告诉你们一切细节。”


    “‘她’是谁?”椋问道。


    穹也只是陷入了沉默。显然,那是个穹也无法提及的存在。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末日的再次降临。”


    穹脸上的阴影变得更重了。


    “坦白来说,我并不能给你们明确的方法。这也是我为什么并不愿意你们太早知道真相的缘故,即使是只有祭司。”穹严肃地说道,“末日是注定会到来的,只有你们变得强大,越来越强大,强大到能够违抗命运一切才能有转机。”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