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神居(2)
下一刻, 母神的身影消失,无数的符号,声音和光线, 在穹的身边毫无秩序地炸裂开来,又迅速四散而去。
穹的头脑里一阵抽痛。母神虽然可以交谈, 但是远远比不会说话的父神更危险。
数十万年前,作为外来者的母神捕获了这个世界本土的主宰者,也就是穹称为“父神”的东西,他们在长久的打斗之后成为了一对诡异的同盟。
按照母神对穹的说法,穹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当然,孩子是生物的概念, 对这两位神灵来说,穹是第一个实验品,也是最完美的实验品。她结合了母神的理智和父神的性情, 意外地拥有了稳定的人格。当然, 如果仅仅只有她一个存在, 稳定的自我意识不可能长久维持,毕竟意识是群体社会的产物, 单一的存在不可能拥有“意识”。
而不可思议的是,穹诞生之后没多久, 这个世界就奇迹般地孕育出了人类,他们竟然是拥有理智和情感的生物, 他们能够自我控制,却又比任何其他生物都拥有更大的不确定性。初生的穹下意识地靠近了人类,从人类那里获得了对照,直到那时候,她才真正意义上地“醒过来”了。
无论是出于维持自身状态的需要, 还是出于长期相处的情感,穹都会亲近人类,换句话说,穹是人类的“神”,而人类也是创造穹的“神”。
她疲惫地走下台阶,在无垠的空茫之中,听到了一些奇怪声音。
啪嗒。
一个看不清原本样貌的人形从无穷高处掉了下来,正好落在穹的脚边。那人形的四肢随即断裂,像零件一般咕噜噜地从无尽的阶梯上滚了下去。
“怎么又开始”
穹嫌恶地远离了那个人形。
她知道那是她的母亲和父亲试验后的废品,很久以前她的那四个弟弟妹妹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
所以他们其实也在做两手准备。如果穹无法接受更多的权柄,那么他们会尝试用新的实验品来接收。
“尊敬的狩猎之主,听说您又获得了新的权柄?”
一棵种在船上的树缓缓出现在穹的面前,树枝上的绿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穹抬起头,看到木船上嫩绿的树枝在一片白茫茫的阶梯外伸展着,脸上的表情稍微和缓了一些。
“你好,月娘。”穹说道,“我现在并没有接受那些权柄。”
“我想也是,您身上的担子太重了,您已经主宰了狩猎,战斗和无尽的视线,要是再多一些,可就太累了。”柔软的树枝轻飘飘地落在穹的面前,“您又去找人类玩了吗?”
“不算玩。我只是去确认一些事情”
除了穹以外,母神和父神也捕获了很多稍微弱小些的本土神灵作为他们的下属。因为这两位主神太过强大,有些本土神灵不愿意发生冲突,干脆直接承认了他们的掌控地位,成为了他们的从属。
至于那些不愿意屈服的,大概都在抗争中被消灭了。
而眼前的“月娘”就是为了自保而主动屈服的一员。
“您已经很久没有在天空中和我一起航行了。”月娘遗憾地说着,“‘羊女’也很想念您,不过她身上的毛发永远燃烧着恐怖的火焰,如果要坐船的话,还是和我一起比较合适。”
比起她被硬生生造出来的弟弟妹妹们,这些本土神灵是自然生长来的,就算长相千奇百怪,性情却更稳定,他们知道这个世界在被母神与父神主宰之前的样貌,在穹获得理智和情感后,也渐渐拥有了他们各自的人格。
而在穹还没有遇见人类之前,他们就是穹为数不多的朋友。
比起和母神父神待在一起,和这些本土神灵混在一起对穹来说更加轻松。
“我想也是,但我一直平等地想念你们所有,”穹说着,跨进了月娘陈旧的木船里,树脂的清香让她放缓了气息,“带我去你的夜空里看看吧。”
“好呀。”
于是树船轻柔地飘了起来,无尽的阶梯消失,漆黑的夜空突然出现在眼前。银色的柔光从树枝上流淌出去,云层在穹呼吸的间隙悄悄散去,星辰随着她的双眼缓慢地闪烁。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月娘说着,“有您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夜晚总是这样的晴天,星星也总是在闪烁。”
“我也喜欢这样的夜空。”
穹其实对于自己的起源有些怀疑。
如果母神和父神真的亲手创造出了这样一个所谓完美的她,为什么她的那些“弟弟妹妹”们还是那副样子?
母神曾经对她解释过,穹是她和父神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创造。那么她的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究竟在什么地方?她的出现和她的亲眷到底有什么不同?
但是船外的狂风刮过,这些凌乱的思绪立刻便从眼前飘走。月娘柔软的枝条搭在她的肩膀上,穹把头靠在柔韧的树枝上,张望着天空中的星辰和无穷无尽的夜色。地面在此刻变得广博又渺小,穹看到了远方无边无际的大海。
曾经有一次循环,人类被狼追赶着不断迁徙直到海边,在那里他们学会了靠海为生,学会了如何造船和航海。
“说起来,我的船还是您帮忙造的呢,”月娘声音轻柔地说道,“如果没有您,我们现在还要在天上不断奔跑才行。”
“造船的技术也并非我发明的,”穹抚摸着月娘的枝条,“我只是从朋友们那里学来的。”
“是那些短命又活跃的生物吗,”月娘咯咯笑道,“我曾经听见过他们向我祈祷,虽然能听懂的不多,但是有意思。”
人类肯定向月亮祈祷过。纵观每一代人类的宗教,在他们的祭司发现“大神”的身份之前,他们总是更习惯于向身边的万事万物祈祷。月亮当然是其中之一。
于是穹又想到了那一代造出了船的人类,如果再给他们多一点的时间,按照那样的发展路线,他们也许能去往其他的陆地
“我们前面竟然有东西呢。”月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于是穹从静默中回过神来,天空的尽头是一片刺眼的白光,一个长着五条羊腿的东西自尽头处显现,她长着山羊的蹄子,麋鹿的大角,人类的面孔,这些各异的器官组合在一起竟然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和谐,缠绕在鹿角上的金色秀发正在火热地燃烧,散发出恐怖的热量。
带有余温的灰烬雪花般从她金色的脑袋上飘落。
这个半羊半鹿半人的东西冷酷地直视着月娘,双手高举从头顶上捧下来一束花朵般的火焰,似乎想烧死眼前的这棵树。
月娘默不作声地展开了自己的枝桠,似乎是想表达“尽管来”。
于是穹无奈地一笑,从船中起身,对面的双手都停滞在了半空中。”原来是尊敬的狩猎之主。”半羊半鹿半人依旧冷着脸,“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穹回应道,“是我和月娘在天空中游荡了太久,不小心踏足了你的地盘。请允许我道歉,‘羊女’。”
“您是我的朋友,朋友不需要为这种小事道歉。”羊女看向月娘,“但我们的确不应该碰面——”
“我并非有意闯入你的地盘,而且现在正是我的时间,为何你在我的地盘边缘附近游荡?”月娘柔声问道,双眼却毫无笑意。
“我来这里是因为这里需要日光,附近有糟糕的气息在飘荡,日光正好可以涤荡这些脏东西。”
“但现在是我的时间,你不应该出现。”
在母神和父神到来之前,这些本土神灵经常互相争斗厮打,这是他们的本能。穹不会特意去阻止他们,不过现在显然不是争斗的好时候,她正打算说些什么,另一个人影从二者之间的缝隙中渐渐出现。
人影从半透明渐渐坚实,那是一个与月娘和羊女相比长相太过正常的青年男性,面容温文尔雅,但是表情过于严肃,看起来和地上的人类几乎没有区别——
如果他的一半身体都不是半透明的金色光斑的话。
“殿下,好久不见。”
“晚。”穹简短地打了个招呼,并不像对待月娘和羊女那样亲切。
晚是本土神中很特殊的一个存在。他站在月亮和太阳的间隙里,承托着太阳的休息和月亮的苏醒,相比起象征着月亮和太阳的两位神灵并不算起眼,但却是除了穹以外第二个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神灵。
虽然不算多,但是曾经是最开始和穹交流的存在之一。
而他被母神和父神捕获以后,他和他的兄弟“晨”立刻放弃了大部分的自我,成为了两位主神最忠诚的仆从和传令官。
晨很少露面,晚也寡言少语,却更愿意四处走动,因此最早结识了穹。似乎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忠诚,只有他会用特殊的敬语称呼穹为“殿下”,也不管穹是否认可这个称呼,以表明他尊重穹作为主神孩子的身份。
“太阳,月亮和黄昏,我们三者毫无缘由地在此刻突然相聚,一定是有大事发生。”晚温和地发言道,“殿下,我刚刚在归墟附近看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东西,您要过去瞧瞧吗。”
月娘和羊女的脸色一凛。论对“外面的东西”的警惕,本土神灵只会比母神更加关注。他们作为这个世界原本真正的主人,是最担心世界被外面那些东西侵占的。
“那就让我去看看吧。”穹说道。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不懂我这个惨淡收藏怎么又上榜了,隔两日更计划大失败,本周还是更15000
第52章 神居(3)
归墟就是“外面的东西”来到这个世界的入口。在数十万年以前, 这个入口被母神封印了起来,但封印并不总是完善,总有些裂口, 会让一些足够弱小的溜进来。
它们大部分都成了荒原上的“狼”,也就是人类部落最危险的敌人。
归墟的所在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位置, 它是一个入口,可以在任何地方打开。只要曾经去过那里,那么再次踏足那归墟就会更加容易。
而正巧,如今在场的三位本土神和穹,都去过那里。
于是,当四者的神志中都同时出现归墟这个概念时, 他们便同时到达了那个入口。
“我不喜欢这儿,这儿太难受了。”羊女缓慢地摇着头,她的蹄子不安地踏在地上, 脑袋上的火焰烧得更旺了一些。
羊女说得没错, 即使是她脑袋上的火焰在此地也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块地方, 而眼前的其他地方,则是一片由灰色和黑色组成的斑驳, 其间还有极其细碎的彩色辉光在闪烁。
进入其中的东西,被黑色色块覆盖的地方完全消失, 被灰色色块覆盖的地方只能看到隐隐的轮廓。
于是在羊女的火焰范围之外,四个人都只能看到斑斑驳驳的自己。
穹突然意有所感地回头, 在她的背后,那些黑漆漆的影子似乎在发出悉悉索索的碎语。
“在说话的是什么?”穹皱起眉。她有些不怎么好的预感。
“您听到的声音,大概是那些死在这里的战士临死前的回音。殿下曾经是他们的主帅,他们残存的意志还记得您。”晚解释道,“现在您又来了, 大概激起了他们的回忆吧。”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悲伤。”月娘忍不住感叹道。
“因为他们都是在最痛苦的时候死去的。”
在穹还没有认识人类之前,她的一大半时间都待在归墟附近,与那些从封印的裂隙中进来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对抗——
因为她从父神那里拿走的第一个权柄就是战斗。
有些不愿屈服的本土神灵并没有马上被杀死,而是被母神和父神保存了下来,但是彻底夺走了自己的意志,成为了一群优秀而听话的耗材,为抵抗外来者的第一重力量。
当然,穹和他们不一样,她是被母神和父神亲自指派到这里的,为了做他们的指挥官。
“我倒宁愿他们不记得我了。”穹皱着眉摇头道,“他们活着只剩下被囚禁的痛苦,现在死也不得安宁,连尸体都不曾带回我们的世界,这样对待他们过于残忍了。”
“他们还愿意留在这里,只能说明他们忠诚于您。”晚说道,“在您长久待在归墟的那段时间里,每一个短暂来到这里的神灵都会为您的英姿赞叹不已,即使是这些被迫战斗的囚徒,您是这个世界当之无愧的守护者。”
穹转过头。她一直都不喜欢晚对她的恭维,她总觉得那恭维的背后有另一种她无法读懂的嘲讽。
“那么,晚,你看到的怪东西是什么?”
“那边开了一个口子,但是并没有外面的东西溜进来。”
封印是母神亲手做的,非常好认,它在黑与灰的间隙中闪烁着无穷色彩的辉光,几乎与归墟本身融为一体,看久了会让头脑陷入钝痛。
而晚指出来的那块地方,则是没有任何其他色彩闪光,只有完全的黑和灰。
“我想这是因为,外面的东西已经跑进来很久了。”穹低声说道。
三位本土神灵惊诧的片刻,漆黑长弓突然显现在穹背后,而那个躲藏在黑色之中的“狼”也在那一瞬间扑向她。
但是穹手里的刀更快,扑到半空中的“狼”被银色的刀刃劈成两半,消失在原地。
穹没有停下来,她弯弓搭箭,射向远处的一片漆黑,那片漆黑顿时无法控制地扭动起来,发出无声的嚎叫。
归墟附近的“狼”要比人类能够遇到的巨大,速度更快,也更加危险,形态也更加模糊。它们在这个世界之外的本体说不定都是接近母神一样的存在,只是因为被迫通过缝隙钻进来,才不得不缩小了自己。
“它们甚至已经学会了埋陷阱。”穹冷笑一声,“如果我们待得再久一点,它们就要把我们当成美餐了。”
“需要找一些帮手来吗?”月娘问道。
穹没有说话,她的身形凝滞一瞬,他们身后死者的回音突然高亢起来,从细碎的低语变成了刺耳的嘶吼。
穹身后的月娘,羊女和晚都动作一滞,难以自控地后退了一些。穹执掌的“战斗”和“狩猎”在此刻散发出危险的压迫感,让这些本土神灵们都下意识退缩。
而穹像是毫无察觉,她抬起右手,一只近乎纯白、散发着青色冷光的巨隼从虚空中显现,它发出尖利的啸叫,稳稳地停在了穹的臂弯里。
“去吧。”穹轻声说道。
于是巨大隼振翅起飞,一齐跃向空中的还有穹手中的箭。
黑色的箭束,白色的鸟羽,二者划过半空,发出令人肝胆颤抖的声响,攻击到达的瞬间那片污秽的黑影四散溃逃。
但接下来迎接它们的还有闪烁着冷光的银刀,还有金色的长矛破空而来,一连刺穿了无数个“狼”。
三位本土神灵过了一阵才回过神来,羊女的火焰迅速燃烧起来,吞噬了那些逃窜的污影,月娘的枝桠扎入每一寸灰色与黑色,晚的金色光斑悄无声息地覆盖土地,她们将那些侥幸从穹刀下逃脱的“狼”殄杀殆尽。
而穹已经无限逼近那块封印的破裂之处,隼的利爪与她的刀反射着如出一辙的刀光,她原本束拢的长发微微松散,漆黑的粘液顺着她的刀与矛不断地积累又消散,周围涌动的“狼”无论大小,在她靠近的脚步面前都有了颓势。
“这就是狩猎与战斗之神的威慑力。”晚在远处平静地解释道,“曾经她在这里,是我们战无不胜的指挥者,只要有她在,大家都相信外面的东西永远都不会闯入我们的世界。”
“但是,如果狩猎之主已经这么强大了,母神和父神为什么要她接受更多的权柄呢?”月娘不解地问道。
晚看了一眼月娘。他似乎并不屑于与自己的“同类”交谈。
“也许是外面的东西越来越危险了?”羊女猜测道,“总不能只让她那么辛苦,如果她有更多的权柄,能够调用的力量也会更多。”
“可是”月娘总觉得不太对劲,但是她没法思考那么复杂的问题。对她来说,狩猎之主似乎比更早时候的她变得越来越忧愁了,而这让她十分担心。
这是唯一会陪着她在寂寞天空里一起航行的伙伴,她不想她的伙伴露出那样的表情。
提着刀的穹缓慢地往回走,嫌恶地将衣服上的污渍甩开。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开大合地与这些东西战斗过了,与之相比,在人类部落里帮他们赶走“狼群”几乎是玩闹级别的打斗。
散发着微弱青色光泽的巨隼扑棱棱地落到穹的肩膀上,压得穹肩膀一沉。巨隼亲昵地用喙啄弄她的头发,将她原本就松散的发束彻底弄开了。
“别闹,”穹嘴里说着,手却轻柔地摸了摸巨隼青色的喙,“吃饱了吗?”
巨隼发出轻快的啾啾声,与刚才的尖啸全然不同,那是幼鸟向父母乞食撒娇的声音。
“吃饱了就去玩吧。”穹摸了摸巨隼的脑袋,它便扑棱着翅膀消散在空中。
穹回过头,远处的三位本土神灵正敬畏地看着她,又因为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后退。
“抱歉,我应该收敛一下再过来。”穹擦干净了手里的刀,和她悲伤的长弓长矛消失在虚空中,身上蒸腾的肃杀的气息逐渐消散。
“殿下,母神和父神希望你接受更多的权柄,如果您觉得那样做太过危险,”晚突然说道,“我斗胆建议,您至少可以接受战争的权柄,那和您现在的权柄有些相似,不会让您陷入不稳定之中,您也不至于和两位主神——”
“你今天话格外多,晚,你是觉得我还不够讨厌你吗?”穹打断道。
“您可以看看身后。”晚说道,“或许您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穹回过头,看到那块封印的大裂口依然黑黢黢的一片,没有令人头晕的彩色眩光。
“这个缺口补不上了。”穹皱起眉,“为什么?”
“或许您可以去问问两位诸神。”晚说道,“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无法愈合了,但是从不久以前,封印就是这副样子了。”
虽然穹不喜欢母神,但是她不会否认母神的强大和威力。
根据她的了解,母神使用了父神的一部分躯体,徒手在原本毫无遮挡的世界纸上建立了这块无穷大的保护层,外面的东西也许能从缝隙中溜进来,但却永远都无法打破这块封印。
每当裂缝过大的时候,封印就会自行补全。
但现在,裂隙不会自动补全了。
为什么?母神的力量衰弱了?
但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东西会让她衰弱才对。
穹的思绪突然陷入了一片迷茫。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53章 神居(4)
她之前的一切所作所为, 前提都是建立在:人类最大的敌人是她的母神和父神。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出手强行毁灭了人类,让世界回到他们所认为的正轨之上。
但是,如果当整个世界都面临毁灭的危机时, 这个前提就不再是最大的前提了。母神也许依然想毁灭人类,重整世界的秩序, 但是这么做不一定能阻挡封印的衰弱了。
穹匆匆地离开了归墟,甚至没听到月娘在她后面不舍的呼唤。她回到无尽的阶梯上,不出意外,面容朴素的女人依然坐在那里。
“虫神是不是被‘外面的东西’污染了?”穹开门见山道,“地上的脏东西本来只有狼,蛇, 和鹫,但现在多了蝗虫,这是为什么?”
“是她太过贪玩了。”母神缓缓说道, “和我并没有关系, 它们就是些残次品, 只会凭本能行动,污染了也就污染了。”
“她很危险, 不仅对她自己,对这个世界也是。”穹焦急地说道, “其他几个呢,他们是不是也被污染了?只是我还没有察觉到?”
“我没想到你这么关心你的后辈们。你的确从人类那里学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母神面无表情地说着。
“这不是关心他们——这和归墟的漏洞有关系对吗?”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 我和外面的那些东西没有区别,是个永恒的外来者,我无时无刻不在和这个世界博弈,也就是你的父亲博弈。”母神似乎完全明白穹想问什么,她耐心地解释着, “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想把我扔出去,扔回我来的地方。”
“这就是封印逐渐削弱的原因?”
“可惜我没法吞掉你的父亲,无法成为这里真正的主人。”母神平静地讲述着,“但是你可以。”
穹心一沉。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打算。
“我吞掉父神,然后呢,我会变成什么,你又会变成什么?”穹一点都不相信母神,“你不可能培养出一个比你还强大、无法控制的存在。”
母神再次露出了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如果这个世界能够稳定下来,那么我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不要用人类的头脑来思考我,我亲爱的孩子,而且我现在也无法控制你。”
“父神没有意见吗?”穹问道。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母神说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现在就吃掉他,他不会介意的。当然,那样对你的负担实在太大了,我也不想你变成第二个他,那样就没有意义了。”
“我不认为你会这么好心。”穹说道,转身离开。
母神和父神,一个是只有理性计量的机械器物,一个是毫无智识的疯癫之物,穹从来都不会相信他们。
但是她并没有像过去一样回到人类的世界。
她再次拜访了父神。
漆黑的洞口依然在永恒的旋转之中,不断地发出在穹听来兼具狂喜和恐慌的嘶吼。
在母神到来之前,所有的本土神灵诞生的瞬间,都是从父神这里带走了一部分权柄,用一个奇怪的说法,他们都是被父神“分娩”下来的。因此其他本土神灵多多少少有潜能,可以发展出一点智识。唯独父神,
他永远包容着一切不和谐的权柄,就像一个危险且未知、永远活跃的垃圾场。
父神这一刻抛给她的两个权柄,分别是“战争”和“黑暗”。
按照晚的说法,穹已经有了战斗的权柄,接受与之相近的战争会比较有利于她适应。
但是她的手并没有伸向正在散发着令人血脉沸腾的“战争”,而是触摸了那个与她更不兼容的黑暗。
“我会先吃掉一半,父亲。”穹淡淡地宣布道,“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会把剩下的一半也带走,但是你们得保证,不会像过去一样无缘无故毁灭人类了,能做到吗?”
漆黑的洞口没有回应,只是把“黑暗”推得离穹更近了一些。
“我想没有头脑的您至少应该比母神更守信一些。”
穹冷笑了一声,属于“黑暗”的那部分就像一缕青烟一样慢慢地融入了她的身体,不过穹并没有放任它一直融入,而是在半路上突然掐断了那缕青烟。
分不清天地的空间里,光线似乎有一瞬间的消失,所有的图像和画面被黑暗吞没。
“这是怎么了?”还留在归墟附近的月娘担忧地问道。她看不清附近的同伴们,只是察觉到它们还在附近。
“是殿下,她正在吞噬新的权柄。”晚说道,但却不安地皱起眉,“她怎么先吞了黑暗?”
“我不明白,这对她来说没有好处。”羊女严肃地摇着头,“太危险了,我们有什么能帮她的吗?”
“恐怕没有。”晚忧心忡忡地摇头,“上一次她吞噬战斗的时候,我已经有了意识,想要接近她,却差点被她也一起吞了进去”
而在漆黑洞口的前面,原本人形的穹不见了。
那里只有一团无法言语的粘稠之物,乍一看和它所面对的那个漆黑洞口没有什么区别,它在地上蠕动着,缓慢地爬行着,无数触手或是无法辨别的动物肢体从里面冒头又很快消失。
它随时会接近那漆黑的洞口,与之融为一体。
不过它并没有,在这团蠕动之物里,首先钻出来的是一只黏糊糊的隼,它原本白色的羽毛此刻黑乎乎的,漂亮的黑眼珠仓皇无措地大睁着,锐利的喙不断叨着那团蠕动之物,想把里面的什么东西叨出来。
咣当。一把刀从那团蠕动之物中被抛了出来,紧接着是长弓,泛着紫色光泽的箭,以及一条闪烁着金色光泽的长矛。
然而这些都不是巨隼想要的,它开始尖锐地报警大叫,它叫了许久,直到叫声开始有些沙哑,一只手终于从那团粘稠之物中伸了出来。
“这感觉可真不好受,比前几次难熬多了,是吧?”穹从那团粘稠之物中爬了出来,但是她的四肢、五官全都没有连接在一起。
她现在就像一具被分尸后却还在自主行动的尸体。
穹花了很久终于从那团蠕动之物中爬了出来。她脱力地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笑着挠了挠青隼的羽毛:“没事,很快就好了。”
青隼把脏兮兮的脑袋埋进她厚实的头发里小声地叫着。
“还有一半没吃掉呢,要等下次来再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穹身上的裂纹终于愈合了,她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面貌没有变化,但是在这片没有远近大小区分的空间里,黑色的阴影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脚下,她往前踏出一步,黑色的阴影也跟随着她,随时准备吞没一切。
“还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对吧。”穹揉了揉大鸟的脑袋,“好了,去休息吧,不用陪着我了。”
于是这个空间里的活物又只剩下了她一个。
穹转过身,面对着永恒不息的漆黑洞口。
那个洞口此刻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只要她稍微松懈神智,她就会马上变回刚才那团蠕动之物,不受控制地吃掉眼前的洞口。
“我已经遵守了我的承诺,吃掉了一半的‘黑暗’。如果你们还想着毁灭人类重构秩序,那我会强行吃掉您的,”穹的笑意里多了些不常见的疯狂,“到时候你和母神的计划一个都不会成功,让我们一起被外面的东西给一起撕碎好了。”
“因为吞噬了太多的权柄,所以身体会在不稳定的时候碎掉,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她是为了救你们才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的,身体碎掉只是最表层的现象,更糟糕的后果你还没有看见不然也不会说这只是后遗症了。”
舒谅总觉得晚先生没有说完,但是只是听到这些他都觉得不太好受。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当时穹回到部落以后是那副危险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刚刚吃掉了一部分新的权柄,还是最危险的时候。
“如果她能够暂时剥离那些不属于她的权柄,会不会让她好受一些?”
“你的想法很奇特,人类。”晚冷哼了一声,“已经被她吃掉的就是完全属于她的了,剥离?那就相当于你们人类活剥皮,而且你当她是怎么震慑住‘外面的东西’的?”
“抱歉我只是我有什么办法能帮她找到她的青隼吗?”
“你问我?”晚摇头道,“我要是告诉你了,你觉得她会怎么对我?”
“嗯?”舒谅没有听懂。
“人类,你对殿下很重要,我要是故意指引你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你觉得她会不知道吗?她又会怎么对我呢?”晚无奈地说道,“就算我也想帮她,我也不可能告诉你。”
不知为何,舒谅总觉得晚先生在说明自己的身份以后,语气平白无故地阴阳怪气起来。
和之前的那位“月亮”完全不一样。
他有什么地方惹到他了吗?舒谅快速回忆了一下,却找不到任何线索。
“那我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吗?”舒谅问道。
“我不负责帮助你解决这种小问题。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那只青隼是以‘外面的东西’为食的,如果它还活着,还能让你听到它的叫声,说明它一直有被喂食。”晚说道,“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我明白了,谢谢您。”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54章 沙暴(11)
结束了心理咨询的舒谅似乎又回到了刚恢复记忆那一刻的混乱。
闹钟的信息太多了, 以至于他打开自家房门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穹正悠哉游哉地跟在他的身后。
“你不回家吗?”舒谅下意识问道。
“嗯,你忘了吗,我们不能分开。”
“嗯?”舒谅打开了房门, 看着穹自顾自地踏了进来。
“我得盯着你,你忘了我早上和你说的吗。”
“不是, 你要留在我这里?”
舒谅紧张地环顾了自己并不宽敞的房子。这里的房子都是统一的布局,并没有多余的卧室能够收留客人。
“我已经想到了该怎么解决那个问题。”穹轻声说道,“但是我们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了,所以我们得稍微抓紧一点。”
“你是说解决沙尘暴,还是说找回你的青隼?”
“这两个是同一件事情,你不觉得吗?”穹笑了一声, 突然抓住舒谅的手腕让他远离了书桌。
“当心你后面。”
他身后的书桌上,一张灰色的纸张略显突兀地夹在他的画册里。
这是白天出现在他购物袋里的那份来自过去的典籍。
“你看,所以我得分出一只眼睛盯着你。”穹抽走了那张纸, 在接触到穹皮肤的瞬间, 那张纸瞬间变回了空白的画纸。
落日的光辉从西侧的窗户透过, 染红了房间的白墙,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压抑的寂静。
这甚至和白天的场景不一样。白天是有“人”专门过来塞给舒谅的, 但是这次,这个东西自己跑进了他的房间里。
家在大部分时候都象征着平静和安全, 但是此刻连家都被和不确定的危险入侵了。
“我需要做什么?”舒谅问道,他的神经已经经不起更多的折磨了。
穹看向那张已经变成普通纸张的稿纸:“它们会接近你, 是因为你能看到它们,听到它们,触摸到它们。只要你的五感消失了,它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所以我需要你封闭你作为人类的五感,去帮我寻找青隼。”
“但是, 如果我看不见也听不见的话,我要怎么在没有任何知觉的情况下去找到它呢?”
“青隼和我的其他法器不同,它是活的,和我的关系非常近我会帮你打开只能和我联通的第六感感官,你可以用那个感官来寻找它。”穹轻声说道,“在此之前适应你的新感官。”
我需要确认你愿不愿意这么做。毕竟这一点都不轻松,和之前我使用你的身体时的感受会非常相似,但是这次会比之前的更难把控。你不需要强迫自己接受——”
“我接受。”舒谅说道,“这也是为了救我自己不是吗。”
穹神色复杂地盯了他一会儿。
“你答应得太快了。”
“除此之外我们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不是吗,你还有备选方案吗?”
“有啊。”穹盯着他,“备选方案其实一直都有。”
“那备选方案是什么?”
穹却没打算回答他,脑袋一扭,开始故作好奇地翻阅他桌子上乱七八糟的画稿:“你先休息会儿吧,从回来之后你都没睡过安稳觉不是吗,人类需要睡眠。”
一看到穹这样子,已经有过多次经验的舒谅就知道自己撬不出更多的答案了,他转头去厨房:“比起睡觉,我现在更需要吃饭,而且我等会儿需要画一些稿子——你需要吃饭吗?”
穹好奇地看向他的厨房:“你会做饭?”
“呃,我不是——”
“正好,回来之后我还没有吃过人的饭呢,”穹有些兴奋地问道,“你做饭吃吗?我能吃吗?”
“当然可以。”舒谅艰难地答应道,“你想吃什么?”
他听出来穹的意思是,她自从回到人类世界以后,还没吃过人做的饭——因为她平时不需要食物也能活着。
“冰箱有什么就吃什么,看你。”
于是舒谅做了个深呼吸,试图平静自己紧张的心跳。他打开了冰箱,拎出来一袋冻海鲜,两颗早上被清理过沙尘的番茄,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香菇叶菜,决定做个不太会出错的番茄海鲜汤。
他在案板上开始切番茄,听见背后有脚步声靠了过来。
“番茄?不错。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有番茄吃呢。”
舒谅愣了一下,明白穹是说数万年前的人类还没有开始大规模培育番茄。
“说起来,最开始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把我引到那个心理咨询室去的?”
“那时候我还在上面挂着呢,想找你也找不到。”穹在他的背后说道,“不是我,也不是晚,让你找到了我们。你最开始到底是因为什么找到这个心理咨询室的?”
“我是余净的一个同事推荐的。”舒谅开始回想当时的情况,“大概一个月前,我的幻觉开始越来越严重,余净在治安管理中心,认识不少医疗系统的人,我只是随口问了她一下有没有好的精神科推荐,她的同事发了一个名片给我。”
“有这个同事的信息吗?”
“我晚点问下余净。”
所有的菜都准备好,舒谅把海鲜扔进了油锅里。
“晚和你讲了他是什么东西吗?”在厨房里游走的穹突然又问道。
“他没有说他是什么。”
“哦是吗,他还挺谦虚的,只顾着一个劲地介绍以前的我了?”穹用一种“我就知道”的态度问道。
“是的,我听晚先生讲了一些你们过去的故事,但他说没有你的允许,不敢讲太多。”
“我们的过去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大部分时间他们也都在懵懵懂懂的状态。”
“所以他是什么东西——我是说,他是——”
“那是他。”
穹指了指厨房外的天空。
沙尘暴褪去后天气晴了一整个下午,此刻晚霞正盛,半片天空都是金红色的云彩。
晚,晚霞?舒谅很难把那个有些古怪的心理咨询师和在人类世界里象征着浪漫的晚霞联系在一起。
“那是他存在的本质,你看到的是他的人形状态。”穹解释道,突然狡黠地一笑,“他们都是跟着我学会变人的。”
舒谅的眼前莫名出现了一群奇形怪状的幻觉,亦步亦趋地跟在穹的身后,学着她的样子慢慢变成人的模样。
“你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过得好吗?”舒谅问道。
“在遇到人类之前,我只有他们这些同类。他们和我还是有本质的不同,但是他们是我的朋友,”穹轻声说道,“他们对我也很重要。”
舒谅往炒过的海鲜里加入热水开始炖汤,感觉到身后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有人说过你做饭的样子很可爱吗。”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要戏弄我,”舒谅无奈地叹气,“你以前就很喜欢戏弄我,总是和人打趣我的穿着长相。”
“因为那确实很有意思。”穹的脸上出现了意味深长的笑意,她走了两步,近乎耳语般问道,“我能吃一口吗?”
“什么?”舒谅疑惑地问道,他总觉得穹问的并不是正在锅上沸腾的汤。
“哦,对不起,我忘了。”穹笑着后退了两步,“你还没有记起那时候的事情,算了,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那时候什么事情?”舒谅忍不住问道。
“你还是别想起来的好。”
穹握住了舒谅的肩膀,他有段时间没理发了,一些发丝已经长及脖颈,能够被穹轻松地拉住。
但是她只是轻轻地推了把舒谅,让他离自己远了一点。
她想起了那个漂亮的祭司。她喜欢握着他美丽的头发,他颤抖起来的时候连带着落在她手里的头发也会一起在她的手里颤抖。
“好,好”舒谅盖上了锅盖,“如果你不愿意让我想起来,那我应该也想不起来。”
和他此刻同处一室的是个寿命漫长的神灵,舒谅总是时不时被这个念头震惊一下。
但是她就坐在那里,真真实实地存在着。她说话,走动,和他在这同一片空间里活动着。
舒谅从没有幻想过他的生活里会出现另一个人,他对自己生命从来都没有如此的期待;更何况是一个神。
更糟糕的是,从他想起数万年前的那些记忆开始,他就毫无阻碍地接受了过去的自己所压抑的情绪。之前刚刚得到记忆,并且时刻被危险逼近,他无法细想,但此刻终于落下了片刻宁静,他的头脑便无法遏制地滑向了那些情绪。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在橱柜的玻璃上看见神灵模糊的倒影,她正在翻阅他的作品。世界上存在无数比他优秀,比他有才华的艺术家,然而此刻她的眼神却只落在他的作品之上。
他知道她或许只是在寻找一些无聊的小消遣,来暂时卸下此刻她身上背负的重压。
但那又如何呢,他信仰的神灵愿意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之后继续给予他注视,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过去的祭司面对的是友善但未知而强大的神灵,所以他谨小慎微,不敢随意言语,而他现在面对的并不止是一个神灵。
舒谅不想承认,但穹对现在的他而言,比起信仰的神灵包含了更多
沸腾的水汽扑出了汤锅,舒谅终于回过神来,压制住脑袋里同样在缓慢沸腾的思绪,把汤倒进了碗里。
“那个东西的出现肯定是有时限的,距离你上一次遇到它还不到一个小时,它不会那么快出现。”穹说道,“否则它可以变成你身边的任何一样东西来接触你。”
舒谅稍微松了一口气,坐到了餐桌上。
穹就坐在窗边,晚霞柔和地勾出她脸颊的轮廓,连带她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
他突然很想让这一刻无限延长。
“要怎么做才能建立你说的那种感官?”舒谅问道。
“哦,现在在吃饭呢,别讨论这种过于严肃的话题。”
“可是不讨论这种话题,我想不到还能说什么。”
“讲讲你的生活?”
“我的生活充满了乏味,无趣和永无止境的疼痛,没什么好说的。”舒谅恳求道,“我想听你的。”
“我的就更无趣了。”穹笑着说道,“你想听人类几万年来的发展史吗,这我倒是可以给你讲一讲,我知道历史上所有杀手的姓名和所有战争的缘由——”
舒谅却沉默了。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无法形容的酸楚。穹之所以比起她的同类像人,甚至比很多人类都像人,是因为她的生命全都拴在人类的历史之上,过去的她带着人类离开恐怖的循环,而她得到的却只有漫长的、无人知晓的囚禁。
为什么?如果从来都没有人类,她会不会活得更自由一些?
“你怎么流眼泪了?”
舒谅一愣,才发现自己眼前有些模糊。
“真漂亮。”穹轻声笑道,用指腹擦去了他眼角的泪珠,“你是在为我流泪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嘿嘿要调情!
第55章 沙暴(12)
彻底收工的时候已经黑了大半, 余净跟着羊回到了治安管理中心的办公区,准备打个卡下班。
犹豫了好一会儿,余净决定把早上查到的东西告诉领导。
“对了, 领导,我找到之前蝗灾发源地那块土地的审批问题了, ”余净说道,“三年前那块土地改制只有综合管理办公室的审批——”
“嘘。”羊突然制止她,“退后两步。”
退后两步?什么意思?余净有点摸不着头脑。她们刚刚走进治安管理中心的办公区大门,退后两步就是外面的马路了。此刻已经过了正常的下班时间,不过近段时间治安管理中心长期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楼里楼外人们还在进进出出, 甚至不少人正打包了晚饭往办公室里面赶。
“我白天一天都等着你说,结果你给我回到办公室了才说。”羊无奈地看了余净一眼,“你查到什么了?”
余净有点摸不着头脑, 只能跟着领导走到了马路对面。
“那块土地审批流程只有综合管理办公室经手了, 这是不符合流程的, 但是它却通过了。”
“而且这件事很难举报。”余净说道,“我已经没有前部门的权限了, 我是偷偷默默查到的,没法当作可以提交的证据。”
“你最好也不要举报。”羊缓慢地摇头道, “你想想,这样一个审批流程能够通过, 肯定不只有你前领导的努力。”
“但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协助这些灾难的发生,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余净忍不住疑惑,“早上发你告诉我上面还专门让刑侦办负责调查这些超自然事件,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小姑娘, 人类是很复杂的,悄悄促成这些灾难的人类和让我们调查这些事件的人类或许不是同一批,人类和人类之间的分歧或许比人和非人之间的还要大。”
“这么说倒也是等等,领导你对你说的什么‘非人’很熟悉吗?”
“呃,我应该很熟悉?”羊露出了些许迷茫的神色,“也许吧,我也不知道我刚刚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余净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相信这位拥有罕见姓氏的领导应当是个职场上不可多得的好领导,但是她身上有一些她也摸不清的不和谐。
她应该去问问去问问谁来着?余净感觉一个名字从脑子里溜走,怎么也抓不住。
她肯定又忘记什么了。改天问问舒谅,他一定还记得。
“那我现在查了这个有什么用,如果没法揭露他们的所作所为”
“肯定会有用的,至少我知道了你知道了,如果哪天出现了合适的机会,我们就可以把这件事捅出去,更重要的是,”羊严肃地说道,“我们可以提前知道之后的工作里谁会来妨碍我们。”
余净大感不妙。她本以为自己只是多了一个特殊的工作项,怎么这个工作项里面还有阻挠工作的反派呢。
“你后天愿不愿意加个夜班,和我去公园里蹲蹲挖土的人?”
“难道沙尘暴的那些土是被挖走的?”余净不太敢相信,毕竟之前的蝗虫完全是自动变异的,并没有人类给它们提供什么药水或是变异基因。
“沙尘要从地上来到空中可没有那么简单,这里的土壤湿度可比沙尘暴频发地区的大得多,要把这些土都升到空中首先要脱水,接着还要过滤或是粉碎那位造成沙尘暴的元凶根本没能力让沙土直接出现在天空里,所以肯定有人帮他了。”
“你怎么知道沙尘暴的元凶没有那样的能力?”
“嗯?我就是知道,至于我怎么知道的好像想不起来了。”
又是白问。余净突然觉得她的领导有点像运行过久的老电脑,存储空间很大,但是检索系统不太好。
“怎么样,来吗,通宵加班算你两倍加班工资。”
余净思考了两秒,点头道:“我来。”——
“你现在困吗?”
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舒谅猛地从画稿中抽离出来。之前合作的文创公司已经彻底没了,舒谅失去了他最稳定的收入来源,幸而他日常客源不少,顺便找找能够长期合作的甲方。
他差点就忘了穹还在他的房间里。
他已经尽力去忽略这个事实,吃完饭花了很久才让自己开始专心画稿,结果穹的声音立刻把他拉回了现实。
“对,我准备要去休息了。”
“在你困的时候开始最好,因为现在你的五感是模糊的,慢慢封闭上不会太不舒服。”
“你可以洗个澡,让自己尽量放松一点。”穹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躺下?”
“躺下?”
“对,不然你晕过去了砸到地上可不好。”
舒谅照着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危险,此刻一切都听穹的就是最好的。
直到他躺下来了才意识到有些不妙。
穹和他差不多高,平时站在一起还没什么感觉,此刻他坐下来,她身上的压迫感无形中放大了数倍。
“我其实不想让你经受这些,”穹站在阴影里,连带着脸上的神色也隐没在黑暗里,“你能得到的回报其实远远大于你的付出。”
“可是只有这么做我才能救自己不是吗。”
以及帮你。舒谅在心里默默想着。
“你好紧张,我都能听到你的心跳声了。”穹抓住了他的手指,“闭上眼睛,想象你要开始睡觉。”
舒谅听话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刻让他想起了以前在精神科接受过的催眠治疗,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催眠师”一语不发,只是虚虚地握着他的指尖。
他很想要没骨气地请求穹再握得紧一些,但是他发现自己突然无法说话了。
房屋里的空调正在低声运作,毯子摩擦床沿发出微弱声响,很快这些声音也离他远去。
他失去了眼睛,耳朵,鼻子,再然后是皮肤,最后是呼吸的本能。
他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了。除了漂浮的思维,他无法再用任何东西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极端的无助包裹了他,但是这恐惧持续得不算太久,一只手突兀地侵入了他的大脑皮层。
视觉仍然一片黑暗,但是触觉和听觉都随着那只手回来了,却也都被歪曲了,他一无所有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只手。
这和给穹当她的力量媒介时的感觉很像,可是却要刺激无数倍。那时候他感觉到的只是束缚,但现在他的一切感官都依赖于那只手,那只手向左,他的思绪也向左,那只手向右,他的思绪也向右。
如果那只手让他马上去死,他也会立刻死去。
恐惧与紧张潮水般上涨,他能恐惧的只有那只手,但他能依赖的也只有那只手,除此之外只有永恒的虚无。痛苦也好,喜悦也好,那只手顺着他的大脑触摸他的器官,他的肝脏,他的胃,他的血管,让他终于在一片虚无中找回了自己的躯体。
他又能“看见”这个世界了,以全新的方式。
“对,就是这样,跟着我来。”穹轻声说道,她的面前,紧闭双眼的人类此刻满面苍白,眼泪浸湿了他的睫毛,顺着颧骨淌到了脸颊上,衣物下纤薄的肌肉紧张地绷直着,喉底里发出无意识的的咕哝。
但是她的意识里,他的灵魂正因为重新获得了一个感官而在喜悦。
对穹而言,彻底掌控一个生命并不算什么能给她带来成就感的事情,不过现在她控制的是她最熟悉的人类,一种微妙的、不道德的满足消退了她的负罪感。
“往你的右边看,你能看见什么?”穹问道。
舒谅立刻看见了极其美丽的闪光,他从没在这个世界上看到过如此美丽的闪光。于是他似乎变成了一只蛾子,不受控制地朝着闪光扑了过去。
然而那道闪光轻柔按住了他的飞扑过去的“翅膀”。
“好了,做得很好,现在休息吧。”
正常的五感终于回到了身体里,舒谅猛地睁开眼睛,剧烈的头疼让他控制不住地干呕,抓着身下的毛毯不住地颤抖喘息。
但他很快发现被他抓在手里的并不是自己的毯子。
未洗涤的新纺织料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子,皮肤的温度透过布料接触着他的脸颊。这是上午刚刚给穹买的衣服——
他正靠在穹的臂弯里。
他立刻后退。
“抱歉,我——呕——”
然而他却低估了眩晕和头疼的强度,话还没说完只能捂着嘴逼退反胃的冲动。
“你先适应一下,”穹缓缓抚平了自己被揉皱的袖子,“这可比之前让你做的事难受多了。”
此时的舒谅完全不敢看穹,第六个感官虽然被关闭了,但是穹还在那里,她的存在感就像靠近活火山一般强烈。
“好。”他艰难地回答着,重新适应回到身体里的感官。
然而随着头疼和反胃一点点消退,迟了好几拍的五感让他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对劲。
红晕爬上了他的脖子。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蜷缩起来。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嘿嘿……下一更后天咧
第56章 沙暴(13)
“你还好吗?”穹问道, 探过上半身摸了摸他的脸。
舒谅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拒绝的话,也来不及躲开,就被那只手结结实实地握住了脸。
新感官里占据了他一切的手, 此刻在正常的五感里又出现了,温热, 干燥,并且真实存在,他瞬间感受到了窒息的潮水淹没了他的鼻尖。
脑袋里一片空白,一半的他想让这只手快点离他远点,但是另一半的自己却贪恋着这只手。
他简直想把自己埋进毯子里再也不出来。
“没什么大事,你现在的所有感受都很正常。”穹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被新开发了第六个感官,只能感觉到我,这种刺激相当强烈。实话实说, 你现在没有胡言乱语、也没有失禁, 已经让我对你的自控力非常佩服了。”
“如果真发生那样的事情我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舒谅惊恐地把自己捂在毯子里面,“这太”
“我又不是人, ”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她用另一只手抽出一张纸巾, 摁在他泪痕还没干透的脸上,“我们休息一会儿。”
“我去洗个澡。”
穹刚开始有些疑惑, 但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就是你能离我远点吗?”舒谅问道,但问出口后立刻意识到说得不妥,急忙解释道,“我是说,让我能够少注意一点你”
“好啊。”穹轻快地答应道, 她看了眼表,“我们等会儿再试一次。”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舒谅做了个深呼吸,他伸手去抽床边的纸巾想要擦脸,却被穹又一下子握住了手。
他猛地抖了一下。
“它出现得越来越隐蔽了。”穹帮他从纸巾盒里抽出了一张灰色的纸张,“千万不要触碰任何不在你视线里的东西。”
舒谅看着那张纸,它此刻虽然在穹的手上,却依然对他散发着巨大的吸引力,一如之前的那个摆件。
“或许这就是它的目的。”他如耳语般念叨着,“从生活的角落里不断地入侵,将我折磨到筋疲力竭,到最后再也没有反抗它的意志,不再抵抗去触碰它。”
“但我还在这里,我的感官能比你更快察觉到它们。”
“但你也会疲惫,我们总得找个方法解决它。”
“会有的,肯定会有的。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能不能帮我找回青隼,我们事情要一件一件解决,对吗?”
舒谅的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他想继续会想起过去的事情,他是不是就应该接受这些诱惑他去触碰的事物?——
“几个老小区临时搬迁通知都已经发给各个街道社区了吧?”
“现在搬迁已经到什么进度了,气象局那边预测下一次沙尘暴是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这怎么撤得完!”
身后到处都是东奔西跑的同事,余净摘下遮阳的帽子,走回她的工位。沙尘暴对建筑物的破坏逐渐显露了出来,除了前一天倒塌的棚户区,越来越多的建筑上报了外墙损坏、结构受损的消息。
为了保障居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治安管理中心开始紧急撤离一些危险地区的居民。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就算之前的特大台风都没有出现过如此大规模的搬迁。
在紧张的氛围之下,偷鸡摸狗,聚众斗殴的事件也愈加频繁。余净今天已经和同事出警三次了,处理完一堆杂事只感觉到精疲力竭。同事不幸被气头上的打架方踹了一脚,余净半路还得拉着同事去了一趟医院。
“快下班了。”羊路过余净的工位,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领导,我有点累了。”余净愁眉苦脸地说道。
“那今晚你不来了?”
“不能算了,我要去看看害我加班的罪魁祸首,咱们走。”
余净撑着一口气站起身。
“先去吃点饭吧,我请客。”
羊领着余净进入了一个热闹的饭馆,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虽然前一天的沙暴造成了巨大的恐慌,但是这终究不是地震、泥石流之类的瞬时性大灾难,对于人类而言,此刻吃饭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领导,你在刑侦办多久了呀?”等上菜的间隙,余净忍不住开始打听一些八卦。
“有几年了吧,”羊抬起头,困难地计算时间,“记不清了。”
“都记不清了,那肯定很久了,刑侦办的工作到底有什么门道呀?”
“不,绝对不久。”羊斩钉截铁地摇头,“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在等人。”
“等人?”
余净迷惑了。在一个地方工作怎么算等人呢?
“我不能和她们见面,我只能间接地通过一些人传递那个消息。”羊说道,“我在等那个可以帮我传递消息的人。”
夕阳直射的光芒有些刺眼,余净拉下了一半的窗帘,继续问道:“那你等到了吗?”
“我觉得应该就是你。你身上有很淡很淡的,但是我很熟悉的味道。”
余净迷惑极了。
怎么突然的她就变成什么命定之人了?
“你打算传递什么信息?如果我就是那个人的话,我要把你想说的话说给谁呢?”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晕落在羊的发尾上,反射出危险而锐利的光泽。
“我们每一个存在都是她准备的炸弹。”——
舒谅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两天。
穹对时间把控得很好,并没有扰乱他的日常作息,只会在吃完饭的时候或是在他画稿画得发呆时,突然对他说,我们再来练习一次吧。
刚开始他还有些害怕,但随着一次次练习,他逐渐开始适应那个新的感官,他在寂静与黑暗中看到的“闪光”就是穹。他逐渐学会了追随那个“闪光”,寻找它的位置。
尽管那不一定是穹本身,有可能是她的某件法器,甚至有可能只是她的衣物,她留在地上的脚步。
比如某一次舒谅就很尴尬地走向了穹留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脚绊倒在地上。
有时候即使他没有“看到”那个闪光,他也能察觉到它出现在何处。在那个感官之中,他对穹的存在越来越敏锐了。
而且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每当他看到闪光,他就会体验到瞬时而过的无上喜悦,并且他也逐渐适应了回到五感时的那些眩晕和疼痛。
他的身体似乎完全顺从于这种变化,几次下来之后他终于不会让自己产生太失态的反应,甚至开始习惯于在那个感官里倾听穹的声音和指令。
他开始用那个感官感受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事物,它们用舒谅从来没有理解过的方式出现。
在这个感官之中,他终于明白了一些他以前看见却完全无法理解的幻觉,甚至是一些被他遗忘的幻觉。
只是他仍然对穹用手指触碰他很敏锐,因为在新感官之中,他最先感觉到的就是那只手。
“那可以不要在我醒过来的时候用手摸我吗?”舒谅恳求道,“每次你一摸我我就”
“可是我需要确认你的状态,你知道吗,这样频繁地剥夺五感对人类很危险,我要确保你的触觉正常回来了。”穹严肃地说道,“我不用手摸你,难道要用脚踹你吗?”
“也不是不可以”舒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可是你那么辛苦,踹你一脚这么粗鲁的方式,实在有点为难我。”穹安抚地扒拉了两下舒谅的头发,把水递给了他。
她的确有些担忧,这种训练的时间总是谨慎地被她控制在一个半小时之内,按照穹的说法,如果超过两个小时,舒谅的五感就会彻底被新感官吞噬。
“我不想把你变成我的傀儡。”
“把我变成傀儡?这种新的感官除了用来寻找你,还有这样的用处吗?”舒谅好奇地问道。
“当然,”穹忍俊不禁,“一般都会有更大的用处——摧毁思维,摧毁感官,让他们无条件地膜拜,成为彻底的傀儡,这才是它真正的用法。但是我的每一个同类用的手法和目的完全不一样,我是给你制造新的感官,其他人用的也许是精神控制,又或者是改造身体,等等。”
这么做的难度很大,尤其是对于那些更喜欢运用本能的家伙比如说之前你看到的那些蝗虫人,就是虫神用这种方法制造的。但她不知道人是怎么运动和思考的,所以造出来的东西有点奇怪。也没什么大用。”
穹很清楚,人类的治安管理中心恐怕就有这样的“傀儡”存在,那个“傀儡”将舒谅引向了晚的心理咨询室。
不过穹绝对不会去主动接触那个“傀儡”。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傀儡,那个家伙肯定是母神的“傀儡”,和那个人接触就会有和母神接触的风险。对穹而言,不知道母神想干什么反而更安全,如果像上次那样看到她的投影,反而意味着母神的计划完美地执行了
“那,你对其他人类这么做过吗?”舒谅突然问道。
穹回过神来。她刚想回答,却停顿咂摸了一下,突然觉得这句问话大有深意。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本周没榜单隔日更咧
第57章 沙暴(14)
“当然没有。”她盯着舒谅说道, “我从来都只对你用过。我对其他人类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制造一个只会崇拜我的傀儡大军?”
“那就好。”舒谅下意识说道,他无法想象还有其他人被穹这样控制。
“那就好?好什么?我这两天可是一直在‘折磨’你啊。”穹意味深长地望着他道。
“呃,我, 对不起,”舒谅语无伦次地说道, 试图让脸上的红晕快点退却,“无论怎么说,被你这样控制的时候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很对不起,请忘了我刚才的话吧。”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似曾相识的轻柔的尴尬。
最后还是穹先试图打破这种尴尬,把话题往正事上引:“青隼和我很像,它也是个活物。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有我的痕迹, 你已经学会怎么分辨它们了。”
穹示意地看了眼还掉在地上的外套。
舒谅瞬间就脸红了。
他知道自己很奇怪,甚至他也知道自己变得奇怪的缘由。他不想去思考,因为他害怕自己思考出一个失望的答案。
“我还有其他什么能做的吗?”
“没有了, 你们的气象推测沙尘暴会在今天晚上以后到来, 我会开启你的新感官, 然后你会像之前一样,走进沙尘之中。”穹神情一黯, “那里面的世界比你的房间要复杂很多,如果找不到青隼就出来, 你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我明白的。”
窗外的天气好得仿佛两天前的沙暴是一场纯粹的幻觉,秋分时节还没有到, 傍晚的太阳挂在天空的西南角,圆形的轮廓此刻竟然有些模糊不清,明晃晃的,变成一盆熔化的铁水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这是幻觉。舒谅突然反应过来。他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幻觉了,过去的他看不见幻觉, 只有现在的他能看见。
他怎么会突然看到太阳的幻觉呢?
“怎么了?”穹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看到太阳熔化了。”
“太阳?”穹的神情严肃起来,“你再说得仔细一些——”
不过舒谅还没来得及再仔细观察一眼窗外,所有的景象都变了。
晴朗的天空在眨眼间消失,黑沉沉的云系带来自上而下的压迫感,狂风在高层建筑间刮过,发出尖锐的鸣啸*。
街道上的一切,对面房屋的一切都消失了,只能听到看不见具体远近的车辆发出烦躁的鸣笛——
沙尘瞬间统治了人类的城市——
余净刚刚把剩菜打包完,准备和羊离开餐厅,结果饭店的大门口传来咣当一声,餐馆内的食客们大呼小叫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余净转过身,却愣在了那里。
两秒以前还干干净净的天空,此刻已经都是黑沉沉的云系,而外面的街道,行人,车辆也已经笼罩在狂风和黄沙之中。
“不是预测晚上才来吗?”余净惊讶道。
“显然,沙尘暴它自己并不想等到晚上再来,它喜欢所有人都害怕它的样子。”
“那我们我们咋办?”余净问道。
餐厅的服务员和老板已经跑出来关紧了大门和窗户,门外的一棵大树被吹落了断枝,当的一声砸在门玻璃上,吓得本就着急的食客们都往里面缩了缩。
此刻晚高峰还没结束,街上人还不少,沙尘暴到来的时刻比前一次更危险。
“幸好,我出门的时候拿了两套防护服。”羊拿出她的背包,“换上,咱们走吧。”
“等等,现在沙尘暴都已经开始了,你说的公园里还会有人在帮忙‘挖土’吗?”
“现在正是他们干得最起劲的时候。”羊飞快地换上了防护服,“记得带上工牌。”
“好。”
两个人穿过慌乱的顾客群,走向大门“治安管理中心紧急工作,麻烦大家让一让,老板,辛苦开一下门我们出去——”
两个人顺利地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狂风一下打过来,让余净措手不及,要不是羊拉了她一把,她差点跌落在地上。
“我们难道要走过去吗!”
余净计算了一下她们目的地和当前位置的距离,大约在三公里。如果是普通的天气,三公里的步行对一个习惯出外勤的治安管理员什么都算不上,但是在狂风和沙尘中步行三公里,那无疑是巨大的挑战。
“看看能不能搭个便车!”羊喊道。
沙尘拍打在防护面罩上劈里啪啦作响,余净望着塞满了开着雾灯的私家车、堵车堵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街道,觉得羊说的“便车”根本不存在。
直到堵车长龙里一辆小面包车突然窜到了旁边的非机动车道上,无视红灯嗖地飞了过去。
“那个车,开这么快干什么!”余净忍不住对它咆哮道,“这么多人在这儿呢,不想活了吗!”
或许是治安管理员的防护服足够有威慑力,那辆车堪堪停在了对面的非机动车道上。
余净和羊走了过去,面包车款式很老,车窗不防偷窥,车上的人全都穿着治安管理员中心的防护服,一眼望去根本辨不出男女老少。
竟然是治安管理中心的人。但余净依然对他们毫无预警地闯红灯没有任何好感。
“你们好,刑侦办三级治安管理员,”余净敲了敲窗户,出示了自己的工牌,“你们出任务怎么不用自己的车,还抢非机动车道闯红灯呢?”
“我们应急指挥小组直属的,公务车排气管进沙子了拿去检修还没回来呢——我们有紧急任务,这不也是没办法吗?”离余净最近的那个人降下了一点点窗户,给她看了眼工牌,“你们也是去执行任务的?你们去哪儿?”
肯定不能对他们说去公园,但公园两条街外的地方正好有一个治安管理中心的岗亭,那是个合适的地点。
“去这儿。”余净出示了地址。
“去值班啊,辛苦了。”车上的人干巴巴地寒暄道,“顺路,干脆我们载你一程?”
余净回头看了看羊,羊默不作声地点头。
于是她们莫名其妙地就有了一趟顺风车。
小面包车依然在非机动车道上风驰电掣,多亏大部分非机动车都跑到了人行道上避让沙尘暴,不然它也开不了那么快。
余净环视车中的人,他们全都穿着统一的颜色鲜亮的防护服,和她一样辨认不出具体的面孔,在狭小的车厢里一片寂静。
他们真的都是治安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吗?余净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危险的念头。
三公里的距离对机动车而言不到十分钟。
“你们这边下吧,辛苦哈。”
“辛苦。”余净默默点头,目送着那辆面包车往远处开去,接着和羊对视了一眼。
“不对劲。”余净说道。
“确实不对劲。”羊点头道,“就我所知,应急指挥部直属的几个小组目前拥有整个中心最好的公务车,就算坏了也会调其他部门的好车先给他们用。”
余净悄悄地给那辆面包车拍了张照片,跟着羊往公园的方向走去。
蝗灾后公园正在重建,外面竖起了一大片挡板,拉着警戒线,不过此刻在沙尘暴之中并没有人巡逻。羊随便掀起一条警戒线,带着余净闯了进去。
“我们不会被通报吧?”
“你得看这种情况下监控摄像头还能不能拍到我们。”羊毫不在意。
公园里一片狼藉,被蝗虫啃噬过的树木光秃秃地立着,但是得益于湿润的空气和适宜的温度,在这样一个沿海城市,就算树被虫子啃完了,地上的也早已经长出来一大茬。
此刻风沙不再像空旷街道上那么剧烈,余净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呼吸,不过她没走多远就再次屏住了呼吸——
一个巨大的深坑出现在她们两人的前方,坑洞大约有二十米深,而在深坑之下十多台挖掘机正在辛勤地工作。
“我的天哪——”余净目瞪口呆。
这座公园是城市里较大的公园,依山而建,有足够的空间能够挖出一个如此硕大的坑洞。
不过还没来得及感叹完,她就被羊拽到了一棵树后面。
“当心他们看见你。”羊指了指深坑的对面,
余净一惊。她们刚刚搭便车的那辆面包车就停在深坑的对面。车上那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此刻已经下了车。
他们顺着一个窄小的梯子下到了深坑下面,而坑底的挖掘机里则爬出来几个人。
“他们这是在换班?”
“看起来是这样的。”羊解释道,“因为地质条件不好,这里底下基本上没有什么管道通过。旁边就是一座小山,可真给他们找到一座豪华挖沙场。”
沙尘飘散,余净不太能看清地下的挖掘机在干什么,只能大概看到它们把一勺又一勺的沙子往两边的坡道上堆放。
这一刻余净只是觉得很荒谬。这个奇怪的灾难竟然就是人类自己用人力,用最传统的办法制造出来的?
“这些人类只是做了最开始的工作,但是真正的‘苦力’在这里。”羊指了指深坑的最上方。
深坑上方的沙尘和其他地方的全然不同,所有的沙尘都顺从地按照一个方向快速上升,进入灰黄的天空。
那大概就是“非人”的力量了。余净忍不住抬头望向天空,莫名觉得黑压压的云层正在瞪着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余净焦急地问道,“如果要用正常流程的方法,我们需要市监和工商的同事授权我们才能下令他们停工,现在我们只有两个人,根本没法叫停他们。”
“你也说了,正常流程。”
“那我们用不合规的流程?”
“哎哟,”羊轻轻拍了下余净的脑袋,“不要直接说出来呀,我们要说,‘紧急流程’。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狭管效应就是指风进入狭窄地区(如高楼间隙)会加速,前年有个超强台风好像因此造成过事故
第58章 沙暴(15)
房间里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 而风声又听起来仿佛失真的笑声,断断续续从窗缝里侵入房间,折磨着人的耳膜。
“来得可真急。”穹低声念叨着, “你们的治安管理中心可要有得忙了。”
“我该走了,对吗?”舒谅盯着窗外的一切, 看向穹。
“我只会给你开两个小时,”穹抓紧了他的手,神色凝重地说道,“两个小时后没有找到,你”
穹深吸了一口气:“你不会死,但是会被你一直在忘记的那一位找到, 这之后的事情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因为那意味着她的失败。穹在心里想着。
“打开我的感官吧,我该出去了。”
“你知道吗,我并不想放你走。”穹叹了口气, “还是那句话, 你不需要做出这样的牺牲。”
“相比起你曾经做的, 我这些算什么牺牲呢。”舒谅笑道,突然主动回握住了穹的手。
经过了两天的适应训练, 他仍然会因为碰到这只手而忍不住颤抖,他尽力藏起那些无法遏制的颤抖, 慢慢低下头,在那温热的掌心落下一个轻吻。
“我希望, 就算我不在看到幻觉后,也还能见到您。”舒谅抓紧时间说道,“比起活在痛苦里,或许忘记您对我来说,才是更痛苦的——”
高层住宅打开了一条小缝, 气压差瞬间吹进来一大片沙尘。风沙呛得人鼻子和喉咙都火辣辣地疼痛,但那疼痛只持续了一秒钟,舒谅走入了沙尘之中,他的感官焕然一新——
人类消失在她的眼前,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穹。
她看着满地灰尘,不悦地皱起眉,于是猛地关上窗。
“不要破坏别人的屋子,退租的时候扣家私损坏费可贵了,”穹露出了一个冷笑,对着从沙尘里慢慢升起的纤薄人影说道,“让我们出去吧。”
舒谅本以为自己会像上次一样,走入一个充满了蝗虫和植物的古怪世界,这次的他也许会走入一个充满了沙尘的世界。
但他很快自己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是商场,他和穹去过两次的商场。
他上次就是在商场里听到的鸟叫,难道那只鸟真的在这里吗?
只是此刻的商场并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新的感官给了他新的“视觉”,傍晚时分商场本应当是最热闹的时间段,就算沙尘暴来袭,里面也肯定有不少在躲避的顾客,但此刻里面却一片漆黑,商铺或是关着门,或是掉了一半的招牌,仿佛已经废弃多年。
珠宝店,数码产品店,服装店,歪歪斜斜的人台立在橱窗里,它们没有五官,和废弃的其他部分保持着一致的安静。
但是舒谅并没有理它们,穹两天前在这里走过,舒谅此刻还能“看到”她留下来的脚印。
极其微弱的闪光引导着他不断往无光的深处走去,只是走着走着,他却感觉脚越来越沉。
舒谅一低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一条蛇给缠住了。那是一条无比巨大的长蛇,直径接近成年男性的小腿,冰冷有力的肌肉缠住了他的小腿和脚踝
舒谅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在新的感官里,他的情绪很难被除了穹以外的东西撬动。这反倒给了他一些优势,比如说,此刻他一点都不恐惧,甚至还有耐心去寻找这条蛇的源头。
无光的环境再也不会阻碍他的感官去发现,他的“视线”不断向远处的商铺扩散,终于看到了只剩一点尖尖的蛇尾。此刻蛇尾埋在远处的沙子里,尾巴兴奋又烦躁地摆动着。
沙子?哦,对,沙子。这是一个被沙尘暴淹没的商场。如果仔细点往两侧的商铺里面望进去,能够看到商铺的地面上都有接近半米高的沙土堆。
但是为什么会有蛇呢?世界上当然有生活在沙漠中的蛇,不过为什么会有蛇出现在这里。
舒谅冷静地和地上的蛇对视着,蛇的眼睛里闪烁着熟悉的绿光。
哦。他怎么会忘了呢。“蟒”和“狼”是同样的东西,都是“外面的东西”,数万年前的自己早已经清楚了。
舒谅好像有那么一点摸清这种世界的规律了,穹的这几位弟弟妹妹都被外面的东西污染了,所以他们的象征物之中也必然包含着大量来自“外面东西”的污染。
植物是蝗虫的食物,那沙尘的“食物”又是什么呢?
舒谅转向一个他有些熟悉的商铺,它没有关闭大门,门口的假人上正挂着前几天穹对他说以后再买的外套。
哐铛啷。人台在舒谅的眼前掉在了地上,四肢摔得七零八落。
舒谅感到一阵窒息,前天他见过类似的画面,就在穹的身上。
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澜,舒谅望着地上微弱的脚印,勉强把脑袋拽回主线。
‘你好,请问你有在这里看到过一只鸟吗,大概有半个人那么大,羽毛是白色的,喙和爪子都很大。’
他漫无目的地对着眼前的假人发问。他试图用他的新感官说出一些话来,可惜现在的他没有耳朵,所以也听不到自己说了什么。
缺胳膊断腿的假人在地上呆呆地躺着,它不是活物,它当然听不懂舒谅在说什么。
缠在舒谅脚上的蛇没有变得更紧也没有变得更松,仿佛一个悠闲的猎手想要留出一些时间来欣赏自己的猎物,它肯定也听不懂舒谅说的话。
‘唉’
舒谅在脑子里叹了口气,刚想拔腿离开,却看着地上的假人突然吱吱嘎嘎地转过了它没有五官的脑袋,正正地对着舒谅。
舒谅从地上捡起假人的手,帮它插回了原本的地方,插上的那一刻,那只手僵硬地动了动,五指一张一合,最后变成了握拳伸出食指的模样。
假人指向了他们的脚下。
脚下?是地下室吗?
可惜假人没法说话,舒谅还想再问得清楚一些,可是缠在他腿上的蛇突然猛地张口,一口咬断了假人的胳膊。
那只指出了方向的手被蛇吞进了肚子里——
“我得先录个视频。”余净说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可惜当前能见度实在有限,录下来的视频清晰度非常感人。
“好了,再录下去你的手机要先罢工了。”羊拦住了余净,“这些电子设备在沙尘暴里可比你人精贵多了。”
余净不太服气地把手机塞了回去。
“那我们要进行什么‘紧急流程’呢?”余净问道,“强行让那些挖掘机全都罢工。”
“好主意。”羊点头道。
“但我们只有两个人,”余净无语道,“我们都是肉做的,没法让机器停下来——”
余净突然停顿了下来。
沙尘天气下,普通的私家车都寸步难行,这些挖掘机是怎么正常作业的?
工业类机械,它们的空气过滤设备,散热设备都要比普通的汽车都大很多,作为在沿海地区使用的设备,它们肯定不会怎么考虑沙尘暴的影响。
“所以其实那个大坑里面并没有真正的沙尘暴,那里面的沙子只是在垂直升天?”余净皱着眉说道,回头看了眼羊,“但是我们也没有办法让它们全都开到外面有沙尘暴的区域吧?”
“你可以再仔细观察一下它们的行动轨迹。”
深坑的坡道在堆满泥土的时候会非常陡峭,并不适合挖掘机爬行,它们必须等到边缘被挖出来的沙尘“升天”以后,才能继续运行。
也就是说,它们距离沙尘暴肆虐的边缘很近。
余净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羊的衣服。
“我们伪装成换班的人员,下去把他们的挖掘机开到沙尘暴里,让它们出故障?”
“非常不错的主意。”羊欣慰地赞美道。
“但是这也太麻烦了吧!我们一个一个把它们开到沙尘的地方,开到一半就会被发现不对劲吧!”余净忍不住喊道,“而且时候要是查出来,我们一起损坏了那么多么共财产,赔不赔得起也是个问题——”
“不要想得那么复杂嘛,只要我们一人能驾驶上一台挖掘机,之后我们就能干所有我们想干的事情了。我们可以不用挖土,把挖出来的土重新填回去,悄悄妨碍其他挖掘机工作”
“可是我们只有两个人,我们根本没法阻止那么多”
“小余,我们不是来阻止灾难的。”羊突然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语重心长地说道,“造成这些灾难的那些存在,以及背后的力量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够撼动的,我们能稍微做出一些小帮助就非常好了。说不定此时此刻还有其他人也在努力解决这些问题呢”
余净深呼吸了好几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发现自己只能吸到不太干净的过滤空气后,暂时放弃了深呼吸。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位新领导还真挺擅长安慰人的。
“好,我们等着下一次他们换班,伪装成换班人员进去操纵挖掘机,”余净说道,突然回头,疑惑地看着羊,“不过领导,你学过开挖掘机吗?”
羊的身形有一丝呆滞。她尴尬地搓了搓手。
“我还想问你呢,我记得刚来的时候还经常看到什么挖掘机广告,人类难道不是各个都学过开挖掘机吗。”
余净沉默了。
她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她的领导不是人。
第二:她真后悔小时候看到电视上的挖掘机广告没有报名。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主角:调情中,可以不要打扰吗配角:极限挑战大冒险中
第59章 沙暴(16)
城市的上空, 一定高度以后沙尘就消失了,湿润的水汽让沙尘无法漂浮得更高,这是掌管土地的神灵还无法违抗的规则。
日落的最后一丝余晖挂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喜欢湿润的土地。”
“哦,姐姐说的是泥石流吗, 那个我也很喜欢,可是泥石流太依赖地形了,我没有力气在城市里凭空造出好几座山。”土神轻声笑了笑,“现在这些沙土也能让万物回归土地的怀抱,不也挺好的吗。”
“回归土地的怀抱你知道在你之前,那位原生的土神是怎么对待这片土地的吗?”穹又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土神模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疑惑。
“这个世界原生的神灵都没有自我意识, 不是吗?它都不会有‘对待’这个想法冒出来。”
“对,他的确没有自我意识。但是我恰巧认识他,你也认识, 所以你应该可以猜测到。”
“恰巧认识?怎么可能!姐姐你那时候也没有意识呢——”
土神的话语戛然而止。
穹认识的、他也认识的、没有自我意识的神灵, 还真的有一位。
但是大家一般情况下都自动地忽略他, 因为在强大而敏锐的母神面前,他似乎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如果不是母神孜孜不倦地向大家解释, 父神和她是平等的,要像尊敬她一样去尊敬父神, 恐怕大部分时候神灵们根本不会记得。
土神原本还残留漂亮五官的面容突然崩塌了,他化为一堆沙土, 在地上不断地起伏扭曲。
“怎么可能是那一位呢,他已经消失了,不是吗,而且我出生的时候他还活!”土神大喊道,“怎么可能是那一位!而且那又怎么样, 现在他也消失了,他以前怎么对待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要怪我们的母亲没有给你们好好讲过你们出生以前这个世界的着情了。”穹淡淡地笑。
“你!你也没有比我们年长多久,你也是母神和父神来到之后才诞生的,他们不可能给你讲——”
“很不巧,我就是知道。”穹不耐烦地打断道,“我和你讲这个也不是为了专门吓坏你,吓到你只是为了这个好处——你看,现在沙尘暴的强度已经下降不少了。”
两人之下的云层此刻清晰了不少。堆积在半空中的沙尘少了很多。
“他怎么对待这片土地当然会影响到你,”穹像拍小狗一样拍了拍地上的土神,“和你的弟弟妹妹不一样,他们都是从已经完全死掉的原生神灵身上出生的,但你是直接吃掉了一部分活的他。我们的其他兄弟姐妹都必须无条件听从我们的母亲,你却不一样,要是父神有意识,他更能比母神控制你。”
“父神现在不在这里,他怎么控制我,再说了,他控制我能做什么?”土神嗤笑了一声,“姐姐,你别拿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吓我。”
穹只是似笑非笑地盯他:“你还记得我身上的权柄都是怎么来的吗?”
土神脸上的笑容光速消失了。
“父神现在不在,我就是和他最相似的存在,”穹低声耳语道,“所以”
土神抖得更加剧烈了。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不可能,你不可能”
“你身上的那条蛇还在吗?”穹再次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还在,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您的那只小鸟一样——”
“如果你还想活下去,”穹打断道,“把那条蛇快点扔出去。”
“不可能,姐姐,你都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去找你的小鸟,我怎么可能扔掉我的蛇呢?”
“你要不要再看一眼,它真的还是你的蛇吗?”
穹突然抓住了土神的身体——
舒谅说了声对不起,虽然他自己也听不见。他拿起假人散落在一边的另一条胳膊,往缠在他腿上的蛇梆梆揍了好几下。
或许算得上一种幸运,现在的他没有任何触觉,也感觉不到疼痛,蛇一动不动地接受了他的殴打,也没有从他的腿上下来。
舒谅一点都不生气,情绪依然没有回到他的头脑中。他上一次,他找到那把弓是因为有好心的植物给他指了路。
现在看来,这个假人应该也是这个世界里的“好心人”。
但是它往地上指是什么意思呢?隼被埋在地里面吗?
他站立的地下,这是商场的大理石地面。再往下是负一层。
是让他去地下的几个楼层看看吗?
直梯没有电,舒谅饶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一个通向负一层的自动扶梯,沿没电的自动扶梯往负一层走。
他腿上的蛇安安静静地蜷缩,显得安静又无害。舒谅无法相信它,也无法摆脱它,只能暂时当它不存在。
不过他没能走到负一层。
才下到一半舒谅就发现自动扶梯短得异常——
因为负一层快被沙子埋没了。甚至不能说是埋没,那些露出来的店铺标牌和设施,相比一楼还要残破许多,看起来仿佛已经经历了数十年的风化。
蜷缩在舒谅腿上的蛇突然兴奋地一摆脑袋,往沙子里面钻了进去。
好吧。舒谅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被他拿在手里的假肢。
它在舒谅不注意的时候右边换了方向。
它伸一根手指,指向前方。
继续往前走?舒谅用自己听不见的声音对假手说了声谢谢。
他往远处瞥了一眼,看到蛇正在快两米深的沙子堆里大快朵颐。
很好,它对被他拿在手里的假手没兴趣就好。舒谅艰难地在沙堆里沿假人指的方向跋涉。然而随他一边走,一边却感觉到负一层的沙子似乎下降了不少。
沙子少了?被蛇吃了?舒谅回过头,看到远处刚才还只是他小腿粗的蛇,此刻已经变得和自动扶梯一样宽了。那双和“狼”一样的眼睛,正盯不远处残留的沙尘。
人类的建筑,是沙尘的食物。
而沙尘又是蛇的食物。
结论突兀地跳进了舒谅的脑子。
沙尘在现实世界里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舒谅觉得让这条蛇吃掉所有的沙尘更不是什么好主意。上次看到的蝗虫和狼好歹还在针锋相对,这次的沙土只能被动地被吃,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着。
前面是负一层的小吃街,店面里只有桌椅和视频展示柜,没有假人能给他指路了。直到现在,舒谅除了最开始看到的一些穹的脚印,再也没有看到任何穹的印记。
难道假人给他指的是错误的方向吗?
舒谅打算在负一层快速转完一圈,就去楼上的楼层转转,不过他突然发现眼前多了很多熟悉的东西——
奇形怪状漂浮在半空中的幻觉。
他曾经与之孤独作伴,此刻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与正常的感官相比,此时的它们要比舒谅的记忆力还要鲜艳,拥有更多无法形容的色彩和形状。
这个感官也能感受到幻觉吗?舒谅有些疑惑,但他随即想到,之前晚先生说过,青隼需要进食外面的东西才能维持存在。
现在他看到幻觉了,是否说明隼就在这附近?
舒谅立刻快步往前方幻觉密集的地方走了过去,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发现所有漂浮在半空中,原本从来不会回应他目光的“幻觉”,此刻竟然都在盯他。
它们第一次没有被舒谅单方面注视——
穹知道自己大部分话只是在吓唬土神。
父神不在,她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像父神的存在,但是距离像母神一样操控她的孩子还有一段距离。
如果她强行操控土神,不仅难度很大,而且肯定会被母神母神发现,到时候母神都不需要像上次那样费尽千辛万苦投影进来,直接在穹的脑子里就可以和她最喜爱的孩子面对面交流了。
穹想也不敢想这种着。
她肯定不能和母神见面,但是她可以趁土神被吓傻的时候,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侵入进入他的一部分脑子,来了解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母神为什么会选择舒谅做容器,月娘在哪里,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到底有何目的。
她的时间并不多。她必须趁母神留在土神脑子里的那部分反应过来之前跑掉,所以她只能不停地问土神问题转移他的注意力,一边悄悄爬进他的记忆里。
精神控制绝对不是穹的长项,她也不喜欢这么做,在这个世界上她最先拿到的权柄是狩猎,那并不需要她去控制谁,她只要会跑,会射箭,会跟踪,会躲避就够了。
不过她现在必须学会,土神的脑袋就和此刻的城市一样灰黄一片,无序而混乱,穹走进去的时候就像踏入垃圾场。
她跑到了这片混乱的最前面,发现这大约是十年以前。
她的这些弟弟妹妹醒来的时间远远比她要长,那说明母神在十年以前就已经想要回到这个世界了?
对一个寿命漫长的神灵而言,十年只是一眨眼,但是对比才回来一个多月的穹,她的准备时间实在过于充分了。
穹有意跳过那些土神情绪激动的部分,因为她知道那些地方肯定都是关于母神的。她绝对不能直接看到他关于母神的思考,即使如此,她也还是被那一股股情绪的浪潮烦得东躲西藏。
“为什么不用我来做容器?”
在思维里游移的穹听到这句话,瞬间放缓了速度。她往那句话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了土神和虫神。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60章 沙暴(17)
此刻的虫神只有一半的身体是蝗虫, 脸颊依然模拟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可爱女孩模样。
“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自己长出来的。”土神语重心长地劝说着虫神。
“那为什么不用太阳月亮,它们也是这个世界自己长出来的不是吗?”
“也可以用,但是她们有更好的用处, 用来做容器太浪费了,效果也不好。”土神不耐烦地解释道。
“那用谁?不会用姐姐吧?”
“姐姐当然也可以用, 但是母亲那么喜欢她,当然舍不得用。”
“那到底用谁啊!”虫神也不耐烦起来。
“不知道,不过按照母亲的说法,人类才是这个世界自发生长出来的‘神灵’,所以她最想用人类——”
穹立刻移开了视线。这场谈话已经太多次提到母神了,她不能停留在这里。她知道自己最好要开始离开了, 然而在开始抽离的瞬间,却被另一张熟悉的面孔抓住了。
“你们不如吃掉我好了。”半羊半鹿的人神情冷淡地对着土神说道,“怎么了, 是不敢吗, 来吃掉我啊?”
土神一动不动。
“那位主神难得注意到我们这几个不起眼的家伙, 怎么还要派你们来传话吗?”半羊半鹿的人冷笑道,“不会是她让我们现在醒过来的吧?”
面对着土神, 半羊半鹿的人突然抓着自己的脑袋,嘎巴一声拽了下来。
穹屏住了呼吸。
她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无头的人, 但很快一个全新的脑袋从她的脖颈上长了出来。
站在她面前的土神突然一脸迷茫:“太阳怎么突然消失了?”
那个新长出来的头,此刻表情迷茫, 她褪去了所有动物的特质,疑惑地四处打量,像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不能再看了。穹逼迫自己移开目光,却瞬间被一个声音吸引了。
“请不要这样,殿下需要你。”
模糊的金色光晕抖动着。
“我们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失去了晨曦, 如果再失去黄昏,那么月亮和太阳将再也无法相见。”温柔的声音缓缓叙述道,柔软的绿色枝条在无边的虚空中摇荡着,“如果是你的话,恐怕一出现就会被他们分食了。但他们需要我,需要我祛除污染对他们的影响,只要不到最后一刻,我就永远不会消散。”
“你需要等待我们的狩猎之主,既然我们被催促醒来,她肯定也会回来。要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救我们,也就只有她了。”绿色的枝条笑盈盈地说着,“但是我们也是老家伙了,虽然有了自我也就那么几万年,但是之前的岁月恐怕比这个世界里的任何神灵都要长久,我并不会恐惧消失。”
月娘。穹在心里默念着。
那应当是她们都刚刚苏醒的时候,还没有完整的人形,却已经被安排好了苏醒后的命运。
画面中的绿色枝条在渐渐向穹的方向蔓延。
该走了。土神中属于母神的那部分或许有感觉了,她既然使用了月娘的躯体,那么在土神的记忆里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穹决绝地转过了身,相当粗暴地把自己的脑子从垃圾场里拽了出来。
“你对我干了什么!我的蛇,我的蛇我不会扔的!”崩溃的土神还在扭动。此刻天已经黑了个彻底,天空的下方,在人们看不清的视野里,沙尘暴已经降低到雾霾的强度。
土神并不知道穹在他的脑子里做了什么,只是感觉自己特别不舒服,可以控制的沙尘一瞬间就少了很多。
这显然不是穹恐吓了一下土神就达到的效果,已经有其他不知是敌是友的存在在帮她。
头疼得仿佛要裂开,但这种疼痛对穹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
她也不知道母神发现她了没有,发不发现也没什么关系了,她就是奔着人类来的,而她的孩子们,穹身边的这几个古老神灵,都只不过是她的工具,好用的则会抓在手里,不好用的近在眼前也会吃上那么一口。
穹从兜里拿出了手机。
距离舒谅被打开感官已经过去了一小时四十分钟,还有二十分钟,如果他不出来,那么他就会被重新置于被母神发现的危险之中。
她重新看向正在地上挣扎的土神:“再重复一遍,快点把你的那条蛇扔掉,不然我也救不了你了。”——
“车来了,换班了!”
羊猛地拍了拍正在聚精会神研究挖掘机驾驶教程的余净。她们蹲守在公园里快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了又一次的换班。
“一辆面包车运五个人,他们每次只换五个。”羊盯着深坑对面逐渐接近的面包车,“咱们走吧。”
“嗯?哦!”
余净终于清醒了过来。穿着防护服蹲在地上并不好受,所幸有风沙阻挡,她把自己的工牌藏进了防护服的内袋,跟着羊朝深坑走去。
沙尘暴似乎比刚才稍微小了一点,走路不用提防着自己会不会被吹倒。深坑足够大,黑夜里两个防护服走在废墟的掩藏下并不容易被人发现。
“我们滑下去,当心地面的硬物,这个防护服不防尖刺。”
余净曾经接受过训练,该如何在黑夜的复杂地形里行动。当年教授这些课程的老师还说这些技术在现代已经不再需要,没想到工作中竟然真的用到了。
有风沙掩护,向前行进的行踪几乎可以被完全掩藏,更需要在意的是有时候会看不到羊在哪里。
“你可以去那个。”羊指了指一个挖掘机,“他们都是上一次没换班的。”
羊的视力似乎比手机摄像头要好上不少,之前余净抓瞎的时候她把这些人如何换班的全都看了下来。按照羊的说法,他们换班非常粗糙,没有什么认证程序,到点了换班人员让驾驶座里的人直接下来就行。
羊突然拍了拍余净:“注意安全,有紧急情况就先跑,不要管我。”
“你也当心。”余净严肃地点了点头,走向了刚刚停下来的挖掘机。
“呃?我才两个小时吧,这么快就换班了吗?”挖掘机的驾驶员一脸迷惑,但是有休息的机会没人会讨厌,他利落地下了车,把驾驶座让给了余净。
真这么简单?余净难以置信地爬上了驾驶座。
“哦等等,忘了那个身份证明给我看下。”已经下机器的驾驶员突然对余净说道。
余净顿时起了一身冷汗。
身份证明?他们刚才观察的时候并没有看清他们交接班需要什么身份证明,难道他们还要额外的东西吗?
余净的脑袋快速运转着。这个驾驶员显然对遵守规则也没有多大兴趣,不然他不会接受不到两小时的换班。他只是想要快点休息而已。
所以余净需要做的只是让他知道,他真的可以下班了。
“这玩意儿不是第一次换班才需要吗,都还多少次了,还要?要不你帮我干?”余净故意用极其不耐烦的口气回应道。
“哦?哦,对,是的,我走了,你慢慢干哈。”那个驾驶员讪讪地走了。
“慢走不送。”余净在心里默念着,接着皱眉苦脸地看向操作台。
她要怎么用这一台挖掘机去解决这正在被源源不断挖出来的沙子呢?——
被那么多幻觉同时盯住的感觉实在说不上好,可惜舒谅现在感觉不到心跳,也感觉不到肌肉的僵硬。
幻觉的视线缓慢地跟随着他,他不得不顶着压力继续往前走,因为假手始终坚定地指着前方。但是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地面还是时近时远的,就好像地面在震动。
他缓慢地回过头,发现蛇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的背后。
此刻它已经庞大到能充满半个地下一层,根本不可能像上次一样缠在舒谅的腿上。不过舒谅知道它在看什么,它在看被他拿在手里的假手。
他为什么喜欢吃塑料呢?
舒谅不解,但还是抱着假手飞快地往前跑。然而越往前幻觉越来越密,有几次舒谅差点以为这些幻觉是有实体的——
也许真的有,只不过如今的他没有触觉。
蛇在光华地面上的速度轻而易举地超过了人类,啪的一下,舒谅发现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接着眼前一黑。
他被蛇用尾巴扇到了地上,如果换成正常状态,此刻他可能都疼得站不起来了,但现在没关系。他飞快地哦啊起来,看到掉落在不远处的假手已经被蛇用尾巴卷了起来,准备塞进自己的嘴里。
不。舒谅喊道。但是他的声音并不存在。
那只假手消失在蛇的嘴巴里之前,手指的方向突然一变,变成了上方。
蛇满意地咀嚼着假手,转过了身,似乎准备去寻找更多的假人食物。
上方。上方是什么?舒谅一抬头,看到脑袋顶上正好是一个中央空调的出风口。
他盯着那个出风口,注意力突然就被蛮横地拽了过去。
只有穹的一部分才能对他有如此强烈的吸引力。所以隼就在那个方向。舒谅环顾四周,跑进一个不远处的小吃店,从里面搬过来一张椅子,爬了上去。
黑洞洞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就在眼前,但是里面连一根鸟的羽毛都看不到。
他的脚下密密麻麻的幻觉聚集在那里,顺着他的腿缓缓上升,很快就淹没了他的脚背,然后是半个小腿。
但舒谅才刚刚掀开中央空调的出风口。黑洞洞出口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幻觉淹没了他的膝盖。如果现在能恢复触觉,舒谅猜测他说不定能感觉到它们在他皮肤上爬动的触觉。
此刻这些幻觉是真实存在的。
他还能怎么做呢?持续不断的吸引力依旧在通风口抓着他的大脑,于是他抬手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青黑色的鸟喙突然从某个中央空调的防护网里探了出来,上面满是磨损的痕迹,鸟喙上卷着细细的蛇尾巴,使得它张开不得。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听不到鸟叫了,原来鸟的嘴巴被缠住了。
舒谅想着,他的手指突然触摸到了温暖柔软的羽毛。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