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部落(15)


    这是从未见过的敌人, 它摒弃了过去任何单一敌人身上可能存在过的弱点,而数量却并未减少。


    从最开始,部落中的人们本来就是用与之相似的动物来命名这些敌人, 每一个与之交战过的战士都很清楚,而如今它们呈现出了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姿态, 再精良的武器和再优秀的战士,也无法抵挡他们连名字都无法给出的敌人。


    袭击来得太过突然,人们陷入了慌乱之中。虽然哨兵们日夜交班把守,然而前些天他们刚刚才击溃了一次狼小范围的突袭,常理来说,被击溃的狼并不会如此迅速地卷土重来。


    “慌什么!”


    榆握着一副重弓, 跑入了战士中间,她对准了飞在天上的某个怪物射出了一箭。


    被射中的怪物立刻摇晃着坠落了。


    “重弓手们多做准备,用加了干紫草粉末的箭!”榆大声宣布着。


    慌乱的人群终于冷静了一些, 怪物如此之多, 但是人类也有自己的办法。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艰难战争, 战士们勉强击退了怪物,带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部落中。


    椋在听到榆负伤的消息后吓了一跳, 赶忙跑过去检查。


    “没事,还能拉得动弓, ”榆摇头道,一边让医师帮忙包扎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我还等着阿穹姐姐回来把她的弓送给我呢。”


    然而这依然是一次惨烈的平手,并且是从那天开始他们唯一的一场胜利。


    全新的怪物如同洪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往人类的部落来袭,他们没有所谓的停歇,也没有所谓的战术,仗着数量的优势不断向人类逼近。


    椋在战后的焦土上收殓尸体, 所谓的收殓其实大部分都是就地掩埋了,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怪物们来袭会是什么时候,也许就是下一秒。


    椋再也无法像之前准确预测“狼”的到来一般预测新怪物的到来。


    一瘸一拐的榆来到了他的身边。她腿上的伤好得很慢,因为只有足够浓度的干紫草才能延缓伤口的脓肿。


    “你的伤还没好,不要随便出来了。”椋紧张道,“大家还指望着你来击退这些怪物呢,我们能够射中那些怪物的重弓手并没有多少。”


    榆却只是一言不发。黑夜的空气里弥漫着焦土的气息,打扫战场的人们在战场上焚烧敌人的尸体,暗红的火焰仿佛眼泪,在这片土地上无止尽地蔓延。


    “我们迁走吧。”榆说道。


    椋惊讶地抬起头。


    在这片土地上长久地居住,这是榆最开始提出来的想法。但现在,她却是第一个松口说继续迁徙的人。


    短短三年时间,他们已经建起了结实的房屋,开辟了无数田地,如果此时迁走,意味着他们要放弃过去三年的一切努力。


    “你真的舍得吗?”椋轻声问道。


    “再舍不得也没有命重要。”榆长叹了一口气,“我会和长老们商量的。”


    三年前,榆要求他们正面抗击“狼”,遭到了长老们的反对,而这一次,长老们面对榆要求迁徙的命令,却也不曾欢呼兴奋。


    已经见过安定生活的美好,谁又愿意回到动荡之中呢?


    人群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哀歌,椋听着有些熟悉,过了好一会儿想起那是人们送别穹的时候唱过的歌。


    上一次他们送别没有血缘的亲人,这一次他们送别即将毁灭的家乡。


    近几年出生的孩童从没经历过迁徙,吓得在父母怀中哇哇大哭。然而部落中的大部分居民很快就捡起了过去的记忆,抛弃了他们带不走的家当,开始跟随着新的首领去寻找新的家乡。


    “你会怨恨你的神明吗?”苍老的女人问舒谅。


    他转过了头。


    这次的记忆比上一次还要多上不少,舒谅头很疼,看向眼前的年老女人。


    他想起来了,这个“东西”,他在废弃仓库里,在上一次看到过去的记忆里都出现过。然而她只要一消失,舒谅就会忘记她的存在。


    舒谅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对付如此狡黠危险的存在。如果穹在这里就好了。


    想到穹,他的心脏不自觉地开始收缩,他已经有快四年没有见过穹了。虽然穹一直活到了几万年后他所在的时代,但是这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对他发出如此危险的警告?


    “我不怨恨。”他对着那个对他发问的存在冷笑道,“或许我更应该怨恨你?”


    “当然,现在的你当然不会怨恨她,不过马上你就会了。”苍老的女人捧着手里的干紫草筐,“让我看看,你还出不去,那么我很期待?”


    舒谅本能地感到恐惧,但是在这片属于自己的记忆世界里,他本来就无处可逃,他被推了回去——


    椋很快就发现,即使是部落踏上迁徙的路,那些怪物依然跟在他们的身后,咬得很紧。


    它们好像就是为了毁灭人类而来的。


    椋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穹对他讲述过的前几次末日,有无法窥探的恐怖存在执意让人类灭绝。但是穹也说过,这次的末日是全新的末日,难道他们还会用过去的方式陷入危机吗?


    椋第一次吹响了海螺。但是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海螺并没有像穹说的那样随时召唤她。


    但椋并没有感到失落,他甚至相当担忧——穹一定是遇到了极大的困难。


    “或许我们可以往海边去。”椋对榆说道。


    “海是什么?”刚刚从巡逻队里回来的榆问道。她的腿上终于好了一些,椋原本不想让她加入战斗,但拗不过榆的坚持,只能胆战心惊地等她回来。


    “穹曾经和我说过,不断地往东走,土地会有尽头,而土地的尽头就是海,是比我们走过的土地还要大上无数倍的湖泊。”


    “所以我们也并不是无路可走,”榆笑道,眼睛里燃起了希望的光辉,“就算不在土地之上居住,我们也可以去海上寻找新的,那些怪物难不成还能跟着我们一起跨过海洋吗。”


    榆说的的确是一种可能的希望,然而情况并没有好转。人们走走停停,有时候寻找到每一片合适的土地,还没有安定下几个月,就被身后的怪物追上了脚步。


    椋数次冒着危险寻找那些新怪物的足迹,判断它们出现的方式,他在深夜的梳理里藏匿行踪,在某一次他抬头看向天空,却发现天空之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只有一个恐怖的裂口。


    无数的怪物正从裂口之中钻出来,椋惊骇地睁大了眼睛。那裂口突然从他的眼前消失,而他的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只长着翅膀的狼。


    椋屏住了呼吸,那一刻他甚至没有想到或许他可以吹响海螺,他立刻转过身拼命逃窜,终于找到一个制高点让他射出一箭。


    他并不像榆那样擅长使用这类重弓,差点拉伤了手臂。但他并没有在意双臂的疼痛,撑着一口气跑回了部落。


    “天空中出现的异象时,怪物便会降临。”


    椋的发现总算给部落带来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们终于可以预测这些怪物出现的时机。


    榆教导出了更多的重弓手,但是日子再也无法回到那平顺的三年了,所有的青壮年都成为了储备的战士,随时提防着怪物的来袭。没有人研究如何种植更多的粮食,也没有人研究如何织出更暖和的衣物,所有人都只剩下了一个目标:


    活着——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被怪物骚扰忍无可忍的部落退出了他们居住了三个多月的山谷,进入了一片宽阔无边的平原。


    “再往前方行进小半日,我们就可以到达一片山谷,我站在山上往远处看,看到了很大很大没有尽头的湖泊。”前去探路的哨兵骑着马兴奋地回来讲述,“很多很多水!”


    “没有尽头的湖泊!难道那就是海吗?”榆看向了椋。


    “无论那边是不是海洋,前提是我们必须跨过这片平原。”椋忧心忡忡道。


    他们的背后都是被怪物糟蹋过的土地,因此他们无法回头。


    可是这种平原对于神出鬼没的新怪物而言,就是再适宜不过的屠宰场。


    他们没有选择,前进或是停留,都有可能遇到致命的袭击。


    “天空已经两日没有异象了,我担心今晚大批的‘狼’会出现。”


    “争取在午夜之前穿过这片平原。”榆决定道。


    午后没有日光,椋突然想到,虽然日夜仍在,但自从这些新怪物出现以后,好像很久都没见过太阳或是月亮了。


    永无止尽的奔逃早就让部落中的人们全然麻木,除了战斗中的折损,不少老弱病残也在迁徙的过程中去世了,他们只能把逝者的尸体留在他们去世的地方。


    只要沿着他们开始迁徙的那条路走,一路上便能看到断断续续的坟冢,标记着他们在这片大地上走过的路。


    新家园的想象激励着疲惫沉默的人群,也许他们很快就会迎来这次迁徙的终点。


    可是椋心中危险的预感却在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突然看到天空中巨大的裂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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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部落(16)


    “天漏了!天漏了!”孩童尖细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本只有作为祭司的椋才会察觉到的裂口, 此刻所有人都能看到了。


    那裂口好像肚皮上的疮疤。椋曾在无数收殓过的尸体上见过类似的创口,“狼”喜欢这样撕咬人们的躯体,椋需要花不少力气把死者掉出来的内脏塞回去。


    而此刻, 从天空的“肚皮”里掉出来的并不是冰冷的内脏,而是冒着火光的怪物。


    即使距离如此之远, 椋都能感觉到,那边出现的怪物数量绝对不是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可以相比拟的。


    榆立刻调转了方向,冷声下令道:“迎敌。”


    “这不是我们能战胜的敌人。”


    “我知道。但是这么多人在平原上行进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那些带翅膀的家伙,必须有人去拖住它们。”榆的声音异乎寻常地冷淡。


    她看向了她身后的战士们。一路走来他们折损在路途上的人已经太多,不少新补充进来的战士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愿意和我一起去的,可以留下。”她对着战士们宣布。


    一路走来部落里的居民已经经历了太多无休止的战斗, 此刻面对几乎必死的战争也没有露出多少恐惧,只有少部分人离开了,剩下的则被列入队伍的战士只是匆匆地和家人告别, 接着进入了这支几乎必死的队伍。


    椋无法撼动榆的选择, 他的理智知道她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他压下所有的话语, 上前去检查每个战士身上的武器配给,一转头却看到几个长老站在他的身后。


    “你们这是干什么?”


    “请让我们留下来。”几个长老说道, “我们在这里,也可以辅佐首领安抚我们的战士。”


    “你们想留下来就是添乱!”椋难得地发了脾气。几个长老都已经过了六十岁, 这样的年纪别说战斗了,能好好掩护自己都已经很不错了。


    “此刻愿意留在最后的人肯定早已做好了抛弃自己性命的觉悟, 如果作为部落中象征过去和经验的存在不能和他们在一起,我们也无法接受长老这个称呼了。”


    长老是跟随在首领身边,为首领建言献策的人,他们大多是部落中的年长者,祭司手中记录的历史有不少也来自他们口中。


    “所以, 你们认为,我们已经走到末路了吗?”椋苦笑道。


    长老们沉默无言,似乎是默认了椋的说法。


    一批又一批的战士自愿加入了应敌的队伍,沉默之中大地发出低沉的吼叫,似乎是远方的怪物们正在不断接近。


    榆突然走向了椋。


    “我也会和他们一起去。”榆说道,“你带着剩下的人继续走。”


    “你不能去。”椋坚定地拉住了榆,“你是部落的首领,只要你还在,部落的主心骨就还在,如果你离开了,它们甚至不知道该往何处而去——”


    “但是我绝对不可以是最后一个才死的人。”榆说道,“你才应该是,你是我们所有人活着的历史,只要有你在,就算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此刻阵亡,你还能将我们的历史传下去。”


    “不,”椋肃然道,“没有这种说法,一个人不可能成为历史,如果每一个人都在这场灾难里消失了,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祭司的典籍有意义是因为还有人能够阅读和记忆,至少让我和你一起去,我能帮上忙——”


    “至少你射箭的效率远远不如我,”榆笑着摇摇头,“我能为你们争取时间。我的性命和此刻存活下来的任何一个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我不同意——”


    “请把我们的祭司拦住。”眼见椋还想说什么,榆冷冰冰地说道,“如果我没有回来,请麻烦你代理我做一段时间的首领,直到大家选出下一个合适的首领人员。”


    椋感到一阵眩晕。恐怖的挫败感席卷而来。


    如果人类的命运还在重复前几次循环,那么作为祭司的椋似乎的确应当是最后才死的那个人。因为他需要把历史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等到穹带走他的记录,再交给下一次循环中诞生的人类。


    但是不应该,不应该如此。穹之前说过,他们已经不会再陷入末日的循环了。


    但穹也说过,如果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覆灭,连他们这些伟大的存在都将死去,那么他们这些渺小人类的存亡也就无关紧要了。


    而且穹也有可能出错,不是吗?一个冰冷的念头在心底里念着,她并不是全能的,她从没回应过他的召唤


    别想了。


    椋逼迫自己转过身。不。他不要。他不要这样的结局。


    他们的敌人不一样了,他们的敌人变得更加危险诡谲,但它们依然也是穹的敌人,不是吗?


    他想起了上次穹回来的时候,她的身上多了很多难以形容的肃杀气息,危险而强势。


    没有任何一个典籍说过他们的大神执掌的是什么神域,护佑的是什么能力,但是此刻的椋却突然有所猜测。


    椋抓住了一个跑回来传消息的哨兵,那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满头尘土,跑得气喘吁吁。


    “孩子,你跟我在学堂里上过课对吗,”椋把抄在手上的那些文字给他看,“让所有正在战斗的战士,在战斗时称颂这个名号。”


    年轻的哨兵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只是立刻回话:“好的,祭司大人,我一定带到!”


    椋看向留在身后惶惶不安的民众,知道现在自己只能做一件事。


    “所有人,跟我走,不要让他们的努力白费。”


    椋从腰间拿出了穹曾经赠送给他的海螺。


    天空中的裂口越来越大,比过去庞大无数倍的怪物从里面掉了出来,它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外形,但是长得仿佛一座小山。


    遥远的天边,山川也在这些怪物的步伐中改变了形态,混杂着浑浊泥浆的河流从遥远的地方奔涌而来,冲垮了他们才新筑起不久的帐房。


    穹一直都没有任何回应,他知道自己本应当死心了,然而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他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此刻能依靠的似乎只有神灵了。


    椋拿起了腰间的海螺——


    天空忽然一暗——


    青隼疲惫地飞回她的肩膀,热乎乎的羽毛上是污秽和温热的粘液。


    “吃累了?”穹微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小鸟,鸟儿却瑟缩地往旁边凑了凑。


    “怎么了,这些不够好吃吗,那我们再往前走走?”


    鸟儿没有叫也没有跑。穹知道自己不对劲,但是她不想知道是什么不对劲。


    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兴奋异常,她只想留在这个永恒的空间中,永无止尽地战斗,厮杀,将敌人们撕成碎片。


    她听见身后传来恐惧的尖叫,但是那些尖叫与她无关。


    穹看了眼企图触摸她手腕的树枝,绿绿的,很新鲜,却因为害怕而在颤抖,她的脚下,有一片谨慎的火焰试图接近黑暗的阴影。


    这些东西有些眼熟,不过她不是很在意,它们其他拖住她的动作让她有些厌烦,要把它们打跑吗?


    她往前走,身上的鸟儿发出了不情愿的叫声,但她不在意。她的小鸟饿了,她也饿了,它们要去好好饱餐一顿。


    一片波纹般的金色光泽挡在了她的面前,穹听见身后传来惊呼。


    “殿下,求您,快醒一醒”


    她讨厌这个称呼。穹皱起了眉,准备把面前的那片金色给撕成两半。


    “如果您变得和那两位主神一样,我也不会再效忠您了。”


    这个东西在她面前说话。


    穹疑惑地皱起眉,接着冷笑一声,吐露出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言语:“我需要你的效忠做什么,你的话太愚蠢了,我不喜欢你。”


    她摆了摆手,准备把这个愚蠢的家伙扔到背后去。


    “我的效忠对您的确毫无意义,但您对我有意义,我怀着我的私心,请您务必清醒过来如果吃掉我能让您清醒过来,您可以这样做。”


    穹屏蔽了那些她无法理解的话语,注视着眼前漂亮的金色。


    那团金色的东西看起来的确很好吃。


    味道或许会很像沾了晨光和露水的鲜花,温暖的血液沾着皮肤。


    对了,她的确渴望温暖的皮肤。皮肤,皮肤,晨光,鲜花,歌声,海螺的声音——


    穹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突然醒了过来。


    跪在她面前的是晚,身上的伤口正在汩汩地流淌着金色的液体。但他仍然没有显露任何情绪,仿佛并不知道眼前的神差点把他一口吞掉。


    “抱歉”穹站定了身体,一边默数着自己手指和身体器官的数量,“我这样子已经有多久了?”穹问道,


    崩溃往往是从失去自我认知开始的,所以穹必须找到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体认知。


    “按照人类的时间计算,已经有两年多了。”晚回答道。


    她回过头,看到了企图牵制住她的羊女和月娘,她们似乎想上来问候她,然而面庞上残留的恐惧解释了她们的犹豫。


    穹沉默了一小会儿,眼前的裂口里,“外面的东西”即使不一定有眼睛,穹也能感受到它们战战兢兢的视线。尽管裂口在越来越大,然而只要她这个疯狂的战神还留在这里,它们就不可能从这块入口进入这个世界。


    她想起自己本来是要去人类的世界的,但是半路上却被此地的呼救声给吸引了。然后呢?她身体里的权柄在咆哮,她顺应了她的本能。


    穹终于数出自己有十根手指。


    “谢谢你。”穹对晚说道,突然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你们去找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穹平静地说道,“我要离开这里,因为我此刻的战场并不在这里。”


    没有神阻拦她。发疯的战争之神并不比来自外面世界的入侵者更和蔼,理智尚存的原生神灵们趁着穹突然清醒的瞬间纷纷离开归墟,从裂口进入这个世界的“外面的东西”并不会那么快席卷整个世界,他们现在还有时间逃命。


    “等等,我跟您去!”月娘突然飞了过去,树枝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穹。


    穹似乎根本不在意有谁跟着她,她正在尽力忽略身体的本能,纵身一跃,终于踏在大地之上时猛得一晃,原本精神萎靡的白色巨鸟从她的肩膀上起飞,扇动翅膀,发出尖利的嚎叫。


    战争之神来自另一个更为危险战场,此刻她降临在人类的战争之中,如同海水倒灌溪水的磅礴力量另怪物四散退开,她闯入战场的深处,看到了满眼的尸体。


    尸体。尸体。尸体。


    穹觉得自己看到了很多眼熟的尸体,她还记得上一次看见他们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甚至还记得某些灵魂在上一次循环里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的。


    她来得太晚了吗。穹想着,突然出现的一具尸体令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尸体并不高大,覆盖在一个小女孩的尸体身上。


    穹小心翼翼地抱起上面的那个尸体,意外地发现下面的“尸体”竟然还剩一口气。


    “我,我回来找妈妈”小女孩小声抽噎着,又因为伤口疼得无法说话,“首领她,首领她为了把我推开但是她腿上的伤还没好”


    人类的尸体冷冷的,血的味道却很温暖,依然在激荡着她身体里无法平息的权柄。


    背上的黑弓似乎在灼烧她。穹摸到了榆手上冰冷的茧,穹曾经手把手教会她如何射中千米之外的猎物,如何握紧缰绳驱使一匹高大的战马。


    她确实来迟了。


    “狩猎之主?”


    身后有东西在叫她。穹过了半天才回过身,看到月娘在身后。


    对,月亮因为不放心她,所以跟着她一起来到人类的世界了。


    “很早以前,有人类向你祈求过治愈和疗伤,对吗?”穹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能帮忙至于还存活在这片战场上的伤者吗?”


    “我并不是很熟练,但是可以试试。”月娘轻柔地说道,“请交给我吧。”


    银辉洒在千疮百孔的大地之上。


    “谢谢你,月娘。”


    “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月娘看着被穹抱在怀里的尸体,说道,“请把它放在我的船里吧,我可以让她损伤的灵魂平静下来。”


    穹不再说话,把冰冷的人类递到了象征着治愈伤痛的神灵怀里。


    “啊,这真是一个年轻又有活力的灵魂,真可惜她——”


    “不要让我看她的过去。”穹轻声阻止道,“我已经不小心绑住了一个灵魂,不要让我再制造更多的罪孽了。我的注视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好吧。”月娘点点头,带着年轻女人的尸体,缓缓飞上了高空。


    银辉涓流一般在大地上流淌,奄奄一息的伤者们从地上站了起来,生命力重新灌注到他们残破的身躯之中,尽管他们依然神情迷茫,却能看到澄澈的深色夜空之上,明亮的圆月比任何时候都要显眼。


    灾难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在寂静的月夜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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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部落(17)


    两天没有合眼, 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有人扶住了他。


    “祭司大人,您去休息一下吧, 您手上的伤口在恶化。”


    “再等一会儿,有新的伤员在运过来, 等安顿好他们再说。”


    椋带着剩余的人跑到了平原的尽头,低矮的山谷终于能提供零星的掩护。他不知道身后榆和她的战士们情况如何,但是追着大部队跑过来的怪物并不算少。


    于是他知道情况并不乐观,他一边带着剩余的战士阻拦奔他们而来的怪物,一边让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尽快进入前方的山谷。


    一头狼咬在了他的左臂上。幸而是左臂,他的右手还能挥刀。部落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干紫草, 怪物肆虐的大地上也没有干紫草可以采集,他只能通过简单的包扎延缓伤口的恶化。


    直到某一刻开始,再追着他们过来的怪物少了很多, 并且陆陆续续有一些幸存的战士归来, 椋稍微松了一口气。


    部落中的医师们忙碌起来, 椋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清点着归来的战士们, 越点却越担忧。


    榆还没有回来。


    糟糕的预感击中了他,他不敢休息, 直到又一个清晨时分,一个骑着马的身影从远方的平原中出现。


    时隔五年, 椋终于又看到了穹。


    神是不应当改变的,穹的容貌也的确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身影比初见时的幻觉还要庞大,她如远方雾气中的群山那般厚重,黑沉的压迫感逼得椋喘不过气。


    沉默的神灵如同聚拢的夜色降临在大地之上, 她缓慢地行走,身躯逐渐化为常人的大小。


    “我来迟了。”她抱着冰冷的尸体站在椋的面前,“还活着的伤员大部分应该被治愈了,带他们去休息吧。”


    椋无数次想象过他和穹的重逢,或许他会在某个迷茫的清晨看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部落的人群之中,或许他会在某个焦灼的傍晚看见他爱恋的神明出现在学堂末尾的椅子上。


    他从来没想到她会带着自己亲人的尸体出现在面,如同一个报丧的信使。


    “您回来了。”椋的声音低微,“我我们等了您好久。”


    “这是我的错误。”穹的面孔上无悲无喜,“我会尽量弥补。”


    穹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椋,然而即使这样是一眼都让椋感受到扼住咽喉般的重压。


    椋突然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异。穹并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过去的她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


    不要太信任那个我。


    当时的穹就是这个意思吗?她知道自己会变得陌生,所以提前警告了椋,让他放弃对她的信任。


    “这是我欠你的。”穹的面容依然冷淡无比,“还有东西在追赶你们,等我片刻,我来解决这件事。”


    星辰随着她的呼吸明灭,黑暗却也随着她涌动,沸腾的杀意被强行阻隔在死亡的寂静之下,椋感觉到了无法解释的矛盾和混乱。他看向穹,可后者却没有接受他的目光,她轻抚掌下的马,骏马立刻化身为巨鸟。


    银亮翅膀如闪电遮蔽半侧天空,黑衣的神明重新回到高天之下,如同利箭刺向战场的方向。


    但这一次曾经跟随着她的法器并未显现,她只是抬起了手,土地突然染上黑暗,咆哮着升起,变为高地,丘陵,最后变成一片百米高墙。


    前一刻还在向他们奔来的怪物们消失在椋的视线里,如果不是满地的尸体,它们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不是永久之计,只是暂时的办法。”神灵平静地说道,她缓缓落回地上,就像一尊完成了使命的塑像。


    天空中的那个破口依然存在,但是没有新的怪物在掉下来,折磨了人类三年之久的灾难似乎在极其短暂的瞬间结束。


    椋愣愣地看着天空,天空的伤疤依然在那里,于是他低下头问穹:“您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是穹什么都没有回答,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椋:“去安葬你们的首领吧。”——


    哀歌飘荡在山谷之间,幸存的人们沉默地安葬了在灾难中死去的战士,火把之下,死者们的身体化为灰烬,渗入被血肉浸透的荒芜土地。


    在远方平原之上近天高的土墙遮蔽了人们的视线,而首领的离开就像一道看不见的伤痕划在所有幸存者的心脏之上。


    部落的未来何去何从,无人知晓,相同的灾难是否会再次降临,无人知晓,末日的阴影是否已经离去,无人知晓。


    椋强撑着精神主持了榆的葬礼,首领的葬礼有特定的仪式,但是此刻部落中什么物资都缺,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将悼词念完。人们自发地在火堆中投入表示思念的物件,火光燃烧了很久,在漆黑的夜里始终照亮着一小块土地。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入火圈,放入了一把黑色的长弓。


    椋惊异地回头。穹没打算让任何人发现她,因此她的举措也无人发现。


    “那是我承诺过的。”穹解释道。


    山谷的草丛里寂静无声,穹始终站在人群的外围,除了椋之外,她还没有和部落中的任何其他熟人打招呼。


    “您还好吗?”椋走向草丛深处,走向远离众人而去的穹。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穹转过头,她的眼睛依然如过去一般闪耀着星辰的光泽,但里面并没有多少情绪。


    “不。”穹又一次重复道,“我来迟了。”


    “这不是您的过错,您带给我们的恩泽早已超过我们能付出的,我只是”椋掩住面孔,尽力将所有情绪吞入喉咙,“我很难过在此刻重新见到您。”


    榆死去了,穹回来了,但穹看起来如同另一个存在,仿佛过去的那个穹也和此刻的榆一样不存在了。


    正如上一次告别时她所说,归来的她也许不再是过去的她。


    “你的手需要尽快治疗,下一次日落之前,大地上会重新长出干紫草,一定要尽快敷药,这样还有可能保全你的左手。”


    “您打算做什么?”椋问道。


    “这些新的怪物是杀不尽的。”穹说道,“我想办法会来彻底解决它们。”


    “您要如何解决它们,”椋忍不住担忧起来,“在过去您也不曾帮我们彻底赶走过狼,如果您有了新的办法,请务必详尽地告诉我,我会协助您。”


    “狼是从漏洞中过来的,想让它们消失,把漏洞补好就可以了。过去的我没有修补漏洞的能力,但现在我有了。”


    “您到底经历了什么?”椋再次问道,“修补那个漏洞,会让您付出什么代价?”


    “椋。”穹突然伸出手,温柔地触摸着椋的脸庞,尽管她的语气和眼神依然不带任何情绪,但是她的手却和五年之前毫无区别,即使是留在脸颊上的触感也没有什么不同。


    “您请说。”


    “去休息吧,接下来就全都交给我好了。”


    某一瞬间,椋似乎看到了五年前的穹,他大着胆子上去,小心地抱住了神灵的身躯。


    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只有一点点仿佛是模拟出来的温度。


    这很不对劲,之前的穹从头到脚都和人类毫无区别。


    “我很想念您。”椋轻声说道,“求您不要隐瞒我。”


    然而没有任何回答,穹的手只是机械地抚摸着椋的脖颈,就像一段只会回放的短暂影像。


    人类在穹的怀中失去了意识。疲惫早就把他逼到了极限,穹只要稍微引导一下,就能让他陷入睡眠。


    她将人类放回了临时的床上,穿过看不见的人群,走向那座逼近天空的土墙


    “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吃掉这座墙呀?”土神垂涎地看着穹,“我现在已经完全掌握控制大地的能力了,可以放我出来了吧?”


    纤细的少年出现在她的身后,灰黄的巨蟒盘踞在他的身上,一张天真又俊秀的脸庞朝向穹,就像蛇在盯着它永远都不可能触碰的庞大猎物。


    “等我‘没有’的时候就可以。”穹回头撇了一眼“土神”,“你离开人类的世界,不然我吃掉你。”


    土神瑟缩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在归墟附近的穹差点吃掉了好几个原生神灵,她对自己的这几个弟弟妹妹本就毫无偏爱,发起疯来完全有可能吃掉他。


    穹没有管身边这个烦人的家伙,她让辛苦了许久的月娘回去了神灵的居所。接下去的事情是只有她才能做的。


    她被身体里的权柄吵得头疼不已,保持没有情绪的状态是最好的抵抗方式,一旦她试图展露任何情绪,那些权柄肯定会以此作为出口尽情宣泄。


    母神的封印已经彻底裂开,并且再也无法自行修补。“外面的东西”是杀不完的,除非穹一直待在那个裂口附近。


    那大概就是母神想让穹吃下那些权柄最初的意图。


    可是穹并不想让母神如愿。母神或许真的想解决封印的危机,但是她的目的绝对不至于此。


    母神或许是想吃掉她。她始终没有被这个世界接受,那么吃掉在这个世界里毫无“排异反应”的穹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穹比其他任何原生神灵要强大,相比起父神又有智慧,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只是穹不理解,为什么母神不在创造出她的时候就直接吃掉她呢?那时候她还没有那么强大,要吃也更方便,难道母神就这么懒吗,一定要等她长得足够完善才下口吗?


    还是说,她有其他穹还无法参透的想法。


    穹不再思考这个问题,此刻对她而言,思考也是一种累赘。她把自己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她感觉到自己有十根手指。很好,她现在还是个“人”。


    但很快就不是了——


    椋在黎明时刻突然惊醒。


    久违的日光从遥远的天际洒下,穹不见了,而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整个部落还在梦境之中,椋自从见到穹以后的不安感未曾压下,他穿过寂静的土地,走向遥远的高墙。


    寂静的战场上到处都是腐尸的气息,椋越走越近,意外地发现墙上竟然有一道能够经由一人通过的裂缝。


    他穿过了缝隙,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土墙的背后满地都是怪物在流窜,但是它们根本不在意突然进入这个区域的椋,而是一个劲地在逃跑,沿着与人类聚居地相反的方向疯狂逃窜。


    近处是小山一般的怪物尸体堆,椋几乎被血腥味搞昏了头,直到一个高大但姿容古怪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日光在那个身影的背后打出厚重的阴影,而阴影如同活物般在她的脚下不安地扩散。


    那就是穹,她穿着椋相当熟悉的那身华丽猎装,只是所有的华丽装饰此刻都沾满了粘稠的血肉。


    并且她的头并不在她的脖颈之上——


    她的头被自己的双手捧着。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写爽了(怎么又


    第74章 雾霭(1)


    穹有些发懵。


    人类把她抱得很紧。从他们重逢以来, 人类从来都没有主动凑近过她,更不用说这样冲动的拥抱了。


    穹不自觉地回味中,犹豫地拍了拍人类的后背, 结果被抱得更紧了。


    “嘿,松, 松开一点”穹的身体结构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一样会因为挤压感到窒息。再加上人类的体格和她差不多大,她得用稍微大点的力气才能挣开他。


    不过穹没有这么做,她只是一下一下地安抚着人类的后背,诱导地问道:“不论你看到什么,现在都已经结束了, 你活着,你的妹妹也活着——”


    “抱歉。”舒谅陡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放开了穹, 但是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把自己的头给砍了下来?”


    原来才回忆到这里, 穹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穹笑道, “抱歉,那时候吓到你了吧?”


    “你隔了那么久才回来, 但是一回来就在我面前那样”舒谅的声音和呼吸因为紧张而断断续续,“而且榆也死了, 死在我的面前。”


    “我很抱歉,”穹轻声说道, “那时候没有救下你的妹妹。”


    “不要再说这个了。”舒谅在努力平息情绪,只是头脑里的东西让他混乱得快要崩溃,“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们现在都还活着,那时候谁也没有办法。”


    穹主动把发抖的人类抱进怀里, 后者没有反抗,只是在尽力掩饰自己的抽噎。


    “想哭就哭出来,反正这里没人能看到,监控——应该拍不到我们。”穹温声安慰着。


    发现自己修不好玻璃的青隼讪讪地飞了回来,试图挤进穹的肩膀,但是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隙留给它,于是它只能扑棱着翅膀停在路灯杆上,黑眼睛盯着两人。


    “把我带回去的那个东西,”舒谅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是上次冒充你的那个东西,长着和你差不多的外观,但是看起来就像是沙土做的,我不知道它是从何而来,看起来实在危险,你有见过吗?”


    穹没见过。她也很难相信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够模仿得了她。


    “那个东西塞了一张过去我做祭司的时候,保存的典籍,我不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舒谅叹了口气。“现在也不在我的手里,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大概是用来修补你的灵魂裂痕的。”穹上下打量着舒谅,“你的灵魂上,裂口越来越少了。”


    “这意味着什么?”


    “她想修好你,把你拿去做她的容器。但我一直都没有想通,一个曾经碎过灵魂又完整的人类对她到底有什么用。”穹微微皱着眉,“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不会因为被她触碰而坏掉,人类也不会有区别。”


    “她是”


    “不要去想,你也想不起来的。”穹摸了摸舒谅的脑袋,“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沙尘暴短暂地肆虐了几个钟头,终于在夜深时分停了下来,治安管理中心熬夜值班的管理员们和气象学家终于松了口气。然而连日频发的灾难早就让他们草木皆兵。


    余净和羊刚刚灰头土脸地从公园里走出来,就接到了来自上级的紧急通知,治安管理中心目前在岗的成员需要彻夜排查新筛选出来的危险建筑。


    虽然只有几个小时,但是它对整个城市建筑的损害还是不可估量。


    可以想象,如果这样的沙尘暴刮上一天一夜,恐怕城市里没有多少建筑能够幸存。


    “这场沙尘暴的强度远超气象专家的估计,但是在沙尘暴结束前的一小时,降沙量突然大幅度减小,为我们保护城市中相当关键的一批居民建筑留出了关键的时间。”羊念着通报上的文字,突然猛地拍了下余净,“我们帮上大忙了。”


    “啊,真的吗?”余净有点恍惚。毕竟刚才在深坑里开挖掘机的行为实在太像真人版过家家了。


    虽然是会出人命的那种过家家。


    “降沙量突然减少,因为提供沙子的源头被我们阻截了,就是这样。”羊肯定地说道,“不要怀疑自己,我们就是这么厉害。”


    余净默默点点头,踢了踢地上的前领导:“这个怎么办呢?”


    “我打个急救电话来处理,”羊拍了拍余净,“找个附近的宾馆休息吧,回家去太远了,记得开发票,我帮你报销。”


    “好”


    “余净。”


    走到半路的余净回过头,看到羊对她挥了挥手。


    “虽然没人知道,但我们确实拯救了这个城市,你知道吧?”


    是吧?


    余净一边往外走一边思考着。深夜时分已经没有了公共交通,这个晚上又是沙尘暴袭击,路上也没有出租车,不过导航上显示的酒店就在一公里外。


    既然领导说可以报销,她当然不会给领导省钱,直接选了一个公差报销额度里能选的最高的酒店。


    路灯下的建筑显现出灰蒙蒙的色彩,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空气温度已经降到一天里的最低,开始起雾,沙尘暴安静地附着在城市之上,让淡淡的雾气中透出浑浊的质感。


    对了,之前台风之后被查处的几个污染企业,他们那些进了医院又莫名其妙康复的老板,这件事也得和羊讲一讲。


    不过可以等明天讲,现在她有些困了——


    眼前适时地出现了雪花一样的斑点,就好像掌控视觉的电视机突然失去了信号。


    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余净清醒过来,从奇怪的恍惚状态中脱离了出来,她疑惑地看着来电显示,接起了电话。


    “老哥,你还没睡?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没,我没在外面,今晚我没有夜班,”余净心虚又疑惑地回答道,“咋啦?”


    “做噩梦梦见我被车撞了?”余净的声音立刻从心虚化为无语,“你什么时候这么疑神疑鬼了,梦见的事可能是真的吗?”


    “你注意点,最近幻觉又变得频繁了吧,什么时候再换个医院看看?”余净对着电话说道,“哦对了,我最近有些事情要问你来着,是啥来着,哦,现在太晚了,先挂断了哈——”


    眼前的雾气似乎浓了起来,余净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突然觉得好像自己在什么恐怖片的现场。


    不能胡思乱想。余净逼迫自己打起精神。


    “您好,办理入住吗?晚上0点以后入住的话还是下午两点前退房哦。”睡眼朦胧的前台向余净说明了入住事项,拿过她的身份证明开始飞快地操作。


    余净看着手机上被自己挂断的电话,突然有点疑惑。


    她要和舒谅交流什么事情来着?


    余净突然觉得自己脑子里飘着一整块结实的迷雾,挡住了她具体的细节的记忆。她打开手机对话框的手指停了下来,一种因为遗忘了太多的迷茫阻止了她的行动。


    “您好,这是您的身份证和房卡,右边上电梯哦。”


    算了,她太困了,等白天再去想吧——


    “你要不要给余净打个电话?”穹突然说道。


    “嗯?”


    “脑子里知道和耳朵听到是两回事,你看到你的妹妹死在你眼前,这种创伤对人非常深,那么现在亲自确认一下可以让你真正安心下来。”


    穹说的有道理,舒谅打开了自己的通通讯录。舒谅不太记得余净今天有没有夜班,不过这个点如果没上班她大概也还没休息,于是他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


    “你还好吗?”舒谅疑惑地问道,“你要和我说什么,明天你有排班吗,要不明天傍晚?”


    “喂?”


    对面的电话挂掉了。


    舒谅觉得余净应当没什么危险,然而这个被挂掉的电话让他有些疑惑。


    “出什么事了吗?”穹问道。


    “距离蝗灾过去才不到一周,她已经把你彻底忘记了,这正常吗?”


    穹微微皱眉。


    “还算正常,但是你问我这个,是因为有什么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知道。”舒谅对于理清思绪有些困难,他的头脑里实在塞了太多东西了。


    “回去吧,”穹最终说道,“你的脸白得都快没颜色了,我要是不扶着你恐怕是要马上晕过去了,使用新感官本来消耗就很大,更不用说你的脑子里被塞了一团新的记忆你需要休息。”


    “你最后的那个敌人是不是很快就要来了?要怎么对付它?”


    “对付她的前提,是我最好已经找到了月娘和羊女,她们天然就有对付我那位妹妹的能力。如果要我和她硬碰,恐怕真的会拆了这个城市。”


    “你的最后那个法器也在她那里是吗?”舒谅问道,“需要我去找,对吧?”


    “对,但那个并不怎么重要。”穹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现在,什么都别想了,你回去休息。”


    穹强硬地把舒谅拉了起来,他立刻一阵头晕眼花。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应该能稳定更新到完结,应该下个月能完结捏


    第75章 雾霭(2)


    舒谅一觉昏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朝西的窗户总是在午后有直射, 舒谅迷茫地睁开眼,房间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西南方向的太阳发出略有些刺眼的金色光芒, 照在白墙上晕开一大片。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穹不在这里。


    桌子上留了一杯放在保温杯里的水和放在保温袋里的外卖食物,清炒的蔬菜和是白切的肉, 看起来很适合需要恢复体力的病人。


    舒谅打开了包装。他昨天回家以后没有很快睡着,睡眠的前半部分几乎都是在做梦,一会儿梦到余净的尸体,一会儿梦到自己的尸体,再一会儿又梦到穹抱着自己笑容满面的脑袋朝他跑过来。


    他被吓得在自己的梦里到处逃窜,直到梦的后半段稍微平静了一点, 他梦到了过去的自己和穹在那个水池之中,他梦到了她的手指,她的嘴唇, 她的长发, 她环抱住他的双臂, 她进入他身体的精神和意识——


    打住。舒谅按住了自己无法遏制开始幻想的脑子,咬了一口温热的饭, 然而热度似乎从食物中蔓延到了他的皮肤上,怎么也无法消退。


    他打开手机, 穹的账号就在最上方,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上一次她在早上叫他下楼谈话的地方。


    他发了个表情过去, 不过直到他吃完了饭,收拾完手上的垃圾,他还没有等到回复。


    舒谅没有急,他知道穹也许有事情在忙,于是他开始埋头画自己拖欠的一些稿子。


    然而直到他终于结束一副稿子, 夜色已深,他依旧没有收到回复。


    好吧。他不能再掩饰自己了。他的确有些着急了。


    他下到了地下停车场,走到了穹住的那栋住宅楼。


    直到站在房门面前,他才又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冒昧了。


    如果穹正在做什么紧要的事情,他也不太能帮上忙不是吗。


    他犹豫了几秒,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面前的房门却突然打开了。


    “啊,真巧。来,帮我充五块钱电话费。”


    看到门口站着舒谅,穹脸上笑容绽放,立刻把他拉了进来。


    “我发了消息半天没发出去,还以为手机坏了,后来才想起来应该是欠费了。”


    “哦。”


    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问,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好问的了。穹没有像他想象中一样突然消失,原本紧张的情绪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下午的时候我一直在回几个客户的消息,不过回到一半就突然没有网络了,”穹解释道,“果然还是要亲身体验才知道人类是怎么生活的,虽然我知道有话费这个东西,但是不用到它还真想不起来。”


    “客户?舒谅却抓住了另一个词。


    “我在工作啊。”穹正色道,“不然我哪里来的钱点外卖。”


    是了,穹之前说过,她在网络上当算命的。这在“灰色产业”里算讲究门道的,只不过对穹而言这没有什么困难。


    “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客源啊?”


    “最开始是晚转介绍的。”穹说道,“心理学并不能解决现代人类的所有心理问题,心理咨询师解决不了,那就扔给算命的,你不觉得这很合理吗?”


    听起来是个歪理,但其实很合理。心理问题只是一个人类可能遇见的无数问题之一,但是人类在完整生命中遇见的困境大部分并非来自自己的内心。


    “有些觉得服务体验不错的会把我的账号介绍给身边的朋友,一来二去客户就多了。”穹说道,“反正算完一个他们过两天也不会再记得我,如果没有应验的话,他们也不会来找我算账。”


    “那你能帮我算一算吗?”舒谅好奇地问道。


    穹疑惑地瞪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舒谅,托着下巴说道:“我不是真的预测未来,我只是能看到他们的过去,所以根据他们的过去来推测未来而已。”


    “我知道,所以你能看到过去的我究竟是什么样的?”


    穹无奈地一笑。


    “我不能看你。”


    穹直白地拒绝了,并且没有告诉舒谅其中的原因。舒谅也不好再问。


    当时穹为什么失去了脑袋,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也许要等他找回那段记忆之后才能知道。


    不过或许穹会想办法防止他想起来后面的事情。记忆越完整,他的灵魂就愈合得更快,等到完全愈合之后,按照穹的说法,也许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阴云依然挡在不远的未来面前,也许明天他们就要面对这些问题。舒谅尽力把那些焦虑的思绪甩出脑袋,他逼着自己换了个话题。


    “真的有那么多人来找你算命吗?”舒谅好奇道。


    “有啊,比如说这个来找我的,”穹盯着她的屏幕,“是因为压力性失忆。”


    “失忆?”舒谅总觉得什么重要的信息从脑子里溜了过去,但是自己却死活抓不住。


    “和你因为幻觉导致的失忆不是同一种。”


    “有我能够帮忙的吗?”舒谅充满期待地问道。


    穹突然转过头盯着他,淡淡地啧了一声。


    “怎么了?”


    “喝水。”没等舒谅反应过来,穹已经把水杯塞进他的手里,又熟练地从零食柜子里拿了一块颜色花哨的巧克力,“你的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昨天对你的消耗还是太大了。”


    舒谅顺从地接过了那巧克力。那还是上次他帮穹买的零食。


    那只不过是两周以前发生的事情,但是对舒谅而言仿佛发生在上个世纪。来自过去的记忆已经混淆了他对时间的感知。


    舒谅安静地咀嚼着巧克力,突然问道:“所以你到底要怎么对付你的下一个敌人?”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穹忍不住笑道,“她没那么好对付,如果我能在一周里面找回羊女和月娘,那么我们就不至于到硬碰硬这一步。”


    “当然,如果她要是不按常理出牌,也许明天一早我就要和她决一死战。”穹开玩笑道。


    舒谅低下了头。他想到了穹说过这些事件结束以后,她仍然要离开这个世界。但是离开这个世界的她到底会去哪里呢?


    更糟糕的是,如果说之前对穹的离开还只是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不舍,但是当他回忆起过去后,他已经无法想象穹彻底离开他的后果了。


    她也会让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忘记她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舒谅就忍不住害怕。他知道自己过去的结局不一定好,也许这就是穹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他的缘故。


    但过去穹的结局肯定也不好。


    不然这个世界本应该有这样一位神灵的传说,不对吗?


    可是任何文明的传说和神话里都没有穹的踪迹。就算穹消失了,一个传奇地将人类从无尽循环中拯救出来的神明,作为祭司的他本应该把穹的故事给传播下去,而不是任由她在人类的历史里销声匿迹。


    “怎么了,你看起来比我还要忧心忡忡?”穹又拍了拍舒谅的脸颊。


    舒谅回过身来,抬头看了一眼穹,默不作声地摇头。


    “不要想那么多,”穹劝慰道,“世界末日还有我顶在上面呢,还砸不到你们身上。”


    “我不是在担心我,”舒谅说道,“我只是在不自量力地担心你。”


    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谢你担心我。不过我好说也活了那么久,不会那么轻易就出问题,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在一开始一起上,不也是怕我真的什么都不管了直接弄死他们嘛。”


    舒谅沉默了,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他犹豫地问穹:“你要休息了吧?”


    “啊,休息,”穹点头道,“对,这是人类开始休息的时间了,那我们现在,再见?”


    穹抬起手挥了挥,询问地看着舒谅。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成了固体,舒谅身体比脑子更快地抓住了穹的手。


    “你能别悄无声息地离开我吗?”舒谅低下头,声音微弱,头发在他的下颌上打出浅淡的阴影,“可能是我太脆弱了,下午醒来看不到你,我有些着急。”


    穹在心底里一笑,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立刻走上前,半故意地抓着人类的衣领。


    “我现在不离开你。可是现在你不想走的话,你又想做些什么呢?”


    人类慢慢走过来,眼里闪烁着台灯昏暗的反光。


    “如果您允许”


    人类的脸在她面前无限放大,一个有些热烈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接着是鼻尖,最后是嘴唇。


    被亲吻的瞬间,穹的思绪却飘到了几万年以前,最后那次他们互相熟悉之后,也是人类第一次主动亲吻她。而在此之前,都是她先亲吻了人类。


    直到此刻再次吻上人类略微干燥的嘴唇,她才找回一些过去并非她臆想的实感。人类的体温微微偏高,让穹找到了一些类似于“活着”的触感。


    她抱住人类的身躯,带着他从呼吸紊乱到逐渐平稳,接着不轻不重地在他的下唇上咬了一口。


    舒谅被咬得清醒了过来。


    “你从昨天开始就很累了,所以我不会太过分,让你睡个好觉怎么样?”穹爱怜地抚摸着人类苍白瘦削的下巴,“毕竟如果让我放开手的话,可能会把你搞成一团糟,就像”


    就像在水池边的那一次。就舒谅所知,他们也只有那一次而已。


    “不要。”舒谅坚定地摇头道。


    “好吧。”穹会意地笑了笑,稍微带了点力,抓着人类往她的床上去,“那你最好声音小一点公寓的隔音可不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一个没什么用的小设定:过去篇里穹比椋高2cm左右,现代篇舒谅比穹高2cm(俩人身高都在185-190这个区间)(但是穹如果想让自己变大的话可以长到三四米)


    第76章 雾霭(3)


    他们从干燥的岸边走向潮湿的海滩, 最后沿着海浪沉入了水里。


    公寓楼里当然没有水池,但是对穹而言,此刻她的所作所为就是带着人类毫无保护措施地跳进了无垠的深海之中, 她是海中的向导,她是海中的最庞大的鲸, 她也是海本身。


    她包裹,入侵,温柔地感受每一寸皮肤和血脉,将世界上的其他声音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对穹来说,完全掌控一个脆弱的生命违背了她自己的道德和本能,可是她完全无法停止自己, 人类的一切痛苦和喜悦都与她相连,他的眼泪和笑容就像她每一次抚触睡眠后产生的涟漪,穹很少迷恋什么, 但是她知道此刻的自己迷恋这样被欲/、望和爱意驱动的行为。


    人类的身躯在她的掌控下轻微地痉挛着, 而他的咽喉就像没有关紧的水阀, 在持续不断地滴落细碎的声音。


    穹用手掌轻轻捂住他的嘴,却被人类淌着泪光的眼神拒绝了。


    “不想咬到你”


    “你的牙齿又咬不痛我”穹失笑道, 慢条斯理地用空着的一只手脱下自己的外套,“不愿意的话, 用这个怎么样?”


    她把被人类抓得皱巴巴的外套掖进了人类潮湿温热的嘴唇里


    舒谅是被敲手机键盘的声音给吵醒的。


    声音从有些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暗淡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了房间里, 初秋的天气开始干燥起来,舒谅的嗓子有些干疼,他挣扎了几秒,终于睁开了眼睛。


    “醒了?”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舒谅抬起眼,看到穹正坐椅子上, 手指正劈里啪啦地在手机上打字。


    她换了身新衣服,也是前天新买的那件,而昨天穿的那件外衣正皱巴巴地搭在椅背上。


    记忆洪水般涌回来——昨天晚上,为了防止他发出太大的声音,穹刚开始是拿手捂上了他的嘴,但是舒谅害怕咬到她,不肯让她用自己的手。


    最后穹没有办法,把她的外衣袖子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原本他以为被穹掌控五感就已经是他所能接受的极致了,没想到还有更刺激的。


    她的黑发倾泻而下,如幕帘一般将世界上的其他隔绝而开。只有她,她的声音,她的温度,她的气味,她的手指,她的眼神,从每一个角度入侵他的身体,占领他的所有知觉和思维。


    “怎么了,还在回味吗?”


    近在咫尺的声音唤回了舒谅的神志,舒谅抬头,看到了穹一脸探究的神情。


    “没有”舒谅摇头道,“没有累到你吧?”


    问题刚问出口舒谅就意识到这是个多么愚蠢的问题。这点事情对穹这样的存在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没想到穹却思索着回答说:“有点。”


    你有时候应该稍微阻止我一下,要是我没克制住,你会受伤的。”


    “我不介意被你弄伤。”舒谅直白地说道,“我不介意身上多一些你的痕迹。”


    他听到穹倒抽了一口气。


    “吃点东西。”一包打开的饼干被递到了舒谅的面前,他发现穹转过了脑袋,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少说这种话,你身上已经有够多我的痕迹了,再这样说我可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来。”


    穹在尴尬。


    神灵也会害羞。舒谅感觉心情仿佛迎着阳光的肥皂泡一样飘了起来。


    他下了床,主动拆下了床单被套,又拎起椅背上的衣服把它们打包扔进了洗衣机里。


    穹的家才住了没多久,里面还不太有人味,毕竟有很多人类必做的事情对她而言是可做可不做的。他打开了一瓶没有开封过的洗衣液,倒进了洗衣机里,又把没有拆开的沙发垫打开了包装,放到了明显没被坐过的沙发上。


    “你想吃点什么吗,”舒谅看了眼表,他醒来的时间已经过了正午十二点,“我可以做——”


    “别难为你自己了,我知道你没那么喜欢做饭,我可不需要一个服侍我的人——吃外卖吧。”穹把舒谅扯了回来,把手机递到了他的面前,“我想吃这个,你吃吗?”


    手机上诱人的外卖图片无声地滚动着。


    好奇怪的感觉,此刻的氛围和训练新感官的那几个晚上有些相似,但是却比那时候要轻松很多。


    舒谅从没体验过生活里出现另一个人的情况。当然,穹不是人。但她给他的感觉比很多人都要像人,这种平凡普通的生活似乎也可以在他们之间短暂地出现。


    于是他生出一些庸俗的念头:如果时光能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哦?”


    洗衣机轻微的噪音从洗手间隐隐约约传来,透过纱帘的阳光有些泛灰,照在黑色的桌子上微微发烫。舒谅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走了过去,轻轻地抱住了穹。


    “怎么突然开心了?”穹顺势搂住他的腰,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你加辣吗?”


    “不加吧,嗓子还有些疼。”


    “哦,那我给你加杯凉茶。”


    平静的满足几乎快要溢出来,然而一个微小的疑虑却在这份平静之中不合时宜地挤出了脑子:


    舒谅之前推理过,穹在那么漫长的生命中,肯定也有过其他恋人。她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呢,只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祭司吗?


    舒谅和过去的自己一样,并没有对其他可能存在的恋人感觉到切实的嫉妒,因为神的生命和他的不同,而且那些曾经也许在她生命中留下过痕迹的爱人此刻都不在她身边,在她身边的只有他而已。


    他只是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什么特殊性,从已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来看,这种特殊性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劈里啪啦的打字声又从身边传来。


    “还有新的客户吗?”舒谅好奇地凑了个脑袋过去。


    “是的,新客户。”穹的表情突然一沉,“都是压力性失忆症。”


    这肯定不太正常。并不像是任何自然发生的事件,


    但是之前穹的那些敌人都和自然灾害有关,怎么突然会出现一堆失忆的人呢?


    “我的最后那位妹妹,她是雾与雪之神。”穹解释道,“这个季节在这个地方下雪太困难了,想要刮沙尘暴还可以自己挖土,但是要下雪就得自己彻底改变整个大气环境,所以她只能起雾。但是雾大部分时候都不会造成很大的危害,所以她肯定要想其他办法。


    “我没想到她想出来的是这个办法。”


    “可是她执掌的不是天气相关的能力吗,为什么会让人失忆呢?”舒谅疑惑道。


    “我也想知道,也许是她的污染和其他的都不一样,比我能想象到的还要危险很多,而且,不管怎么说”


    “今天早上的时候起了很大的雾,”穹看着窗外说道,“过了很久都没有消散。”——


    余净顶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进了办公室,而跟着她后脚走进来的羊看起来精神状态要比她好上十倍。


    不愧是能当领导的人,前天晚上熬成这样子再加上一个大夜班还能精力旺盛。余净在心里暗暗佩服,而她就不一样了,前天晚上自己给自己加的大夜班结束至今,她都还没有恢复过来,总觉得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好像忘了什么事。


    “小余,你也太幸运了,连续两天没夜班。”同办公室的同事说道,“前两个晚上我们排查危险住宅,转移群众到快凌晨四点,免费加班了整整四个小时,结果今天还得正常上班。”


    虽然沙尘暴结束了,但是沙尘暴造成的危房却不会自动消失。住建部门不得不拿出一大笔经费,从治安管理中心各个部门借了一大批人排查危房的情况。


    “按理说通宵班之后应该补假啊?”


    “没啊,大早上被班次提醒叫起来了。”同事说道,“我们也奇怪呢。”


    余净感觉有点奇怪,沙尘暴已经结束了,按道理整个治安管理中心应当已经退出紧急状态,没必要让上完夜班的同事继续接白班。


    想到这里,余净脑子里突然一个激灵。


    前天晚上舒谅给她打电话后,她想起来自己要和他商量些东西来着。


    而且她也要和羊商量些什么东西来着。


    但是是商量什么事情来着?余净看到羊投过来询问的眼神,脑子突然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都想不起来到底要讨论什么,最后只是摇摇头。


    沙尘暴过去后的天气不错,浅黄的阳光从窗外照入办公室,只是天空看起来是灰蓝色的。


    “早上雾可大了,”旁边的同事闲聊道,“小余,你出门的时候也有看到吧?”


    “有吧”余净犹豫地回答着。她有点忘记今天早上出门时的情况了。


    窗外的天空确实雾蒙蒙的,像是起过雾的样子?


    怎么和沙尘暴怎么有点相像呢?余净觉得自己应当意识到了什么事情,但是脑子死活转不过弯来。


    算了,先工作吧。


    她机械地打开了自己的电脑,输入工号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些白色的雪花点,就好像老电视信号不良一样。


    怎么突然眼花了?余净睁着眼睛想看清楚屏幕,却感觉面前越来越模糊——


    不对,不对!


    余净砰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惊得周围人们纷纷侧目。


    “不好意思,”余净飞快地道歉,然后跑到羊的身边,拽着她就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


    第77章 雾霭(4)


    “我前天晚上, 回去的路上,突然就想不起事情了,”余净拽着羊到了不在监控正下方的安全通道楼梯间, “我现在也是这样,明明记得有什么东西要和你交代, 但是完全忘记了,然后,然后”


    “你慢慢说。”羊安慰道。


    “慢不了,我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余净飞快地说道,“要是我再不快点说出来,我马上又要忘记了, 让我想想”


    余净一股脑地把从海洋污染时期看到的那几个奇迹康复的企业家,到前天晚上回去路上的经历都一股脑给羊吐了一遍。


    “但是不止这些,”余净苦恼地摇头, “我应该还忘记了其他事情。”


    “也许事是因为你之前有经受过类似的遗忘, 所以对这种失忆抗体还算明显。”羊抱着胳膊分析道, “其实今天白天上班以来,大家都在失忆。”


    “失忆?”


    “对, 早上有三个组员跑过来找我修改他们的系统密码,因为他们忘记了密码。还有一个甚至连自己的工号都忘了, 我提醒了他他才知道自己的工牌上有。”


    明明是阳光不错的上午,余净却感觉到一阵寒意, 就像刚才出现在她眼前的雪花点一样,遮蔽了她原本能感知到的色彩。


    “这是新的灾难又来了?”她不太确定地分析着,“我经受过类似的遗忘?我怎么不记得?”


    “你忘记了,所以你肯定不知道啊。”羊笑道,“你先不要太担心, 就冲你还会找我商量,你肯定是失忆比较晚的人,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就马上来找我,怎么样?”


    “没什么我能做的吗?”


    “那几企业家的事情我会去查,还有之前文创公司的事情,我也会根据你已经查到的去查,”羊突然说道,“你多记点备忘录,要是发现失忆严重了就来找我,或者找其他你信得过的东西,一定要当心。”


    余净一愣。羊的态度似乎变了。最开始的时候是她鼓动她去做这些事情,但是现在却全权从她手上拿了过去。


    往阴暗点想,这或许是领导想抢了下属的功劳的表现。但是余净当然不这么觉得,如今治安管理中心里面似乎到处都有那些超自然力量掌控的人,简直像个筛子一样,羊主动做这些事情简直在往火坑里跳。


    “会不会有危险啊,需要我帮忙吗?”余净补充道,“这难道真的又是新的自然灾害?上一个沙尘暴才结束呢,它们怎么一刻都不愿意休息”


    “也许是它们觉得必须得抓紧时间了,我有点奇怪的预感,也许我应该去做点什么事情了。”羊拍了拍余净的脑袋,“你先保重你自己就行。”


    保重自己。羊的话让余净觉得这个治安管理中心简直危机重重。


    不过羊刚才提到了备忘录。没错,她要去看一眼自己的备忘录。


    “有一件事情还是你可以做的,”羊突然说道,“这种失忆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大家肯定都在忘事如果你还能看到完全正常工作的人,那么你最好当心一点那个人肯定知道这次灾难的内幕。”——


    “失忆不应该先去医院看病吗?为什么他们来找你算命呢?”


    作为医院精神科和脑科的常客,舒谅知道失忆症的排查方向。他最开始遇到穹的时候就好几次怀疑自己失忆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穹说道,“他们好像忘记了自己应该先去医院检查,而是先求助他们最方便找到的东西,比如说手机里朋友推荐的算命大师。”


    这听起来实在太诡异了。


    “这种失忆是非常隐蔽的,你还能正常吃饭休息,但是除了本能之外的一切记忆都会慢慢消退,就像一场持续很久的雪,它会慢慢把你身上的所有痕迹都给掩盖掉。”


    舒谅突然有了点眉目。


    就像穹之前说过,她的那几位敌人造成的环境污染,是“外面的东西”污染这个概念的迁移,那么如今人们的失忆,是否就是“雪和雾”这个概念的迁移?


    穹曾经说过,她的那几位敌人能够迁移污染的概念靠的不是他们本身的能力,那么如今雪与雾之神又进一步迁移了她能力的概念,这又是获得了谁的帮助?


    这的确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危险。


    “我们需要怎么做?”舒谅问道,“如果这次的作用都是在人身上,我要怎么才能从她那里拿回你的法器?”


    “不急,既然她改变了她的策略,那么我们也不用那么急着去拿回我的法器。””穹说道,“你先帮我联系下你的那位表妹,我要找到羊女。她肯定在治安管理中心,我和晚都能感觉到她。”


    “你的朋友,在治安管理中心?”


    “对,和她的象征完全不一样,羊女是个冷酷的家伙,对别人对自己都是,她既然一直都没有来找我和晚,肯定是因为找到我们也许会带来更大的危险。


    “但如果有个中间人能帮我们传递消息,那或许就没有这么危险了。”穹看了眼舒谅,安慰道,“放心,我尽量不会打扰到余净的。”


    至于月娘。穹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之前她和晚能看到的月娘已经被母神吃得差不多了,她残留的那部分精神只能隐隐约约地感知到。


    如果这次事件能解决的话,那么世界网上残余的漏洞都将补好,无论母神在打算些什么,她都没有机会真正来到这个世界了。


    所以她肯定会启动最后的计划,让舒谅的灵魂完全弥合,用穹也不知道的方法成为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容器。


    所以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要阻止舒谅获得最后的那段记忆。


    穹也一点都不希望他看到,如果他想起来了,她的一切计划都会出现无法预测的变动。


    或许他们根本无法像现在一样平和


    “穹,怎么了?”


    穹抬起头,看到人类正在望着她,她的躯体占据着他漆黑的瞳仁,仿佛里面别无他物。


    一瞬间,穹似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数个过去的他。


    人类的历史循环了十一次,每次都可以用数万年来计算,每一段数万年之间是没有人类存活的死寂时期,而她和他的接触,也只不过是那些数万年里的某几年,十几年而已。


    只要她愿意,那些几年,几年的记忆完全可以沉默在她漫长无边的记忆之中,再也不去找回来。


    但她永远都不可能这么做。


    “帮我打个电话吧,谢谢?”穹微笑着说道,摸了摸人类的面孔——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如今的失忆并非正常现象,余净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再忘记什么新的东西。


    但是已经出现状况,她难免有些疑神疑鬼,甚至在看到自己过于简洁的备忘录以后,怀疑自己的失忆是不是从很早就已经开始了。


    她的备忘录上写着,“不要记下任何和她直接相关的事情”,“遇到奇怪的事情问舒谅”,“相信你觉得第一眼就能够信任的人”。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身边的同事倒确实在状况百出,忘记送文件的,忘记签字的,忘记开会的,所有人都在忘记,以至于大家都处在一种懒散而稳定的混乱之中。


    这种混乱和之前的那些灾难比较似乎没那么可怕,因为没有紧急任务下发,没有应急指挥部成立,毕竟能记得做这些事的人都已经不记得了。


    当代的人类社会是一个依靠制度和程序严谨运行的社会,然而所有的制度和程序在本质上还需要依赖人类的决策和判断,当人们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之后,那么这些程序和制度也就不起作用了。


    余净深吸了一口气,第二次提醒身边的同事不要忘记他五分钟后的会议,决定离开有些闹哄哄的办公室,去洗手间整理一下思绪。


    而就在她起身离开的下一刻,她的手机上出现了来电提醒。


    “打不通。”


    还待在穹房间里的舒谅看着已经因为超时未接听的电话,也没有太奇怪,上班时的余净大部分都不会及时接电话,特别是在她出外勤的时候。


    于是他转而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请她看到消息后有空就回个电话。


    “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舒谅问道。


    “没有了,你先好好休息,我可不想把你折磨得身体坏掉,让你当我使用力量的媒介已经很消耗你了,再加上开拓你的新感官”


    穹没有说下去。她的确有些愧疚。这些都是对人类身体有相当大破坏性的事情,她原本想让人类好好过完这一生,结果现在还是糟蹋在了她的手里,和过去循环里的那些似乎没什么区别。


    “可是我很喜欢,被你需要的感觉很好,”舒谅说道,“也许是这一次的人生里我实在没有被多少人需要过,如果过去的我是为了部落里的民众,为了被折磨的所有人类而存在的,那么如今的我也许就是只为了你一个而存在的。”


    “别这么说。”穹皱起眉,舒谅的形容让她感觉到难以言喻的不详,她不想再看第二次砸碎他灵魂的场景了。


    更何况他的灵魂已经碎过一次了,如果再来一次,那会是比灵魂碎掉更糟糕的场景。


    “你好好吃饭,睡觉,工作,这就是目前对我最好的回报了,”穹严肃地说道,“除了余净什么时候回电话了联系我,其他时候都不要想帮我的忙,明白吗?”


    “好。”舒谅笑了笑,洗衣机传来结束工作的声音,他眼角一弯,“帮你洗个衣服不算是帮你的忙吧?”


    穹一时语塞。


    “行,行。”她摸了摸人类的脑袋。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和她亲密过的人类变得有些黏糊糊的。穹并不讨厌,她更担心自己完全迷恋上这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78章 雾霭(5)


    余净忙完一阵才看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 是舒谅打过来的。


    他很少在她上班的时候打电话过来,余净有些奇怪,刚想回拨, 外边又有一个同事走进来叫住了她。


    “小余,这个报告需要你补全一份, 现在有空吗?”


    于是余净又被叫了出去。等她再次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完全没想起这个未接来电,直到第二次看到舒谅打进来电话。


    她刚要接起来,突然又有同事跑过来找了她。


    “下午咱们出外勤哈,有个公园查出来违规开工,我们要跟住建的同事去那边逮人聊一聊。”


    “哦, 好。”


    看来是那个被挖沙土的公园终于被查到了。说起来也奇怪,那个公园虽然不在市中心,但是也不在荒郊野岭, 那么多的挖掘机和施工噪音怎么没有人发现呢?怎么到现在沙尘暴结束了才去查呢?


    治安管理中心内部都已经被渗透成这样了吗?


    余净思索着, 没有发现自己手机上的来电提醒又消失了——


    晚正在校对手中来访者的资料, 听到窗帘外传来异响,立关紧了自己的房门。


    穹的身影出现在房间的摇椅上, 她无声无息地坐在椅子上看向晚。


    “您有什么吩咐?”


    “你之前偷偷跑出去找了月娘,有什么线索吗?”


    晚立刻正色道:“您让我不要再出去找她了, 我没有再出去过。”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找月娘,”穹指了指窗外暗淡的晚霞, “你的忠诚无法让你放下所有帮助过你的存在,所以就算违背我的命令,我知道你也会那么做的。”


    晚陷入了沉默。


    穹微微叹气。她知道被她当成同伴的这些同类里,大部分对于人性的掌握都有各自的特性。比如月娘性情温和,善于体察他人, 而羊女与她所习惯的温度不同,要更冷酷理智一些。


    唯独晚在她看来似乎有些“情感发育障碍”,让她在最开始非常不喜欢他,尤其他对两位主神的忠诚实在来得奇怪。到后来穹才发现那种机械的忠诚只是为了掩饰他的恨意,然而他也并不明白什么是恨。


    但他的确又对她很忠诚。


    过了好一会儿,晚身后的金色辉光柔和了一瞬,一条细细的翠绿色藤蔓落在他的办公桌上。


    “前几天,我找到了这个。”晚缓慢地说道,“在夜晚的时候,我去了有太阳的地方。”


    穹疑惑地皱起了眉。


    “夜晚时有太阳的地方,那是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对吗?”


    “应该是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但是”晚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我也是无意间走进了那里,那里是黑夜,天上只有一点太阳的影子,然后我就找到了月娘的这点痕迹。”


    细细的藤蔓没有因为脱离主干而失去生机,穹打量着它,继续问晚:“你再和我说说你无意间进去的地方?”


    “我的确不太记得了。”晚说道。


    “能抹除我们记忆的存在可不多。”穹慢慢绷紧了脸,“你应该感到警惕才对,又是谁抹去了你的警惕?”


    晚脸色一白。


    “我知道,在你醒来之后是月娘保护了你们,”穹缓缓说道,“她和羊女对那一位来说更有用一些,但你就像一嘴小零食——”


    “就像我曾经的兄弟一样。”晚罕见地插了句话,“当我们没用的时候,就会被吃掉,而不是被利用。”


    穹突然笑了起来:“其实你一直都相当恨你曾经的那两位主上,但你现在好像又走进了她的陷阱。”


    “您是说”


    “我不确定那个地方是否和她有关,但是能抹除我们记忆的存在,除了那一位,就只有‘外面的东西’里那些危险的大家伙了,但是世界网在这里,它们根本不可能把手伸得那么长”


    “抱歉。”


    “现在道歉也没有用了,”穹摇头道,“我会去找你说的那个地方——”


    “您或许不该去,那或许是针对您的陷阱——”


    “我有什么好针对的,”穹笑道,“能针对我的方法几万年前已经实施过无数次了,现在她打算针对的,只是一个人类。”


    晚一时语塞。


    “如果现在我要求你不要再随便乱跑了,你能答应吗?”


    “能。”晚犹豫几分,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是如果那位要针对人类,您我们,真的能保全下来吗,我是说,您过去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就要。”穹淡淡地说道,“如果我不一直和她对着干,现在的世界是怎么来的,世界网又是怎么来的,你或许早就变成那两位的小零食了。”


    晚没有再张口。


    “保护好自己。”穹落下这句话,又风一般地消失在了房间里。


    晚呆滞了很久,他默默看向自己放在办公桌下的手,那上面被压制在一个指尖上金色的光斑中,沾染着泥褐色的阴影,如同蛆虫般正在搅动——


    “穹。”


    “怎么了?”


    电话里人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余净一直不给我回电话,但是她会回我信息,意思是说一直在忙。所以我从下午等到现在,还没有等到她的回电。”舒谅说道,“你想问她什么,要不我发信息给她?”


    穹思考了一瞬。


    “我必须当面问她,不然我不能确定任何话语的真实性,你要知道,现在失忆的那个问题正在整个人类世界里缓慢扩散。”


    “这样的话,不如明天早上直接去治安管理中心找她,她一直不回电话,我也有些奇怪——你要一起去吗?”


    “你能直接找到她吗?”穹有些疑惑。


    “她并没有在秘密岗位,治安管理中心本身就要对外服务,进去找人肯定找得到。”


    穹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外似乎有些起雾了,远方的路灯都显得有些影影绰绰。


    “如果你有空的话,不如现在去吧,”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半,还不算很晚,“如果她还没下班的话,也许能直接找到人了如果她下班了,那么她就会回你电话。”


    初秋的晚上终于凉快了不少。穹的确没有看错,空气中已经起了淡淡的雾气,刚下班的人们从写字楼里走出来,汇入交通工具的海洋,而穹坐在舒谅的车上,默不作声地看着外面的场景。


    虽然她知道过程或许不会那么顺利,但是,等找到雪神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不会再留在这个世界了。


    这个时间或许可以用天来计数。


    “等会儿回来的时候我要尝尝那个。”穹指了指街边的一个甜品店,那上面有一个大大的买一送一促销标牌。


    “我们回来的时候这些店可能都关门了,现在就买。”舒谅说着,把车开到了路边的停车线里,然后下车跑去了商店里。


    穹环顾四周,发现这只是一个临时停车点。临时停车点,那肯定有停车时间限制。她一皱眉,开始搜索临时停车的时间限制。


    她笔笔直地站在人行道重要,路人顺着她两侧的空隙走过,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不直到舒谅抱着买一送一的可丽饼回来了。


    “嗯?这里临停有十分钟的,别担心。”看到穹手机上的搜索,舒谅笑了出来,“对这个城市我可比你熟悉多了。”


    “你喜欢甜的东西吗?”舒谅把一个可丽饼递了过去,显然是想起了之前穹买的那一大堆花里胡哨的零食。


    “我对味道没有那么多的喜好,没吃过,想吃一口而已。”穹抱着可丽饼咬了一口,“味觉是体验真实事物最方便最直接的方法之一。”


    “的确如此这么说起来,你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吗,我是说,或许,之后,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去内陆一些的地方旅行。”舒谅踌躇道,“草原,山区,那些过去的‘我’和你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地方,我们也许可以去那些地方旅游。”


    穹没有给出回答。轻飘飘的甜味在嘴里化成了一种更加沉重的味道。她知道她或许没有这个机会。


    “对不起,我忘了,你应该挂在那个网上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舒谅自嘲地笑了笑,“你甚至比大部分地理学家都了解这个世界的自然变迁吧。”


    “看到和亲身走在那些地方是不一样的。”穹轻声回应道,“一个人去,和人一起去,感觉也是不一样的。”


    舒谅一怔,没有再说什么。


    治安管理中心就在市中心附近,从任何地方开车过去都不远,夜晚的大楼也仍然是灯火通明。作为公共事务单位,它在夜间也要服务整个城市的居民,更不用说里面的不少部门都有24小时的值班岗位。


    没想到晚上的服务台人还挺多的。因为早已过了工作时间,接待处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后面还排着长队。


    “你好,这个证件我昨天提了补办流程了,怎么今天还没有进入补办程序呀,你们的官方说辞不是24小时能够完成结办吗?”


    “不好意思啊,这两天我们的流程进度经常出问题,稍等帮你查询一下。”


    没等前一个人的查询完成,后一个人就插队了进来。


    “我的这个资格审核也是,48小时办结的怎么到现在连进入流程都还没有进入!”


    “稍等,稍等”接待员看起来快要被压倒了。


    “这也是失忆的影响吗?”舒谅疑惑道。


    “不知道,按照一般的理解而言,失忆应该是忘记工作才对。”


    舒谅本身是自由接稿的画师,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没法体验这种无限加班的影响。


    终于轮到了舒谅和穹,服务台的工作人员疲惫地打开了电子登记表格。


    “什么事情?”


    “我的妹妹两天没下班了,打她电话也不回,是刑侦办的余管理员,工号应该是”


    接待员皱着眉,打开了一个查询系统,最后对舒谅摇了摇头:“余管理员现在状态是忙碌中,我没有权限帮你叫人哦。”


    得到了拒绝了的舒谅不得不让出自己的位置给后面排长队的人。


    “我们溜进去。”穹决定道,“反正没人看得见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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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雾霭(6)


    “但是他们看得见我啊。”舒谅提醒道。


    “小事, 把手给我。”穹自顾自捏住舒谅的手腕,紧跟着前面刷过门禁进入办公楼的工作人员闯入了门禁。


    被穹抓住的舒谅变得和她一样无法被人发现,大摇大摆地从旁边溜了过去。


    “你很有做歹徒的潜质。”舒谅无奈地评价道。


    “可惜我没有做歹徒的理由, 找找刑侦办在几楼。”穹凑到一边电梯旁的楼层指引一看,拎着舒谅就进了电梯。


    不过不幸的是, 他们跟随的那位员工用自己的工牌刷了楼层,而那并不是刑侦办的楼层。


    “怎么楼层还有单独的门禁,我没想到这一点。”穹不满地抱起双臂。


    “有些部门之间不允许随意串门的。”虽然自由职业了大半部分时间,但是也在市场化企业实习过的舒谅解释道,“这么大的一个政府机构,不同部门之间肯定也要有一些壁垒, 余净之前转部门花了好些力气呢。”


    “那我们走安全出口的楼梯去?”


    “安全出口恐怕也有只能从内部打开的门禁。”


    “那我们只能——”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噤声。


    门外站着穿着治安管理员风衣的余净。


    舒谅暂时放开了穹的手,让自己能被看见。


    “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同时问道。


    不过舒谅知道现在不是互相问来问去的时候, 他立刻解释道:“有紧急的事情找你, 我们找个地方聊?”


    余净看了眼监控:“我们出去说, 走另一个电梯。”


    夜晚的治安管理局还有不少人,不过没人在意一个管理员带着一个并没有穿制服的人走在里面。


    “我今天打了你三个电话。”舒谅在新的电梯里说道, “但是你都没有回我,我有些担心你出事了, 所以来你单位找你了。”


    “我刚出完外勤回来啊,你是不是最近幻觉太严重, 有些太疑神疑鬼了,”余净惊讶道,“前天就大半夜地打我电话问我是不是死了,这很不吉利的好不好,到底咋回事啊。”


    “余净。”舒谅放缓了语速, “你有看到我身边的人吗?”


    “嗯?”余净古怪地摇了摇头,“你身边有人,没有啊?你这次的幻觉是个活人?”


    舒谅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一个多月前,他无法分清穹是否是他幻觉的混乱似乎在这一刻又回来了。


    “你让她看不见你?”舒谅小声问道。


    “不,应该是失忆的影响。”穹微微摇头,“我必须要全力让自己‘被看见’。”


    “你在和谁说话?”余净站起身,“你再这样我就要在这里打急救电话了哈。”


    舒谅有些着急,他环顾四周,突然问道:“你今天怎么还在上晚班?”


    电梯里的灯光跳了一下。


    余净面色古怪地抬起头。


    “对了,我今天根本没有晚班的,为什么我还在上班?”她看向舒谅,接着大惊失色地看向旁边,“你身边真的有人!”


    “不用提醒我了——”余净阻止了想和她交代细节的舒谅,“我想起来了,我完全想起来了!”


    电梯里的灯光开始疯狂地跳动。


    “我们离开这里。”穹突然说道,她按下了电梯中离目前楼层最近的数字,一手抓着舒谅的胳膊,一手抓住余净的胳膊,跨出了到电梯口。


    电梯外是一个黑漆漆的楼层。


    “这层是餐厅,现在关门了。”余净惊恐地说道,“我还以为我的失忆症好了,没想到是越来越严重了,我的天哪,“我领导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已经好了,没想到”


    “你能想起来就很好了。”穹温声安慰道,“是我想找你,不是舒谅要找你,但是如果我直接和你打电话,你绝对接不到,所以我白天让他在帮我。但是情况发展得实在有点快,竟然连他都找不到你了。”


    “大家都下不了班了。从昨晚开始,我们的排班系统似乎彻底紊乱了,而且大家一直在忘事,很多流程都进行不下去,不只是我们,今天出外勤都是去解决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比如学校忘记开门了,预定的服务没有送达”


    “所有人都在忘记。”穹淡淡地解释道。


    “所以你找我是什么事呢?”余净耸了耸肩,“我不像我哥那样能看见什么幻觉。”


    “我想问的是,你在治安管理中心里面,有没有遇见没有受到失忆影响,还能够正常工作的人?”


    余净皱起眉,“为什么你们会问我这个问题,我也不是日常会接触很多人的岗位,白天我的领导也问了我这个问题——”


    “你的领导为什么会问你这个问题?”穹打断道。


    余净瞬间抬起头。


    “这么说,其实我的领导就是你要找的人,”余净犹豫了一下,没有讲出她领导显然也不是人的事实,“她是我今天见到唯一还能正常工作的人。”


    “很好,那应该就是她了。麻烦你帮我给她传两句话,”穹轻声说道,“第一句是‘黄昏已经找到了月亮的入口,但是我们要怎么过去’;第二句是,驱散迷雾需要太阳和月亮。”


    余净皱着眉在自己的手机上敲下这两句她无法理解的话,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传话,你们不能当面说吗?”


    “不能,这是为了解决这次大面积失忆的问题必须做的事情,我的直觉告诉我见面会发生很危险的事情。”


    “但为什么又是我呢?”余净继续问道,“我身上也没什么特殊的吧,为什么要找我传消息?”


    “是我的原因,”在一边的舒谅突然苦笑道,“一些命运上的阴差阳错,我们这辈子还是亲人,所以”


    “什么意思啊,你今天说话怎么一直都怪怪的,”余净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目光再舒谅和穹之间来回打量,最后落在穹身上,“他到底怎么了?”


    “不能怪他,他最近实在受到太多刺激了,”穹安慰地拍了拍舒谅的脖子,“但是,正如你的领导正好是我要找的人,你本身就被卷在这个事件之中,而且,她也选择了你,对吧?”


    余净先是古怪地看着穹抚摸在舒谅脖子上的手,在听到‘她选择了你’之后突然有所顿悟。


    “我的领导之前也想借我传话。”余净说道,“她想说的是什么来着‘我们每一个都是她准备的炸弹’?”


    羊一直透露她并非人类,不过这么多时间相处下来,让余净觉得羊是什么坏人,她无法相信。她也许是和穷小姐差不多的存在,都是在试图阻止某些危险力量进入这个世界的非人类,就像上次的蝗灾,以及不久前的沙尘暴一样。


    穹脸色一窒,接着摇了摇头。


    “所以我们绝对不能相见,需要麻烦你再中间传递消息。”


    “我明白了,但是我不能保证我能百分百传达好这个消息,因为也许我一离开你们,失忆症又会回到我的身上。”


    “把手给我。”穹说道。


    余净将信将疑地把手伸给了穹。


    “之后遇到想不起来东西的情况,闭上眼睛,就可以缓解这种症状。”穹说道,“但只是缓解,还需要你尽力去克服这种问题。”——


    舒谅和穹离开治安管理中心的时候,外面已经起了大雾,街边的路灯在雾气中散发出影影绰绰的浅黄色光芒,却照不透更远方的事物。


    “你给余净留下的是什么?”


    “我一段时间的的注视。”穹淡淡地说道,“那些来找我算命的人,我也会对他们投去注视,但只是一瞬间,不会像我刚才留给余净的那样长。”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有那么大的危险。”穹看到舒谅欲言又止,于是安慰道,“雾与雪之神本质上还是冲着我来的,而她背后的那位则是冲着你来的,他们不会在意在其中的其他人类。”


    “我们还能做什么?”舒谅问道。


    “等待,而且我相信我们不会等太久。”


    进入夜晚后的雾气越来越大,舒谅开车前仔细地绕车一圈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什么人或是小猫小狗在车轮附近,猜重新打开了驾驶座的为何鞋子。


    开门后他下意识地往后座上看了一眼,发现那里有一团体积不小的黑色衣服。


    那是谁的衣服?


    舒谅脑子一卡,下意识地打开了后座门,准备查看那件衣服。


    车门打开的瞬间他就认出来了。那是一件式样古朴,但是看不出年代的长袍,穹回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穿的就是这件衣服,接着他带她去买了适合如今世界的新衣服。


    当时她在服装店的更衣室里换下之后,似乎就一直把它放在后座上没有拿走。


    想到这里,舒谅心里一软,伸手就想把那件衣服拿起来。


    “别动。”已经在副驾驶上的穹立刻抓住了他的手。


    舒谅清醒了过来。


    这不是穹落下的那件衣服。


    这和前面那个奇怪的摆件,那张来自过去的典籍一样,都是对他散发着恐怖的吸引力,诱使他回忆起过去的物件。来自穹最大的敌人,舒谅无法想起,也不能想起的那一位。


    是啊,还要阻挡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引诱他的事物。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又进入了一段比较冗长的剧情阶段,发现其实自己最擅长写短小的恐怖情节()


    第80章 雾霭(7)


    “如果我把过去彻底回忆起来了, 到底会发生什么?”舒谅盯着穹拿起那件衣服,走出了车里。


    “坦白来说,我不知道, 尽管我十足地憎恶她,但是我不能用邪恶或是正义这样的词汇来定义她, ”穹毫不留情地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突然看向舒谅,“你希望这个世界真的拥有神灵吗?”


    舒谅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穹是神灵,但是至少在如今的这个时代,舒谅对此没有多少实感,以至于有时候会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一些奇怪的错觉。她对人类的一切都显现出一种旁观者或是体验者的兴趣, 在世界网上旁观人类的历史数万年,她肯定对一切文明,历史甚至政治相当精通, 如果她愿意, 她当然可以花点力气, 一步步成为人类世界的新神明。


    但她并没有,她回到这个世界以后最大的目的是为了处理烂摊子。


    就算是在过去, 协助人类走出循环是她对人类做过最大的干涉,她曾经对他说过, 她在前期的某一次循环中尝试成为人类的“首领”,但是却造成了巨大的灾难,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考虑过了。


    她不怎么在意自己会被人们忘记的特性,从来都没有对过去的椋明确说过她就是他们真正敬奉的那位‘大神’。


    这不是任何人类神话,宗教中出现过的神灵。


    而她的神灵盟友甚至比她的存在感要更加微弱,身为黄昏之神的晚只是蜗居于人类城市成为了心理咨询师,被抓走的月神在稀少的沟通中也从未展露出什么控制欲。


    “如果你的灵魂被那位用记忆彻底补完, 成为了那一位的容器,这个世界也许不会那么快毁灭,人类甚至还有可能继续存在,甚至繁荣一段时间,但是,这个世界上也许就会开始拥有真正的神灵了。”穹轻声说道。


    “所以得辛苦你不要想起那些过去了,”穹轻轻一笑,吻在舒谅的脸颊上,“我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我们只往前看,好吗?”


    舒谅收回了手,在心里想着,可是这也是谎言不是吗,现在的穹总有一天会离开的,他能够陪伴着她的时光一直在减少。


    但这是她的愿望。舒谅闭上了眼睛,为了实现她的目标,他必须忍受这份痛苦——


    余净起床的时候困得不行,她忘记自己到底是几点躺下的,只感觉脑子里被一团雾罩住了。


    她盯着洗手台上贴满的便利贴,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记抄写着两句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


    她要把这两句话传达给她的领导。


    没事,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失忆,这就够了,余净做了个深呼吸,穿上制服赶着去上班。


    治安管理中心里,几乎所有路过的同事都看上去困得不行,相熟的同事有气无力地给她打招呼。


    “早上要去找个经济纠纷的嫌疑人,小余,你和我一起去吧?”


    有气无力的同事抓住了她。


    “哦,好。”余净吧便利贴贴满了她的工位,“等我五分钟,我找领导汇报一件事情。”


    “羊组长吗?她去开会了,估计没一个小时回不来吧?”


    余净有点心急,她知道等得越久,自己忘掉的可能性越大。


    “是急事,我去会议室找她,你等我十五分钟。”


    余净手里握着自己写的便条,走出办公室前往会议室。她知道羊一般参加的会议都有哪些,因此她进入电梯后就摁下了楼层,直到这时候才发现电梯里有其他人。


    她的前领导。


    余净顿时绷紧了呼吸。


    “小余,好久不见。”前领导看见余净的瞬间就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在新部门的工作怎么样啊?”


    “还行,听说您最近升职了,恭喜啊。”余净捏紧了手里的便签。她相信她的这位前领导恐怕没有在公园里的那段记忆,


    但是他现在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前领导突然看向她的手里。


    不对劲。一见面就平白无故地关注她手上的便签,他是不是被羊和穹小姐的敌对势力派过来阻止她的?


    等等,她为什么要拿着便签条去找领导?


    她上电梯是去做什么事的?


    电梯里的灯光开始闪烁,就好像整个空间开始扭曲旋转。余净感觉脑子越来越沉,她在什么地方,她在做什么,她是谁?


    所有的问题像漩涡一般要把她吞没,余净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


    有什么声音在脑子里说话,仿佛一盆冷水泼到脸上,余净突然情形额了过来。


    叮。电梯到站的声音让余净睁开了眼睛。她立刻跑了出去,而她的前领导也跟着追了出来。


    这层楼是各部门通用的会议室楼层,没有特殊的门禁,余净飞快地往羊可能在的会议室跑去,而她身后的前领导也跟着追了出来。


    很奇怪,他走得并不快,但是却能堪堪追上正在飞跑的余净。


    太吓人了。


    “你冒着父母的反对,擦、线过的体格检查进来当治安管理员,做了不到两年就受不了工作换部门,余净,你根本不适合当治安管理员。”


    “你才不适合吧!”余净气急了,也根本没想前领导是怎么知道她怎么考试进来的,忍不住大喊道,“你才是那个骚扰下属,被我举报后给我穿小鞋的家伙,怎么反过来怪我了!”


    前领导似乎在一瞬间变了脸色。


    “你也是个有趣的家伙,真可惜,如果不是那一位的经历和身体更合适,我也会试试你。”前领导突然又露出了那晚在公园之中,让余净毛骨悚然的笑容。


    余净企图闭上眼睛,然而刚才能唤醒她的声音没有再来。


    太不好了。余净在心里大叫,早知道昨天就不答应帮这么危险的忙了。


    不对,她昨天要帮什么忙来着?她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刚刚出现过的疑问就像雨后的气泡不停地在她的心里冒出来。余净有点无语,这个失忆症状简直就像这几天早上的大雾一样,只要碰到就再也看不清之前发生过的一切。


    等等,大雾?余净浑身一激灵,她突然发现雾气正顺着打开的窗户从窗外i弥漫进来。


    正常的雾天,雾并不会顺着窗户这么明显地进入室内,对吧?


    余净扑到床边,立刻关上了那扇打开着的窗户。


    “你在干什么?”前领导看到她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愈发深刻,朝着她跑了过来。


    “小余,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眼前剑拔弩张的氛围,羊从最近的一个会议室走了出来。


    救星终于来了。


    余净立刻迎了上去,但是开口的瞬间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有事来找你,但是我又忘记了。”余净尴尬地摆了摆手。


    “没事,这几天大家的记性都不好,”羊拉着余净往外走,侧头看了一眼余净旁边的人,“哎呀,综合办主任,您怎么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余净的前领导在一瞬间露出了极度迷茫的表情,他疑惑地看了一眼余净,对羊干笑了两声:“真不好意思,最近记性太差了。”


    “没事,慢慢想,最近大家都这样。”羊拉着余净往一边走去,她们乘着电梯,一直来到了治安管理中心的大门外。


    已经是上午时分,但是弥漫在空中的大雾没有多少能见度,只能依稀看清马路对面的建筑。


    “对不起,我又想不起来。”余净苦恼地摇了摇头,“我现在只记得我要来找你了,其他东西好像被一键清空记忆了,真奇怪,我昨天看到你,然后看到——看到谁来着,我就恢复记忆了,但是现在却一点都恢复不了。”


    “没关系。”羊摇了摇头,“我之前让你找有没有能正常工作的人,你有找到吗?”


    “没有,”余净丧气地摇头,突然蹦出了一个词,“便签条。”


    “什么?”


    “我要交给你一个便签条来着。”余净说道,但是她看着自己的手上,一张便签条也看不到了。


    “我的工位上应该还有便签条。”余净说道,下一秒,她看见羊突然消失在自己面前


    羊走进了自己组所在的办公室,行政人员正在这里查办公桌布置是否合规,羊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他们正好查到余净的办公桌。


    一个员工正在撕贴在电脑前的一张便签条。


    “这几天好像都是你晚上在服务台值班,对吗?”羊好奇地问道,“这两天下班之后总是在服务台看到你。”


    “对啊,太累了,也不给我们放个假。白天要查5S,晚上还要在服务台值班,真是够了,”那名行政人员打了个哈欠,却被羊抓住了手,“而且还要查我们的服务报错率,要是被群众投诉就要扣奖金,谁让我处理服务台的问题总是零投诉呢,所以就一直让我待在那里了。”


    羊紧盯着那位笑了笑,从行政人员的手心里抽出了那张便利贴。


    “那个我有用。”


    她不顾那位行政人员的阻拦,往便利贴上看了一眼,随即她的瞳孔突然放大。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5S检查来源于真实经历改编(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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