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理智（10）
导演有些紧张地盯着开演前的采访现场。
这是《十日回流》音乐剧的首演, 因为戳中的新遗迹这个近两年的热门题材，该音乐剧自从立项以来久备受关注。整个音乐剧从词曲作者，演员卡司, 制作团队，都是业内最顶尖的一批, 他们甚至还聘请了新遗迹发掘考古团队的相关专家作为他们的顾问，来确保整个剧目的严谨性。
按照宣发团队的说辞，他们尽力还原了遗迹中神话故事的场景，用现代科技手段实现精美特效，必定会让观众连连惊叹。
而与之相比，聘请两年前因为古画重绘而出名的商业画师作为剧组的美术顾问, 只能算整个音乐剧宣发中一个相当微不足道的点缀。
舒谅悄悄地溜到了创作团队的末席上，望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发呆。媒体正在对主创和主卡们进行轰炸式的提问采访，他倒是有空能够稍微放空一下自己了。
以前当自由画师的日子虽然也会遇到通宵赶稿, 但好歹时间是自己把控的。跟剧组就不一样了, 时间全都被抓在排期里面, 首演的前几天主创和后勤人员们几乎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作为顾问的舒谅也被拉着通宵了好几天干活。
余净之前相当担心舒谅的精神疾病会不会不断加重, 结果一转头看他转行到剧组工作了，最开始着实松了一口气。然而近几个月来, 她的担忧从担心舒谅会自寻短见，变成了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因为常常通宵而猝死。
“这样才好。忙成这样对我挺好的。”舒谅这么说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喜欢自己的时间出现大片的空白, 不然他总会不自觉地陷入情绪和沉思。
穹会如何评价如今人类的审美？她是否会认为这是一种亵渎？
当然，舒谅知道穹其实并不会生气，她并不像大部分神话宗、教里深度参与人类生活的神明，她不是考验者，不是统治者, 不需要持续的、绝对忠诚的信仰，她更像一个永远在幕后隐匿着身份的操盘手，只关注她需要的结果。
只是舒谅如果要让她回到这个世界，她就必须要被人类看见，而她的形象必然会以各种方式进入人类的意识。
关于新遗迹神明的研究早就在学界火得一塌糊涂，舒谅虽然不是学历史的，但是电子书的历史、文化推荐栏里近几年都已经被新遗迹相关的研究或是科普书目霸榜。
文字，绘画，隐喻，商业，政治，历史，她的痕迹必然随着新出土的史前文明，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渗透入人类世界的所有角落。
在那些漫无尽头的思绪里，忧虑在大部分时候已经胜过了更沉郁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根本无法把控一个远古神话中的神灵在现代人类的眼睛里会逐渐扭曲成什么样子，万一她被历史学家当成原始人粗糙野蛮的信仰符号，万一她成为新时代史书中不值一提的某个脚注，万一她变成了流行文化中昙花一现的消遣
那都不是舒谅想看到的结果。
“小舒老师，服装老师叫您，有空过去吗？”剧组的助理突然跑过来找舒谅。
舒谅正好不想待在这个充满了陌生媒体的场所里，没有多问就跟着他过去了。
艺术家大多有点怪脾气，但是舒谅虽然话少脾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很好，以至于剧组上上下下的演员和工作人员都挺喜欢他，对他这个行业新人还算宽容。两年跟组下来，舒谅多多少少也习惯了剧组的工作模式。
“好像主演的几套衣服有点问题。”助理解释道，“有些配件是否要更换，服装老师想问问你原画的意见。”
舒谅了然。主创团队最开始请舒谅过来就是想要他那些画作中人物的服设和一些场景图，舒谅特意重新画了一套具体的原型图，整个道具组还真的按照他的图做出来了，效果很不错。
说起来也奇怪，舒谅在剧组时偶尔会对演出效果，甚至剧本提出来一些修改意见，作为剧组的工作人员，他的这种行为这很正常，但作为并未参与剧本创作的美术组成员，他的意见其实并不重要。
所以不正常的是，他提出来的建议大部分都被采纳了。
刚开始舒谅还以为是因为他的意见确实有道理，大家才愿意听他的。直到后面他发现编剧们和作曲家们对着某个剧情细节吵架吵了几天几夜大动干戈，却面对他突发奇想提出的某个小细节要求全盘接受，他才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似乎真的有些微妙的能力，能够轻而易举地人们对于这位神话中的存在的看法。
是因为他和穹待得太久，所以他能改变人们对她的看法吗？可就算他曾是她的祭司，这样的能力是否太过自由了？
舒谅并非愿意将他和穹过去的记忆直接摆到无关的人们面前，他没有那么奇怪的暴露癖。只是记看到数万年前他见过的某些人物出现在舞台上，出土的文物就那么一些，他会忍不住用自己的记忆去补全那些空白的部分。
“小舒老师，你看看这个衣服这些装饰都掉了，但是现在也没有足够的材料去修补”
围在服装边的不仅有服装师，还有整个剧组的视觉总监。舒谅顿时心里一紧，视觉总监严格来说是他在剧组里的上级，也是当初向剧组推荐了他，给他发了邀请函的人。
视觉总监都在这，那一定是有大问题了。
“小舒！快来救个场。”视觉总监是个面容严肃的女人，她拿着给舒谅看的是女主角，也就是饰演那位文献中神秘神明的演员的服装。此时那件衣服上，手肘端的装饰掉了一地。
“主演老师昨天彩排的时候被编剧临时改了动作，导致会经常蹭到这块地方，上面的饰品不容易粘住，”服装师焦虑地挠着头，“现在离演出就这么点时间了，这种材料线下没那么快能买到，我打算用深色的网纱弥补一下，可是和之前的效果相比会大打折扣，你看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舒谅记得自己在原型图上的这一部分画了一些用于抗磨损的装饰，参考的是穹的那身猎装。
那身衣服虽然看起来华丽，但实用性远大于装饰性，出于画面美观的效果，舒谅当时并没有画出他见过的真实材料。
不过他的头脑当然还记得，毕竟他亲手触摸过那件衣服。手肘、手腕的部分用的是抗磨损材料是经过初步处理的角羊皮革，非常耐磨。
“小舒老师？”
服装师的声音唤回了舒谅的神智。
“要不用三层左右的编织袋贴一点上去试试？”
“编织袋？”服装师疑惑地盯着舒谅，要不是这位美术顾问一直很可靠，他都要以为他是在开什么不合时宜的玩笑了。
“出土文物里当时的人类用角羊皮革做了很多服装——一种已经灭绝了的偶蹄目动物，没有经过加工的角羊皮非常粗糙，会有点轻微反光，质感放到现在有点像编织袋。” 舒谅解释道，“深色的那种，叠上个三层贴紧，会比较像那种质感。”
“您说的有道理，编织袋好弄，我马上试试。”
“厉害啊，你说的这么细节，我都要怀疑其实你在考古团队工作过了。”视觉总监在一边赞叹道，“果然还是你有办法。”
比在考古队工作还要更直接一点。舒谅想着。
这只是演出前的一个小插曲，服装师很快就补好了那件演出服。之后的一切流程都很顺利，结束了媒体采访环节的演职人员们很快就回到了后台开始演出前的最后准备。作为美术顾问的舒谅不需要一直跟在舞美总监身边，因此在完成了他最后的确认之后，走到了控台边专门留给剧组工作人员的位置上。
平心而论，整个剧组为这场演出付出了巨大的心血，除了故事情节，所有的道具和服化，能做到还原史料的地方都进行了还原。
舒谅恍然间回到了过去的某一个日子，他的族人们正在舞台上，把他们的故事用缩略的形式放映给如今的人看，他们是如何耕种的，他们是如何放牧的，他们是如何面对人祸和天灾。
“新遗迹人”的灭绝一直都是困扰着史学界的大问题，目前所有的考古实证表明新遗迹人似乎每隔数万年都会遇到一次巨大的自然灾害，灾害结束后，他们的技术水平会回退到上一个地层的开始。
史学家们并没有完全公开研究的细节，毕竟如果深思这种定时回退的原因，几乎很难不归因于某些超自然的力量，并让人开始怀疑到那位新遗迹神是否与此有关，甚至让人开始假设，这位神灵是真实存在的。
当然，音乐剧不用考虑到那么深层次，它可以选择浪漫化的表达：神灵在故事里当然是可以真实存在的。
音乐剧演的一段剧情是神灵降临在人类世界，带领他们打败了三种危险的敌人，终于定居在一片水草丰茂的土地上。
然而因为在战斗中消耗了过多的力量，神灵很快就要被大部分人类忘却了，她不想继续待在人群中接受这个事实，于是找了借口准备离开，却没想到部落的首领和祭司竟然不依不饶地跑出来送别她。
扮演着穹的那位演员轻轻垂下她手中的刀，手指触碰在扮演着人类首领的演员手背上。舞台上的神和人类拥抱在一起，人类们一拥而上，因为成功地挽留了他们的神而欢呼起来。
那些经由舒谅的手设计出来的服装和场景，此刻在他的眼前真实无比，就好像过去某段不存在的日子降临了。
当然，舒谅并不会像某些恶俗故事中一样把舞台上的女主演当成穹。演员们很用心，水平很高，非常让人入戏，那是他全身心参与了两年的剧作，舒谅当然珍惜它。
然而，如果这个故事真的发生过，那也只是他过去某个可能的平行世界。
舒谅不可能把他们当成真正的过去，甚至很多时候会因为想起真正的过去而感到难以言喻的割裂。
结尾的唱段温暖动人，可是舒谅却突然感到喘不过气来。
他明明已经在彩排的时候看过无数遍的情节，在它真正上演的这天却毫无预兆地刺痛了他。
他在两年前项目刚开始的时候动过念头，想提建议改成悲剧的结尾。但是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因此他作为舞美组的成员并没有什么资格对剧情提出这么大的改动意见。
他也不觉得把真实的、惨痛的过去搬上来是什么好事。
可是如今，看着舞台上美好的结局，对他而言却变成了一种恐怖的折磨。
所有人看到的是他亲手改造的这个美满的故事，可是事实上，这对他而言是从未存在过的虚幻。
他的过去在痛苦的悲剧中结束，是不是他这一生，甚至以后的轮回人生中再也没有可能拥有的结局？
“小舒，你没事吗？”坐在舒谅不远处的视觉总监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常，“身体不舒服吗？”
舒谅捂住了嘴，轻微地摇了摇头，用尽全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我去一下洗手间。”
唱段在主演们柔和优美的声音中逐渐结束，周围掌声雷动，舒谅从工作人员的通道离开了剧场，那些欢声笑语立刻消失在耳边，但是他却没有好受多少，漆黑的走廊里，他的耳膜间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奔涌的情绪快要将他冲垮了，他并没有原生的精神疾病，但是二十多年的幻觉终究把他折磨得比大部分人还是要脆弱一些，再加上那些混沌庞大的记忆，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又重新回到了被那些幻觉包围的过去里。
眼泪从眼眶中渗出，终于带给舒谅极其稀薄的存在实感。
它们从眼角滑下脖颈，在脸上从温热慢慢变凉，如同凝成痛苦的溪流顺着衣领流向他正在无声尖叫的心脏。
“我很想你。”舒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着，“我像很久以前承诺的一样，竭尽了我的所有能力把您带入这个世界，可是那些都不是真正的你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想念您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明天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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