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娇儿听了个云中雾里,但公主吩咐,不得不遵。
况且,这么娇怯的一个女郎,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那黑漆漆的花园里散步!
石娇儿找根树桩,迅速栓了马,地上摸到一根粗长的木棍,如临大敌地举在面前。
元祺觉得这个临时亲卫的武备未免太寒酸,然而她别无可用的人。
她只是有些奇怪。灵囿的值夜守备在哪里?
夜晚的兽栏有一种奇特的静谧感,和白天百鸟争鸣的喧闹完全不同。只有无数窸窸窣窣的虫蚁动静,狐獴嘈杂挖洞的声音,夜枭的吓人尖叫……还有偶尔的猛兽长啸,有的又粗又哑,有的如哭如泣,有的如同人类诡异的笑声。远处,几双绿莹莹的眼睛若隐若现,令人毛骨悚然。
这里不需要重兵守护。寻常百姓自会离得远远的。
石娇儿尚在风声鹤唳,却惊讶地发现,公主神色自若地走入了那片黑暗中,还回过头,熟稔地笑她:“都是关在笼子院子里的,怕什么。”
灵囿的大门半掩,运送狮子的巨笼已经推到里面,盖着几块破旧的毛毯。石娇儿举起马鞭,小心将毛毯挑了下来。
不出元祺意料。笼门大敞。里面是空的。
在离狮笼不远的地方,掉落一小块浸满蜂蜜的新鲜羊肉。
元祺大怒。虽然已推测出元翰的企图,但看到他真的敢为了一己之功而构陷诬枉,还是觉得一阵反胃。
亏她曾信任他,把他当成逃离噩梦的救星!
她冲口就要叫“来人”。
元翰还没赶来,大约被方令仪截住纠缠。今日宫宴,城中各处戒备森严,他也不可能派出大批人马来办事。
她凭借公主之威,足以镇住在场的爪牙。
袖子突然一紧。石娇儿如临大敌地将她拉近。她的几个高大侍婢团团围在两人周围。
“大惊小怪,”元祺挣一挣,呵斥,“方才没看到那狮子懒洋洋的样儿?长途跋涉这么久,瘦成一把骨头。而且那使节说,它只吃渍了蜜的羊肉,而且早就喂饱了……”
“公主!”石娇儿的声音极度紧张,“看这里!”
她人高马大,一脚绊在了一个人身上。
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是护送狮子的火寻兽奴。额头上缠着带血的布,一张脸苍白如纸,五官扭曲,定格在一个极度惊惧的表情。肚腹被野兽尖牙撕扯出长长的口子,肠胃流了一地,好像一个装了内脏的、没系紧的布袋。
元祺没见过真的死尸,等她反应过来,登时吐了。
身边还有三具尸体。两个兽奴,一个巡夜的守卫。脖颈都冒着血,苍白的血管和暗黄的脂肪混在一处。那伤口绝非人类所为。
而相邻的兽栏旁,借着火光,只见里面血迹斑斑,锦鸡和孔雀陈尸草丛之中。
石娇儿低声说:“蹊跷,走吧!”
元祺大汗淋漓,脑子里都是:他怎么做到的?!
“那狮子不可能杀人……也不会杀鸟……你们都见过……”
提神的香料残余在她的肌肤上。她想起方令仪的无心之言。
狮子要入笼。要是随便放它出去行凶乱闯,那么不论主人如何宠爱,它也就成了不得不处理的祸害。
火寻使团今日的表现无可挑剔,全无寻衅的理由。
然而世上多的是伶牙俐齿之人,却没有巧舌如簧的兽——如果他们进献的狮子闯了祸,野兽可不会为自己辩解。
火寻使节自然也会考虑到这个风险。
狮子是从小驯养的,早已没了野性,只余威风的皮囊。送来之前更是喂饱了肉,连连张着大嘴打呵欠……
元翰所想所做的,远远超出了她的合理推测。
一阵恶风带来陌生的嚎叫。她颤声大叫:“留心刺客!”
说时迟,那时快,一头魁梧的大獒迎头扑来!
啪!石娇儿本能地持木棍格挡。宫宴上她刚刚敞开吃了个痛快,精力充沛地将那大獒击出一声哀鸣,退了几步。几匹马受惊乱跑。紧接着,又是一头大獒当头撞来。石家几个婢女丝毫不惧,一个个捡起棍子打狗。
“保护公主!”粗粗的女声中气十足,“就昨天练过的三角打狗阵,给我杀!”
几双裹着绸缎的粗壮胳膊,平时在家执针穿梭,憨态可掬,比木偶还笨拙;今日却仿佛突然开了窍,大开大合,招招带风,打出了游侠儿的气势。
獒犬的嚎叫声令人心悸。白森森的獠牙忽明忽灭,齿间挂着未干的人血。
元祺觉得自己应该害怕,然而那股不正常的高昂情绪依然充斥胸臆。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石娇儿指挥婢女前后冲击,心想,我怎的不生在武将家?
几声轻轻的哨响。月光晕影之下,一个陌生人影慌乱地移动。
“站住!”元祺大叫,“公主有令,给我站住!”
那人影反倒跑得快,口中发出几声唿哨。
元祺:“獒犬有主!抓住他!”
石娇儿只觉一个脑子不够用。公主才命令自己护驾,现在这个令,该不该听?
一疏忽的当口,第三只獒犬从意想不到的方位扑来!
腥风裹着沾血的泥土,直吹入石娇儿的双眼。她本能双手捂脸,而后才意识到自己丢了棒,当即呆立,双腿突然生了锈,不听使唤。
她也只是个闲不住的闺阁女郎,玩闹似的训练了一群会打狗的小丫头,觉得自己是个女中豪杰。
真正的生死关头面前,她才突然想起,自己不过一个脆弱的普通人。
几个丫环已经力竭,有的逃走,有的被狗咬伤。
砰!一声闷响。元祺搬起一株盆栽,照着恶犬的脑袋恨恨砸了下去——
偏了三分,堪堪击中狗耳朵。那犬受惊,夹着尾巴退后。
元祺跌倒在地。盆栽沉重,手臂在抡动之际已然剧痛,她挣扎站不起来,拾起一根树枝护在胸前,流着泪狂笑:“一条贱狗,也敢算计狮子!”
一阵腥臭的风。元祺正面对准那袭来的獒犬,锋利的断枝指向它的脖子。
公主身材颀长,青色斗篷下泄出朱红长裙,裙摆扯出足七尺,蓬乱的发髻间点缀着异样彩石,浑身散发出辛辣的酒味。她又是那样凶悍,在狗眼看来,反倒像个两脚怪兽。
恶犬也知欺软怕硬,于是瘸着腿,谨慎地后退,也不敢胡乱冲击,弓着身,咆哮着,莹莹的目光,锁定公主胸脯那片带血丝的惨白肌肤。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刺耳的破空声,一条马鞭裹着泥腥气远远飞来,沉闷地击中一条獒犬的头颅。那犬骨碌碌滚了几圈,腿脚抽搐,眼看不动了。一团红红白白的血浆在地面上扩散。
石娇儿猛然回神,呼喝手下,离弦的箭一般,追了出去。
贺兰铮冲到元祺身边,紧张得声音变了调。
“殿下!这怎么回事?!”
元祺妆发散乱,眼角尚有狂意,看着他笑道:“怎么来那么迟!错过了好些热闹!”
“增援在后头!”
贺兰铮扫一眼现场,眼中已有杀意,抖下身披的大氅,拾起马鞭,纵身跃向前,对身边的乌韦亲兵叫道:“苏察!保护公主!”
元祺让人一把抄起来,几步跃到数丈之外。空气里没了血腥味,重新散发出草木清香,仿佛另一个世界。
苏察将她放在一块巨石之下,自己拾起一根碗口粗的断木,横刀立马地挡在她前面。
元祺从未见过贺兰铮动武搏斗的样子。她知道他曾率兵抵抗那些半人半兽的北虏,曾以一敌百,突破重重围困,翻越长城而南下……但当他逃入华京城时,身边连一柄剑也没有了。不过反正她也不是看上他的武艺。在她那简单的认知里,越是肌肉发达的人,越是愚笨无趣。
今日她才发现,他原来是那样敏捷,那样矫健。并不像府里武师演武时那种大开大合、花团锦簇;大部分时间他都凝立不动,聚精会神地和獒犬对峙;只有偶尔的一瞬间,他出手,击退突然进攻的野兽。有时他忽然无声地消失,让人觉得他或许被大獒撕成了碎片;却又突然从另一侧现身,翻滚着躲过一排尖利的犬牙。
元祺用力拉扯受伤的手腕,细细感受那疼痛,让心脏更加剧烈地跳动,盖过那瞬间的怦然心动。
那个叫苏察的护卫眼看着贺兰铮独力支撑,焦灼之色溢于言表。但他不敢违令,依然严阵以待地护在元祺身前,只是呼吸愈发急促,额头滴下汗珠。
元祺忽然冷酷地想,若他真的被撕成碎片,自己会哭吗?
然而,元翰那扭曲压抑的面容浮现在她眼前。一旦她成了寡妇,在自己的好侄儿眼里,就是待价而沽的货。
她很容易做出了选择,叫道:“愣着干什么,去帮驸马!”
苏察纵身扑向战斗。主仆两人背靠背,摆出简单的防御阵型。
元祺扶着那凹凸的巨石,慢慢后退。那空了的狮笼近在咫尺。她只要躲进去,关上门,就能远离一切危险……
忽然,头皮发紧,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脊背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注视着,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后颈。
元祺极慢地、僵硬地回头,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巨大的白狮卧在一丛灌木旁,沐浴着月光,静静地凝视她。
一瞬间,冷汗覆盖了她的身体。四周的杂音消失了,只听到自己血脉贲张的心跳。呼吸开始不受控制,五脏六腑坍缩在一起,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相互挤压的钝痛。血肉研磨,摩擦出一个混沌的命令:跑……
她咬住满口牙,压下那翻江倒海的心跳。她用力绷住抽动的眼角,不知自己是该显得友善一些,还是该做出凶狠的样子……
道上一个小坑,她崴了脚,紧咬牙关不出声。
然而鞋尖碾在碎石上,装饰的金片和碎石相击,一声脆响。
狮子转了转耳朵,张嘴露出尖利的牙。
牙缝里挂着甜而腥的腐败气息。从它的毛发间,散发出辛辣而浓郁的麝香气。
它似乎静坐不动,然而它全身的毛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又好似随时都能扑来。
元祺盯着它。你是个懦夫。她在心里喊,兽奴的尸首就在你身边,热腾腾的肚肠你不去取食。是不屑,还是不敢?你是不是也在等一声号令,你从小不知自由为何物……
她想象自己也是一头狮子。张开双手,尽量让自己显得身形庞大。慢慢的退后,慢慢的弯腰,拾起那块残余的羊肉。指尖滑腻发颤,她用另一只手托住。
狮子起身,一下占满她半幅视野。她不敢抬头,于是只看到四条瘦而长的脚,爪子尖尖的,无声地朝她走近,姿态竟似人般优雅。
元祺颤抖着双唇,一步又一步,退到狮笼跟前,将那小块新鲜羊肉抛了进去。
白月已经隐入地平线,天将破晓,黑云描出靛蓝色的边。
狮子近乎温顺地钻进了笼。她立刻推关笼门,手臂剧痛,却无半分力气,铁门纹丝不动。
一只戴满戒指的大手抢上,砰的一声,锁扣咬合。火寻使节瘫软在她身边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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