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之前,冯芮宁跟着父母亲生活在军区家属院里,一家三口虽然聚少离多,但父母的爱与惦念从未缺席。
八岁之后,她失去了父母,被父亲的友人冯治均接到冯家,成为章凝、冯治均夫妇二人的养女。
也成为冯镜颐名义上的妹妹。
寄人篱下必定得小心翼翼,但她那时候还太小,根本没得选。所以她原本想好,忍气吞声也好、低声下气也罢,只要熬过几年,好好活下去就好。
没想到,章凝冯治均夫妇俩对她一直关爱有加,从没因为她不是他们亲生的有过任何苛待。冯镜颐有的,她必定也能得到。
但也大约因为她的突然出现,分走冯镜颐父母一部分的爱,她和冯镜颐之间处得并不愉快。
刚开始她想,井水不犯河水就好,反正她顶多在这个家待到成年。
可那时候的冯镜颐并没比她成熟到哪去,他把对她的讨厌挂在脸上,体现在日常行为里。
刚开始她忍着不回应,以为一段时间后,冯镜颐要么会觉得那样没意思,要么也会发现,她的存在对他构不成任何影响。
冯镜颐却对为难她乐此不疲,他所做的,包括但不限于在上学路上赶她下车、往她的饭菜里加过量的盐等等等等。
在冯芮宁看来,这些不过是鸡毛蒜皮,其实对她没多少杀伤力。
冯镜颐这种规规矩矩长大的小孩,道德底线太高,即便真想作乱,归根究底还是做不出什么真伤天害理的事情。
但既然他觉得做这些有意思,她便也开始回击,陪他玩一玩。
就这么,两人好长一段时间里都争斗不休。
即便后来逐渐长大,思想心绪都成熟了些,偶尔也还是会互相捉弄。
就在她离开冯家,前往英国的前一刻,还往冯镜颐的牛奶里加了足量的芥末,为他印象里那个“讨厌的妹妹”形象做了加强。
刚刚电话里那句话出来便充分说明,这个形象仍然没在冯镜颐那里有任何更改。
沙发上的章凝和冯治均面面相觑,屋内安静下来,周遭又没什么多余响动,窗外几声虫鸣在这境况下听来就显得格外刺耳。
楼梯角的冯芮宁提脚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愈近,那头的夫妇俩也顺势抬眼,章凝双唇微张要说话。
冯芮宁在长方形的大理石台面这头站定,微笑着先开口喊:“干妈、干爸。”
章凝应:“哎。”
冯治均也点头说:“嗯。”
“芮宁,哥哥他……”章凝大约想化解尴尬。
冯芮宁却并没往下听,右手半握成拳往台面上杵,身子微微前倾,提高声调问:“干妈干爸,这段时间工作累不累?这么晚赶回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咧开嘴笑,唇角两枚梨涡为这笑容添上几分甜灿,一双杏眼晕进屋顶的暖色灯光,澄亮如星。
而后,她开口,故作疑惑地问:“对了,您说哥哥什么?”
边说,她踮着脚往左右张望了几眼,像在找寻什么。视线回落,扫过对面依旧亮着屏,还在接通电话的手机上,声调更软了些:“家里不是只有您和干爸在吗,什么哥哥?”
他不承认她这个妹妹,她也不是很想承认他这个哥哥。
一来一回,谁也没赢,谁也不落下风。
自顾自说完,她唇边笑意更深几分。
却见亮着屏的手机画面闪了下,通话页面跳转回到桌面。
冯镜颐把电话挂了。
见状,冯芮宁努了下嘴,不动声色往对面绕。
章凝迎过来,笑说:“你们俩,这么大了还是改不掉爱斗嘴的毛病。”
眼见冯芮宁离自己就一步之遥,章凝双臂一展,将人抱进怀里,右掌往她后脑勺上轻抚,“芮宁,欢迎回家。”
冯治均也迎过来,往冯芮宁肩头轻拍两下,“这么些年一个人在外头辛苦了,往后这里还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依靠。”
一个人在外头这些年,说多么辛苦,其实也谈不上,但孤独是有的。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不是个在意孤独的人,这会儿在温暖的怀抱里,听着这些话,却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热。
闷头往章凝肩头蹭了蹭,冯芮宁才出声:“我知道,谢谢干妈干爸。”
章凝又抚了抚她后背,“傻孩子,说什么客套话。”
她站直起来,方才翻涌而过的酸涩感,这会儿早已被一张明灿的笑脸掩盖。
“我在家要待好几天呢,现在你们先去休息,有什么话,等我们都休息好了再慢慢聊。”她叮嘱对面两人。
章凝和冯治均对视一眼,笑出声来,“说起话来倒真像个小大人了。”
“什么像,我本来也是大人了。”冯芮宁说着,往章凝身后绕,推着人往电梯那头走。
章凝点头,“好好好,我们去休息,你也去休息,明天再说。”
三人一块进了电梯,冯芮宁从三楼出来。
互道晚安后,她折回了房间。
时差的缘故有,太久没回来,大脑中难抑的亢奋同样过甚。
总之这一整晚,冯芮宁并没怎么睡着。
窗帘缝隙透进淡薄晨光时,她便躺不住从床上爬起来。
简单洗漱完下楼,章凝已经在庭院里拎着喷壶给花花草草浇水。
她喊了声“干妈早”,脚步轻快挪出去。
章凝转过身笑笑,“怎么不多睡会儿?倒时差,夜里肯定睡得不好。”
“是睡得不太好,不过现在也不困了,”她伸手从墙角的花架上拿起一把剪刀,“我帮您一起。”
章凝说:“嗯,先修那边的。”
转头又问她:“这回回来是参加佳臻的庆功宴,对吧?”
蔡家和冯家生意往来不少,家业方面旗鼓相当。
蔡佳臻这个富二代却偏和其他那些自然而然想着继承家业的富二代不同,大学期间就开始自己创业。
她脑子活泛,碰上新能源的风口正好抓住,现在手头上那家小公司已经完成两轮融资。
这不,蔡佳臻终于得到父亲的赞许,说亲自为她筹备一场庆功宴。
冯芮宁和蔡佳臻从刚来冯家那年就是好朋友,对方这样重要的时刻,她自然不肯缺席。
她点头答“嗯”,又顿住。
八年不肯回国,如今为了朋友的庆功宴才来,听来未免有些没良心。
于是补充:“当然也想你们。”
章凝没去计较这些细节,弯唇冲她笑了下,声调比方才沉了些,“芮宁,这么久没回来了,这一趟,要去看看你爸妈才对吧?”
“爸妈……”冯芮宁眉眼微垂。
八年前走的时候,她只带走了一张全家福。
这八年来,每当想父母的时候,她都只能对着那张全家福诉说。
而父母的墓地,这些年一直是章凝夫妇俩在打理。
她怎么可能会不想去看看她们,怎么会不想亲手献上一束花呢?
犹豫两秒,她重新抬眼,“还是下次吧。”
父母刚去世的时候,冯芮宁被大伯一家接走住过一段时间。
刚开始几天大伯一家还对她稍稍礼貌,后来向她问了几次关于父母抚恤金的问题,她都一问三不知,大伯一家态度便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即便后来她跟着章凝夫妇来到冯家,大伯一家也没放弃,到冯家、到集团闹过好多回。
后来她匆匆出国,大伯一家寻人无门,才终于勉强消停。
而如果现在去墓地,就意味着她得回浔城。
那是座不算多大的城市,来来往往就那么些人,保不齐就会被熟人看到她,随后她回来的事就会传到大伯一家耳朵里。
她是可以一走了之,章凝夫妇俩又得替她收拾烂摊子。
她不能这么自私。
“下次吧,会有机会的。”冯芮宁挤出个笑,态度坚决。
章凝大约猜到她的顾虑,没多去劝服,点点头,转而说:“你们一起长大这些孩子,如今不少都在国内做事业,且成绩都不错。”
冯芮宁顺着她的话点头,也大概猜得到接下来将要听到的。
“国内这些年发展也挺好,芮宁,你没考虑过回国吗?”章凝立直,视线往她眸间投。
冯芮宁抿唇,正想作答。
冯治均的声音从里侧传出来,“吃早饭啦!”
闻声,章凝弯唇笑,“先进去吃早饭。今天是干爸亲手做的早饭。”
回国的话题中止,冯芮宁松了口气,点头“嗯”一声,和章凝先后往餐厅去。
冯治均端着两只冒热气的小碗出来,颊边笑意和蔼,“芮宁,按照你自己的计划来就好,在哪做事业、过日子,都一样。觉得开心最重要。”
两人就坐,章凝往她面前递了筷子和勺子,“是这个道理没错,干妈刚才那么问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们是关心我。”冯芮宁弯唇。
她低头把勺子往碗里放,粥刚出锅,蒸腾的热气股股往脸前冒,熏得视线有些模糊。
用力眨了下眼,她还是决定开口:“干妈干爸,其实我决定要回国了,只是那边工作收尾还需要些时间,所以原本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你们。”
“真的呀?”章凝掩不住笑意,双眉微耸。
她点头,又确认一遍,“真的。”
冯治均也笑着,“挺好挺好,总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我知道。”她回。
这么一来,席间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章凝吃了两口薄饼,想到另一个难解的问题,“你看看芮宁,从小做事都有自己的计划,镜颐呢?快三十岁的人了,却就是不让人省心。”
虽不过多关心冯镜颐,但和他有关的事,这些年多少还是从朋友们口中听过些。
他明明事业有成,年纪轻轻就把知人善任、恩威并施的手段运用得当,各方面在小一辈中皆是佼佼者。
她不知道章凝所谓的“不省心”究竟所为何?草草推断事业方面不是,那只剩情感。
难道是他谈了个家里人不同意的女朋友?
正暗自这么想着,听得冯治均接话说:“相亲不肯去,自己也不见着急找个对象,难道真要咱们家也像别人家一样,搞什么联姻的戏码?”
他摇头,自顾自补充:“倒也行,刚好听说,郑家那个小女儿下月要回国了,到时安排他们见一面。”
“郑家……做冷链的那个郑家?”章凝问。
冯治均点头。
章凝深知自己儿子什么脾性,要他点头答应在这种场合露面,困难程度不亚于要求一个骨折的病人三天就康复。
她叹了口气,竟开始病急乱投医,“芮宁,你有空帮忙劝劝他?”
……
冯芮宁差点被刚喂进嘴里的一口粥呛到,窘笑着,“他会听我的劝?”
而且冯镜颐的脾气秉性,也就不太熟悉他的人会觉得他温文尔雅,但凡了解一下,能受得了他怪脾气的又能有几个?
谈恋爱、走入婚姻,往大了说,可是要和对方相伴一生的。
到底什么样的人能受得了和冯镜颐一辈子待在一起?
冯芮宁莫名为这个还未露面的人捏一把冷汗。
“也是……”章凝应。
看对面的人面色稍沉了几分,冯芮宁想说点什么宽她的心,“干妈,也许他只是暂时没遇到心仪的女孩而已,毕竟……”
有些话她实在觉得违心,到嘴边又顿了下才接上:“哥哥这么优秀。”
章凝笑了下,“算了算了,高高兴兴的日子,不说这些了,反正这种事也是急不来的。”
“就是嘛,我们……”以为自己成功将话题转移,冯芮宁正想说点别的。
章凝忽而目标一转,问出一句:“那芮宁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
“?”
话题竟然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了。
冯芮宁愣怔,双瞳都不自觉放大了些。
她摇头,“没有。”
章凝又问:“那喜欢的人呢?”
她还是摇头,“也没有。”
“那……”
“干妈,不是才说,这种事急不来吗?”这回她先发制人。
章凝笑起来,“好好好,不说这个了,吃饭吧。”
冯治均接话:“今天午饭也由我来做,芮宁有没有想吃的菜?”
冯芮宁应:“干爸,不用这么麻烦的。”
章凝解释:“不麻烦,我和干爸人是回来了,但还是有些工作不得不去处理,陪你吃完午饭就得出门了,晚饭只能你自己吃。”
冯治均看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我待会儿再催催镜颐,让他尽快赶回来陪你。”
“不用,”冯芮宁回应得果决,“哥哥工作应该很忙,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待着就好了。”
她吁一口气,眼帘微垂。
昨天让人家大晚上从南方赶回来,现在说是午饭后离开,其实上午这半天大概也是为了陪她才推迟工作争取来的。
一再耽误人家的正经事,她心里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再推诿下去,只会浪费更多时间。
默然片刻,她最后只好说:“午饭我想吃宫保鸡丁,还有糖醋鱼,我和干爸一块做,也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夫妇俩没多说,笑着应下来。
-
午饭过后,章凝和冯治均匆匆出门。
冯芮宁上楼待了会儿,闲来无事,也没什么睡意,索性换上一条轻便的连衣裙出了门。
她没打车,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往前走。
今天天气比昨天傍晚刚落地那会儿好很多,虽也有几朵浓云笼罩,但高悬的日头还是冒出半截。
抬头,云层后的太阳正肆无忌惮洒下光线。
她被那光线刺得双眼微眯,却并没立即闪避,反而把身子站得更直,好让阳光完完整整将她整个人都笼罩。
很快,热流在身上蔓延开来。
不远处桂花香气弥漫,往她鼻腔充盈。
体感和气味都太能唤醒人的回忆了。
此时此刻的她,仿佛又回到生活在这里的那几年。
抻着双臂伸了个懒腰,冯芮宁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到路口,她扫了辆共享单车慢悠悠骑上。
一整个下午,就这么穿梭在记忆中的道路上。
遇上熟悉的小吃就买一份,见曾经常去的店铺换了招牌,便惋惜一下,又继续前行。
到傍晚,她选了家近期评分高的餐厅独自解决了晚饭。
回程工具仍是一辆自行车。
红绿灯口,黄色自行车尾在车流后暂时停住。
冯芮宁右脚撑地,掀着眼帘望红绿灯的倒计时。
还剩五秒,她双手握紧龙头准备出发。
“叮……”
斜挎包里的手机响了声。
这个点是利物浦的工作时间,想着可能是同事发来的邮件,冯芮宁暂时把自行车往路边停靠,扯过挎包去取手机来看。
新信息并不是邮件,而是一条微信。
来自冯镜颐。
fjy:[在哪?]
?
俩字而已,冯芮宁却好似已经看见冯镜颐那张冰块脸,听见了他找茬般的语气。
她没有回复的意思,手机扔回包里,继续蹬着自行车往前走。
车速本就不快,道路上又正是车流密集的时候,她回到樾珑公馆硬生生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庭院里灯光晃眼,她踏着轻快的步伐朝屋里走。
一楼亮着灯,以为是章凝和冯治均回来了,她推门便喊了声:“干妈干爸,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里头并没有回应的声音。
以为是他们没听见,三两下套上拖鞋,她小跑着往里侧去。
客厅被环形灯泻下的暖光笼住,明亮而温馨。
冯镜颐一身黑衣,坐在右侧的皮质单椅上,指尖衔一个透明玻璃杯。冰水渗出的水汽附着在杯壁上,光看着也透一股凉意。
和他此刻的目光一致。
视线交汇,冯芮宁眸中原本的热情顿然被他的冷峻消融。
她笑意一僵,脚步也慢下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还是主动打招呼:“你回来了。”
对面的人没接这话,身子前倾,把手上的玻璃杯往桌上放。
杯底和大理石台面轻碰,“咔哒”的闷响让人心头也随之一颤。
而后,冯镜颐重新掀起眼帘,声调不急不缓,“为什么不回信息?”
“……”
成年人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回就是不想回咯。
何况他们之间也并不是需要事事报备、时时秒回的关系吧?
冯芮宁无声叹息,本来还在想怎么回应能不那么尴尬。
冯镜颐却始终盯着她看,审视的目光像要将人看穿才肯罢休。
什么尴尬不尴尬的,她为什么要替他考虑这些?
她也肆无忌惮盯回去,双肩一耸答了句:“不想回。”
“……”
冯镜颐眼波似微微闪动,却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往后仰,后背靠到椅背上,低头转左手食指上的银色戒圈,“行,反正你安全到家就好。”
?
冯芮宁往前挪了两步,“怎么?忽然想当个好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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