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璃最近晚上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真想死了算了。
这天也一样，午后感到疲倦，于是拉紧窗帘，上床盖好被子，然后——翻来覆去几个小时，始终睡不着，反而弄得头昏脑涨，难受极了。
“唉……”
穆璃叹了口气，两眼瞪着天花板，深觉自己像是一只缩在阴暗角落窸窸窣窣不肯消停的老鼠。
翻了个身，把手机摸过来，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
很好，一天又要过完了。
今天又是完蛋的一天。
穆璃恹恹地趴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眼睛看着屏幕却没有焦距，一个个视频刷过，也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
“笃笃。”
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穆璃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笃笃！笃笃笃……”
然而她不动，门就一直响。
起初还带着几分礼貌试探的意味，后面渐渐又重又急，大有不敲开门不罢休的架势。
穆璃被吵得烦躁，不得不爬起来。
怨气冲天地去开门：“谁啊？”
门外站着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小女孩，穿着脏兮兮的补丁衣服，惊惶又畏缩，似乎是被穆璃糟糕的脸色和语气吓到了，她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我，我叫小草……”
穆璃火气顿时一哑。
小草，这算什么名字？
这个小孩她以前没见过。
面黄肌瘦的，乱糟糟的头发泛着一种营养不良的枯黄，似乎被谁长期虐待、从来没有吃过饱饭似的，很像个小乞丐。
穆璃问：“你哪来的？敲门有什么事？”
“我我是山下黄沙村的，家里断粮，娘快饿死了……”
女孩声音细如蚊蚋，要不是这个时候周围安静，穆璃怕是都听不清。
说话时，她枯瘦的双手还不自觉地扯着破旧的衣角，埋着头，似乎不敢乱看，浑身透着一股紧张、畏怯。
“我来山上找吃的，迷路了，转了两日看见这儿有屋子……贸然打扰，您别怪罪。”
穆璃越听越疑惑。
黄沙村是哪里，没听说过。
这年头还有饿死人的？
女孩见她不说话，越发小心翼翼，“这位娘子，不知您家可有余粮，能否借我一些救命……”
穆璃回神，“……你等等。”
说完先关上了门，捂着自己的头缓缓。
躺了半天又起得急，头晕。
缓了缓，穆璃觉得，虽然门外的小孩陌生又古怪，但看着确实十分可怜，也许是真的在忍饥挨饿。都求上门了，不好视而不见。
人家只是求粮，又不是讨钱。
给点粮食不费事。
于是回头走向厨房，见米袋里大米已经所剩不多，便把吃剩的几块面饼扔进去，还有两盒饼干，两把粉丝……放太久，没人吃，都快生虫了。
扔了是浪费粮食，有人要最好。
真正吃不起饭的人应该不会挑三拣四吧？
穆璃把家里零散的“余粮”通通装到米袋里，掂了掂，有六七斤重的样子，就拎着转身走向大门。
小女孩仍然忐忑地站在门外。
穆璃把一袋子递出去，跟要扔垃圾似的，淡淡地说：“这些你要的话，拿去吧。”
小女孩连忙双手接过：“谢谢……”
接过时触感光滑，顿时惊奇。
仔细一看，只见这袋子前所未见，不仅光滑，还画着鲜亮的图案，图案中有一块是透亮的，能清晰看见里面装着雪白的大米。
小女孩顿时吃惊不已，立刻要推回去，“这样精贵的白米，不能要！娘子，您借我一些粗粮就行……”
穆璃感觉更奇怪了，但不想多说，冷淡地摆摆手，“家里没人吃，你要就拿走，不要就扔了。”
小女孩闻言又是一惊。
这样精贵的米粮，怎会没人吃？
没敢把这话当真，只以为眼前的娘子面冷心热，故意这样说好叫自己收下的。
当下也不再推辞，把袋子牢牢抱在怀里，眼含热泪，感恩不已地说：“多谢您，好心的娘子！日后我们一家定会好生报答您！”
穆璃：“……不用谢。”
并不想跟人打交道，又关上了门。
门外小女孩对着门深深鞠了一躬，想着要把好心娘子的家门牢记在心，日后好来报答，一抬头，却见眼前枯枝杂草，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门？
方才好好的屋子，竟然不见了！
小女孩顿时惊慌茫然，瞪大眼睛四处看，“莫非，是我眼花了？”
低头一瞧，怀里还抱着光滑的袋子，沉甸甸的令人安心，还能闻见粮食的香气，心下顿时又是一定，“不是眼花，粮食是真的……我遇到神仙了！”
这么一想，又受宠若惊，连忙跪下朝着刚才屋子的地方重重磕头，“多谢神仙娘子赐粮！”
然后才抱着袋子起身，匆匆离开。
家里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娘亲两日前更是已经饿昏了，自己心急如焚才会跑上山找吃的。
如今有粮食了，要尽快归家！
……
穆璃关上大门后，这个小镇边缘的旧院子便又恢复了死寂。
正要回屋，经过瘫痪母亲的房间时，半掩的房门内传来似乎刚睡醒有些含糊的、沙哑的声音：“谁来？”
穆璃脚步一顿，不知道怎么说。
一个上门借粮的陌生小孩？也太奇怪了。
这年头街上都见不到乞丐了。
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长期睡不好，导致精神恍惚，头昏眼花，出现幻觉了。
于是回答一句：“不知道。”
屋内又咕哝了一句什么。
穆璃回自己房间。
拉开窗帘，屋里恢复了应有的光线，掏出手机再看了看时间，四点多了，已经不能再躺了。
该干活了。
放好手机，穆璃默默戴上口罩和手套，进入母亲房里伺候一番。
自从年初母亲刘玉梅下肢瘫痪，穆璃辞职回老家伺候屎尿汤饭，已经有大半年。
回来的第一个月兵荒马乱。穆璃脾气变得很暴躁，母亲也满心怨恨，时常破口大骂，骂医生，骂护士，骂穆璃，骂早死的丈夫，骂天骂地。
后来渐渐地，穆璃没脾气了，母亲也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穆璃度过了一段还算轻松的时光，每天按部就班地做饭、打扫、清洗，夜里也能睡得安心了。
只是最近又睡不着了。
这令她很难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死期将近。又偶尔觉得这么死了也挺好，一了百了，再无烦恼。
从母亲屋子里收拾出来，穆璃感觉自己全身臭臭的，更像阴沟里的老鼠了。
到院子里透透气，看看天。
又回去把该洗的放洗衣机，该扔的打包成垃圾，并问：“今天买什么？”
母亲刘玉梅已经在刷视频了，挪开手机却没有暂停的习惯，在短剧尖锐的台词声中如往常一样低声说：“买菜，你想吃什么，就买吧。”
穆璃什么都不想吃。
刘玉梅犹犹豫豫地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报了几个菜名。
又看看手机，说：“有个快递到了，在镇口驿站，你顺便帮我取回来。”
穆璃记下。
整理完垃圾，摘了手套一起打包好，然后拿上钥匙，骑电瓶车出门。
已经十二月底了，天气渐冷。
虽然南方小镇不会下雪，但风吹得很冷。
穆璃却不觉得冷，冷风一吹，头脑清醒多了，感觉空气也轻快。
先去五十米外的垃圾站扔了垃圾，再调转车头，去镇口取快递，一个不轻的大箱子，放到电瓶车脚踏区。最后到街上买菜。
街上不知怎么人多了起来，嘈杂拥挤。
穆璃只能放慢了速度。
小镇上就一条主街，餐馆、药店、超市、菜市场、奶茶店应有尽有，价格也比市里低。穆璃骑着车从西到东，很快把菜买齐了。
此时才五点，还早。
以往穆璃会趁这个时间去吃点东西，买点零食，但今天什么都不想吃，就在超市门口呆呆地坐了会儿。
超市门口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一个身材高挑、妆容精致、长发飘飘的美女正要进超市，突然看到了穆璃，顿时双眼一亮：“小璃？”
穿着长筒靴的美腿一转，就走了过去，“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穆璃抬头，看着眼前明媚的脸庞，有些反应迟钝地说：“嗯，是你啊，青颜。”
徐青颜，小学同学。
虽然后面中学大学不在一起念，毕业后也不在一个地方工作，但毕竟是同一个小镇的，基本每年过年回家都会见到，还算熟悉。
穆璃没想到自己都戴着口罩了，还能被认出来。
自从辞职回来，生活一团糟糕，她就不想遇到任何熟人。
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徐青颜很是开朗热情，已经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了，“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不冷吗？今天刮风好冷。”
穆璃说：“累了，坐会儿。”
徐青颜探头往她脸上瞧瞧，有点好奇，“你好像瘦了好多，黑眼圈也好重啊，最近老熬夜吗？”
她声音清脆，语气欢快。
长得漂亮，性格又好，总是阳光明媚的。穆璃小学的时候就很羡慕她，现在更羡慕了。
穆璃移开一点，“嗯，睡不好。”
徐青颜就劝：“不要总熬夜啊，会秃头的。”
穆璃：“嗯。”
徐青颜看她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感觉有点聊不下去了，但又很好奇，于是继续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怎么这个时候回老家了？你之前不是在外省上班吗？”
穆璃突然一阵恍惚。
上班，大半年之前的事情了。
上班的日子也很痛苦，她并不怀念。
只是这大半年似乎过得很慢，时常觉得难熬；又似乎过得很快，因为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时间就如流水一般过去了。此时再想起在外求学和工作的日子，只觉得已经很遥远了，仿佛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徐青颜看着她的神色，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声猜测：“公司倒闭了？失业了？”
穆璃：“……嗯。”
徐青颜立刻懂了，安慰道：“没事，现在公司倒闭的太多了，我之前也是因为这样才回家就业的。大形势不好，不是咱不好！反正已经年底了，你就当提前回家过年了，不要太难过啊。”
穆璃点点头，依旧很沉默。
徐青颜认定这位老同学因为失业而焦虑失眠憔悴，于是说：“既然遇上了，那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正好聊聊近况。好久没有聊了，你在群里也不吭声。”
穆璃拒绝：“不了，我要回去做饭。”
徐青颜看看她手边的购物袋，又看看手机时间，只好作罢，“好吧，其实我也是被我妈派出来买菜的。那改天找你玩？明天吧，正好元旦。”
穆璃不想出门，不想玩。
尤其不想出现在熟人面前。
本来就活得一团糟糕，被鲜活明媚的同学一对比，更感觉自己人生晦暗，即将完蛋。
于是婉拒：“明天有事。”
徐青颜终于聊不下去了，“有约了？那好吧，拜拜。”挥挥手，长腿一迈就进超市了。
穆璃松了口气，也起身走人。
人越来越多，超市门前已经停满电瓶车，杂乱不已，穆璃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车挪了出来。
又慢吞吞地骑回去，路上想着事情。
原来明天就是元旦了，怪不得街上人这么多。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一年就过完了。
元旦到了，过年也不远了。
过年，想想就烦。
要不现在死掉算了……
路过一家粮油店，突然想起今天把剩下的几斤米都送给陌生的可怜小女孩了，家里已经没米了。于是停下来，到店里买了一袋五千克真空包装的大米，搁在快递箱上。
继续往回开，脑子里想的事情就换了个。
那个黄沙村的小女孩小草，这会儿回到家了吗？吃上饭了吗？应该饿不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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