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声看去,就见一人站在月色下,身形单薄,夜影如魅,广袖徐徐翩飞,好似随时会被风吹散。
夜里突然出现这么个人在身后总归让人害怕的,但那人姿态闲雅,更像是月下谪仙,一时竟让人想不到阴司之处。
如果他此刻身上的药香换成隐世之香,就更像是仙人临凡了。
谈修饮了酒,头脑昏昏间看不清人,但也能察觉此人气度非常。
方才在席上好像见过他,他坐在皇帝身边,应该是某位侍君。
但具体是哪位侍君,谈修就不清楚了,他对皇帝的后宫之人并不了解。
不过既然遇上了,他还是恭声施礼,表示见过。
观山月笑了笑,视线在他身上的狐裘披风上转了一圈:“谈大人客气。”
竟然连她随身的狐裘披风都给了,看来还挺珍视这位谈大人。
就是不知道这个珍视是一时的,还是长久的了。
他们这位陛下的手段,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自己当初在她手底下,不也脱了一层皮吗?
“谈大人可想入宫?”他开门见山。
谈修不料他一开口就问这个,都没反应过来:“侍君折煞我了,我已成家。”
观山月满不在意:“成家又如何,照样可以入宫。”
只要她喜欢,什么都可以不是吗?
谈修垂眸,并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侍君说笑。”
见他不想提及这个话题,观山月轻笑一声:“谈大人这脾性,让我想起了自己当年。”
那时的他也像他这般,年少轻狂,认为什么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他不想就没人能奈何他。
到头来不还是栽了个跟头?输得彻底。
“修不过凡夫俗子,不敢与侍君相提并论。”谈修极力撇清关系。
有了上次庄勤仙的事,他现在完全不想跟宫里任何一位侍君起冲突。
这要是再得罪一位,估计他会被人当做眼中钉肉中刺的。
皇帝本就盯着他,还是能避则避为好。
“谈大人不必紧张,我只是有感而发而已。”观山月看向他,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我叫观山月。”
这个名字谈修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因为饮了酒,思绪迟钝,一时也想不起来。
“我很期待,接下来谈大人会不会和我一样……”
一样什么,观山月没继续说下去,声音随风远去,人也消失在夜色中。
乘月而来,也隐月而归。
若不是风里还带着几分淡淡药香,谈修都要以为这一切是他眼花所致,观山月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夜风侵袭,谈修不由得裹紧了身上披风。
吹了会儿冷风,脸已经不那么烫了,但头脑还有些晕乎乎的。
谈修不想这么快回到宴上,也就往池边走了走,多待了片刻。
池中养了锦鲤,红白之色窜游其中,映着月色很是和乐。
谈修从桥上绕过去,取下腰间的玉佩,蹲在池边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池中锦鲤。
那些锦鲤也不怕人,以为他的玉佩是鱼饵,绕着他的玉佩游了起来,你挤着我,我挤着你的,首尾相连围了个圈。
见此情况,谈修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没带一些饵料出门,现在反倒让这些锦鲤扑了个空。
正叹息着,人醉醺醺的,脚底下没踩稳,当即就要往池里摔去。
眼看着即将掉进水里,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揽过他的腰身,带着他离开湿滑的池边。
“卿卿这是想在朕的宫里洗个澡?”
熟悉的声音传来,谈修也撞入熟悉的怀抱,久违的龙涎香铺天盖地袭来,还带着主人的调笑之意。
“多谢陛下。”纵然惊魂未定,他的第一时间便要退开。
结果人还没动,反被她扣住腰和手腕,抱了个严实。
武承平蹭着他的鬓发,轻探他身上那股让人静心的清香,末了道了一句:“瘦了。”
也不过几天不见,怎么瘦了这许多?
上次在御书房的时候,抱起来还没有这么瘦的。
谈修挣不开,只能羞恼地撇过脸去。
还不是因为那个红痕,他这几日都没怎么吃好睡好。
还有披风,她知不知道送这么一个东西是会让人误会的?先前她的臣子们都在讨论这件事。
他这样子一看就是生气了,武承平笑问:“谁又让我们长卿受委屈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谈修满腔的憋屈都涌了上来。
明明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全部堆积起来,就是让人无端红了眼。
武承平抚上他的脸颊:“说说看,今日怎么不高兴?”
她又不是看不出来,适才他在宴上满脸写着不开心,就连那碗蜜渍梅花都没能让他开颜。
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颊上飞霞,煞是好看。
谈修避开她的手,摇了摇头转移话题:“没什么,我出来够久了,也该回去了,还请陛下放我离开。”
说着,他又试着挣脱她的束缚。
武承平并没有放人,而是又将他拉近一步:“在朕面前撒谎,那就是欺君了,卿卿是想欺君不成?”
谈修踉跄一步跌进她怀里,跑不掉又挣不开,只能沉默不语。
欺君,这样的罪名他可担不起。
武承平叹了一声:“朕恕你无罪,在朕面前,受了委屈可以直言。”
“我若是说了,陛下难道还会为我做主?”谈修反问。
许是有酒壮胆,又或许是酒放大了他压在心底的情绪,眼下的他说话没以前那般客气,更像是宣泄心中的不忿。
喝酒前和喝酒后两个样,武承平笑了一声,点点头:“嗯,为你做主。”
谈修默了片刻,最后抿唇道:“为了让我穿着披风来宫宴,谢……她撕我衣服。”
他想指名道姓说谢见伐,但是才冒出一个“谢”字又吞了回去,改用“她”指代。
因为他恍惚间想起,她不准自己提别的女人的名字。
虽然没说完整,但武承平还是听明白了。
难怪之前他对谢见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敢情是这个原因。
谢见伐这人还真是……简单粗暴。
“撕的哪里?”她问。
她没看到他身上的衣服有破损,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件。
谈修指了指肩头的位置。
武承平想要看看撕成什么样了,便打算去解他的披风。
谈修挣扎,不让她碰:“陛下不可。”
只让他陈情,也没说要看啊。
再说了,她是皇帝,他是臣子的夫婿,这于礼不合。
“朕若是不看,还怎么替你做主?”武承平笑道。
谈修气闷:“那我不要陛下做主了。”
说罢,人便赌气似的抽身离去。
武承平把他拉了回来,掰着他的脸直接吻了上去。
她的唇很凉,但落到身上却是烫的。
谈修不料她会如此,一时愣在当场,都忘了反应。
浓郁的龙涎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他都不知道是自己醉了?还是她醉了?
“陛下……”
他想让她停下,然而这一开口正好给了她长驱直入的机会。
呼吸被掠夺,气息被纠缠,彼此挨得太近,瞳孔难以聚焦,他都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只能无力地推着她。
万般无奈之下,谈修只能咬了她一口。
血腥味弥漫,本以为她会就此停下,然而这血更像是激发了她的凶性,连带着这个吻都变得凶狠不少。
酒因此醒了大半,谈修下意识想逃,却被她扣得更紧。
就在他呼吸不畅,差点儿闭过气去的时候,武承平终于放开了他。
谈修喘得厉害,整个人都要站不住了,睫羽颤个不停,看向武承平的眼里满是惊惶。
先前咬他脖颈也就罢了,现在居然……
若是旁人他还能据理力争,要个说法,可她偏偏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能怎么办?
打她?杀她?还是骂她?明显都不可能。
武承平擦掉嘴角的血迹,笑了一声:“朕倒不知,卿卿竟是个爱咬人的。”
“陛下若是守礼,便不会被咬。”谈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立即呛了回去。
本是气恼的话,不过因为气息不稳,嗓音沙哑,听上去更像是卖乖。
武承平没忍住笑了,看了一眼他泛红的唇:“卿卿的嘴如刀剑犀利,不过亲起来倒是软的。”
他的唇色其实比较浅淡,不过经过方才那一遭,倒是染上了一层胭脂色,映着月辉更像是雨过天青的虹。
还带着蜜渍梅花的甜香,很是可口呢。
这人……
谈修又羞又恼,转身便要走,奈何腿软得厉害,这一迈步差点儿来个平地摔。
武承平把他捞回来,帮他拉好滑落的披风:“好了,不生气,朕会替你做主的。”
披风滑落,她自然看到了他被撕毁的肩头。
只撕破了外面的一层,中衣里衣都还是好好的。
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他来说,大抵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对待吧。
回头她就让谢见伐送十件衣裳给他撕回来。
“不需要了。”谈修心里有气,语气也不好。
什么帮他做主,她刚刚都在欺负他。
他也是疯了,喝了酒脑子不清醒,竟然会让她为自己做主。
现在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吃了谢见伐撕他衣服的闷亏呢。
武承平捏了捏他的脸:“朕的卿卿又生气了?”
这脸捏起来手感还不错,跟玉一样滑腻温润,就是人的脾气不似这般亲和,反倒像个炮仗,一点就炸。
这话问得,谈修打开她的手,控诉她的罪行:“我若是……陛下难道不生气?”
他没敢把“强吻”说出口,只在她唇上扫了一眼,又立即挪开。
“不生气啊,不信卿卿可以试试。”说着,武承平还真俯下身,示意他自己试试看。
谈修又是一阵羞恼,真是跟她说不通。
怕把人逗生气,武承平轻声哄他:“卿卿这么生气,是因为第一次?”
谈修不说话,但烧红的脸已经给出了答案。
谢见伐又没碰过他,他们只是名义夫妻而已,婚前没有,婚后更没有。
这个问题其实不用问武承平也知道。
他太青涩了,连换气都不懂。
此刻见他默认,更是无需多言。
她道:“朕也是第一次,第一次被人咬,所以我们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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