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朦胧月色,他们遥遥相望。
他四下萦绕着的寒意划破夜空刺来,浑身上下都布满了杀意。
看着穿行四下的黑影,耳畔响起的一声又一声痛苦低吟,乔予宁分不清他的来意,不过好在锦言很快就带着人赶到,迅速投入战场的侍卫们也让她心神稍稍松懈了些许。
前来执行命令的禁军一个接连一个倒下,就在这个时候,负手伫立于程惟身侧的男子忽而一跃而起,纵身朝着她的方向刺来。
乔予宁瞳孔缩紧。
携手黑衣人清理完禁军的侍卫们见状急忙回防,但适才还在和他们并肩作战的黑影步伐一转,与他们纠缠在一起,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好在她身边还跟随着两个侍卫,眼疾手快地上前与男子搏斗。
乔予宁垂眸看着如同母鸡护小鸡般挡在自己跟前,搭在剑柄上的指节抖了下,这一幕,与前世异常相似,只是前世追杀她的人并非叛军。
她嗓音干涩:“你快走。”
锦言闻言愕然,回眸看到少女眼眸中若隐若现的血丝,“公主。”
“快走!”乔予宁眼前闪过前世锦言面目全非的尸体,声音哽了哽,推开锦言的胳膊挡在了她的面前。
锦言怔怔地凝着少女如璞玉的下颌,眨了眨眼眸,倔强摇头。
与侍卫纠缠打斗的男子听闻此语,凌锐目光投向乔予宁,不再和侍卫缠斗,三下五除二地躲开了两人围堵,提着剑刃直奔她而去。
余光瞥见剑影乔予宁伸手推开锦言,提剑抵挡,她足足接了男子四招,男子眼眸中染上抹轻笑,没想到她这个久居高位深宫浅出的公主,还习了些剑法在身上,不再像适才般抱有轻视之意。
乔予宁察觉到他的意图心里微怵,十七岁时候的她不似前世后期,身子还是弱了些,更何况对方显然是个武力深厚的练家子,别说是她一人,就算是多名训练有素的侍卫一同攻击也奈何不了他。
接连几招下去,男子意识到少女有些支撑不住时挥剑的力道重了几分,钻身到她身侧利用剑柄敲击纤细腕骨,打落了她手中的剑。
剑刃坠地乔予宁皱眉侧身躲闪,躲闪不过须臾,光影闪过眼眸,利剑直冲冲地刺向她的眼睛,四下侍卫们都与适才前来的黑影交缠,瞧见这一幕纷纷惊住。
“公主!”
惊呼声响彻云霄,瑟瑟凉风习过,悲凉呜咽声阵阵。
乔予宁下意识地闭上眼眸。
但想象中的刺痛没有席卷而来,她听到了刀刃相交的清脆响声。
她睁开眼,就见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剑刃挡在眼前,隔绝了男子的刀影。
透着剑刃折射的冽光,乔予宁看清了香樟木雕琢的獠牙傩面,斑驳光影模糊了视线,叫她看不清傩面下的眼眸,看不懂他的用意。
他们不是一起的吗?
显而易见的是,男子似乎也惊愕于他的出手,紧皱眉梢盯着他。
程惟无视他的目光看向乔予宁,少女清澈眼眸微微瞪大,神情中还带着些许探究,他薄唇微扬,无声地笑了笑。
四目相对时乔予宁回过神来,利落转身离去。
眼看着少女单薄身影渐行渐远男子欲要追上去,步伐将将踏出就被程惟再次拦住,男子面带愠怒地看着他。
直到乔予宁身影消失于疏林中,程惟不疾不徐收回拦住男子的手臂,瞥了眼血泊中的妇人,静默沉吟少顷,侧身离开。
静止后头的下属们面面相觑,看了眼神色极差的男子,跟上程惟的步伐。
深夜下步伐声甚是清晰,等候院中的程政屿听闻响声随即迎了出去,他朝着走在最前头的程惟走去,“成了?”
褪去傩面的程惟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程政屿疑惑,看向后头噤声不语的下属们,他们面上都带着些许不知如何言喻的神态,神思微微绷紧:“苏伯呢?”
“被气死了!”
沉闷中带着沙哑的嗓音自最后方响起。
下属们纷纷让路,程政屿看着苏逸愤力扯下遮着下半张脸的黑布,又看看若无其事的程惟,“什么情况?没杀掉?”
苏逸紧盯自己打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越发是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你自己问问他。”
“到底怎么回事?”程政屿说着说着,心中冒起了不好的念头,“被她发现了?”
两人皆是不语,他更急了。
好在这个时候李轩端着茶水走上来,对他摇摇头。
见状,程政屿不再追问。
沉默气息自院中散开,如同巨大罩子罩住整座院落,直到时不时响起的叹息声打破了宁静。
须臾,清冽嗓音响起。
“还不到时候。”
听到他的话,萦绕苏逸心口的闷气终于得到了地方发散,他皱眉冷笑了声:“是还不到时候,还是你心软了。”
这一来一回,程政屿算是明白了。
今夜他们本是有把握杀了乔予宁,关键时刻程惟选择了放她离去。
“你还记得你要做什么吗?”苏逸不禁问。
程惟静默须臾,薄唇微启:“自然。”
“记得就好。”苏逸停顿片刻,意有所指地道:“不要当程惟当久了,真的把自己当成程惟。”
程惟理智而又克制地道:“今夜不是我为她定下的死期。”
若非如此,他亦不会出手相救。
程惟很理智地告诉自己。
何况乔予宁如此孤寂的一生,还是死在人声鼎沸的温暖下好一些,而不是在夜里静静死去,无人知晓。
“今夜确实算不上好时候。”程政屿见苏逸脾气似乎下去了点紧忙出来打圆场。
他和程惟两人也是临时得知苏逸的计划,紧赶慢赶赶过来,还好赶上了,但苏逸认定的事情极难劝说回来,也只好任他带兵前去。
苏逸前脚走的,程惟是后脚跟上的。
“派出的禁军全数死亡定然会引起宫中瞩目,若是乔予宁这时也死了,必然会引起朝野震怒请旨彻查。”程惟指节微叩桌案,“如此突然,我和靖安候府都脱不了身,此刻处在公主府的所有人都逃不掉。”
闻言,苏逸神思凝住。
他的女儿此刻亦在公主府内。
“我会杀她。”程惟道,“但不会无视其他人的性命。”
否则,与狗皇帝有何区别。
苏逸听懂了他的意思,静默无言。
“时候不早了,苏伯您去休息吧。”程政屿出声提醒道,“我们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等乔予宁回到他不在就该起疑心了。”
苏逸颔首,嗯了声:“去吧。”
与他对视少顷,程惟站起身。
甫踏过堂屋门槛,身后传来他师傅沉闷声音,似在询问又是在叮嘱。
“我想,你应该没忘昨天是什么日子。”
程惟步伐微滞。
他目光侧向院落深处空无一人的堂屋,里头的弱小烛影映照窗牖上,向外散出微许光影,许久过后,他道:“不会忘。”
“那就好。”苏逸叹息。
程惟敛下眼眸,离开院落。
他和程政屿两人一前一后牵着骏马往回走,程政屿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看着好友寂寥萧瑟的背影。
“你想劝我换个人。”
程惟背后跟长眼似的,忽然开口。
程政屿颔首,“趁着还没到不能收手的地步,换个人吧。”
“已经定下的事情,为何要换。”程惟止住脚步,回身看向好友,“你我心知肚明,她是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
就因为乔予宁是最合适的人选,程政屿适才才不知道该不该提,“但她是无辜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程惟瞳孔深了几分,一字一句地问:“她是无辜的,谁又是不无辜的。”
程政屿在自己说完那瞬间就后悔了,他不应该提起的。
罢了,这也是乔予宁的命数。
等不到答复的程惟垂下眼,策马离去。
他回到公主府,已是深夜。
值守门口的侍卫小跑上前接过缰绳,“端阳公主还未归来。”
程惟停下脚步看向夜色深处,亥时过了半数,按理来说乔予宁回到公主府只需要半个时辰的功夫,脚程再快点三刻钟也是可以的,但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她竟然还没有回来。
他眼眸微眯,又是谁拦下了她的步伐。
程惟没有入府,而是选择在门口等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甫听到车辙辗过的声响,悬挂车舆外的印牌落入眼帘,他静伫多时的腿迈开些许,走下阶梯。
缓缓驶来的马车稳稳停住,侍卫跳下来搬出脚凳,遮挡的帷幔这才被掀开,大片大片的血色坠入程惟眼眸。
他瞳孔缩瑟,一道画面骤然闯入眼眸。
静谧府邸内女子安安静静躺着,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随着萧瑟冷风荡起的白色丧幡挥舞而过,罩住了女子恬静面容。
她躺的地方不是床榻,而是个棺材。
在此之前,沾染在她身上的血色也是大片,唇间吐出的鲜血布满了白皙面容,除了血色,还是血色。
程惟呼吸止住,辨不出真伪。
“程惟。”
他听到乔予宁唤他,少女哽咽嗓音如同引魂幡扯回了他的魂魄。
她眼眸通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程惟,陈嬷嬷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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